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漠知道,声优之前用另一部手机拨打电话给这部手机,意图就是制造声音陷阱,引诱凌漠和萧朗进入危险地带。如果声优此时挂断了电话,那眼前的这部手机就会黑屏,想要再打开手机,就要输入密码了。好在通话还没断,于是凌漠举起手机仔细聆听。
电话那头,是密集的脚步声、喘着粗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扑通的落水声。凌漠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一方面是担忧萧朗是不是再次跟丢了声优,另一方面,他知道手机一旦入水,电话很快就会挂断了。
在电话挂断之前,凌漠将当前通话界面最小化,进入了手机的主屏幕。
简单地检视了一遍,手机里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应用或通话记录。凌漠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手机里的图库了。他打开了手机图库,选中了相机拍摄的照片,里面有几十张用手机直接拍摄的照片,大多就是这个厂房里的景象。可想而知,他们为了准备这场处决活动,对场地进行了考察,对退路也提前进行了安排。
翻来翻去,突然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凌漠的注意。这也是一张拍摄厂房内场景的照片,但是照片一角的木箱堆旁边,靠着一扇泛黄的百叶窗。在第一次进入这个厂房的时候,凌漠就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他的记忆非常清晰,这扇百叶窗和厂房墙壁中部的空调出风口处的百叶窗,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拆卸百叶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凌漠再次环绕了一圈,确定他的记忆并没有偏差,这个厂房的任何一堆木箱旁边,都没有百叶窗,而且,厂房四周墙壁上的几十个出风口的百叶窗也都安装完好。也就是说,他们先行拆除了百叶窗,后来又给装上了。
显然,他们刚才隐藏在北侧的木箱堆后面,那么也只能从北侧墙壁上的空调出风口逃离。北侧的木箱堆比较高,将出风口都遮挡住了,所以刚才萧朗和凌漠在南侧厂门口的时候,是看不到木箱堆后面的情况的。可是北侧墙壁有几十米长,有十几扇百叶窗。如果有充分的时间,挨个儿利用木箱堆作为阶梯爬到墙壁中部检查出风口,一定可以找出那扇有问题的百叶窗。但是如果真的这样去做,等凌漠找到了百叶窗,崔振他们早已从空调出风道撤离了。少了杜舍这条线,再去找崔振,那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凌漠调匀了呼吸,盯着那些看起来丝毫没有区别的泛黄的百叶窗。终于,凌漠发现了不同之处。
空调口的每一扇百叶窗上,都绑着一条红丝带,它们虽然已经褪色,但是随着空调风力不断飘舞的热情是丝毫不减。然而,在其中一个出风口处,淡红色的丝带却软绵绵地低垂着,显得那么颓废而不合群。
凌漠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这个空调出风口的下方,果然,他看到那里有一堆木箱,木箱上面因为反复踩踏而导致灰尘大量减少。凌漠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凌漠利用木箱作为楼梯,几个跳跃就来到了空调口的下方,他抓住百叶窗,轻轻一拉,这扇泛黄的百叶窗就和出风口分离了。
“果然是这里!”
