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色编织袋(2)(2 / 2)

“所以说,赵欣发生性关系后,又在大门口迎面遭受打击,只有两种可能。”

师父咽了口唾沫,“第一,是赵欣送张林到门口,张林突然转头袭击她。第二,是有别人在张林离开后约一个小时敲门入室。”

大家都在点头。

“如果是张林在门口突然回头袭击,那么他的钝器是藏在什么地方,不被赵欣发现的?”

师父说,“身上藏两把凶器,还和被害人发生性关系,而且整个过程不让被害人发现凶器,这难度太大了。所以,是别人敲门入室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我心服口服。邢局长说:“专家分析的在理,现场情况看,确实不像是张林干的。而且调查情况看,张林确实没有杀害赵欣的充分理由和动机。”

“那。。。下面怎么办?”

我没了主意。

师父笑着看看我,说:“走,我们再去现场周围看看。”

虽然第一次抓错了人,但是侦查员依旧信心很足。是熟人作案,应该和赵欣存在奸情,身强力壮的男性作案。这么多条件被师父推断出来,已经把侦查范围缩小到了最小程度。大家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没摸出来,新的犯罪嫌疑人会很快浮出水面。散会后,侦查员分头继续开展调查工作,而我和师父坐上了去复勘现场的轿车。

和师父在现场仔仔细细的勘查到了午饭时间,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看来犯罪分子在现场的过程十分简短,心狠手辣的杀了人,立即离开了现场。没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显得非常沮丧。

回到宾馆,我们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仍在仔细的看现场和尸体的照片。现场资料是非常有用的,法医通过对现场照片和尸体照片的审阅,有时可以找到一些自己在现场没有发现的痕迹。因为照相的光线、角度不同,有的时候能把不易被发现的东西发现出来。

案发后第三天早晨,师父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说:“我们再去现场看看吧,昨天看照片的时候发现一个疑似的血足迹。”

居然真的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很快赶到现场,找到了照片上发现的痕迹。这是一处浅血足迹,用肉眼确实难以发现,但是用手电筒打测光的话,可以隐约看到。我们找来了痕检员和现场照相技术人员,把这枚半个脚后跟的浅血足迹照了下来仔细观察。通过痕检员的仔细观察,确定这是一枚比较有特征、可以进行比对的痕迹。可是,去哪里找嫌疑人的鞋子呢?虽然有了新的发现,但是却不能推动破案的进展。

我和师父又工作了一个上午,除了那小半枚足迹,没有其他发现。我们悻悻的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想进看看当晚的监控录像,碰碰运气。看了案发时间左右的录像,进进出出的很多车,但是看不到确切的人,这很让我们失望。

师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在保安室门口慢慢的逛游。

突然,在保安室里继续看录像的我听见门外的师父在叫我:“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最喜欢听见师父用这种充满了疑问的口吻说话,因为这样的口吻通常都是师父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后发出的。不过等我奔到师父身边,却有些失望,师父在一间小房的旁边地上,看一个类似阴井盖的东西。这有什么好疑问的,不过是个阴井出口而已。我心里想着。

仔细看看这个阴井盖,却又不是阴井盖,比正常阴井盖要大两圈,而且隐约是褪了色的绿色,而且盖子的两边有突起的把手,还有一个插销。

“这个,是电机房。”

跟过来的保安说。

“电机房在地下?”

我说,“不用散热?”

“哦,你说的是这个盖子啊。”

原来保安以为我们在对身边的小房子感兴趣,“这个盖子下面是一个地窖。这个小区建设拆迁的时候,这里的住户有地窖。因为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所以地窖也就保存了。”

我看了这个保安一眼,心想那个小房子谁不知道是电机房,傻子才会问他。

“这个地窖现在做什么用?”

师父追问道。

“没用,排水不好,常年积水,当储藏室都当不了。”

“一般有人下去吗?”

师父问。

“谁会到这下面去?不可能。”

“不可能?那这个怎么解释?”

师父指着地窖盖的插销。我们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原来地窖盖的插销是打开的,而且插销头被新鲜刮擦的痕迹,说明插销是不久前被人打开的。而且我注意到,地窖盖的周围有新鲜翻出来的泥土,也证实了这个盖子在不久前真的被打开过。

“不会是有小偷以为这下面有什么好东西吧?”

保安说。

“离你们保安室这么近,小偷有这么大的胆子?”

师父问道。保安顿时语塞。

“我们打开,看看去?”

师父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个盖子挺重,我费了很大劲才打开,下面黑洞洞的,有斜向下的楼梯遮盖了视野,看不清地窖里的情况。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异样。盖子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气夹杂着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的揉了鼻子。站在一旁的师父对我很是了解,说:“有味道?”

我点点头:“很臭。”

我和师父到勘察车里拿了胶鞋和防毒面具。我的心情很忐忑,地窖的黑暗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我有一种即将去探险的感觉,很刺激。

为了防止地下室内存在有毒气体,我们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胶鞋和解剖服慢慢的走下地窖。地窖不宽敞,整个地窖也就能站下五六个人。但我用强光勘查灯照向地窖的一角时,发现了一个黑影。

我的心情提到了嗓子眼,定睛仔细看,仿佛是一个人躺在墙角的积水里,一动不动。师父看我怔在那里,说:“过来看看,快一点,这里太热了,很容易缺氧。”

地窖的正上方就是电机房,巨大的功率产生的热量,一大半散发在空气里,另一部分就堆积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我们穿着冬天的衣服,所以等我们进到地窖内两分钟,就已经全身汗透。

我壮着胆子和师父走到那个人的旁边,用勘查灯仔细照了一下,这个人的颈部和头部斜靠在墙上,颈部以下的部分全部淹没在积水里。

我们没有再去试探他的脉搏和呼吸,因为他已经高度腐败了,恶臭扑鼻。

简单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师父说:“先弄上去,这里氧气不足。”

高度腐败的尸体皮肤极易剥离,很滑,所以我和师父很小心的搬动着尸体。在往地面运送尸体的时候,我问:“师父,这个应该与本案无关吧?青州市局的人要恨死我们了,这个案子还没头绪呢,这又给他们送来一个。”

“为什么肯定与本案无关?”

师父问。

“这,这都高度腐败了啊。”

我说。

“在这种潮湿、高温的环境里,两三天就可以高度腐败了。咱这个命案到今天,也发案三天了啊。”

师父说。

我顿时在心中燃起了希望,难道这个是凶手畏罪自杀了吗?

我和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尸体挪上了地面,放在阳光下。乍得出来一具尸体,而且是面目全非的尸体,把在一旁等待的保安吓的够呛,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然后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尸体确实很可怖,因为体内腐败气体的膨胀,尸体已经严重变形,眼球从眼眶中明显的凸了出来,舌头也被腐败的组织顶出了口腔,尸体的皮肤是绿色的,被水泡的锃亮。

对于这具尸体,在阳光下一照射,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因为尸体的衣着,和身边的保安身上穿的制服一模一样。

“兄弟,很可怕吗?”

师父脱下手套,拍了拍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保安的肩膀,“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保安点点头,偷偷的瞥了一眼放在一旁腐败的尸体。

“赵欣被杀的那天晚上,你们保安室是谁在当班?”

“齐老大。”

保安低着头说,“是我们的保安队长当班。”

“他是几点上班?”

“他那天下午五点接班,到第二天早晨七点。”

“那第二天,他和谁接的班?”

“和我。”

保安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不对,准确说是我来接班,但没看到队长他人。他的钥匙放在桌上。”

“你接班的时候没见到齐老大?”

师父很惊讶的说,“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齐老大又神秘失踪了,你为什么不和公安局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接班没见到人很正常,有点事也可以先走一些的。而且也不是神秘失踪啊,大家都知道老大他在星期三上午应该是要回老家的,他早就提前请了假。”

“你的意思是说,齐老大请了假要回家,但是在他当值的晚上恰巧发生了这起案件?”

我问。

保安点点头:“不信你去他老家问问呗。”

师父皱起了眉头:“不用问了,不出意外,这具尸体就是你们的齐老大。”

保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这是个胖子。我们家齐老大是个帅哥。”

“是腐败导致的肿胀,这具尸体不是胖子。”

师父说,“你们齐老大身体上有什么特征吗?”

“没什么特征吧,哦,有的,他左边长了个小耳朵。”

蹲在尸体旁听者他们对答的我,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尸体的左耳旁长了一个小耳朵。

青州市殡仪馆。

我和师父用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仔细检验了齐老大的尸体,初步排除了机械性损伤和机械性窒息导致的死亡,也排除了缺氧、溺水导致的窒息死亡。对于死因,我们一筹莫展。对于其他的痕迹物证更是一无所获。

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发现了浅血足迹,可是齐老大居然没有穿鞋。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因为小女孩的动脉破裂,我们分析凶手身上应该粘附了血迹,可是齐老大的全身被泥水浸泡好几天,没有办法发现血迹。“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呢?”

我十分的疑惑。

“可能性很大。”

师父说。我以为这又是师父的直觉。可是师父接着说:“你想想,案发前后,我们看监控看了那么久,如果有一点点可疑的情况,都会被我们发现的,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但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凶手一直都是在小区内,在监控不能发现的保安室附近,就有可能在监控里看不出什么。对吧?”

我点点头,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不能成为判定凶手的依据。“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我说。

师父点点头,说:“自产自销的案件最头疼,死无对证,所以对于证据的要求更高,不然没法给死者家属、群众和办案单位一个交代。”

自产自销是我们内部常用的俚语,意思就是杀完人,然后自杀。

对于法医来说,自产自销的案件难度最大。因为没有被害人、目击人或者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定案的依据完全靠刑事技术,对于证据的要求是最高的。可是越害怕的事情越发生,根据师父的推断,齐老大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下面怎么办?”

我问道,“去专案会吗?”

“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师父擦了擦汗,说,“专案组那边我已经通了气,已经开始围绕齐老大做工作了。另外,今天的调查,一无所获。”

听出了师父语气中的无奈,我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工作。我和师父乘车回到了宾馆,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我一如既往的又被师父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师父径直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急匆匆的说:“不出所料,齐老大是中毒死亡的。”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中毒也被排除的话,尸体高度腐败不能进行病理学检验,那我们就真的连齐老大的死因都搞不清楚了。死因都无法说清,会是法医最大的耻辱。

“昨晚理化实验室忙了一夜。”

师父说,“今天凌晨出的结果,毒鼠强中毒死亡。”

“毒鼠强?”

我很惊讶,“这可是违禁物品,一般弄不到啊。如果他是杀了人自杀,怎么在短时间内弄到毒鼠强呢?监控里没有发现他出小区买药啊。”

“这个问题侦查部门已经解决了。”

师父说,“这个地区以前市面上很容易买到毒鼠强,前段时间清理毒鼠强行动才控制住,不过有很多存货没有查缴出来。这个小区有段时间曾用毒鼠强灭鼠。保安室内有毒鼠强完全有可能。”

我点点头:“死因是解决了,可是仍没有依据说是齐老大杀了赵欣一家。”

“我觉得很有希望。”

师父说,“你给我背一背理论。毒鼠强中毒的临床表现。”

“毒鼠强是神经毒性灭鼠剂,具有强烈的脑干刺激作用,强烈的致惊厥作用。进入机体主要作用于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临床表现为强直性,阵发性抽搐,伴神志丧失,口吐白沫,全身紫绀,类似癫痫发作持续状态,并可伴有精神症状,严重中毒者抽搐频繁几无间歇,甚至角弓反张。”

背书,是我的强项。

“既然这样,如果齐老大走到积水内服用了毒鼠强,在积水里剧烈抽搐,由于肌肉的抽搐和积水的阻力,会不会导致他鞋子的脱落?”

