(5)
卡车边,然后坐在车斗里,向皇姑区塔湾街方向进发。
沈阳果然是大城市,东北重镇,路修得比龙番要宽,路上跑的汽车也多了不少。冯凯是第一次坐在卡车的车斗里,觉得很是新鲜。他一手按住脑袋上的警帽防止被风吹跑,一手指点着周围环境,告诉顾红星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里又叫什么地方。
顾红星也觉得很新奇,基本上没有出过龙番的他,看到大城市后感到的震撼,让他因远途赴学而产生的忐忑心情得以缓解。他更是崇拜冯凯,居然对距离家乡一千五百公里开外的城市都了如指掌,真是博学多才啊。
可是冯凯很快就被打脸了,因为塔湾山下面并不热闹,学校附近更没有什么酸菜鱼、小鸡炖蘑菇。当他们驶出城区的时候,冯凯就意识到,这个时候的塔湾,可能还是一片荒郊野地吧。果不其然,在距离塔湾还有几公里时,他们就驶入了成片的高粱地了。
“当然,毕竟学校比较偏远,我是设想多少年后,这里一定会繁华起来。”
冯凯解释了几句,来缓解自己被打脸的尴尬。
顾红星则并没有提出疑问,他闭着眼睛,任由暖风刮在自己的脸上。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农村,因为是独子,也不需要上山下乡,所以此时到了即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面对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他还是感受到自己的胸怀变得十分开阔。不过,这种惬意没有持续半个小时就停止了,因为卡车颠簸了一阵,就到了学校的大门。
公安部民警干校。
顾红星背着沉重的被褥卷,站在车斗边正琢磨着该怎么跳下去,冯凯一把将他的被褥卷拿了过来,一手一个,很轻松地跳下了车。冯凯以为自己跳下去总会踉跄两下,可没想到自己着地后站得比体操奥运冠军还稳,看来,这八块腹肌真不是摆设。
倒是顾红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帮助,很是害臊,他连忙也跳下车,从冯凯手里拽回了被褥卷。
校门口摆着一张破旧的课桌,后面坐着两名穿着白色警服的老师,正在接待新生。
“自我介绍一下吧。”
老师看了一眼两人,说道。
这种事情对于冯凯来说,手到擒来。他拿出行李里的推荐表递给老师,清了清嗓子,然后滔滔不绝起来。
“各位评委,啊不,各位老师好,我叫陶——冯凯,21岁,来自美丽的龙番市。”
冯凯机智地纠正了自己,接着说,“今天有机会向各位老师学习,我深感荣幸。我热爱我的职业,因为它是神圣而高尚的。在我的少年时代,身边的公安工作者们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的作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自己的基本情况到自己的家庭状况,从自己的特点特长到忠心决心,冯凯说了足足五分钟,听得老师都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呢?”
老师终于找到了打断冯凯的机会,指了指顾红星。
顾红星被冯凯说得目瞪口呆,此时一听,连忙将自己的推荐表递了过去,清了清喉咙说:“我,我,我叫顾,顾……”
老师笑着抬起头来,看着顾红星。这一看不要紧,本来就紧张到结巴的顾红星,此时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叫顾红星,他不结巴的,他就是紧张。要不,我来替他说?”
冯凯连忙给老师解释道。
顾红星看了眼冯凯,眼神里尽是感激。
“不用了,不用了,就是核对身份而已。”
老师连忙摆摆手,说,“你们俩一起的,刚才就看出来了。好吧,你们俩都住一号楼107宿舍。冯凯,你在侦查班,顾红星是痕检班,课程表已经在宿舍里了。”
说完,老师递过来两把钥匙。
“啊?我们不一个专业啊?”
冯凯有些惊讶,回头看了看顾红星。此时的顾红星眼神里尽是失落和不安。
“不都让你们住一个宿舍了吗?”