凌漠一个激灵,正准备扔下百叶窗,翻身进入通风口,却又停了下来。他用华为手机拨了程子墨的电话,信号屏蔽。
“刚才没屏蔽,现在屏蔽了,看来演化能力是可控的。”
凌漠无奈,只能打开手机音乐,将音乐声放到最大的音量,看能不能吸引增援部队的注意,然后又用一块帆布盖住了已经休克的杜舍。
“他们应该是逃离了,因为从地形上来看,他们没有办法再折返回来,所以应该不会又是调虎离山了。”
凌漠想了想,这才冲进了出风口里。
这个风道非常宽大,可以容一个成人男子弓着腰在里面行走,还能有不少富余的空间。因为风道是金属材质制造的,所以脚步落在风道里,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并随着风道放大、传播。所以,凌漠在进入风道的那一刻,就听见了前方密集的脚步声。
已经落下了不少距离,凌漠心里清楚,于是他弓着腰快步向前冲去。风道虽然弯弯曲曲的,但可能是因为这一扇风机已经被拆除,所以并没有逆风而行,加之风道空间不小,所以凌漠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转角之后,看见了风道的尽头。
可是,凌漠刚刚转过转角,看到远处尽头透过来的光芒,就感觉一个小小的黑影扑面而来。凌漠猛地一个转身,又藏回了转角处。一支弩箭咚的一声插在了转角处的金属风道壁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着。
这一下,换作别人都会觉得很惊险,可是凌漠的脸上更多的是震撼的表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愣住了。无数的记忆碎片忽然涌进了凌漠的脑海。凌漠再次出现了那种天昏地暗、天旋地转的感觉,身体一时居然感到有些不稳。但他知道,这一次他绝对不能昏厥。
凌漠扶着风道壁,想从转角处伸出手枪开上两枪。可是对方似乎是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一个女声从风道里传了过来,嗡嗡地发着回声:“别开枪,我们有汽油。”
虽然刚才萧朗说过,子弹不会引燃汽油,但这里是金属风道壁,子弹和金属碰撞,擦出了火花,可就不好说了。凌漠还没找到一切的真相,也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就这样和对方同归于尽实在太没有意义了。
豆大的汗珠从凌漠额头上滴落了下来,他拼命喘着气,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说:“董老很好,你可以放心。”
“不要和我来这一套!小儿科的攻心把戏,我二十年前就会了。”
女人不屑地说道,“他好不好我比你清楚得多,你们根本救不了他!”
“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凌漠还是不敢从转角出去,默默地看着身旁正在颤动的弩箭,寻找着脑海中呼之欲出的记忆。
突然,凌漠闻见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紧接着,从转角金属墙壁的反光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火光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冲着自己的方向飞了过来。
凌漠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就在刚才的一问一答中,崔振的人已经尽数逃出了风道,还将汽油全部倾倒进了风口,然后从外面扔了一个点燃了的打火机进来。
这些人,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砰的一声巨响,管道内的汽油被引燃了。爆燃产生的巨大冲击波迎面而来。幸亏凌漠反应快,此时已经往回奔走了十米,而且有一个转角的缓冲,才没让火焰直接烧伤身体。但沿着风道运行的巨大冲击波还是把凌漠推出了好远。凌漠挣扎着、连滚带爬地返回了厂房内,跑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厂房中央的地面上。
一队特警已经抵达,正在检查杜舍的伤势。
“快!子墨!快!他们从风道尽头逃跑了!”
凌漠呼喊着站在厂房大门口的程子墨。
程子墨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平板,操作了一番,恨恨地说道:“追不到了!”
空调出风口的尽头外,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山林,进入山林的人很少。关键的一点是,这一片山林的地貌特征和董连和、董乐的“坟冢”所在的小山非常相似。同样青山绿叶,同样蜿蜒起伏,同样有南安河从一边穿过。如果崔振把董乐的遗骸转移到了这里,确实像是给他换了一个环境一模一样的新家,而且不会被外人“打扰”。那么,为了不引起山火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和麻烦,崔振选择了在山林附近的厂房里处决杜舍,也就说得通了。
凌漠眩晕的感觉仍没有消散,他吃力地站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用手腕上的联络器呼喊着萧朗。
之前他被射箭馆的箭击中,萧朗都知道,那么自己刚才再次出现了眩晕的状况,按理说,萧朗也会通过联络器知道。即便是在执行抓捕行动,萧朗赶不回来,也会发来语音消息。可是那个联络器,就像是坏了一般,没有一丝反应。
“萧朗呢?”
聂之轩见杜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跑过来扶住凌漠,问道。
“我听见了水声,对方是声优!快!去南安河里找!”