师父说。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是因为被师父的推断折服,而是因为我知道师父的下一句话很有可能是,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那是一个恐怖的地窖,我真心的不想再下去。

“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

师父说。

一个小时以后,我和师父穿着防护服,带上橡胶手套和橡胶护袖,再次沿着漆黑的楼梯,走下了那闷热、恶臭的地窖。地上是齐小腿深的泥水,照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我和师父就这样像摸泥鳅一样,在水里摸索。

幸亏地窖的面积狭小,十分钟后,在我们就快要缺氧之前,我们找到了一双黑色的高帮棉皮鞋。

对于这个发现,师父显得相当兴奋。虽然我们不是痕检员,但是能简单的看出,这双黑色皮鞋的鞋底花纹,和现场的浅血足迹极为相似,这可能会成为定案的依据。

我们拿着鞋子,重新回到了地面。师父说:“我马上把鞋子送去痕检实验室比对。”

这句话仿佛有深层次的意思,我下意识的接话,问道:“那我呢?”

“你休息一会,下去再捞捞看。”

师父说。

“我?一个人?还下去?”

“害怕就算了,就等我回来。”

师父在用激将法。

“怕?有什么好怕的?下去就下去,不过,毒鼠强是粉末状的,用不着容器啊,下去还能捞到什么?”

此时,面子大于一切。

“我知道应该没有容器,让你去捞的是凶器。”

我顿时明白过来。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死者有两种损伤,能形成锐器伤的匕首已经被提取,但能行钝器伤的凶器还没有找到。如果真的是齐老大作的案,凶器不在保安室,在这地窖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虽然我知道师父的这个分析很有依据,但是一想到我要一个人在这死过人的黑漆漆的地窖中打捞凶器,脊梁骨还是冒起了一丝寒意。

不得已,木已成舟,大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只有重新返回到地窖里。积水里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隔着吼吼的胶皮手套,我不断的触摸到一些软软硬硬的东西,别的倒不怕,就怕抓到一些活着的东西,那会是一件很恶心、很危险的事情。

时间不长,我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一看,锤子。

我喜出望外,跑出地窖,把锤子装在物证袋里,脱了防护服就给师父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师父也显得十分高兴:“基本可以定案了,足迹鞋印比对一致。”

现场有齐老大的血足迹,齐老大死亡现场有符合尸体损伤的凶器,齐老大的死亡时间和赵欣一家死亡时间基本一致,监控录像可以排除一些可疑但不能排除本身就在小区内的保安齐老大,齐老大发案第二天早晨其实就已经自杀。种种证据证明,本案的犯罪分子就是齐老大。

但是这并没有让师父满足:“齐老大的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的破损,虽然面积小,但是我还是觉得和本案有一些关系。”

为了能让师父把本案的犯罪过程尽量的重建细致,当天下午,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和师父复勘赵欣的家。

我们走进了赵欣的卧室,依旧和初次勘查一样平静,被子是被掀起的,应该是听见了敲门声下床开门。即便平静,师父还是发现了异常。

“你过来看。”

我走近师父所站的卧室窗边。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但是没有拉好,露出了窗户的一角,阳光从窗帘没有遮盖的地方照射进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我和师父走到屋外,果真在卧室窗外的花坛泥土上,有一枚和现场血足迹相似的鞋印。跟着我们一起来的痕检员蹲在地上看了看,说:“特征点基本一致,应该是齐老大的鞋子!”

“原来是偷窥?”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说:“窗下的这枚钉子上,你仔细看看,有衣物的纤维附着,这就能解释齐老大为什么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破损了。提取了送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另外,我们去专案组吧。”

来到了专案组,侦查部门也获取了好消息。赵欣的一个邻居反映,上个月曾两次看到小区保安队长齐老大在当班的晚上进出赵欣家。

“专家分析的很对啊。”

邢局长说,“看来这个齐老大真的和赵欣也有奸情。而且他们两的奸情关系应该刚开始建立不久。”

“是的。”

几天来,师父的脸上很少有这样舒适的笑容,“根据监控录像和现场的一些物证,我们已经可以确定本案系齐老大作案无疑。根据我们刚才的发现,我认为是齐老大在发案当晚想去找赵欣幽会,因为齐老大请了两个月的探亲假回老家,他想在临走前再温存一下刚刚建立奸情关系的姘头。可是不巧,这一晚正好是张林到了赵欣家。可能是齐老大没有和赵欣联系上,就绕道屋后赵欣的卧室窗户窥探,不巧发现了赵欣和张林的奸情。他一气之下就去保安室准备了锤头和匕首,等到张林离开小区后,齐老大就携带凶器来到赵欣家,通过电话或者敲门的方式进入了现场。他在现场的动作很简单,赵欣刚开了门就遭到了齐老大的迎头打击。可能是赵欣倒地的声音惊醒了楼上的老人,老人随即出来查探,并且看到了手持凶器的齐老大。为了灭口,也是被巨大的仇恨、嫉妒所驱使,齐老大就走上楼杀了老人和孩子。杀完人,他脱掉了赵欣的裤子,在她下身插了一把匕首。”

师父喝了口矿泉水,接着说:“显然齐老大杀了人以后立即选择了自杀,但是不想被别人发现,就想到了小区里那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地窖,他是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去,化成白骨也不被发现。”

“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里,可能这个案子永远是个悬案了。”

邢局长显得有些后怕。

“典型的因为奸情引发的仇杀。”

师父叹了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一份没有答案的考卷,但是我和师父一样,坚信我们的答案是正确的。

第十二案 山坡上的小土坟

春节将至,瑟瑟寒冬即将离去。每年最寒冷的时节,省厅刑警部门会有一项很重的任务,就是命案督导。为了实现命案必破的目标,省厅会在春节前夕组织省厅的侦查、技术人员分组到全省各地进行命案督导,对一些未破的命案进一步的推进,尽量减少积压未破命案的数量。

我省的命案侦破成绩每年都在全国行列,未破的命案很少,所以每年的命案督导都能够做到细致,因为细致,成绩自然也会很好。

工作的第一年,我无法单独处置案件,所以我被算成了师父的附属品,同刑警总队总队长一组到秋岭市公安局进行命案督导。经过梳理,发现秋岭市的命案侦破还不错,全年该市及其三个所辖县一共只有两起命案没有告破,其中一起是明确了犯罪嫌疑人,但犯罪嫌疑人在逃的。也就是说,我们督导的内容仅仅就是另外一起命案。

到达秋岭后,我们准备立即开展工作,但是发现仿佛几乎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们抱着薄薄的一本卷宗相互传阅,却几乎获取不了多少信息。

“就这几份询问笔录?”

总队长重重的把案件摔在桌子上,生气的说,“本来是想表扬你们命案侦破的成绩,可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案卷,像什么样子?”

秋岭市公安局的分管领导和刑警支队领导低着头,一脸尴尬。

“这个案子真的很难。”

支队长觉得很委屈,“位置偏远,调查毫无结论,技术上也没有给我们什么支撑。”

“就知道推卸责任,破不了案谁都有责任,单怪技术?你平时重视技术了嘛?”

支队长越解释,总队长越生气。当然,我看得出来师父也很生气。个别地方确实有这样的现象,破了案是侦察部门的功劳,破不了案是技术部门的责任。有一些基层的法医自嘲的称自己是尿壶,别人尿急的时候还必须来用,用完了扔在床下不管不问。好在省厅的刑警部门领导对技术是很重视的,所以我们工作起来才有动力的源泉。

“领导别生气。”

分管局长来打圆场,“这个案子除了报案人能说得清楚发现死者经过以外,调查一无所获。技术嘛,死因都没有明确,尸源更是无从查起,所以。。。”

总队长摆摆手,打断局长的话:“此案不破,我们督导组不回去过春节。你们也别过了。”

一听春节都回不了家,我立即觉得十分沮丧。工作第一年,原本想穿着新发的警服到家里和女朋友家里显摆显摆,未曾想要被一起命案给拖累了。

过了二十四年,只有在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实习的那一年春节没有回家过年。那一年我奉命在法医中心值班,原本以为可以过一个清闲的除夕夜,没想到晚上11点接电话,说是秦淮河上一家人雇了一条船过年,结果船上的灯笼失火,烧了整条船,一家人大多在第一时间逃离了船只,只有一个老人被烧死后掉落河中。印象中那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坐着一艘小破船在秦淮河上捞那具被烧死的老人的尸体。

这次听总队长淡定的话语,我真是见识了,看来警察的工作性质还真不是吹的,总队长说出春节不回家这样的话也说的那么平静,看来是司空见惯了。

分管局长尴尬的说:“那,我们请本案的侦查员先向领导汇报一下此案的前期调查情况?”

“不用了。”

总队长看来被秋岭市刑警支队制作的这份极其不规范的案件卷宗气的够呛,他伸手指了指师父,说,“你牵头,小秦和小潘参加,我们自己人去调查。需要用车用人用设备的话,你们局全力配合就是了。”

这话说的很重,让当地公安局很下不了台。但是师父一听,却觉得很解气,立即开始低头收拾本子和笔,准备出发了。总队长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想证明技术也可以充分主导一起命案的侦破。潘哥是厅刑警总队的重案科侦查员,也是一名集帅气和睿智于一身的年轻干将,总队长这样的安排是在给我们补足了侦查能力。

现场是在秋岭市所辖的秋岭县,这是一个山区的小县,除了县城还算是一块平地,其余周围的村庄基本都坐落在山里,村民们以种茶为生。秋岭县和秋岭市市区相隔30公里,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在盘山道上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进了小村,发现周围丛山峻岭,巍巍壮观。

报案人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大爷,虽然案发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当我们说清来意、问及本案的情况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脸的惊恐。惊恐归惊恐,但是山里的百姓非常朴实。老大爷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请进了屋,端了凳子开始给我们讲起了故事。

老大爷的茶园和他家之间隔着一块坟地,坟地里坐落着二十多个坟头。老大爷说自己对坟头的数量非常清楚,因为自己家离坟地很近,小村落也就一百多号人,谁都认识谁,所以坟地里每添一座新坟,他都会在坟前烧上几张纸,磕几个头,也算是尽尽心意、聊解哀思。

老大爷的子女、孙子都在外地打工,虽然他已经70多岁了,但是因为生活所迫,还是要独自肩负起家里的几亩茶园的种植。一个多月前,老大爷因为疲劳加之偶感风寒,生病在家卧床了几天。几天后的一天早晨,因为前夜刮大风下大雪,大爷不放心自己辛勤栽种的茶树,就拖着没有痊愈的身躯想去自己的茶园看看。

途经那一片坟地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用眷顾的眼神看了一眼在这里长眠的村友,没想到他却惊讶的发现在坟地的一角,居然莫名多出了一座新坟。这座新的小土坟也和其他坟头一样,被白雪掩盖,但是比其他的坟头小得多,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能发现这是一座新坟。但是老大爷对坟地太熟悉了,他一眼就发现了这座神秘、诡异、样式独特的小新坟。

老大爷心里开始打鼓了,自己卧床这几天,也没有听见谁家死了人啊,外村人不可能翻山过岭的把死者运到他们村,埋在这里。带着疑惑,老大爷干了一天活,想想还是放心不下,下午回到村里就挨家打听怎么回事,结果居然被问的人都一问三不知,没有人知道谁家死了人,更没有人知道谁在他们村的坟地堆出了一座诡异的小土坟。

老大爷晚上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总不可能是死人自己埋了自己,他失眠了一夜,早晨起来还是打通了报警电话。派出所民警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和老大爷一起来到了那片坟地。到了坟地的时候,老大爷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的那座新坟居然已经基本不存在了。但是派出所民警知道老大爷并没有报假警,因为在老大爷指认的那块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原来坟的轮廓,堆坟的泥土散落在周围,坟里并没有尸体。

派出所民警在这座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小土坟里基本上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一只黄色的女式布鞋。

“空坟不可能有鞋子啊?难道是有人挖坟?”

老大爷徐徐的阐述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谁会埋了人,又挖出来?”

“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能确定不是野兽把尸体拖出去的?”