老师说,“理论课分开上,警体课都在一起上。”
“那也行,走,我带你参观一下咱们学校。”
冯凯拉起顾红星走进了校园。
这一走进来,冯凯真是感慨万分。1976年的学校,最宏伟的建筑就是正对大门的教学楼了。那是一栋三层的红楼,中间有一个大尖顶,尖顶上是一根旗杆,旗杆下有一枚火红的五角星。建筑物两侧末端是两个小尖顶,三个尖顶之间被若干间教室相连。除了教学楼,其他都是二至三层的红砖建筑,应该是学员宿舍和食堂。
除了这些零星的建筑之外,还有一个用煤渣铺设的操场,而其他地方则都是空地了。
这和未来的刑警学院简直是判若两校啊!别说什么勤学楼、励学楼并不存在,就连自己一直认为很老旧的训练馆都还没有兴建。中国这几十年的巨大变化,在一所学校里就能清晰地看出来。
冯凯兴高采烈地一边拉着顾红星,一边说着:“以后学生多了,这里可以盖三栋宿舍楼,每栋六层的,那里我看还要一个散打训练馆才好。”
“部署”了一遍,两人回到了宿舍。宿舍不大,只有四张床,不过他们这一间只有冯凯和顾红星两个人住。冯凯晃晃写字台、摸摸高低铺,觉得还不错,比想象中要好。这时候,他才发现,顾红星从进了校门开始到现在,一直是闷闷不乐的。本来以为顾红星不过是话少,但此时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发呆,说明他可能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这是?开启一段新征程,应该高兴才是啊。”
冯凯拍着顾红星的肩膀,心里暗想着,自己这完全是老大哥的口气啊。
“没,没什么。”
顾红星像是被打断了思绪,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抬头看了冯凯一眼,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挺不适合干公安的。”
“不,你适合,你适合得很。”
冯凯立即想到老丈人坐在全局大会主席台上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说。
“我要是适合,就应该和你一起去学侦查了,结果去学什么痕检,我都不知道痕检是什么。”
顾红星重新低下头,垂着眼帘。
原来这家伙是以为自己被分去边缘专业了,他可不知道,中国刑警学院可是以痕检专业著称的。到二十一世纪,全国最著名的痕检专家,多多少少都和刑警学院有着某种关系。看来,顾红星是以为因为自己瘦弱的体格,被分班老师看不起了,所以被“发配边疆”了。而他自己又因为严重缺乏自信,而不敢当着老师的面提出来,只能把这个心事装在了心里。
冯凯心里觉得好笑,于是准备戏弄一下顾红星,故意装作同情的模样,说:“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做什么不是建设祖国呢?”
没想到顾红星倒是抬起头来,用一副坚定的表情来掩盖住了失落的心情,说:“对,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只要干公安,不管干什么都可以。”
这倒让冯凯不好意思起来,只能起身拉着顾红星一起去食堂。在火车上,他们一直吃的是压缩饼干,好久没吃一顿热乎的了。
食堂只有那难以下咽的高粱米和唯一一道菜——大白菜炖粉条,虽然这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东北风味菜,但毕竟是一点荤腥都没有,冯凯顿感索然无味。
“一点蛋白质都没有,怎么长肌肉啊?”