凌漠一脸忧色,面色苍白地喊道。
杜舍被营救后,立即被送往公安医院进行了抢救。因为他的双下肢严重烧伤,已经出现了创伤性、感染性休克的症状,而且下肢已经没有保留功能的可能了。所以,医生毫不犹豫地对他进行了双下肢的截肢手术。幸亏杜舍髋骨以上的部位没有被火焰直接烧灼,而只是高温灼伤,所以胸腹部脏器并没有受累。手术后,杜舍的性命算是暂时给保住了。
凌漠因为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于是被送往公安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当然,检查的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医生再次告知凌漠,第一要注意保护头部,不要轻易经受外伤;第二要注意控制情绪,尽可能地杜绝巨大的情绪波动;第三是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用脑……都是老生常谈。
现在的凌漠,前面两点倒是可以轻易做到,但是第三点是他自己不能控制的。
一整晚,凌漠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瞪着双眼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盯着盯着,凌漠就困了,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弩箭破空的声音。
那个对于凌漠来说格外刺耳的声音,一直在凌漠的耳边聒噪着,每当凌漠困意来袭,都会被这声音逼出一身冷汗。
他试图想起什么,记忆的碎片就像是无数片雪花在脑袋里漫天飞舞,但总是无法联系到一起。凌漠抓不住线头,也理不清乱麻。
突然,凌漠感觉到手腕上的联络器振动了一下。他猛然从病床上坐起,脑部的瞬间供血不足,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让意识清醒了一些,然后按了一下收听键。
“你住普通病房,我住icu,你气不气?”
萧朗的声音从联络器里传了出来,温暖而熟悉。
“这个也要比?”
凌漠依旧用冷淡的语气回应着,但是他分明知道,自己正在微笑。
“不然比什么?”
萧朗那种习惯性的傲慢语气再次传来,“我抓了声优,你保护了杜舍,算是个平手。幸亏你没抓住崔振,不然你二比一赢我了。”
“你怎么会在icu?”
凌漠知道萧朗这是在安慰他,也不点破,岔开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觉好得很,但他们非说什么害怕我过度缺氧导致心肺功能受损,怕是有后续的什么窘迫什么综合征(2)的,所以要监控我的生命体征。你说这帮医生是不是一惊一乍的?”
“哦,我还以为你缺胳膊少腿了呢。”
“呸呸呸!能不能不要乌鸦嘴?我哥给我买的耐克鞋我还没穿几次,少了腿怎么穿?”
“关我什么事儿?”
凌漠继续装冷漠。
“你总是这么冷血。”
萧朗嗤之以鼻,说,“我知道声优其实已经醒了,但就是不睁眼,说白了,就是不想配合。”
“那怎么办?崔振不可能还藏身在现场附近,肯定又搬家了。”
“我听子墨说,聂哥现在正张罗着办一件事儿,可能会对审讯声优有利。不过这丫头就是喜欢卖关子,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说。”
“今天,你的联络器为什么不能监控我了?”
“你说下午吗?”
萧朗说,“嘿,我跳水里捉鱼了,也来不及把联络器摘下来啊!这不,大小姐刚刚把它修好送给我,我就给你打个电话试试信号了。”
“泡坏了?”
“谁说不是呢?等忙完这一阵,我得让大小姐给我们做个防水的。”
“忙完这一阵,你还要监控我?”
“嘿嘿嘿,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
萧朗说,“你知道不?老萧之前说你需要休息,让我停止你的工作,准备把你关在医院里。”
“你总是喜欢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
“真是狗咬吕洞宾!是我保住了你,你才能继续工作啊!我用光了所有的词汇,才说服老萧继续让你工作。你居然就这样对我!”
“工作有什么好?休息有什么不好?躺在医院里落个清闲多好。”
凌漠言不由衷。
“躺在医院里,你能去翻档案吗?”