师父看我打断了老大爷的话,瞪了我一眼。我转头看了看那深深的山林,想着野兽拖拽尸体的情景,感觉脖子后面冒出了一股凉风。

老大爷用敬佩的眼神看了看师父,说:“您说对了,后来左思右想,我也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

案发的当天,派出所民警和老大爷一起,仔仔细细的查看了那座基本消失的新坟痕迹,原来这座坟下并没有挖出一座墓室,而是简单的用周围的黄土直接在地面上堆出了一个小土堆。如果不是小土堆里遗留下了一只本不该出现的黄色女式布鞋,那么这里出现一座坟堆就根本不足为奇了,很多胆大的孩子可能都会在坟地里玩这些整蛊游戏。但是,这只让人摸不到头脑的鞋子,却让整个事件变得有些诡异恐怖。

即便诡异恐怖,民警终究不能根据一只鞋子就下达什么结论或者立案侦查。民警们简单的巡视了小土坟周边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只有填写了处境登记表、简单的照了几张现场照片,收队撤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过的很平静,雪停了,连续大晴天,天气也变暖了。一周之后,村里的两个年轻人拿着自制的弩,准备去山里打一些山货卖了补贴家用。当他们走到离坟地一里以外的一片树林里时,隐约的闻见了一股异味,像是垃圾场里腐败的味道。循着臭味,他俩走到了一条旱沟的旁边,旱沟下的灌木丛生,遮盖住了沟底。但是在沟底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会是大白天捡到金子吧?”

其中一名胆子大的年轻人还是决定跳下旱沟,查探究竟。他拨开灌木,定睛一看,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闪闪发亮的物件真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银手镯。

银手镯不足为奇,只是这只银手镯却是戴在一只泛着黑绿色、发出恶臭的人的手腕上。

接到报警后,派出所民警和刑警队民警先后赶赴了现场。

这两个年轻人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具尸体,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灌木丛掩盖住了大部分的尸体,只能看到一只已经高度腐败的手。派出所民警壮着胆子,拉住这只手用力一拽,半具尸体就呈现了出来。

“半具尸体?”

我好奇的问老大爷,“是碎尸?”

“尸体我没有看见,也不敢看,只是听派出所民警说尸体不全,后来还拉来了警犬搜索,不过什么都没有搜索到。”

老大爷说。

“不着急,我们明天去检验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说,“天色不早了,不如,老大爷带我们去现场看看行么?”

听到师父这样说,老大爷面露难色:“本来天黑就忌讳去墓地,现在冤死了个人,我。。。我真的不敢去啊。”

“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场估计也不可能发现什么。”

师父笑着说,“我们就是去看看现场方位,有个大体的印象,具体的内容还是要看当时现场勘查的照片。所以,我们这次去现场很快的,保证在天黑以后回来,而且这么多人一起,没事的。”

老大爷很热心,听我们这么一说,就没再坚持,带领着我们一行人向深山走去。天色已经渐晚,走在山路上的我,依稀听见狼的嚎叫。

走了二十几分钟山路,我们就走到了老大爷发现新坟的那块坟地。坟地静悄悄的,阴森树立的墓碑在夕阳的照射下一闪一闪。老大爷指着其中一座坟墓的旁边说:“当时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坟堆。”

老大爷又抬手指了指远处,接着说:“看见那处树林了嘛?尸体就在那边。”

“尸体的位置我知道。”

陪同我们一起进村的派出所民警显然看出了老大爷不敢再到发现尸体的现场去,于是主动请缨,“我带你们去。”

又走了一里地,我们走到了发现尸体的现场,简单的看了看尸体所在的旱沟以后,我们绕着旱沟走了一圈,可惜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在回去的车上,师父问刑警队员:“尸体没有穿衣服吗?”

“应该穿了,但是后来分析是被野兽撕扯,衣服都破烂不堪了。”

派出所民警说,“好像没有什么价值。”

“价值是人找出来的,不是摆在那里让你发现的。”

师父说,“今晚的任务,就是研究死者的衣着。”

晚饭后,我们来到县公安局的技术物证室。县局的技术人员显然对死者的衣着也下了大工夫。他们拿出来两个塑料袋,里面都装着衣着的碎片。尸体的身上是不可能能够附着那么多衣物碎片的,这些碎片都是技术人员沿着坟地到尸体之间的地上一片一片找出来的。

我和师父又开始了拼图游戏。我们蹲在地上把衣服的碎片尽可能的拼接在一起,很快,死者的衣着就初现端倪了。

死者的衣物以下肢部、胸腹部碎裂的最厉害,这两个部位的衣服有很多碎片没有找到,自然也就无法完整的拼接。只有两个上肢和背部的衣物是很完整的,并没有被撕碎。根据我们拼接的结果,基本可以断定,死者死的时候,下身穿着黑色蕾丝边内裤、蓝色棉毛裤、黑色布外裤,上身穿着黄色文胸、蓝色棉毛衫、绿色黑花薄线衫,脚上穿着白色线袜,还有一双样式很时髦的黄色布鞋。

“你们认为这些衣服对本案的侦破没有价值?”

物证室里的空调开的很足,师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技术员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很有价值。”

师父一边仔细的看着每件衣服,一边说道,“第一,从衣着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年轻女性。”

“这个我们已经从耻骨联合上推断出来了,是个27岁左右的女性。”

李法医对师父的这个所谓推断很失望,忍不住打断了师父的话。

师父对于李法医的打断并没有理睬,接着说:“第二,看看这里。”

我们探头过去看,发现师父将两个小碎片拼接在了一起,显示出“oer”的标识。“这个标签和文胸上的断裂口可以相连,也就是说,这个是文胸的牌子。下一步,你们去查一查这个牌子的文胸主要在哪些地方销售。”

这是寻找尸源的一个方法,就是确定其消费的范围而锁定她的基本租住地。一旁的侦查员点了点头。

“第三,死者应该是住在农村。虽然穿着显得有些时髦,但是把衣服放在一起根本不搭。”

我对师父佩服的五体投地,四十岁的老男人,居然对时尚还有着深刻的理解,还知道衣服搭不搭。

师父接着说:“关键是死者的衣物都是些杂牌子,质量很差,所以她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穿的是布鞋,这不太和她这个年龄相配。但如果她是住在山区农村,穿布鞋就正常了,因为要走山路,其他材质的鞋子自然没有布鞋更实用。”

“第四。”

师父说,“凶手事先藏尸了。”

“藏尸?”

这个推断让我们觉得有一些意外。

“是的。开始听说尸体高度腐败,我就十分奇怪。现在山里的温度最低可以达到零下十几度,坟堆是12月10日发现的,尸体是12月18日发现的。短短八天,是不可能在这种温度下出现高度腐败的现象。”

师父说,“所以死者应该是在死后一个半月左右才被移尸,凶手准备埋掉她,但是却被野兽从简单掩埋的坟堆里拖了出来。”

“死后一个半月?死亡时间可以根据腐败程度推断的这么准吗?”

我提出了质疑。

“根据她的衣着状态,我就更加肯定凶手有藏尸的过程。”

师父说,“这样的衣着,在这么冷的冬天,根本就没法生活。山里的天气是10月底开始从深秋转冬,所以这样的衣着应该是10月份的衣着,这样算来,她的死离发现应该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凶手把尸体放在自己家里?”

我惊讶的说,“那太变态了吧?”

“应该不是家里。”

师父说,“山里之所以冷是因为风大,室内即使没有采取取暖措施,温度也会比室外高很多。如果在室内,这么久的时间,尸体腐败的会更厉害。所以凶手最大的可能是把尸体藏在室外,比如自己家院内。因为时间长了,尸体腐败了,臭味渐渐的浓重,凶手知道在自己家里藏不住了,所以才会拖出去掩埋。”

“可是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什么作用吗?”

我想了想,不管凶手藏没藏尸体,都没有什么依据去刻画犯罪嫌疑人,于是开始发问。

“藏尸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没有作用,得结合明天的验尸结果综合起来看。”

师父说,“死因很重要,知道死因后再结合藏尸的过程,可能会对案件有帮助。”

“死因结合藏尸的过程?那怎么推断?”

我百思不得其解。

师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拿起死者的绿色线衫,仔细的看着。这件绿色的线衫前面已经被完全撕碎了,基本上没有找到衣着的碎片,断面的边缘浸染着血污。但是线衫的后背部却十分完整,这使这件线衫开起来更像一件从前面系纽扣的开衫。

师父指了指后背部的一处破口,说:“我现在说第五。第五,这个破口,你们怎么看?”

我凑过头去看了看,说:“这个应该没有什么价值吧,半件衣服都被撕碎了,后背有个破口能有什么说法?”

师父摇了摇头:“第一,衣服撕碎的边缘都有血污,应该是尸体被野兽啃了,血液流出来浸染的,但是后背这个破口没有,而且位置很独立,应该不是野兽撕碎的。第二,仔细看一看这个破口的边缘。”

师父递给我他的放大镜。我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破口,说:“断口毛糙,而且,哈,是铁锈!”

原来这个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

“是的,一个新鲜的破口,而且周边粘附了铁锈,这个破口应该是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挂破的。而且刮出这个破口的时间不算很长。”

“有什么价值呢?”

我问。

“现在没什么价值。但是得记住这一个问题,说不准以后能用得上。”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师父看完衣着后居然得出了这五点推断,虽然没有办法把这五点联系在一起,也没有能够做出更有价值的推断,但是这仿佛坚定了我们尽快破案、回家过年的信心。

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我们乘车开往秋岭县殡仪馆,开始对本案的死者尸体进行检验。

尸体已经于昨天晚上拖出冰柜解冻了,秋岭县殡仪馆内有标准化法医学尸体解剖室,解剖室内有先进的排风装置和新风空调,解冻、除臭的效果很好。但是当李法医掏出钥匙打开解剖室的大门时,我们还是被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熏的半死。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抬眼朝解剖台上望去。

解剖台上停放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在门口没法辨别是什么东西。师父带着我走近了解剖台,才看得清楚这一具尸体。

这一看,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其实仅是一副骷髅或者是高度腐败的尸体都不觉得有多么可怕,可怕的是这种一半骷髅一半腐败的尸体。整个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

附着在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掉拿走了,剩下的是一具赤裸的,半骨半肉的尸体。尸体的下半身软组织已经基本全部成白骨了,白森森的腿骨在解剖室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阴森可怖,大腿的一小部分肌肉还附着在腿骨格外显眼。尸体的头颅已经全部成白骨了,黑洞洞的眼眶里还可以看到已经干瘪残留的眼球,上下牙列因为没有肌肉组织的固定,无力的张开着,像是在为这个已经陨灭了生命的呐喊。

颅骨的顶部有一个很大的缺口,显得整个头颅少了三分之一。缺口的周围散步着放射状的骨折线,从缺口处可以窥见死者的颅内脑组织已经完全没有了,被撕裂的硬脑膜碎片在缺口周围粘附着。

尸体的上肢软组织还保存完好,但是腐败膨胀得比正常人手臂粗了一倍,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黝黑发绿,腐败静脉网在手臂内侧清晰的印在皮肤上,像是一张粗大黑绿色的蜘蛛网。尸体背部软组织依旧保存完好,但是整个胸腹腔软组织已经基本消失。仿佛是被野兽的牙齿撕咬形成的死后损伤在胸腹壁两侧清晰可见。尸体已经被解剖过,胸骨已经被取下,像盖子一样盖住了尸体的整个胸腔。右侧胸部软组织还剩下半个乳房,血糊糊的耷拉在胸腔上。

腹腔的内脏缺少了腹壁软组织和大网膜的保护,乱七八糟的摊在尸体腹腔里,还有一部分肠管挂在尸体的体外。

“原始现场,腹腔脏器就是这样的?”

师父问道。

“是的。”

李法医说道,“现场很恶心,尸体被我们从灌木丛拖出来的时候,尸体被翻过来背朝上了,整个腹腔里的脏器,尤其是肠管就像是被从碗里倒出来一样,都在外面,我们费了半天劲才把脏器都放回腹腔,然后把整尸装了袋拉回来的。”

“你们解剖了吗?”

“都不需要解剖的。”

李法医说,“除了开了胸以外,腹腔没必要解剖,脏器都拖在那里。颅部我们看了看,应该是被野兽咬碎了脑袋,脑组织都没了,也没有开颅的必要了。”

“背部呢?”师父说,“也就背部软组织没有被破坏了。”

“背部?”

