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昏昏沉沉之际,阵阵犬吠从前方传来。与背部的剧痛一起,将我重新拉回现实。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
车门高悬在头顶,背包杂物散落了一地。
「安安?」我挣扎着坐起来。
「我没事……」她别过脸剧烈地咳嗽着。
张一帆被压在最下面,相当于用自己的身体为我们作了缓冲。
他脸色惨白,不知伤到了哪里。
「啪——」
一只丧尸正攻击着前挡玻璃,上面的裂纹逐渐扩大。
车身也在猛烈的撞击下摇晃个不停。
「陈林?」
驾驶座上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陈林?」
无人应声。
我手忙脚乱地爬过去。
陈林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玻璃碎渣之中。
我颤抖着去探他的气息。
眼前的人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干吗不回话?」
我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这么晚才想到我,」陈林没有血色的唇角噙着一点笑意,「小心遗言都听不到。」
这家伙真是有够过分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张一帆躺在原地。
安安伸手想将他拉起来,却让他疼得直抽气。
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臂已经严重错位,正扭曲地垂在身侧。
「不要紧。」他抓着椅背站起来。
明明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他还在宽慰我们:「没那么严重。」
眼前潮水般的丧尸还在不知疲倦地攻击着前挡,蛛网般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整面玻璃。
「先出去再说。」陈林踩着座椅扶手爬上车门。
张一帆的左臂由于骨折动弹不得。
在我们三人合力之下,他第二个被拉上车顶。
我和安安随即跟上。
高速行驶带来的巨大压强使得左后胎也爆裂开来。
侧翻之后,整辆车又贴着路面滑出了十余米,直到撞上路边的汽车才停下来。
所幸车窗两侧都是钢化玻璃,碎渣并没有形成尖利的棱角。
除了张一帆,我们都只受了轻伤。
翻车的巨大声响将更多丧尸吸引过来。
尸群脸上呈现出异样的兴奋。它们放弃了围攻玻璃,转而尝试向上攀爬。
车顶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小岛礁,在尸潮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似乎在下一刻,我们就会因为一个浪头而全军覆没。
四人沉默地在车顶休息了一会儿。
「汪汪汪!」
kk 的叫声再度传来。
它焦急地在露台上来回奔跑,而我们距离楼下还有近二十米。
「有什么想法?」安安看看我,又看看陈林。
「从车顶走吧。」陈林征求我的意见。
我点点头,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是这点高度估计拦不住它们。」
「试试吧。」陈林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
「我们从这走。」我将路边的一排汽车指给安安他们看,顺便把计划扩充得更加详细,「顺序就和刚刚一样。陈林开路,我殿后。」
「这些车子不像面包车。丧尸说不定可以踩着引擎盖上爬上来,所以千万不要逗留。」
我交代道。
「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就只管闭着眼睛往前跑。」
「你的手……」我的目光落在张一帆的小臂上,骨折的地方明显变得肿胀。
「没问题。」他摆摆右手,「现在就出发吧。」
「好。」
陈林第一个跳下车头。
我们三个紧随其后。
车顶很光滑,我努力掌控住身体的平衡,飞速向 51 号楼靠近。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当我跳上最后一辆轿车,陈林已经顺着梯子爬上露台了,张一帆也来到了一半的位置。
虽然左手负伤,但毕竟是军人出身,他上行的速度并不慢。
由于之前队伍行进很快,丧尸根本来不及爬上车顶就被我们甩在身后。
但是现在已然来到了最后关头。
四面八方都是尖声长啸的人影,车子边缘更是密密麻麻。
看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尸潮,我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
「咔——」
安安手起刀落,瞅准爬得最高的一只,冲着它的脖子狠狠砍下,又一脚蹬住它的右肩。
斧头抽出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丧尸仰面摔落在车前,但是搭上车顶的手不减反增。
眼看着阵地就要失守,安安回身爬上木梯。
「小何,撤退吧,我们一起!」
「好,」我头也不回地冲她喊话,「你先走,我就来。」
消防斧已经有些卷刃。
一刀劈下去,竟然卡在了丧尸的颅骨里。
眼看着又有两只爬上引擎盖,我顾不上拔出武器,立刻朝梯子跑去。
然而刚爬上两格,我的身体突然一歪,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之中。
5
低头一看,一只丧尸已经爬上车顶。
枯枝般的手掌牢牢钳住了我的脚踝。
「嘎吱——」
梯脚在车面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就在我即将连人带梯落入尸群之际,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楼上,陈林和张一帆一左一右拽住梯子的横杆。
下沉的力道让两人狠狠撞上二楼的护栏。
梯子在半空小幅度地摆动着。
没了武器,我根本无法解决脚边的丧尸。
明明长久的饥饿早就让它们瘦得只剩一副皮囊,但无论我如何甩动右腿,抓住脚踝的手就是纹丝不动。
我一咬牙,索性不去管它。
正准备就这样拖着它继续上爬,右脚又是一沉。
我差点被这股力量扯下木梯。
回过头,几只丧尸竟把同伴的身体当成了人梯,纷纷踩着它爬上来。
「小何,把背包扔上来,绳子在你包里!」
安安煞白的脸探出露台。
「快!他们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梯子又猛地下沉了几公分。
就在这时,一道残影闪过。
还没等我看清,它已经纵身一跃跳到车顶。随即扑上丧尸的后背,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颈。
是 kk!