萧朗的声音小了些,似乎是在试探。
凌漠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我。而且,你还去档案室翻过我看过的档案。”
“又是跟踪,又是监控的,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狭隘?”
萧朗见凌漠把话说开了,心中一喜,“我那是关心你好不好?你半天放不出一个闷屁,会把自己憋坏的。”
“其实没什么,私事而已。”
“你的身世是吧?那可不是私事。”
“不知道为什么,九岁之前的事情,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可能和你脑袋里的血管瘤有关系,那是演化的副作用吧?”
“我猜也是。”
凌漠顿了顿,思忖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从来没有这样隔空对话过,凌漠感觉自己虽然离萧朗很远,但又似乎离他很近。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让人放松的安全感。
如果不是对着这可爱的联络器,而是对着萧朗的那张脸,凌漠大概难以开口,但此刻,他竟不知不觉有了倾诉的冲动:“我经常会做梦,梦见自己和母亲被劫持的现场。这倒没什么,恐怖的是,我总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who am i(《我是谁》)?完了,你是动作片看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经常会做梦梦到自己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我自己。”
“完了,你是恐怖片看多了。”
“还能聊吗?”
凌漠对萧朗的态度很是不满。
“能聊,能聊。”
萧朗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说,“那会不会只是个梦?”
“不,我觉得那应该是真实的记忆。”
凌漠说,“其实我有无数记忆碎片,天天在脑袋里翻来滚去的,就是联系不到一起。”
“就像拼图一样,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一块,是吧?”
萧朗说,“可是你这个总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说不过去啊。”
“我一开始也觉得很不科学,但是我只要在梦里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就不是我自己。”
“你是说,你的记忆,其实是别人的记忆?”
凌漠点了点头,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是联络器那头的萧朗似乎感受到了凌漠的动作,萧朗说:“你别急,不就是找个记忆拼图的连接点吗?我帮你!这几天,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
“我现在在找我九岁之前,所有劫持母子案件的卷宗,希望能找出一点线索。”
“这是个好办法。等我能从icu里出去,就帮你。”
萧朗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凌漠微微笑了一下。
好像每次他跟萧朗单独相处时,都是两个人最狼狈的时候。追捕幽灵骑士的那一夜,他们就约定过,如果能够活着出去,就要一起喝酒,做朋友。但那顿酒没有喝完,他们就重新上了“战场”。
之后,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他们似乎一直都没有机会坐下来,重新把那一次的酒喝完。凌漠若有所思,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联络器那头出现了一些异响。
萧朗的声音很快变得急促:“凌漠,你去四楼看看,好像是我哥那边有什么事情。这里的医生不让我出去!”
凌漠立即起身,跑上了四楼。此时,几名医生已经从萧望的监护病室里走了出来。
“里面的病人怎么了?”
凌漠慌张地问道,同时捕捉着医生的眼神。
“刚才病人的生命体征出现了比较大的波动,是感染的情况在加重。”
从医生的眼神中,凌漠觉得情况并不是非常严重。
“目前我们仍没有好的办法去控制感染,还是需要针对这种真菌的特效药物。”
医生接着说道,“现在去研发肯定来不及,还是需要你们尽快破案。”
凌漠愣住了,他从医生的描述中知道,留给萧望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联络器那头的萧朗似乎已经狂躁了,不断地询问着凌漠,声音都变了。凌漠按下说话键,说:“望哥目前没事,但是我们要抓紧时间,尽快破案了。”
3
聂之轩、唐铛铛和程子墨三人,似乎是去做审讯声优的准备工作了。所以守夜者组织只派出了凌漠一人,配合特警部门押送杜舍去特警临时征用的“安全屋”。
可以理解,从法律意义上说,杜舍现在是一个刑满释放的自由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也不是罪犯,将他关在特警支队里,显然是不妥的。可是,崔振已经逃离,以她的做事风格来说,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既然有可能复仇,那么警察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经过萧闻天和傅元曼的商议,决定征用“安全屋”,派两名特警二十四小时保护杜舍,直到黑暗守夜者案件破获。另外,“安全屋”内还配备了一名医生,帮助杜舍度过术后恢复期。
在凌漠抵达特警支队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守夜者的万斤顶居然停在门口。不用说,萧朗那小子也来了。
“你不是在icu吗?”