李法医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常规解剖术式没有背部解剖。再说了,背部也看不出来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

师父说,“常规术式确实不开背部,但是这个尸体没有的检验了,为什么不做个背部解剖?说不准有发现呢?”

李法医没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不服气。

“我们先看背部。”

师父说完,一边用塑料布裹住已经没有软组织的腹腔,防止腹腔脏器再次拖拉出来。然后我们合力把尸体翻了个个呈俯卧位。

后背因为高度腐败加之冷冻、化冻以后,显得湿漉漉的,腐败气泡随处可见。我们小心的切开背部皮肤,分离了斜方肌和背阔肌,突然发现尸体左侧肩胛到右侧肩胛有一道红杠很显然。

师父仔细的看了看背部深层肌肉呈现出的这种出血变现,转头对背后的李法医说:“你不是肯定不会有发现吗?”

“这是什么?”

我问。

“这是深层肌肉出血,说明死者生前背后有衬垫,前方有压力。挤压形成的。”

“也同样也说明不了问题吧?”

李法医说。

“你们仔细看,这道出血痕迹非常的直,没有弯曲,没有颜色区别,说明衬垫物没有突起。”

师父说,“这样的痕迹说明死者是背靠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地方,前方受力,挤压而形成的。”

“强奸?”

李法医说。

“为什么非要是强奸?”

师父皱了皱眉头,说,“死者衣着完整,没有强奸的迹象和依据。在前方掐、扼、控制,不也是施压吗?”

“可是死者没有窒息征象啊。”

李法医说。

“没有窒息征象说明死者不是被掐死,但是不能表示她没有被掐。”

师父在纠正李法医犯得逻辑错误。

李法医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就算是被掐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有规则棱边的物件,比如柜子、床、桌子。”

师父接着说,“这都是室内才有的东西。如果在深山老林里,有的只是不规则的石头。说明死者遭受侵害是在室内,而不是尾随抢劫什么的,在室外。”

我觉得师父的这个分析很重要,死者在室内被人侵害,依稀说明了死者和凶手有着某种关系。但是李法医却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表示对这样的分析并不感兴趣。

背部解剖完,我们把尸体又翻转过来,用纱布擦掉尸体上粘附的血液。

“死因没搞清楚?”

师父一边说,一边用纱布擦掉颅骨缺口部位附近的骨膜。

“没有,脏器都没有损伤,能看到的软组织也没有损伤。舌骨没有骨折,窒息征象也不明显。所以,我们没法推断死因。”

李法医说,“不过,这个死因搞不清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样条件的尸体,查不出死因也有可能。”

师父皱紧了眉头,显然他对李法医的狡辩很反感。他擦了一会骨膜,说:“为什么不能是颅脑损伤致死呢?”

“头皮一点也不剩了,脑组织也没了,硬脑膜就剩下碎片,碎片我们也看了没有附着凝血块,我们没说不是颅脑损伤死亡,但是也没有依据是颅脑损伤死亡。”

李法医说。

“为什么没依据?”

师父指着死者颅骨缺口处的骨折线说,“颅骨有这么大面积的粉碎性骨折的话,不能导致人的死亡吗?”

“这个骨折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

李法医说,“我们认为是野兽咬开了她的颅骨。”

“有的野兽是可能能咬开坚硬的人颅骨。”

师父说,“但是,这个缺口中心点是在顶部。也就是说着力点在头顶部,头顶部的对应部位是颈子,你说,野兽怎么咬?通常看见的被咬裂的颅骨可以是野兽的上牙列在颅骨的一侧,如额部、枕部、颞部,下牙列在对应的另一侧,这样可以上下用力。但是如果一侧牙列在顶部,另一侧牙列该放在什么位置呢?怎么用力呢?”

这个理论听起来很复杂,不容易表达清楚,所以师父用左手拳头当颅骨,右手当成野兽的嘴,比划着。

看着李法医迷茫的表情,我知道他没听懂。

师父接着指着颅骨缺口周围放射状的骨折线说:“另外,这一部分颅骨缺损,应该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头皮缺失,导致骨片的掉落遗失。这里的粉碎性骨折形态是放射性骨折。如果是上下用力的咬裂,怎么会是放射性骨折?放射性骨折通常见于钝物的直接打击,力向周围传导,才会造成放射性骨折。”

这个理论李法医听懂了,表情显得很尴尬。听师父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推断头部的骨折是被野兽咬裂的理论很可笑。

“锯开颅骨。”

师父下了命令,我赶紧拿起电动开颅锯,避开颅骨的缺损,绕颅一周锯开可尸体的颅骨,把整个天灵盖拿了下来。

师父用放大镜照着被锯开的颅骨断面,说:“这里是刚才锯的,骨小梁之间干净,白色。”

接着师父又拿起有一个大缺口的天灵盖,用放大镜照着缺口周围的骨折断面说:“再看看这里的骨折线,有明显的生活反应。所以,这个顶部的缺口是生前被打击形成的骨折,头皮缺损后,碎骨片掉落。”

“您说是颅脑损伤死亡?”

李法医的语气已经开始充满崇敬。

“应该没什么问题。”

师父说完,李法医在旁边立即刷刷的在尸检笔录上写着。

“尸体损坏、腐败的确实很厉害,我们节约点时间吧,你看看胸腔,我看看腹腔。”

师父和我说。旁人看来是师父对接下来的尸检能发现什么线索不抱多少希望,我却认为是师父想考验一下我。因为我很清楚,既然有了凶手在死者前方对死者施压了,那么她的颈部或者胸腔脏器说不准就能有所发现。

我点点头,拿掉遮盖胸腔的胸骨,在死者的胸腔内仔细的查看着。

死者的胸腔脏器并没有任何损伤,位置整齐的排列在胸腔内。我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正着手在恶臭、凌乱的腹腔里整理腹腔脏器。简单看一眼就知道县局法医的第一次尸检显然并没有仔细的观察腹腔脏器,因为师父将位于尸体内侧的肠管翻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肠管上粘着树叶。显然这是尸体在被拖出旱沟的时候,内脏拖出了体外而粘附的,第一次尸检并没有把脏器整理清楚、清洗干净。

整体取出了死者的气管,发现死者的舌骨没有骨折,但是颈部中断的软组织却好像有一些出血。我仔细的分离开死者的甲状软骨,发现甲状软骨的上角明显的骨折了。

“甲状软骨上角骨折。”

我淡定的说出所见,李法医尴尬的记录。

“是吧,凶手是一只手掐住了死者的颈部,将死者固定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物体上,另一只手用钝器打击了死者的头部。”

师父习惯性的开始了现场重建,“这个你们为什么没有发现?”

“掐脖子又不是死因,没什么用吧?”

李法医仍在嘟嘟囔囔的狡辩。

“没用?”

师父说,“一只手可以将一个成年人固定住,还能全凭一只手的掌力弄断死者的甲状软骨。说明什么?”

师父说,“说明凶手相对于死者,力量悬殊,应该是青壮年男性,对吧?”

李法医不吱声了。

“另外,腹腔也有很重要的线索。”

师父说,“看看剩下的这半个乳房,是右侧乳房的下一半,乳房的下面皮肤上这么明显的痕迹你们没看到?”

我们一起凑过头去看,发现乳房下发的软组织有类似疤痕的东西。

“是疤痕?”

我惊喜的问。因为在尸体上发现疤痕、胎记之类的标志性痕迹,有利于下一步尸源的查找。

“不是疤痕吧,不像。”

李法医说,“肝脏什么的都被野兽啃食了,基本不剩了,也看不出右侧腹腔少了什么脏器、什么脏器做过手术啊?皮肤软组织腐败成这样,不能断定这颜色加深的痕迹就是疤痕,也可能是腐败程度不同造成的色差。”

“那结合这个看呢?”

师父微笑着举起了他右手拿着的止血钳。

能从粘附有淤泥、杂草、树枝的肠管里找出这么个小玩意真是不容易。我们清楚的看到师父右手拿着的止血钳上夹着一小段打了结的黑色的缝线。

我知道能找出一段缝线意味着什么,但这个前提是这段缝线真的和死者有必然的关系。

“能确定这段缝线是尸体里的吗?”

我说,“内脏都被啃食的很严重了,为什么恰巧留下了这么一小段缝线?”

师父笑嘻嘻的说:“荒山野岭里,怎么会有这种专业的缝线?我肯定这是死者生前做过手术所留。至于为什么这么巧能被我们发现,我想,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吧。”

“能看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

我追问道。

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尸体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的肝脏位置下面,说:“胆总管,打结的,应该是胆囊手术。”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做过胆囊手术,也不好查吧?”

李法医说,“虽然我们乡镇医院还不具备进行胆囊手术的条件,但是县医院每年也都有很多胆囊手术的病例,总不能把这么多年进行过胆囊手术的人都清理一遍吧?那要多少工作量?”

“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看得出来师父很烦李法医,“即便我们不能缩小范围,也得查!人命关天,多些工作量算什么?”

师父在批评李法医没有具备一名合格法医的思想素质,但是我却对另外的问题更感兴趣,我接着师父的话问道:“怎么缩小范围?”

师父又恢复了他高兴而且神秘的表情,说:“三点。第一,胆囊病发病年龄多是40岁左右,而通过耻骨联合,我们已经推断清楚死者的年龄是27岁左右,这么年轻的女子进行胆囊手术,可能会给主刀医生留下印象。”

我看见李法医在摇头,虽然对他的态度很反感,但是我在这个问题上也觉得师父的这种推断有点草率,可能起不到什么效果。

“第二。”

师父见我们并不服气,接着说,“我们看到的这种缝线,是医院外科手术专用的可吸收缝线,这种缝线可以在手术后一个月内被机体逐渐吸收。也就是说,手术做完后一个多月,在死者体内的缝线应该就被吸收掉了,看不见了,但是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根完整的缝线,虽然已经有明显的被吸收的现象,但是依旧说明死者手术离她的死在一个月之内,加上我们推测死者有被藏尸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我们只要查一下案发前三个月之内进行胆囊手术的患者,可能就查清了尸源。”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立即充满了自信。

“可是,能确定这个死者就是我们县的吗?”

李法医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之前已经推断过,死者是山区的。附近的几个山区县的县医院都要调查。”

师父说。

“我们有五个县都在山区。”

李法医说,“五个县,三个月的时间,胆囊手术有多少啊!”

“不需要每个开过胆囊的人都要查。”

师父说,“这就是我说的第三,我们可以注意到死者乳房下侧的类似疤痕的东西,结合我们找到的缝线,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进行胆囊手术遗留下的疤痕。”

我们茫然的点点头,不知道师父说的这个第三能有什么突破。

师父说:“胆囊手术的切口能切到这里吗?”

“你是说,医疗事故?切口切错了?”

李法医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

师父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对李法医的逻辑推理能力表示不屑。

“县医院开胆囊,还能开错位置?”

师父说。

“我觉得应该是胆囊异位。”

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非常好。”

师父见我说出了正确答案,显得十分高兴,“很多人存在胆囊异位的现象,这在术前检查不一定能明确。手术中,如果发现胆囊异位,只有扩大手术创口才行。结合我们现在看到的胆管的位置,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的胆囊位置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所以手术中延长了手术创口。”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山区的几个县的县医院查找案发前三个月以内进行胆囊手术、存在胆囊异位的27岁女性就可以了,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我抢在师父的前面,把之前发现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师父看着我,赞许的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和师父信心十足、雄赳赳气昂昂的向专案组会议室走去。

在没有我们提供支持的情况下,调查情况肯定是遇见了困难。因为有总队长的压阵指挥,派出去的侦查员不敢懈怠,所以我们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侦查员还没有从侦查岗位上撤回来。

“6点开会,现在估计侦查员们都在吃饭。”

总队长说,“怎么样,有发现没有?”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说:“有发现。等侦查员都到了,我们再详细说。”

已经到会议室的同志们都在埋头翻看着卷宗和调查笔记,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师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慢慢的翻看着第一现场的照片。突然,师父说:“秦,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跑过去一看,师父正在把其中的一张现场照片逐渐放大。照片是白雪皑皑的山地,看似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

“雪。”

我这算是调侃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师父瞪了我一眼,说:“雪地里隐约的痕迹,仔细看。”

我又探头盯着电脑显示屏仔细的看着,别说,这么一放大、一仔细看,还真看出了东西。

照片里的雪地上,仿佛断断续续的条状的凹陷,凹陷的底面凹凸不平。

“这。。。这是什么?”