冯凯抱怨道,“这身材,也没有脂肪好减了啊。”
顾红星虽然听不懂冯凯在嘀咕什么,但他也有同样的困扰,甚至比冯凯还要严重,因为他是在南方长大,对北方的菜和主食没有一样可以适应的。
这个困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呈倍速增长。物资匮乏,在饮食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平时,学校食堂里的饭菜简单到令人发指。礼拜一到礼拜六这六个工作日,要么中午白菜炖粉条、晚上土豆炖粉条;要么就是中午土豆炖粉条、晚上白菜炖粉条。炖来炖去,让冯凯一进食堂就饱了。
每次冯凯看到顾红星皱着眉头如同嚼蜡的样子,他都觉得好解气,原来老丈人也有这种磨难的日子啊。可是当他看到顾红星一个礼拜就瘦了一圈的样子,又觉得于心不忍。
毕竟,到毕业的时候,都是要考体能的,自己仗着这副身体是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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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顾红星要是体能考试没通过,不知道会不会被打道回府——他可不想因为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影响了老丈人的“命运线”。
在陶亮原本的生活中,他习惯了出手阔绰、不留积蓄,如今以冯凯的身份过日子,他也依然没有什么用钱的规划。每个月二十几块钱的工资和粮票,他从来没想着要节省,都是该用就用。顾红星不舍得花钱,冯凯就故意多买一些吃的,谎称吃不了,要他帮自己“分担”。
于是,在礼拜日食堂开荤的时候,冯凯会拿出大笔钱来,熘肉段、熘肝尖、炒肉片、白菜炖肉、小鸡炖粉条什么的轮番买,然后强迫顾红星吃下去,这让顾红星感动不已。
但顾红星平日里在意的,不是饮食方面的“磨难”,而是上警体课。每次在警体课之前,会有五公里快速跑的热身。这个可以让顾红星把肺都要喘出来的项目,居然还只是热身!
冯凯刚开始知道要热身的时候,也很担心。虽然他以前在刑警学院跑五公里是每天的必修课,但是毕竟十年过去了,自己的身体也被熬夜、夜宵、香烟和酒精摧毁得差不多了。他记得在不久前参加晋督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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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两公里长跑就把他差点弄休克。所以在第一次长跑时,他陪着顾红星跑在队伍的最后。可是五公里跑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不累、一点不喘。他一边想着,年轻是真的好啊,一边又快速跑了两公里,这才把剩余的力气用完。
同样,每次在长跑中看到顾红星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冯凯也觉得特别解气,他从来都不知道老丈人的短板居然在这里。可是见顾红星跑得脸色煞白,冯凯矛盾的心理再次涌了上来,于心不忍,只能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跑完全程。
顾红星的短板在警体课上暴露得一览无余:射击课上举不动沉重的五四式手枪,更别想着能上靶了;散打课上被冯凯一个过肩摔,半天都爬不起来;查缉课经常会晕头转向找不到北;驾驶课总是离合和刹车分不清楚。
冯凯则很享受这种感受,倒不是因为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各种警体技巧超越了现在这个年代,而是看到顾红星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格外舒坦。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掏出手机来给顾红星狼狈的模样拍个照,才想起自己不是在现代,而是在1976年。可是当顾红星可怜兮兮地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又总是习惯性地心软,给予他指导和帮助。
比如驾驶课上,教官的规定是谁能完成既定目标,就能获得课后练习的机会,毕竟学校只有两辆破吉普供他们练习。冯凯在现代是B类驾照,而且接受过特种驾驶的培训,这种课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为了让顾红星课后有练习、过瘾的机会,他总是最好地完成教官的目标,然后把练习的机会让给顾红星,而自己去摆弄训练场上的“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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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红星的心目中,冯凯简直就是干公安的完美天才——除了有个让他难以理解的怪癖:对所有人都垂涎的汽车不感兴趣,而对“挎子”情有独钟。
两个人虽然个性迥异,但对他们的理论课的态度倒是出奇地一致,就是“好奇”。
这个时候的理论课,和陶亮那时候的理论课不太一样,上课讲的基本都是破案的干货。从什么是侦查、如何侦查,到侦查的具体落实措施以及实际的成功案例,这个课上得可真是够带劲的。
到了2021年,侦查工作的侧重点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技术破案,侦查的“三板斧”是手机、监控和DNA。而回到1976年,上述的新技术是一项也没有的,技术破案几乎是零。这个时代,侦查的“三板斧”是摸排、蹲守和审讯这些老办法。虽然没有那么多技术支撑,但为了破案,侦查的方式方法必须更加灵活多变。而且在这个法制不够健全的时代,口供为王,办案程序要求较低,证据意识也要差很多。
不过,这对于就喜欢耍小聪明的冯凯来说,那可真是如鱼得水了。冯凯一直觉得,那种对证据过于苛刻的要求、对办案程序一丝不苟的做法,简直就是矫情。虽然有人说,如果程序不合法、证据不扎实,即便拿下口供,也很有可能会办成错案。而冯凯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些因为刑讯逼供,最后得出虚假口供而办错案的,一定是侦查员有问题。其实是不是这个人作的案,侦查员经过几番交锋,自然心里也就明白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刑讯逼供,那可就是不好了。单纯为了结案而刑讯逼供,在冯凯看来,算是一种卑劣的手段。而他可不一样,他是以找出真相为目的,才不会草草弄份口供来结案。再说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他认准的犯罪嫌疑人就不会错!