凌漠在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萧朗在和特警支队的文职人员进行手续的交接。
“你见过这么健壮的icu病人吗?”
萧朗一边签字一边说,“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左看看、右看看,要么就是重度昏迷的病人,要么就是全身插满管子的病人。我觉得我若再多住一天,就会瘫痪了!”
“你应该遵医嘱的。”
凌漠耸了耸肩膀。昨晚两人互相吐露了心声,今天见面似乎有一点尴尬。
“你还记得不,在金宁监狱,我们假装押运杜舍转移,中途遭到了劫狱?”
萧朗凑过去,低声对凌漠说,“这次可是真的转移,除了信息保密,我们更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防止意外的发生。”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崔振现在更加倾向于自保,不会立即冒险行动。”
凌漠歪了歪头,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谨慎一点也是不错的。”
“所以啊,马仔!这么重要的活儿,我怎么能让你一人扛着呢?”
萧朗突然放大了声音,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凌漠的肩膀。这一拍,凌漠倒是没事,他自己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所以说,你就该遵医嘱。”
凌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同情之色。
萧朗却不以为意,他挥挥手,一声令下:“转移行动,现在开始。”
回到了南安的地盘,加上之前的行动经验,这一次的转移行动比上次的押运行动更加兴师动众。
一辆特警装甲车和一辆特警防暴车在车队的最前方闪着警灯开道。在萧朗的坚持下,萧朗亲自开着万斤顶,在凌漠的陪同下,载着杜舍和医护人员,行驶在车队的中间。车队的后方还有一辆特警水炮车和一辆电子防干扰车压阵。车队的两侧,有六名南安铁骑驾驶摩托车护航。除此之外,南安市特警支队还增派了警用直升机在上空巡逻,排除危险隐患。两架无人机轮番升空,保障道路情况一目了然。行驶全程约十公里,中间的每个路口,都有交警执勤,在车队即将抵达的时候,进行交通管制,保障道路的通畅。
看到这个架势,萧朗知道崔振纵使有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也进不来了。消除了精神上的紧张,驾驶万斤顶的萧朗话也就多了起来。
“杜舍你看看,你这是国家元首的待遇啊。”
萧朗说。
坐在后排,由凌漠和医生陪同的杜舍似乎回到了监狱时期的情绪状态。他坐在医生的身边,身上连着心电监护的电线,身后还放着一架轮椅,低着头,看着被纱布包裹的断肢,一声不吭,眼神呆滞,并没有回应萧朗的讥讽。
“据说,这么些年,南安市公安局出动这么大阵仗的场面,也就是在抓捕那些越狱逃犯的收尾阶段才有过。”
萧朗说,“可惜啊,凌漠,咱俩那个时候正在和幽灵骑士斗着呢。”
凌漠也不接萧朗的话茬,而是侧头看了看杜舍,说:“你还不如不出来。”
杜舍依旧没有回话,眼神呆滞,盯着自己的断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朗问道。
杜舍仍不言不语。
“嘿,我叫萧朗,你可别不搭我话。”
萧朗有些不满,说,“是我们找到了你的落脚之地。如果不是我机灵,别人连找都找不到你,何谈救下你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啊,对了,你这人喜欢恩将仇报,我可不想当你的救命恩人。”
坐在副驾驶的凌漠从后视镜里感觉到杜舍的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杜舍还是没有搭话。
既然杜舍不愿意聊,那么萧朗和凌漠也就失去了对话的意义。他们知道,杜舍是崔振准备处决的对象,崔振没有道理和他攀谈,所以他也不会有什么线索。于是三人一直沉默,度过了这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来到了位于南安市郊区的“安全屋”。
这间“安全屋”位于一个独立小区中央的一幢洋房的顶层。整栋洋房一共七层,其中六层和七层分别是一户复式楼。本身一栋洋房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是这个小区里的洋房与众不同。小区的周围有八幢高层楼房,而唯一的一幢洋房位于中心点,被高层楼房包围。这个够傻的设计,直接导致洋房的顶层因为缺乏阳光而没有售出,成了尾盘。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奇葩的设计,让这幢洋房有了被包围感,只需要有人在对面高层盯防,就可以保证这幢洋房不会被人侵入。即便对方有直升机,也无法在高层之间降落;即便对方有狙击手,也会很轻易地被住在高层的特警发现。看来萧闻天选择这个地点保护杜舍,也是下了功夫的。