我脑子迅速的转着,“难不成是车轮印?”

“对!”

师父见我的意见和他一致,立即来了兴趣,“我也觉得是车轮印。车轮压在雪地上,留下痕迹,然后经过大雪的覆盖,基本看不清楚了。但是肉眼看不清楚,不代表放大的照片里就看不清楚!”

我很高兴,点头说道:“这就充分说明了基层所队配备高质量的单反相机的好处。”

师父对我的发散思维并没有理睬,他接着说:“你仔细看,所有的车轮印,都是有两条平行的。如果是一去一回,很难这么平行,所以。。。”

“所以是板车!”

我抢着说道。师父说:“对,是用板车运尸的!”

总队长听说我们看看照片就又发现了一个线索,也走过来凑热闹:“板车运尸,对案件侦破有没有什么帮助?”

“说明犯罪分子的家里有板车。”

我说。

全场沉默。这个推断貌似并不能对案件有什么帮助,因为这里一半的住户家中都有板车。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可能目前看来对案件侦破没有帮助,但是说不准就有不时之需,或者可能有意外发现。”

很快,专案组的人基本到齐了,总队长急匆匆的要求师父赶紧开始介绍我们的尸检发现。

师父喝了口水,不紧不慢的说:“通过尸体检验,我们首先明确了死因,是颅脑重度损伤导致的死亡。同时我们也推断,凶手是掐扼死者颈部,把死者固定在家具的边缘,然后用钝器打击头部,导致死者死亡。死者死亡后,凶手又将尸体放在家中的院落等场所隐藏。因为一个多月前尸体开始腐败发臭,凶手无法再进行隐藏,于是在一个雪夜,用板车把尸体运送到坟地草率掩埋。雪停后,山里的野兽把尸体当成了食物。”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要把藏尸的过程和这个死者的死因结合起来看,不知道现在明确了死因,明确了藏尸过程,又能有什么推断呢?

师父果然开始说到了这个问题:“死者既然是被钝器打击头部,头部粉碎性骨折,她的头皮必然有挫裂创。在头部有挫裂创的基础上藏尸。。。”

“藏尸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突然把师父即将要说出来的话给抢着说了。

侦查员们对我突然冒出一句话,都感到十分意外,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师父笑了笑,说:“对。根据其他条件,我们认为犯罪分子应该是年轻力壮的男性,和死者熟知,家里拥有板车,且他的家里院子应该有可以藏尸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得知这个讯息后,侦查员们开始摩拳擦掌了。总队长说:“干的漂亮!现在我们就组织民警挨家挨户搜查。”

师父摇了摇头,说:“上次我去看现场,除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隔壁村峰梁村也有小路可以通向现场所在的坟地。可惜照片局限,不能推断板车的来去路线,所以我们目前不能肯定凶手到底是哪个村的。而且搜查的动静太大,我觉得不应该打草惊蛇。”

总队长点点头表示认可:“可是不搜查,我们从何处下手呢?”

师父说:“别着急,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且比搜查这条路更是捷径。”

听师父这么一说,侦查员们都拿起了手中的笔,开始记录。

师父说:“通过仔细的尸检,我们现在发现了极其重要的线索,那就是我们有希望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尸源。”

总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接着说:“目前确定死者系一名27岁左右女性,家住附近山区,也就是邻边的五个县。死者应该在今年8至11月在这五个县当中的某个县医院进行过胆囊手术,而且手术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手术中医生发现死者的胆囊异位,于是扩大了手术创口。”

侦查员们埋头苦记,总队长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么准确的信息?你们怎么推断的?”

“这个我们会在鉴定书中表述,这里就不一一诉说了。”

师父说,“下一步,我们应该兵分五路,到各县调查病历,我觉得很快就能把尸源找到。”

“好!”

秋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开始下达命令:“我们开始分的五个工作组,一组负责一个县,马上出发,连夜联系当地公安机关请求配合,找到各县医院领导。我的要求是在我睡觉前知道死者姓甚名谁!”

侦查员们纷纷开始收拾笔记本,准备连夜出发。支队长又转头看看李法医,说:“我想请问你,为什么这么多的线索,你就发现不了?”

一句话问得李法医满脸通红,埋头不敢正视支队长冷峻的眼神。

总队长见支队长要开始骂人了,怕他破坏了会场充满希望的气氛,赶紧打圆场:“没任务的赶紧回去睡觉,说不准明天会更辛苦。”

回到了宾馆,我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工作一字一字的记录下来,觉得通过这一天的工作,自己实在长进不小。

夜里12点,手机响起了短信的铃声。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师父发来的:“很顺利,尸源已找到,目前工作组正在去她家的路上,赶紧睡觉,明天咱们要破案。”

6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师父的精确推断,我们就找到了看似不可能找到的尸源,我兴奋的心情无以言表。在床上躺着的我,更是辗转反撤,无法入眠。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师父准时坐在了专案组的会议圆桌旁。

前来报告的是其中一组三名侦查员,黑黑的眼圈看出,他们是彻夜未眠。

“调查很顺利。”

主办侦查员说道,“根据省厅专家的推断,我们昨晚11点半在邻居秋蓬县查找到了符合条件的胆囊结石患者孙丽梅,晚上2点赶到孙丽梅家。孙丽梅,28岁,住在秋蓬县境内的丰收村,已经结婚,家里有个2岁的女儿。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孩子是孙丽梅的婆婆带着。据孙丽梅的婆婆反映,孙丽梅近两年因为丈夫长期不在家,和邻村的一名男子走的比较近。这个男子恰巧就是我们县峰梁村的村民。”

一听见这个消息,我感觉热血沸腾,破案在即了。

主办侦查员接着汇报:“孙丽梅是10月17号去秋蓬县医院进行了胆囊手术,因为孙丽梅的婆婆要照顾小孩,所以孙丽梅找了她所谓的表哥--这名峰梁村的村民照顾她。出院后,孙丽梅就不明去向了。”

“这个男的是什么情况。”

师父追问道。

“这个男子叫郭三。有一个比较大的茶园,因为他的茶园位置好,所以茶叶产量高、质量高,所以经济条件还不错。家里有个妻子,叫林玉兰。我们没敢惊动这个郭三,通过侧面了解,这几个月郭三除了去照顾孙丽梅几天以外,他和林玉兰都没有离家。所以我觉得郭三作案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为什么可能性不大?”

“因为这个郭三对孙丽梅很大方,据说医药费都是郭三出的,所以不会是因为债、仇的原因杀人。因为情的可能性就更不大了,据专家分析,死者应该是手术后一个月内死亡的,也就是11月份中旬左右。10月至11月林玉兰一直在家,如果郭三把10月30号就出院的孙丽梅带回家待上半个月,林玉兰会没意见?”

“她为什么一定就会有意见?”

师父说,“我们不能想当然啊,什么样的人都有,忍辱负重的女人也会有。”

侦查员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个郭三有重大犯罪嫌疑。”

师父说,“先抓了人再说,另外,我和小秦一起去看看他家。”

第一次亲历抓捕嫌疑人的场面,我显得很不适应。当我看见三名侦查员把正在院子里拨弄茶叶的郭三狠狠的摁在地上戴上手铐的时候,我竟然对这个像小鸡一样俯在地面的郭三动了恻隐之心。林玉兰在一旁哭喊着,听不真切她说些什么。一名女警走上前架住林玉兰,说:“一起去公安局把,了解些情况。”

郭三夫妇被侦查员塞进车里的同时,拿着搜查证的师父带着我走进了郭三家的院子。

院子的一角放着一架板车,这个板车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我迫不及待的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走到板车旁仔细的查看着。师父则被堆在院子另一角的柴火堆吸引,绕着柴火堆慢慢的挪着步子。

这是一架再也普通不过的板车了,看起来也有好几年的历史。我带着手套在板车的车面上轻轻的滑动,突然仿佛一个硬物勾住了我右手的纱布手套。我慢慢的把手套从硬物上分离,定睛一看,原来这是在板车车面上中段有一个突出的铁钉。因为害怕铁钉伤人,这个铁钉的尖端已经被砸弯,在板车的车面形成了一个稍稍突起的铁钩。

我拿过强光手电打着侧光,然后用放大镜对这铁钩仔细的看着,很快,我在铁钩的底部发现了重要物证--几根绿色的毛线。

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前天我们对死者衣物进行检查的情景。当时我们发现死者穿在最外面的绿色线衫的后背有一处破碎,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显而易见,这个板车应该就是运尸用的板车,不然死者衣物上的毛线纤维怎么会挂在这个板车的铁钩上呢?

“师父。”

我像孙悟空发现新路一样兴奋的叫着师父,“这里有和死者衣物相似的衣物纤维,和死者背后的衣物破口对得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师父,只听见师父的声音从柴火堆的后面发了出来:“好的,小心提取,回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同一认定了就是定案的依据。”

我奇怪师父在我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的时候居然没有从柴火堆后面出来,难道他有更好的发现?

我拍照、提取完微量物证,走到躲在柴火堆后面的师父的身旁。

师父正蹲在柴火堆后侧,法医现场勘察箱在他的身边被打开。他的手上拿着一张滤纸,正在柴火堆后面的地面上擦蹭。

我走近一看,原来柴火堆后侧的地面上仿佛有一片黑黝黝的痕迹,这一块地面像是被深色的液体深深的浸染。

我想起了师父在专案会上的推断:尸体有被藏的过程,而且藏尸的地点不在室内,更重要的是藏尸的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居然真的被师父说中了,我用因为兴奋而显得发抖的声音问:“这,是血吗?”

师父没有回答我,他拿起中央被蹭的漆黑的滤纸,用物证箱里的试剂往滤纸的中央滴了两滴,转过身来举着滤纸笑着说:“哈哈,联苯胺,阳性!”

既然确定了这片痕迹真的是血,更加坚定了我们的信心,师父兴奋的说:“提取吧,dna认定同一,加上你发现的证据,这就是铁案!”

我和师父哼着小曲回到了专案组,和总队长汇报完我们的重大发现后,总队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明天回家过年喽!”