而这个时代,老师教的内容似乎和冯凯感兴趣、擅长的东西都差不多。如何盯梢守候、如何用计谋找到线索的突破口、如何审讯拿下口供……有些熟悉的办法,也有些新鲜的手段,让他天天听课听得不能自拔。
而顾红星那边,同样也是打开了新世界。
对公安工作一无所知的顾红星,进了痕检课堂,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无论是指纹、足迹还是工具痕迹的发现、提取、分析、对比,都让他觉得无比神奇。尤其是指纹“各不相同、终生不变”的特性,让它成为了破案的利器。尽管顾红星很早以前就知道,按手印是可以代替印章的,但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办法把明明看不见的指纹给显现出来,也不知道如何对指纹进行比对。他立志要把这项技术完完整整地带回去,给龙番市公安局的破案实力添砖加瓦。学校没有发教材,发的都是成沓的油印的学习材料。而这些摸上去滑腻腻的油印资料,是顾红星的至宝,甚至晚上不去多看几页都睡不着觉。
冯凯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弱的顾红星,居然对痕检专业钟情至此。每天上课那么累,顾红星下课回来还带着老师发的实验教具,非要让冯凯在不同载体上按下手印,然后自己再用粉末给刷出来。刷出来就刷出来吧,他还把指纹用胶带固定好,告诉冯凯他们俩的指纹有哪些不同点,如何能分辨出这枚指纹是左右手、哪根指头的指纹,又如何进行鉴别分析。
冯凯对这些可丝毫没有兴趣,经常在顾红星念叨的过程中,自己就睡着了。
学校的生活,看起来风平浪静。
冯凯有时候在想,难道自己“穿越”过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加深对老丈人的了解?
这也太扯了吧……
不过,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老丈人是市局的领导,并不知道老丈人居然是痕检出身。冯凯认为,技术永远只是侦查的辅助手段,一个痕检员,是怎么当上公安局一把手的呢?