一行人下了车,在特警的警戒之下,杜舍住进了洋房中间一户的复式楼。负责保护他的两名特警,一人与医生同住一户,另一人住在对面高层,负责观察附近的情况。
洋房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安装了很多摄像头和红外线装置,算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安全之地了。
萧朗和两名特警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拉着凌漠准备离开。毕竟不知道聂之轩那边的工作布置得怎么样了。性子急躁的萧朗,此时就想迅速抓住对方的尾巴,来个一锅端。
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杜舍突然说话了:“萧朗,你等一下。”
萧朗有些意外,回头看着他。
“我听要杀我的人说,董连和没有死?”
“是啊,是没死,但是你也别觉得冤枉,你故意杀人的主观故意明显是存在的。虽然没有发生死亡的后果。”
萧朗以为杜舍是要为自己脱罪,于是说道,“而且董老师现在生不如死,你坐了这么多年牢,也是罪有应得。”
“我想见见他。”
杜舍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怎么见啊?你去医院?那我们可不放心你。”
萧朗看了看杜舍的断肢,说,“让他来,他也是没法来的了,他比你还惨。”
杜舍抬头看了看萧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显然是不太明白萧朗的意思。少顷,杜舍舔了舔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说:“视频,可以吗?”
“嘿!你坐这么多年牢,外面的网络科技你还知道不少啊。”
萧朗说,“不可以,人家可不想见你。”
凌漠拉住萧朗说:“你不是董老师,你不能代替他做决定。不如,我们请示一下吧。”
萧朗想了想,觉得凌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此时守夜者其他成员都在工作,老萧也在外地寻访可以医治董连和和哥哥的专家,那么这个决定应该谁去做呢?董连和现在的情况,萧朗也不了解,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还处于昏迷状态。啊,唯一能知道的,可能就是同住在南安市立医院的姥爷,以及负责照顾他的司徒霸了吧。
萧朗想了想,不太情愿地拨通了司徒霸的手机。
从司徒霸那里,萧朗得知,方氏夫妇果真对董连和的病情十分了解,他们利用锥形管里的原料提炼出来的某种药物,对董连和的病情有明显的效果。目前,董连和已经意识清醒,可以和人交谈了。为了从董连和的口里得出更多的信息,傅元曼亲自出马,现在正在病房里和董连和促膝长谈。只是从司徒霸的角度来看,董连和真的对黑暗守夜者组织一无所知,就是他的女儿崔振,这么多年,他也没见过几面。董连和坚信崔振是插在黑暗守夜者里的一根钉子,一定是可以帮助他们破案的最锋利的尖刀。
也就是说,董连和那里,恐怕难以再有什么突破了。
在得知杜舍的诉求之后,司徒霸将意思转达给了傅元曼,傅元曼又将意思转达给了董连和。万万没想到,完全不懂什么是视频聊天的董连和,坚定地要求,要和杜舍见上一面。
这确实出乎了萧朗的意料。不过鉴于双方当事人的意愿如此,且他们又不是犯罪分子或犯罪嫌疑人,萧朗自然不能对他们的诉求横加干涉,于是萧朗从万斤顶里找来了一个pad(平板电脑),做好了连线的准备。
不一会儿,视频接通了,屏幕被对面董连和的整张脸所占据。可想而知,对面的司徒霸把手机凑近了董连和的脸,好让他能更加清楚地看到网络这一侧的杜舍。
和萧朗想象的不一样,董连和并没有暴跳如雷或嗤之以鼻,他的脸出奇地平静,甚至看不出任何心情。董连和从被解救下来到现在,除了痛苦的表情,就是昏迷,这是第一次出现一个正常人内心毫无波澜的表情。
萧朗有些惊讶,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杜舍。杜舍的脸上虽然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他的齿间却蹦出了两个字:“董叔。”
这哪里是两个冤家对头见面的场景?这种“意外”对于凌漠来说,却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凌漠知道,对于一些人来说,时间是仇恨的解药,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时间是仇恨的磨刀石。他能理解崔振这样的偏执狂,也能理解杜舍开口前一刹那的犹豫。