话音刚落,负责审讯的主板侦查员推开门就跑了进来:“报告领导,招了。”

有了我们提取到的关键证据,凶手的供认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总队长听见这个喜讯后依旧很淡定的笑着说:“别着急,坐下,喝杯水,慢慢说。”

“开始我们就知道他们会招的。”

侦查员咽了口口水,说,“在车上两个人的表情就告诉我们,案子就是他们做的了。到了审讯室,还没过五分钟,林玉兰就跪在地上说是她杀的孙丽梅。省厅专家已经有了指导性意见,说是凶手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所以我们坚定了信心。审讯了一个小时,他们两就都交代了事实。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

原来,郭三和孙丽梅从前年开始就有了奸情关系,但是两个人行为隐蔽,并没有旁人知晓。去年开始,郭三的茶叶生意开始越来越红火,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郭三也越来越放肆了。他首先和林玉兰摊了牌,告诉了她自己和孙丽梅的关系,强迫林玉兰接受他们的奸情关系。也就是说,郭三是在利用自己的经济实力作为砝码,做起了两妻共伺一夫的美梦。没有想到,这个无耻的要求居然被懦弱的林玉兰接受了。孙丽梅手术后,郭三便把她接来自己家进行调养,期间,林玉兰做牛做马一样伺候着孙丽梅。孙丽梅在11月中旬身体康复以后,便忘恩负义的提出要求,逼迫郭三和林玉兰离婚。被郭三拒绝后,便提出了分隔郭三财产,不然将把他们的奸情曝光。

一日,郭三又和孙丽梅因为此事争吵,林玉兰劝架的时候,被孙丽梅一把推倒。郭三想起林玉兰精心伺候孙丽梅的情景,随即勃然大怒,将孙丽梅摁在床边,顺手从床下拿出一把铁锤将孙丽梅打死。打死孙丽梅后,郭三夫妇商量了诸多对策,最后他们误认为冬天尸体不会腐败,把孙丽梅的尸体藏在院子里的柴火堆后面,直到尸体腐败发臭,才不得已冒险将尸体拉去坟地掩埋。

案子顺利的破获了,我们一路开着玩笑,心情大好的返回省城。

家里,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迎接我的凯旋归来。

第十三案 沾了泥的油菜花瓣

我的生日是1月10日,从小就有很多父亲的同事戏称我天生是干警察的命。我出生在冬季,小名是冬子,看起来仿佛我和冬天有着不解之缘。可是天生畏寒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每年冬去春来、迎春花开的季节就是我心情最好的时节。有人说,省城没有春秋两季,过完了瑟瑟寒冬,就会迎来炎炎夏日,唯一能够体会到春风拂面的时节,就是三月末四月初,清明节的前夕,这个时候踏青,观赏漫山遍野黄油油的油菜花,是何等惬意之事?可惜,读了7年大学的我,这一直只是个梦想。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因为我们的出色表现,平平安安的过了一个圆满的春节。一晃来到了这个美丽的季节,繁忙的日常工作让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缺觉。春眠不觉晓,真的是有理有据。原计划是清明节假期能够和铃铛去塔塔青,看看油菜花,可是清明假期的这一天,无情的电话铃声不仅摧毁了我的清晨美梦,而且破坏了我的清明踏青计划。

无论睡得多死,只要一听见电话铃声,我就会像触电一样从床上跳起,这些年一直是这样,形成了习惯。怕什么来什么,电话果真是师父打来的,说是省城临近的石培县发了命案,死了一个人,但是是在县城中心,社会影响很大,所以石培县公安局领导在第一时间通过市局向省厅法医部门提出了技术支援申请。

虽然每年一大半时间在出差,但是师父对基层的邀请通常是有求必应的。师父说了,虽然我们的能力、时间有限,但是我们应该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尽可能多的办案,为了百姓、为了基层法医工作、为了打击犯罪、为了保护人民。开始我听师父这么说,也觉得太大道理了,但是慢慢的我发现,其实我们真的满腔热血,默默的践行着这些听起来很八股的大道理。

因为时间紧迫,我连早饭都没顾得上买,就坐上了赶往石培县的警车。警车上,我迫不及待的追问师父关于本案的情况。期待能在到达现场之前能够掌握一些信息,能够有一些心理准备和下一步工作的计划。

“值班室直接下达的指令。”

师父摊了摊手,说,“只有一句话,石河内发现一具尸体,初步判定是他杀,因为尸体是在县城的繁华地段被发现,所以反响强烈,总队长要求尽快破案。”

“就这么点儿信息?”

我失望的摇了摇头。

“急什么。”

师父摇开车窗,点了根烟,“我问了,为了保险,现在保护了现场,等我们过去再开始打捞尸体。”

“那尸体还不被水冲走了?”

我很诧异当地的这种荒唐决定。

“显然是冲不走,能冲走还不捞,你当人家傻啊?”

我沉默了,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在担心。第一现场的原始状况固然重要,但是为了等我们,导致尸体位置改变或者尸体受到损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石培县和省城很近,而且我们上午七点就出发,成功避开了城内的车流高峰,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石培县县城中心的现场。此时是上午八点,也是出行人最多的时候,远远的,我们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围观群众,踮脚翘首、议论纷纷。负责现场保护的民警正在努力的阻止群众和记者跨入警戒带。

戴着现场勘查证件,拎着勘查箱,在一片“法医来了”的议论声中走进警戒带的感觉,是我最喜欢的感觉,这让我无比的自豪。

石培县的县城有20万人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县城。一条石河由西向东贯穿于县城中央,纵贯小河的是十多座石头桥,为这座县城带了几分古色古香的美丽。这个季节石河的水有2米多深,还算清澈,但是想细看水中的物体却不太可能。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县城正中央的石桥,桥的两岸是错落有致的门面店铺。早晨六点,其中一家门面的店主到石河打水洗拖布的时候,仿佛看见水中有什么物体在沉浮,这时候的天还没有大亮,惊得这个店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报了警。辖区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水中是一具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尸体。

我和师父站在桥上向水里望去,隐约的可以看见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还在沉浮,碎花衣裙在尸体的周围散开,像是墓地里尸体周围的鲜花,悼念死者的不幸离去。

“水流不是很慢,为什么尸体没有继续往下游漂?”

师父一语中的,首先要问清这条我们并不了解的石河的情况。

“这是中心桥,桥下有天然形成的屏障。”

穿着高帮胶鞋和橡胶手套准备下河打捞尸体的石培县公安局桂法医说道。

“屏障?”

师父很是好奇,“什么屏障?”

“是河床下的青石,这里的青石成斜坡状,最高的地方离水面只有不到30公分,因为这个屏障不影响水流,而且可以过滤一些垃圾,方便清理,所以也没有人去改造。很多年了,都这样,一般上游流下来的大一些的物件,在这里都会被阻断。”

“哦,因为水面高度没有超过尸体的厚度,所以尸体就被阻断在这个位置了。”

我恍然大悟,“这个季节,尸体上浮要三四天吧?”

师父摇了摇头,说:“不会。这里的青石是坡状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尸体不是浮上来的,而是搁浅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师父接着说:“这里位处县城中心,如果早些时候尸体流到这里,第一时间就会被群众发现。石河的水流这么快,据我所知石河也不长,所以我分析尸体应该是昨天晚上流过来的,死亡时间也不会很长。”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嘛?”

师父向四周看了看,像是在寻找能够下水的护具。

“可以,这里的水很浅。”

桂法医说,“不过青石上很滑,要小心,这里经常会有小孩下水玩耍,滑落深水溺死。”

“乌鸦嘴。”

师父笑着看了看桂法医,指示我和他一起穿上胶靴、手套,下水探上一探。

青石上真的很滑,我刚下水就摔了跤,好在是在岸边水浅,只是湿了衣裤。天气已经暖了,我也没在乎湿透的裤子,继续向尸体附近挪着步。

走到尸体旁边,才发现尸体果真是被这块青石阻断在西边,一沉一浮的就是不能越过青石屏障。

我小心的探过身子,抓住尸体的右手。这是一只纤细,但是僵硬的手,看来尸僵已经完全在小关节形成了。尸体的手指弯曲着,指甲不断的刮擦我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掌,让我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毛。

站在非常滑的青石上,很难使上力气,我和桂法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助河水的浮力,将尸体拖到了岸边,与岸上的派出所民警合力将尸体抬上了岸。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死者,看上去也就十几二十岁,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两个大眼睛无力的瞪着,像是死前积聚了恐惧。死者穿着一件线衫和浅蓝色的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

我努力的想活动死者的上下颌关节,看看死者的牙齿,期望能初步判断死者的年龄。可是尸体的尸僵已经形成的很是坚固,下颌关节完全没有能活动的迹象。

“你在干什么?”

看起来师父对我的举动很是费解。

“看看年龄,看可能尽快找到尸源。”

“急什么,这么小的县城,尸源还能多难找?”

师父说,“再说了,你现场勘查还没结束,就开始初步尸表检验了?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一步步来,不会错的。”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是有些着急了。不过,这显然不是杀人现场,有什么好勘查的呢?

“通过尸体检验寻找尸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师父趴在桥上,往下方的水面仔细的看,“最好是能通过现场勘查,直接找到尸源。如果不能,才考虑尸体检验推断一些寻找尸源的依据。”

“可是,怎么通过现场勘查确定尸源呢?衣着吗?”

我端详着这个因为尸僵而显得姿势有些奇怪的尸体。

“尸体可能会有随身物品,经过水流的冲击在这个浅水面搁浅。”

师父说,“不信,你看那是什么。”

沿着师父手指的位置,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物体像刚才尸体那么正在青石的西侧沉浮,刚才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物件。我兴奋的重新下水,沿着滑辘辘的青石走到那个物件旁边,伸手把它从水里捞了出来。

真被师父说中了。居然是个书包。

这对现场勘查员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基本上每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勘查员都期盼能发现身份证、名片、还能用的手机什么的。通过这些物证确定尸源会为接下来的尸体检验工作省去很多麻烦事,也算是无形之中加快了案件侦破的进展。

我打捞上来的书包便是起到了身份证的作用,包里放着一张被浸湿的学生卡,学生卡的上面贴着死者生前的照片,旁边几个字把死者的身份揭露的一清二楚:石培县一中高三(1)班,马小兰。

“去找人吧。”

师父对身边的辖区民警说完,又转头对我说,“开始尸表检验吧。”

仔细观察了死者的衣着,发现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穿着的也很整齐。

“看来不像强奸,学生又没什么钱,不会是抢劫,难不成是这个高三女生和谁有仇吗?”

我疑惑的摇了摇头,从目前的情况看,很难对案件的性质有一个初步的认识。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腰带,是完整扣好的,鞋子也好好的穿在脚上。

“衣着整齐不代表不是强奸啊,你看看这文胸。”

师父掀起死者的线衫,对刑事摄像人员说,“照张照片。”

我探头看去,发现死者的内衣下边缘略向上蜷曲,说:“这个不能作为依据吧,可能是水流冲击,也可能是打捞的时候弄的。”

师父摇了摇头,说:“水流冲击解释不了,线衫都没有向上翻卷,里面的内衣怎么会翻卷?打捞也不太可能,尸体是你打捞的,你弄的?”

“没。。。没。。。”

我涨红了脸,回答师父问的这个很囧的问题。

“总之是有疑点。”

师父皱起眉头,“不管怎么说,为了避免痕迹遗失,现场就不要进行尸表检验了,回解剖室检验。”

我测试了一下尸体的尸僵,发现每个小关节都已经形成。尸僵是在死后2小时就可以再尸体上出现的,由大关节到小关节逐步形成,在死后十多个小时后达到最硬,死后24至48个小时开始缓解。根据尸僵的情况,结合其他一些死后现象,我们对死者的死亡时间做出了个初步的判断,死者是昨天晚上8点前后死亡的。

死者除了双手腕可以隐约看到皮下出血以外,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损伤,但是窒息征象是很明显的。

“口鼻腔没有气泡,双手干净,没有水草泥沙,看来像是死后抛尸入水的。”

判断生前入水和死后抛尸入水是小儿科。

师父直起腰,沿着河朝西头望去,问道:“上游是什么地方?”

“西边三公里以外就是城郊了,两岸是农田和住户。”

刑警大队长说,“哦,还有一些厂房。”

我并没有像师父一样关注河流的走向,继续进行尸表检验,口述检验所见好让一旁的桂法医记录:“尸斑不可见,看来是死后不到1小时就抛尸入水了,那个时候尸斑还没有形成。”

水中的尸体通常难以形成尸斑。

“啥也没发现,一头雾水。”

我跺了跺蹲得发麻的双脚。

“去殡仪馆吧。”

师父挥挥手,和我一起重新坐上了警车。

石培县殡仪馆没有建成标准化尸体解剖室,法医尸检的地方是在告别厅后面的一间破旧的小屋内,屋内除了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床外并没有其他的装备和设施,连照明的条件都很差,是个极其简陋的尸体解剖空间。

虽然光线不充足,但是相比而言总比露天解剖被来参加追悼会的群众围观、影响要好,所以师父还是决定在这个昏暗阴冷的小解剖室对马小兰的尸体进行检验。

最怕看见年轻的生命陨灭,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心感。我也和师父说过我这样的感觉,担心这样会影响自己对案件的判断。师父却对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表示了认可,他说,嫉恶如仇,是一名优秀法医必备的潜质,只有这样的法医才能不受外界干扰,把这种痛心转化为破案的动力。

眼前的这个花季少女安静的躺在解剖台上,因为尸僵完全形成的原因,她蜷曲在那里,睁着双眼,雪白的皮肤上丝毫没有血色。

“尸僵很厉害,衣服不好脱。”

我说,“是不是剪开?”