没听老丈人炫耀过他的功绩,当然老丈人也不会在自己看不上眼的女婿面前炫耀,所以冯凯确实对老丈人的警察之路产生了好奇。
毕竟,现在这个喊他大哥的顾红星,一点也没有能当领导的样子。
相反,顾红星很难和周围融为一体,很难和老师、同学们充分沟通。这么久了,他唯一能够顺畅说话的对象,依然只有他的“大哥”冯凯。但是对于他的专业,他是足够钻研、有旺盛求知欲的。这可能就是现代说的“理工宅男”吧。
如果自己的任务是帮助顾红星成为一把手,那可就太难了。
在胡思乱想中,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底。
冯凯不知道,一桩大事就要发生了。
4
潘教员是顾红星带回宿舍的。
进门的时候,顾红星一个人走在前面引路,低着头,似乎很窘迫的样子。反倒是潘教员人未到、声先到了:“你们住的条件不错啊。”
冯凯听见有陌生的声音,趿拉上拖鞋迎到了门口,见一位胖胖的老者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警服,斜挎着一个绿书包,手拿着警帽扇着风,喘着粗气跟在顾红星的身后,像追不上他似的。老者胖胖的身材把警服撑得尽是皱褶,就像他脸上的那些慈祥的皱褶一样。
“你看你,有客人也不先说一下,好歹咱们也收拾下。”
冯凯对顾红星说道,“请老人家先进屋,咋这么没礼貌呢。”
冯凯用这种长辈的口气和顾红星说话,一开始只是为了内心的小九九,不知不觉已形成了一种习惯,好在顾红星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老人家叫潘冬,祖籍在龙番市。他自己说名字后面加个“子”的话,就和1974年热映的经典故事片《闪闪的红星》里的主角名字一样了。不过他自己的经历毫不逊色于潘冬子,他10岁起,就随着家人到大山里躲避鬼子的扫荡,青年时期还参加过游击队,亲手杀过鬼子。后来加入了八路军,做了一名侦察兵。既然是侦察兵,就多多少少要学习一些根据痕迹追踪的知识。不知道为什么,潘冬在痕迹方面似乎很有天分,不仅仅学会了痕迹追踪,还翻出了很多民国时期关于指纹鉴定的书籍,自学了指纹的知识。就这样,1949年后,他转业到了上海市公安局,成了国内第一批研究痕检技术的专家。
因为在痕检专业的突出表现,潘冬被公安部聘请为公安部民警干校的兼职教员,也就是现在说的客座教授。顾红星拿到的那些油印材料,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潘教员撰写的。
潘教员每年都会受公安部的邀请,来公安部民警干校给培训班的学员们讲一堂课,算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实用教程吧。这一期的培训班,他如约来授课,可是学校的招待所却住满了。因为顾红星他们的宿舍有空床,他又是潘教员的老乡,所以潘教员主动提出来和顾红星一起住。
冯凯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儿,居然这么有来头、有文化,顿时心生崇敬,赶紧请潘教员坐了下来。
“我啊,最喜欢人多的地方了。”
潘教员笑吟吟地坐在桌子前面,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瓶茅台。
“我的天,还有茅台喝。”
冯凯一喜,居然在警校里都有酒喝,不像在现代,公安和酒,完全就是互斥啊。他数出几张饭票递给顾红星,说:“今天礼拜二,食堂里只有大白菜炖粉条,你就多买一些来吧。”
“没事,我这儿还有!”
潘教员又从包里拿出一袋花生米,说,“我年纪大了,晚上不喝点,睡不着。”
顾红星不怎么喝酒,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更不会喝酒,任凭潘教员怎么劝,他都是躲闪着眼神、摇摆着双手。冯凯则毫不客气,和潘教员一边侃大山,一边把一瓶茅台喝了个底朝天。其实,冯凯心里很讶异,因为自己原来的酒量也就二三两,可是现在借着这具身体喝了半斤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这以后和人拼酒可就不怕了。
潘教员的战争故事也着实精彩,冯凯听得入迷,觉得比现代最好看的抗日剧还要精彩。而顾红星更感兴趣的是潘教员在1949年后破获的一系列大案。他也是津津有味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在潘教员问到他痕检技术的时候,他却因为紧张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潘教员倒是毫不为难顾红星,只是豁达一笑,然后有深意地说道:“相信我,这门技术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冯凯心中暗笑,心想,这应该是我的预言才对吧?