可能是拿着手机的司徒霸觉得手机屏幕离董连和太近了,于是有意识地抬高了手机的位置。随着手机角度的变化,杜舍这边的屏幕上,出现了董连和断肢残端没有愈合的淡黄色组织的画面。
杜舍突然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问道:“您的身体?”
司徒霸心中有气,显然也有让杜舍了解情况的意愿,所以不顾董连和的反对,他继续调高了手机的位置。那苍老而瘦弱的、无胳膊无腿的躯干出现在了屏幕里,恐怖而可怜。
杜舍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屏幕,过了许久,他居然微笑了,说:“您这是?”
“过去的,都让它们过去吧。”
董连和打断了杜舍的询问。
如果说杜舍的问题还存在着一丝侥幸的话,董连和的回答算是彻底地击碎了杜舍的侥幸。这个问答,在凌漠听来有其他的意思:
“您这是我弄的吗?”
“是你弄的,但过去了。”
杜舍颤抖了一会儿,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天意啊!天意!”
杜舍推动轮椅后撤了一点,同样也暴露出了他的断肢。两个失去了肢体的人,此时在视频中对望着,说不出的诡异。
在视频连线之前,萧朗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形,但唯独不包括这种。萧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关闭连线?显得有些唐突。安慰杜舍?那不是萧朗内心所愿。可能包括傅元曼在内的所有守夜者组织成员都没有意料到这样一个场面,所以视频的两头,包括杜舍和董连和,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这是?”
董连和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我这也是拜您所赐啊。”
杜舍微笑着,语气里又有了一丝说不出的阴狠。
董连和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杜舍的表情他很熟悉,很多年前对自己下手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董连和沉默了良久,忽然有些感慨,问道:“你以为我死了,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杀了我,失去母亲的痛苦和恨意减少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有效,杜舍瞬间收敛了他的笑。他的阴狠僵在脸上,好似一条岁月留下的纹路。萧朗第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出了老态。
“我也想问,再给您一次机会,您还会救助我吗?”
杜舍问道。
现场再次恢复了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董连和才缓缓开口了。
“我还是会救助你的,我救助你,不是因为我愧对你,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好。”
董连和说,“执法办案,我问心无愧。我做这一切,都是希望你刚刚开始的人生,能有一个好的起点。我从来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杜舍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似乎在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的含义,然后低声承认道:“这么多年,我的痛苦没有减少,恨意也没有减少。”
“暴力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董连和缓缓说道。
“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杜舍喃喃重复道。他抬起头来,问道:“我妈被抓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知道吗?”
董连和摇了摇头。
杜舍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困惑。他不知道是在追问董连和,还是在追问自己:“我妈说,让我好好活下去,长大了可以去找你。我那时候知道她活不成了,满脑子都是乱的。我一直想,她为什么让我好好活着,让我长大了再去找你?肯定是怕我年纪小,没办法为她报仇。”
董连和的眼中忽然有了一种悲悯的情绪。
“她为什么要让我去找你?”