“不。”

师父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目前我们没有掌握一点信息,衣服上可能会有重要痕迹,不能破坏衣服。”

“那就破坏尸僵吧。”

尸僵形成后是可以被破坏的,是要用力将关节部位活动开,尸僵也就自然消失了,不过这是一项力气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桂法医把死者全身大关节的尸僵都破坏了,马小兰恢复了自然的状态,睡美人一般平静的躺在那里。

我们仔细的对尸体的状态进行拍照、录像固定,然后逐层脱去了死者的衣物。师父要求脱的时候小心点,并且每脱一层都要拍照固定。马小兰的衣着情况感觉还是很正常的,除了内衣下边缘有些卷曲,其他都是穿着整齐的,衣物的缝线和纽扣都是完好无损,并没有看出什么疑点。如果真的一定要找出一些异常,那就是马小兰的袜子并没有穿好,袜跟褪到了脚掌中央的位置,袜子就这样皱巴巴的穿在脚上。

“挺讲究的一个小女孩,袜子这样穿,就不难受嘛?”

我说。师父未知可否的继续观察尸表。

去除了死者全部的衣物以后,师父小心的把衣物拿到了解剖室外早已准备好的检验台上,说:“里面光线太暗,你们负责解剖检验,我来负责衣着检查。”

我喜欢这种分工,可以给自己独立思考的机会,如果总是听从师父的意见,我永远也得不到进步。

尸体外表看来,没有什么损伤。翻开尸体的眼睑,发现有明显的淤血,手指甲也是青紫色的,可以断定死者是窒息死亡。翻开尸体的口唇,发现口唇粘膜完好,牙齿也没有松动,基本排除了捂压口鼻腔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既然不是溺死,那么她很有可能是死在颈部被掐。

尸体的双手腕隐约有些颜色的改变,我和桂法医小心的切开皮肤,发现皮下都是出血。

“手腕部的皮下出血,表皮没有擦挫伤,这是别人抓握她的手腕形成的,是约束伤啊。”

桂法医自言自语。

“控制双手、掐脖子,却不捂压嘴。”

我说,“要么就是死者没有叫喊,要么就是他们是在一个喊破喉咙也没有用的地方,凶手不怕他喊。”

对于我这个较深一步的推断,桂法医点点头表示了认可。

“看来多半又是个强奸杀人哦。”

桂法医开始凭借他的经验猜测了。

“检查一下会阴部吧。”

当我用纱布准备给死者进行阴道擦拭物提取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死者的会阴部粘附着血迹。

“啊!”

我惊呼了一声,想到了前不久案件中那把插在死者会阴部的匕首。

师父闻声走进解剖室:“怎么?有发现?”

“会阴部有血!”

我说。

师父摇了摇头:“女人有例假,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说完又走出了解剖室。负责摄像的女刑警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为我的大惊小怪而感到羞愧不已。

清洗了死者的会阴部,我意外的发现,死者的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没有损伤。

“桂师兄,你猜错了,不是强奸。”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死者生前没有遭到性侵害,我感觉自己的心理稍稍平稳了一点。我知道这就是怜花惜玉的心理在作祟,一直以来,我最看不得强奸案件,有时参加审讯强奸犯,都忍不住上去踢上两脚,然后会立即被侦查员拉开说:“不能打不能打,有一点伤都会说是刑讯逼供。”

桂法医仿佛陷入了困境,说:“不是性侵害,不是侵财,又难以用仇来解释。谁闲着没事杀害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呢?”

“看来案件性质,只有和侦查碰头以后再考虑了。”

我说,“开始吧?”

虽然尸检工作已经开始了一会,但是我们通常会用“开始吧”这样的词语表达开始进行系统解剖检验的意思。

尸检工作进行的很快,一来我和桂法医都是轻车熟路,二来尸体上没有损伤,需要测量、拍照、局部解剖的地方少,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对于死者颈部我们仔细的进行了解剖检验,逐层分离肌肉,发现深层肌肉有明显的出血反应,相应的舌骨也骨折了。之前推测的不错,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我脱下了戴在外层的沾满血迹的手套,走到解剖室外。师父仍在一点一点的检查着死者的衣物,衣物的旁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些物件,有钥匙、零钱、发绳什么的。我走到师父旁边说:“师父看这么仔细啊,这么久都没看完?”

师父点点头,说:“尸检结束了?现在挺熟练了嘛。有什么发现吗?”

“挺简单,所以快。有两个发现,一是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二是排除强奸杀人的案件性质。”

“排除强奸?”

师父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我说,“什么依据?”

“依据充分。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无损伤。”

我信心满满。

“那你彻底错了,这就是一起强奸杀人的案件。”

师父笑了一声,说道。

师父的这句话像是给了我闷头一棍。我辛辛苦苦两个多小时的尸检,就得出了两个结论,结果还“彻底错了”一个,这实在是太伤自尊了。晕乎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不会啊,处女膜确实是完整的,那您有什么依据肯定是强奸杀人?”

“首先要纠正你的错误。”

师父说,“没有发生性行为,不代表杀人凶手的目的是性侵害。这是逻辑性问题。”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问题。案件性质的推断是从现场、尸体的种种细微痕迹分析凶手的动作,发现凶手作案的目的,而不是看尸体的被侵害结果来倒推凶手的目的。我忽视了“未遂”这个概念。

“没有实施性行为的原因很多。”

师父接着数落我,“凶手性功能障碍可以吧?准备强奸的时候发现马小兰已经被掐死了就停止了强奸可以吧?最关键的一点,你刚才也注意到了,马小兰貌似刚刚来了例假。”

师父拿起死者的内裤,裆部果真有些许血迹。

“我知道错了。”

我嘿嘿笑了一下,说,“师父发现关键痕迹了?”

“不是关键痕迹,是可以确定案件性质的依据。”

师父指了指检验台一旁整齐摆放着的物件。

“这些零钱、钥匙能说明什么?”

我对师父的推断充满了好奇。

“别插嘴,我不是说随身物品。”

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几段绿色的物体,说,“这些是在死者外裤的内面发现的,粘附在外裤裤腿内侧。”

我用止血钳钳起其中一段,看了看,说:“这应该是植物的茎,还有叶子。”

“是的,说明什么?”

师父问道。

“我知道了,师父是说,裤子里面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说明死者是被脱去了裤子。死者被杀死后,凶手又为尸体穿上了裤子。所以外界的树枝树叶被粘附到了裤子的内侧面。对吧?”

师父点点头:“反应还挺快,就是这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牵强了一些。”

听到我突然的反对意见,师父有些惊愕:“牵强?”

“是的。”

我说,“尸体被水流冲击到了这么远,如果是水中的物体被水流冲击,从死者的裤筒内钻进了外裤的内侧面,不也可以吗?”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好,能想到这个问题很不容易。”

“不过我看了这些植物茎、叶的断裂面,很新鲜,挺像是折断以后立即就粘附到了裤筒内侧。”

我说,“不过不能排除水里就有新鲜折断的植物叶子啊。”

“非常好,进步很快。”

师父笑着说,“开始我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不过当我看到这个以后,就坚定了信心。”

师父用止血钳钳起了几片黄黑相间的片状物体。

我凑上前去,闻了闻,说:“花瓣!油菜花瓣!”

“是的,沾了泥巴的油菜花瓣。像你刚才说的一样,这些油菜花瓣也是被新鲜搓裂的。”

师父说,“不过,它们不是在外裤内侧发现的,是在死者的三角内裤内发现的。”

“哦。”

我笑着点了点头,“有异物被水冲进裤筒存在可能。但是这些花瓣却不可能被水流冲进三个边都是松紧带的三角内裤里面。”

“所以,可以断定,凶手是脱下了死者的内裤,发现死者来了例假,或者是发现死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实施性行为。为了隐藏他强奸的目的,他又为死者穿上了衣裤,然后将死者扔进了河里。”

师父信心满满的说道。

“对了,刚才发现死者的袜子也有异常。”

我突然想起死者袜子的状态,说,“袜子的底部全是卷曲的,这样的状态走起路来多难受啊。”

“很好,这个细节你也发现了。”

师父赞许的说,“我也仔细看了袜子,袜子虽然底部卷曲很厉害,但是卷曲的地方并没有皱褶,也就是说,袜子被褪下来一截导致脚底部卷曲的地方并没有受力。换句话说,袜子被褪下一部分,重新穿上鞋子以后,死者就再没有站起来过。我分析,凶手一定拖了死者的鞋子,因为不脱鞋子,很难把细裤筒的牛仔裤褪下来。脱鞋子或者脱裤子的时候,导致袜子向下方褪、卷曲。”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真的是一起强奸杀人案件,只是强奸未遂而已。

“还有别的发现吗?”

查明了死因、死亡时间和案件性质,我的心里稍稍有了点底,至少专案会上有东西说了,不过,这些问题并没有能够直接缩小侦查范围、圈定侦查目标。师父在我眼中是神一样的人物,所以我对师父还有别的期望。

“有。”

师父从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拿出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工整的写着两个字“郑总”,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个实在死者的牛仔裤前口袋中发现的。”

师父说。

“看来,这个郑总肯定和马小兰的死有着一些关系啊。”

我猜测道。

师父笑了笑未置可否:“收拾收拾,吃个饭,下午开专案会上再说。”

专案组会议室里,侦查员都在紧张的整理着一上午调查访问得来的情况。

“我们开始吧。”

师父喧宾夺主,省去了寒暄的麻烦。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身份问题。”

侦查员开始分组汇报,“马小兰系县一中高三学生,家中父母早期离异,她跟随父亲生活。马小兰品学兼优,但是性格内向。最近可能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情绪很差。”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社会交往。经查,除了老师同学,马小兰没有其他的什么社会交往,平时放学就回家,没有不良嗜好。”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家庭状况。”

这个主办侦查员显得有些情绪低落,“马小兰的父母早期离异,马小兰一直跟随父亲,和她母亲近十年没有联系。她父亲靠打一些散工维持生计,不过,一个月前,不慎跌落路边深沟,三根腰椎爆裂性骨折。因为没有钱治疗,现在在家卧病,估计半年内下不了地。家中很穷,一间土房子,我们去的时候,死者的父亲还在床上躺着,饿的不省人事了。我们送去饭菜,他吃完了以后才告诉他噩耗。目前我们正在协调相关部门对其进行救助。”

侦查员们纷纷低下了头,对这个不幸的家庭感到悲伤。主办侦查员接着说:“据马父介绍,马小兰每天都会6点按时归家,昨天中午马小兰告诉他说晚上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晚点,说晚饭晚一些做。可是马父等了一夜也没回。目前我们正在调查马小兰可能去哪个同学家。”

听了主办侦查员的介绍,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各自暗暗决心迅速破案。

“不用调查了。”

师父说,“去同学家是个谎言,这个马小兰是去找工作了。”

“还有两个月高考,她去找工作?”

“据我分析,这个马小兰是自己选择了辍学。”

师父说,“是个孝子啊。”

师父拿出用透明物证袋装着的作业本纸,说:“我们在死者的贴身口袋发现了这个写有郑总电话号码的纸条。当晚,他应该是去见这个郑总了。根据马小兰目前的家庭状况,她去见这个郑总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去面试找工作。”

“看来找到这个郑总,是案件突破的关键。”

大队长说。

“这个很容易。”

师父说,“你们去找吧,我去现场看看。”

很快,我和师父又乘车到达了死者被发现的小桥边。

“停车。”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灵光一现,“我下去看看。”

“现场勘查都结束了,你下去做什么?”

师父被我突然的一声叫喊吓了一跳。

“我有个想法。”

我神秘的说,“我下去测测水流速度,然后根据物体的漂浮速度乘以死者漂浮的时间,就知道大概距离了,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了!”