不知不觉聊了四个多小时,学校吹熄灯号了,潘教员也酒过三巡、有些微醺了。清醒的顾红星想和潘教员说说“女工案”,可是不好意思开口,于是自觉地开始收拾饭盆。等洗完碗回来后,发现冯凯和潘教员都已经睡着了。
躺上了床,顾红星久久不能入睡。虽然他看起来波澜不惊地听完了整晚的故事,其实他的心里还是风起云涌的。小青年旺盛的雄性激素刺激着他的思绪,毕竟是个七尺男儿,无论他如何不自信,无论他如何不会和人相处,无论他开始多么抵触当警察,但那种披肝沥胆的豪迈情怀依旧充斥着他的心怀。虽然他出生在和平年代,但依旧渴望那种横刀立马的旷达人生。也是在这天晚上,他第一次对公安这份职业,有了些许向往和希冀。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是啊,作为一名公安,在和平年代,也一样是驰骋疆场、保家卫国啊。我的身体不行,可以去练,练不出来,我也可以用手中的指纹刷来为前线的战友们送上子弹。只要是保卫祖国、保卫人民,和作为一名工人建设祖国有什么区别呢?
想着想着,顾红星也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他穿着洁白的警服,挎着五四式手枪,威风凛凛。突然,他的马似乎失了前蹄,他骤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草地上翻滚着。
“你摇我床干什么?”
冯凯的声音从另一侧床铺响起。
“没有啊。”
顾红星也清醒了过来,还是感觉天旋地转。
“不好!地震了!快跑!”
穿着背心的冯凯从床上跳了起来,拉起顾红星的胳膊就蹿出了宿舍。
很多宿舍都亮起了灯,也有学员和他们一起跑到宿舍楼外的广场上。冯凯此时很蒙,沈阳怎么会有地震呢?这也太吓人了,这个年代是砖混结构的楼房,恐怕五级地震都扛不住吧。如果他死在了这个年代,还怎么和顾雯雯重逢啊?
“不,不对,我们得回去!”
顾红星说完,从广场转头向宿舍楼里跑。
这时候,冯凯才想起来,自己的宿舍里,还住着个潘教员。潘教员晚上喝酒喝得有点醉,此时似乎还没有醒来。
两人冲进了宿舍,一把拉开了灯。没想到胖胖的潘教员此时匍匐在床边的地面上。他的胳膊沾上了黑灰,和白色的背心搭配起来,就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熊猫。
潘教员见他们进屋,一手按着腰间,一边怒喊道:“关灯!开什么灯!”
冯凯顿时就笑了。从潘教员的姿势来看,是晚上故事说多了,恍惚之间还以为在打仗的年代。地震发生后,潘教员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是有敌情,于是做出了这副卧倒、隐蔽、准备掏枪的姿势。而此时开灯出现亮光,就是暴露自己了。
“不是打仗啊,是地震。”
冯凯忍着笑,去拉地上的潘教员。
“哟哟哟,不行,不行,我腿麻了。”
潘教员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背你,快走。”
顾红星蹲下,一把把潘教员扶到背上,可憋了半天劲,仍然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来吧。”
冯凯替换了顾红星,把潘教员顺利背出了宿舍楼。
在这个过程中,冯凯其实已经反应了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沈阳地震,而是1976年造成巨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唐山大地震
(9)
。沈阳只是震感强烈罢了。
背着180斤的潘教员,冯凯并没有感觉到累,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壮,而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来到了广场,他都忘记把潘教员放下来休息。
顾红星发现了冯凯的异常,试图询问他怎么了,可是冯凯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冯凯想着,如果自己能向上级预报唐山大地震,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呢?可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改变不了历史。首先自己并不记得唐山大地震的具体时间,其次即便他去预报了,无凭无据的,恐怕最大的可能是被当作一个精神病人给抓起来吧。想到这里,冯凯沉重的心情也就释然了一些。
潘教员的双腿已经恢复了知觉,可以正常行走了。他对顾红星和冯凯感激至极,他说,患难中才可以见真情。两人的行为,让潘教员想起了战争年代的战友情,十分感动。冯凯赶紧把顾红星推到潘教员面前,说第一个想到冲回去找潘教员的可是他,这个功劳自己可不敢乱抢了。
潘教员听完更是感动,他背着手,绕着瘦弱的顾红星走了几圈,眯缝着眼睛打量这个腼腆的年轻人。顾红星哪受得了,他几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潘教员对顾红星说:“我觉得你,不错。我把我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都写在你笔记本上了,以后工作中遇见技术难题,记得来电话或电报,保证药到病除。”
多么淳朴的报答方式啊,冯凯想。
我什么时候能有潘教员的这种自信?顾红星想。