杜舍继续说着,“我这些年里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我明明已经找过你了,我也报仇雪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一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我一直想,我那时候是不是脑子一热,漏听了什么。我想亲口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让我长大了去找你?”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是渴望。这眼神不是成年杜舍的眼神,而是那个偏执又脆弱的孩子的。
“原来如此。”
听完杜舍的话,董连和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叹这些年的所有波折。他说话的时候,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母亲死刑前,我们聊过一次。她一直都很担心你。她说,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她怕自己死后,你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个世上被人欺负,会钻牛角尖,会活不下去。她想拜托我照顾你。”
董连和追忆着那一幕,泪光闪烁。“她就算不说那些话,我也打算照顾你的。我想看着你像其他孩子那样长大,像我的孩子那样长大。她说,等你长大了,和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的时候,一定让我再嘱咐你一句。”
“她让你嘱咐我什么?”
“不要成为你爸那样的人。”
董连和不忍再直视镜头,闭上眼睛继续说道,“不要成为你爸那样只会用暴力的人,因为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被毁掉的。所以,你要放下所有痛苦,好好活下去,连她那份一起,一起好好活下去。”
这一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杜舍,他眼中的渴望,转瞬变成了难以自抑的失落,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可惜,一切都晚了……我辜负了你妈的嘱托,没能让你走上结婚生子的人生道路。你妈妈没有机会看到你长大,我也没机会看到我的孩子长大……”董连和有些哽咽。
没等董连和把话说完,杜舍忽然伸出手,木然地推开了pad,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萧朗和凌漠对视了一眼,看到屏幕那边的董连和也是触动了情绪,需要缓和的时间,便默默和对面的司徒霸示意了一下,中断了视频。
杜舍已经对他们下了逐客令:“谢谢你们,再见。”
说完,杜舍便推着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
萧朗和凌漠有些发怔,也没法再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向门口的电梯走去。萧朗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慨道:“所以,他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凌漠摇摇头:“他已经意识到,他母亲当时把对生活的希望都留给了他,他却因为恨而走上了邪路,人生最好的时间都在监狱中虚度了。不仅如此,恨蒙蔽了他的眼睛,也让他与善良的母亲越行越远,彻底成了他父亲那样的混账。如果他母亲天上有知,或许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两人走出了楼道,向停在不远处的万斤顶走去。毕竟,留给他们的任务还非常艰巨。如何将崔振和黑暗守夜者一网打尽,如何解救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还是一个巨大的谜题。
刚刚走出楼道不到二十米,突然一声巨响在两人的身后响起。
萧朗吓了一跳,回首望去,身后的地面上,居然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双腿,明明就是杜舍。
萧朗几步蹿到了杜舍身边,将俯卧的杜舍翻过身来。可是,翻过身来也无济于事,杜舍头边殷红的血迹夹杂着乳白色的脑浆,他的一张面孔此时已经扭曲到无法识别。这一景象告诉萧朗,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无法挽回生命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萧朗对着楼上嘶吼。
楼顶的窗边,探出了半个身子,是那名陪同的医生。特警也从隔壁的窗边伸出头来,不知所措。医生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没拉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
萧朗低下头,继续喊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激动的情绪,以他的正义感来说,这种十恶不赦、恩将仇报的恶人,百死不足以谢罪。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地鲜血和脑浆,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凌漠则镇定多了。
凌漠走到萧朗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至少,在最后一刻,他清醒过来了。对于杜舍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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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啤酒花,指的是使啤酒具有独特的苦味和香气的原料,该原料还有防腐和滤清麦芽汁的功能。
(2)作者注:法医秦明系列众生卷《玩偶》一书中会对这种特殊的病症有更多的介绍,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