“哈哈哈哈。”

师父突然笑了起来,“傻呀,要那么麻烦吗?再说了,物品不同漂浮速率也不同,而且你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时间把尸体抛到水里的,水里有没有阻碍物阻止尸体漂浮,水流也不是匀速的。”

我挠了挠脑袋,听师父一说,是觉得自己的小聪明荒唐至极。

“走吧。我这次就是去找第一现场的。”

师父转头对驾驶员说,“沿着石河往西开。”

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用意了。不出意外,师父是想寻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死者的内裤里有油菜花瓣,那么,她遭受侵害的地方必然是有油菜花的地方。之所以这样,师父才会驱车向河流的上游寻找,看可能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

不出我的所料,师父的用意确实如此,不过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车子开出了几公里后,便开始颠簸,很快,我们就真的发现了黄油油美丽的油菜花,不过,我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这。。。这。。。这么多油菜花。”

我愣住了,“这怎么找?”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我有办法。”

如果不是这个地点的附近发生了命案,严重影响了心情,那么这个地方还是非常值得欣赏的。

石河弯弯曲曲的把这个地界平均划分为两等份,河流上偶尔可以见到古色古香的石桥。河流的两侧种满了油菜花,黄绿相间,从远处看十分美丽。每侧的油菜花地约有二十米宽,像地毯一样东西走向、一望无际。油菜花地的南北都是白墙黑瓦、古色古香的房屋,据陪同我们前往的刑警大队长说,这里多半是一些小工厂的厂房,也有住户。

“如果这里很多工厂,这个所谓的郑总也是这里某家工厂的老板的话,在这附近约见,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和我们发现的油菜花可以前后呼应。”

师父站在油菜花地东侧的石头桥上向油菜花地里看去。

无心赏景,也无心关注马小兰为什么会到这片油菜花地里来,我只关注师父到底是想用什么办法找出案件的第一现场。

“这么大面积,我们是要沿着河一路走到头寻找吗?”

我急着问师父,“这可是项艰巨的任务。”

师父摇了摇头,说:“很简单。第一,油菜花瓣沾有泥土,那么可以判定是在油菜花地里做的案,一片油菜花地里躺下两个人,而且油菜花花瓣和茎叶的断裂是新鲜的,那么,这片油菜花地有大片倒伏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

我们纷纷点了点头,倒伏了的油菜花,是不可能被重新扶正的。

师父接着说:“第二,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衣着,虽然被浸透,但是有些地方仿佛可以看到零星的石灰一样的白色物体附着,而且死者的鞋子有明显的蹬擦、刮擦的痕迹。这样的痕迹肯定是和有大面积的硬物摩擦形成的。我仔细看了这里的环境,没有硬质的地面,都是泥土,那么要形成蹬擦的痕迹就只有在桥上,或者在墙边。”

我转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这样的地方确实只有屋墙、小桥具备大面积硬物的特征。

“在桥上作案就不可能沾到油菜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墙边作案。这样也符合墙上的白灰沾附到死者的衣物上。墙边都是隐蔽的地点,在这里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来说第三吧。”

受到师父的指点,我有了灵感,“第三,尸体不可能自己走到很靠油菜花地的地方,即使死者再单纯,也不可能和对方约见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毕竟是来面试,又不是偷情。所以,我认为,凶手肯定是从油菜花地的边界挟持死者到油菜花地深处的墙根处,那么我们可以看见的这个油菜花地的边界到第一现场会有痕迹。”

师父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据我推断,虽然凶手挟持死者进入油菜花的路线不会非常明显,但是油菜花向两侧倾斜的可能还是存在的。顺着这个轨迹进入油菜花地,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油菜花倒伏的地点。”

“我找河的南边,师父找河的北边,如何?”

我迫不及待了。

十分钟后,按照我们推断的思路,师父在石河北侧的油菜花地靠墙根处找到了一片倒伏的油菜花。

当天的光线非常好,没有花费多少精力,我们便提取到了有价值的物证。这个物证很让师父感兴趣,是倒伏的油菜花内发现了几棵油菜花茎沾附了一些血迹。

“怕是死者的月经血吧?”

我皱着眉头说,“毕竟凶手是脱掉了死者的内裤,月经血有可能沾附在这里。”

师父慢慢的移除了倒伏在地面上的油菜花,指着地面的泥土说:“仔细看,这两片泥土有明显的下压痕迹,结合附近的泥土分析,这里应该是臀部着地、反复挣扎压迫地面导致的,简单说,就是臀印。”

听师父一说,看起来还真是像。

“如果是臀印,那么月经血的流出应该会沾附在这一片的油菜花上。”

师父接着说:“但是我们发现的血液,是在旁边倒伏的油菜花上,所以我觉得是死者的血的可能性不大。”

我看了一眼,发现臀印和发现血迹的油菜花残枝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如果是死者的内裤被扔在那里,内裤上的血迹浸染到油菜花残枝的呢?”

“不不。”

师父说,“不可能。残枝上的血迹浓度不小,呈流注状,是流上去的,而不是擦蹭上去的。”

“这样看,这个血迹的价值就很大了。”

我点了点头说,“总之去检验吧,很快能知道结果的。排除了死者的血,我们就有抓手破案了。”

“另外。”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这个房子里没有人住吗?”

刑警队长指了指油菜花倒伏所在的那片墙根:“你是说这个?这好像是个印刷厂吧?”

“怎么了?”

师父插话问道。

“是这样的。”

我说,“检验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口鼻腔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凶手把死者拖行了这么远,又在一个工厂的墙边强奸死者,死者不呼救?”

我的话让师父陷入了沉思。

突然,刑警大队长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走到一旁打了两分钟电话,回到师父的身边说:“那个郑总,查到了,叫郑国,不是什么总,是一家小工厂的员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这个郑国矢口否认认识、联系马小兰,我们觉得可疑,已经带回刑警队进一步问话了。”

“dna可能还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出结果,你们先问着吧。”

师父说,“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我们。”

我和师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究尸体检验的照片和现场的照片,可惜一无所获。

晚上七点,我和师父又来到了专案组。经过一下午的留置盘问,侦查员们仍然不能确定郑国是不是本案的凶手。“开始郑国矢口否认认识马小兰,后来在证据面前才又改了口。”

主板侦查员说,“据郑国说,他是通过网络认识马小兰的。”

“马小兰不是每天都按时回家吗?”

师父说,“她哪有时间上网?”

“是这样的。郑国说在一个网站看到马小兰求职的帖子,加了马小兰的qq,郑国承认自己的初衷是想骗色。”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师父说。

“我们调取了郑国和马小兰的聊天内容。证实马小兰确实刚刚申请了qq,上网时间一般是中午1点到2点。她是利用中午回家做晚饭以后的空闲时间上网求职。”

主板侦查员说,“从聊天内容上看,郑国确实是在欺骗马小兰。但是,之所以选择面试见面的地点,是因为马小兰想在城西开发区上班,可能是觉得待遇比较好。郑国看马小兰有这个求职意向,故意谎称自己是城西开发区的工厂老板。所以他们会约在城西开发区见面。”

“郑国对现场附近的环境很熟悉吗?”

我问,“不然他怎么知道那里没有人?”

“不。”

侦查员说,“你理解错了,据郑国说,他绝对不敢强奸,所以不在乎约见的地点,他是想骗色的。经调查,郑国确实很少到城西区,应该对那一块儿的情况不了解。据郑国说,当天晚上,他还找错了路,到达现场的时候,远远站在桥上想先看看马小兰的长相。结果他没有看到马小兰,只看到一个光头的男子蹲在油菜花地旁边抽烟。他以为马小兰带了男朋友来,就跑了。”

“你们怎么看?”

师父问。

“不太敢肯定他有没有说真话。不过,结合外围调查情况看,郑国平时胆子很小,分析不太敢干这种胆大的事情,另外,确实有人证实郑国当天晚上8点10分左右还在离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卖铺问路,问的就是城西开发区入口在哪。”

“郑国身上有伤吗?”

我想起了现场发现的流注状血迹,问道。

“没有,没伤,仔细检查了。”

侦查员说。

“不一定有伤,不排除鼻血。”

师父说,“目前难辨郑国的证词真假,等血液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另外,我觉得可以去做一个现场实验,看看郑国是不是有可能在说谎。”

“什么实验?”

大队长问。

“现在马上8点了,今天天气和发案那天天气差不多。”

师父说,“我们去现场,站在桥上,看油菜花地的旁边蹲着一个光头的话,郑国能不能看见。按理说阴天是很难看见的。”

“对。”

我觉得师父这招应该管用,“如果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油菜花地旁边的情况,那么说什么看见光头男子抽烟就肯定是在说谎了。”

8点10分,我们一行人马准时到达了上午发行的作案现场进行现场实验。

晚上的现场和白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白天仿佛没有动静的厂房原来晚上都在生产,雪亮的灯光从窗户照射出来,把油菜花地照的挺亮。这个实验不用做了,因为我们清楚的可以看到油菜花的错落有致,更别说蹲一个人在哪了。

“看来郑国说的是事实啊。”

我说,“那么这个光头就很可疑了。”

“现在不仅仅是光头的事情。”

师父说,“下午你说的问题值得思考。为什么凶手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腔,死者不呼救吗?显而易见中心现场旁边的厂房在这个时间点还是在开展工作的,厂房里面肯定有人,窗户透出来的光线可以找到强奸发生的地方,犯罪分子不害怕惊动厂房里的人?”

“我还在想,为什么凶手能够轻松脱掉死者的衣物,又能把衣物穿的那么整齐。”

我说,“没有光线肯定是不行的。目前看,这样的光想足够可以完成了。不过,师父说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

“我们可以去厂房里面看看嘛?”

师父问。

“没问题。”

大队长带着我们绕道厂房正面的大门,走进了厂房。

没有想到看起来破旧的厂房,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好,外面并没有发现多大的噪音,可是走进厂房,却发现厂房内的噪音非常巨大,连近在咫尺的人互相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原来这是一家印刷厂,为了不打扰附近居民的休息,内装潢采用了隔音材料。

“这样看,即便是外面敲锣打鼓,厂房里也听不见一点声音了。”

我恍然大悟。

师父说:“这,不是关键。目前看,凶手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情况的人,甚至都有可能是这个厂的职工!”

我点了点头,说:“对,如果不熟悉,肯定不敢在这面墙的外面犯罪。即便在这里犯罪,也应该阻止马小兰呼救。正是因为凶手非常了解厂房的情况,所以才用更多的力气控制马小兰的双手,而不顾她的呼救。”

“是的。”

师父赞许的点了点头,“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人做的案。去问问,这个厂里有光头吗?”

“真找光头?郑国的话靠得住吗?”

大队长说。

“既然通过调查肯定了郑国对这一片不熟悉,那么基本可以否定他的作案可能。既然不是他作案,那他就没有必要撒谎。”

师父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因为我们看见了一个剃着光头,身穿印刷厂工作服的40岁左右男人拎着一个水桶从外面走进了厂房。更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男人卷起了衣服的袖子,右上臂清晰可见两道血红的抓痕。

男人走进厂房,乍一抬头看见一屋子的人,而且有几人身着警服,转头就跑。

我和师父相视一笑,因为我们知道他就是跑的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的刑警。

看着刑警将光头押上警车,我和师父一拍即合,悠闲自得的去街边大排档吃了一顿夜宵,打着饱嗝走进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只是一顿夜宵的功夫,光头就全部招供了。原来发案当天光头和平常一样,8点左右去石河打水回厂房打扫卫生,经过油菜花地的时候,发现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正在油菜花地旁边翘首以望。看着年轻女孩窈窕的身姿,光头立即产生了歹念,趁女孩不注意将她拖进油菜花地里靠近自己厂房的墙边实施强奸。马小兰誓死不从,抓破了光头的手臂,光头一时恼怒就掐住了马小兰的脖子,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待他松手时马小兰已经断了气。发现马小兰已经死亡,光头吓得魂飞魄散,跑到油菜花地边抽了根烟,觉得尸体放在这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又重新回到现场,穿好了马小兰的衣服,将其扔进石河,想伪造死者系失足落水死亡。未曾想,24个小时以后,警察就出现在了他的厂房里。

想到马小兰惨死的场景,我又没忍住脾气,上前打了光头两个耳光,同样被侦查员拉了开来:“别打、别打,打伤了会说我们刑讯逼供,不利于案件起诉。”

我愤愤不平的回到了宾馆,但愿这个无辜孝顺的女孩可以安息,她死不瞑目担心着的老父亲可以节哀,可以受到有效的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