在信息不发达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突然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情,学校领导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老师和学员们在广场上聚集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天似乎都要亮了,大家这才发现应该不会有余震了,于是纷纷又回到宿舍补了一会儿觉。
第二天的课程照常继续,中午时分,大地震的消息总算是传到了学校里,而学校的总教官也在午饭后吹响了紧急集合哨。
在这届学员整齐的队列前方,总教官通报了唐山大地震的大致情况。一座工业城市,在一夜之间,几乎夷为平地,铁路甚至都已变形,交通几乎瘫痪,伤亡人数以十万计。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全国多地设置了唐山大地震伤员救治点。可能在今天下午,就会有伤员被送到附近救治点进行救治。学校领导决定,公安部民警干校在校全体学员,打点行装,赶赴伤员救治点,为救治点的伤员搬运、秩序管理、物资运送提供保障。其间所有课程,改为自学。
不管什么年代,公安的行动力和执行力都是相当强的,就在总教官训话后二十分钟,学员们已经纷纷打点好背包,跳上一字排列的解放牌卡车的车厢,向救治点进发。
对冯凯来说,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在二十一世纪,公安可以说是对社会覆盖面最广的一个职业了。疫情当前,警察不退;洪水来袭,警察不退。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少不了警察的身影。别说在最基层的派出所了,就是在局机关刑警支队工作的日子,冯凯也会经常被派到一线去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而对顾红星来说,这算是一件相当新鲜的事情了。看着那一辆闪着警灯的北京吉普在车队前引路,看着整齐的卡车车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进发,看着车厢里衣着整齐的战友们斗志昂扬,顾红星似乎有一种即将赶赴战场的激动和渴望。前一天晚上在顾红星胸中涌动的那股激情,此时更加强烈。
几个小时车程之后,他们抵达了救治点。这是一片空旷的平地,无数工人正在搭建帐篷作为临时救治、住宿的地点。虽然现场很简陋,甚至用水都要去附近拿水桶装。但这种场景让冯凯立即想到了2020年的火神山、雷神山方舱医院。是啊,只有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全心为民的政府的指挥下,在全中国人民的团结奋进中,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才能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无论是1976年,还是2020年,在天灾面前,中国人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昂首挺胸、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学员们抵达救治点后,立即按照各个区队赶赴救治点的各个区域,帮助工人搭建帐篷。帐篷搭建的效率,瞬间提高了一倍。
救治点当然不只有警察,医护人员更是主角。
沈阳市各个医院都抽调人手赶来开展工作,但救治点的医护人员数量还远远不够。学员们正在担心,很快就看见又有十几辆大卡车,拉着穿着洁白的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赶赴了现场。卡车上飘扬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党旗,另一面写着“沈阳医学院”。
看来,沈阳医学院在校的工农兵大学生们,此时也被拉上了“战场”。
有了足够的人手和有效的指挥,现场有条不紊。在第一批轻伤员被拉到救治点之前,救治点的建设工作就已经全部完成了。
虽说主战场是医护人员们在奋战,但公安部民警干校的学员们也丝毫没有闲着。顾红星因为身体瘦弱,被分配到物资看管分队,而人高马大、开车又麻利的冯凯,则被分配到运输分队。顾红星隐约觉得自己又一次成了替补,但他什么也没说。
冯凯虽然得到了“重任”,但他很快就发现,这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轻松。因为送到他们救治点的,目前都是轻伤员,情况并没有大碍。冯凯不知不觉便松懈下来,经常会借着上洗手间或者喝水的机会开小差。既然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么就不需要绷紧神经,能少干一点就少干一点,这是冯凯的人生信条。
这天,冯凯又躲在帐篷后面“摸鱼”,悄悄看着顾红星忙得满头是汗的滑稽模样发笑。一个长相清纯,但看起来有些呆萌的小女孩过来找顾红星交接物资。她穿着白大褂,应该是沈阳医学院的学生。
女孩显得有些着急,但顾红星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逐条核对着物资清单。
“快点儿行吗?去晚了我又要挨骂了。”
女孩跺着脚说道。
“不对不对,你拿的物资少了酒精啊。”
顾红星红着脸,并不敢直视女孩的眼神。
“哦,对,我给忘了。”
女孩放下怀里的一大堆物资,钻到帐篷里找酒精。
“我帮你找。”
顾红星也钻进了帐篷。
不一会儿,女孩拿着两瓶酒精走了出来,拔腿就往病房帐篷走。
“哎,你其他东西不要了吗?”
顾红星连忙叫住了女孩。
女孩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返回去拿其他物资。可是物资太多了,她一个人根本拿不了。
“我帮你送过去。”
顾红星抱起其他的物资,和女孩并肩走去。
“这走路的姿势,像是我的丈母娘啊。是啊!不会错的!顾红星这小子遇见生人就会结巴,结果和这女孩说话一点也不结巴。这不是爱情,还能是什么?哈哈,顾红星你小子的爱情终于来了。”
冯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想到这里,冯凯有些伤感。自从结婚后,他从来没有和顾雯雯分开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来,他其实每天晚上都在思念顾雯雯。不知道这段日子,雯雯那边怎么样了,她的时间还在正常流转吗?她是不是也一样担心着他、思念着他呢?自己还能再见到雯雯吗?不过,既然顾红星已经找到了老婆,自己还怕找不到雯雯吗?这样自我安慰着,冯凯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感到一丝心安。
可是他转念一想,立即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这个救治点的医护人员,都是沈阳医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可是自己的丈母娘明明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啊!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冯凯连忙追上了顾红星二人,猛地拍了一下顾红星的肩膀。
“你不是在运送伤者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顾红星被冯凯吓了一跳。
趁此机会,冯凯瞥了一眼顾红星身边的女孩。这女孩长相太稚嫩了,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而他认识自己丈母娘的时候,丈母娘已经快五十了。而且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大家穿着都一样,冯凯实在不敢断定这个长相稚嫩的女孩是自己的丈母娘。
“医生您好,呃,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冯凯开口问道。
“我姓王,王金叶。”
女孩一边急匆匆走着,一边回答道。
“你快回去吧,别让队长发现你开小差。”
顾红星小声嘀咕道。
顾红星哪里知道,此时冯凯的心情已经掉落进了冰川。因为冯凯很清楚,自己的丈母娘叫林淑真,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
这个女孩,不是顾雯雯的妈妈。
(1)
刑警序列:即刑警部门。
(2)
八大类暴力犯罪,指《刑法》第十七条中规定的八种罪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罪。
(3)
的确良:涤纶的纺织物。用此材质做的衣物耐磨、不走样,容易洗,干得快,一度非常流行。
(4)
老K、皮蛋:扑克牌中的“J”“Q”“K”,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地方会称呼为“丁勾”“皮蛋”“老K”。
(5)
解放牌:是国产汽车第一个品牌。
(6)
开挂:为网络用语,意为得到了异常强大的力量的帮助。此处可理解为陶亮有了冯凯健壮的身体,在体能考试中完全不需要担心。
(7)
作者注:公安队伍都是有警衔的,每升一级警衔,都要培训。从警司到警督的晋升,需要更加严格的培训,这被称之为晋督培训。
(8)
作者注:挎子是旁边装有挎斗的摩托车,学名为“边三轮摩托车”。
(9)
唐山大地震: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53.8秒,在中国河北省唐山市丰南一带发生了强度里氏7.8级地震。地震造成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