随着一声脆响,温热的液体飞溅开来。
脚踝上的重量一轻,葡萄串似的尸群顺着梯子滑落下去。
kk 也重重摔落在地,发出一声哀鸣。
「汪汪!」
它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看向梯子上的我。
下一刻,黑压压的尸群立即将它淹没。
「kk!」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 kk 回望我的眼神。
我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去。
它皮毛这么厚实,跑得又快。一定还有机会……
随便用什么办法,只要引开尸群,说不定它就能跑掉。
说不定的。
说不定的。
「小何你要干什么!」安安焦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快上来!」
可是 kk 还在下面。
明明这么怕高,它怎么敢往下跳的?
它怎么敢的?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一道金色的身影忽地从尸潮的围剿中突破出来。
它灵活地穿梭在尸群胯下,却始终在楼下打转。
「跑啊 kk!」我换成它听得懂的口令,「去河边!」
「去河边!kk!」
「汪汪!」
kk 又徘徊了一圈,才朝河边跑去。
我怕它回头,不敢再叫它的名字。
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露台。
见我成功脱险,张一帆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
安安连忙扶住他。
解开防护服一看,由于刚刚一系列超负荷的活动,断骨已经刺穿他的皮肤。
左臂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必须先帮他止血,」陈林快速查看了一下伤口,「有没有纱布和绷带?」
我连忙翻找起来,但包里大多都是工具,哪有什么可以用来止血的东西。
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防护服,我索性用剪刀剪下一块。
陈林将布条缠在张一帆的手肘下方,绕上三圈后打了一个活结。又在结上放了一只水笔,再次用结将其固定。
缓缓拧动笔身,布条随之收紧,出血量立即得到了控制。
「这是压迫止血吗?」我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嗯,先紧急处理一下。」他搀着张一帆站起来,「注意不要碰到他的左手。」
终于回到家。
屋子里空空荡荡,猫哥也不知所踪。
我们将张一帆安置在客厅。
他口唇苍白,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额角冷汗密布。
「止血带记得半小时放松一次,」陈林走进储藏室,「现在先准备清创吧。小何,你来帮我。」
「好。」我应了一声。
次卧的几个药箱都被搬到地上。
「家里有双氧水吗?」他问。
我摇头:「只有碘酒。」
「只用肥皂水清理伤口估计不行,」他沉吟片刻,「一会儿我去配点生理盐水。」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头也不抬地解释道:「露营难免会碰到各种突发情况,急救常识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是……」他翻看着手里的说明书,「张一帆受伤严重,感染风险很大。我对用药一窍不通。」
我也一样。
没有医生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拿着药盒出去找安安。
但是隔行如隔山,她也束手无策。
我只能对照着适用症,把可能用到的消炎、抗菌、抗感染的药物筛选出来。
头孢克洛、头孢拉定、左氧氟沙星……
但是什么时候吃、要吃多少,我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5
抱着药箱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为张一帆清理伤口。
两盆肥皂水已经被鲜血染红。
陈林正用生理盐水替他做进一步的冲洗。
随着血污被清理干净,手臂上的创口也完全裸露在空气中。
皮下的脂肪和筋膜隐隐可见。
碘酒再次消毒之后,陈林解开了止血带,转而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固定的木棍早就准备好了。
我们将它连同绷带一起缠在张一帆的左臂上。
整个过程他硬是一声未吭。
等伤口处理完,他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湿透。
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失血带来的畏寒,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我给他量了体温。
三十七度八。
低烧。
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炎症了。
安安倒来温水,我们按照说明书给他喂了一片头孢。之后的药量再看情况加减。
吃过药后,张一帆陷入昏睡。
陈林继续去工作室打磨材料。
固定伤处的支架是他临时找来的,做工十分粗糙。他准备重做一个夹板。
我将弄脏的衣裤抱到阳台,防护服清洗一下应该还能二次利用。
安安也端着脸盆走过来。
她将污水倒进洗手池:「小何,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洗衣服的手一顿。
她将肥皂打在手上,清洗着脸盆上的血污。
「走在最后一个本来就是在替整个团队承担风险。」
「像刚刚那种情况,不管是谁都没法轻易脱身。」
「不是你让 kk 陷入危险,而是它救的人正好是你罢了。」
安安似乎总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一想到 kk,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在胸口翻腾。
它摆脱尸群了吗?
有没有受伤?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它又怎么会陷入这种危险。
「你没看到 kk 离开时矫健飘逸的背影吗?」安安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安慰道,「丧尸拿它没办法的。」
「真的吗?」
「怎么,」她斜我一眼,「你居然敢质疑它的身手?有没有搞错,它可是皇家护卫犬诶!」
要是真像她说的这样就好了。
我长叹一口气。
「不过,」安安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kk 也好,人也罢。」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对方,那就尊重他的决定。」
「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不必自责,不要痛苦。只有这样,他的牺牲才是有价值的。」
「什么意思?」我瞪她一眼。
「你要是敢胡乱操作,那我也破罐破摔。你最好不要和我比谁死得更快。」
我赤裸裸地威胁道。
毕竟以我的身手,活命很难,找死却很简单。
「没有没有,」安安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也不行。」我打断她。
「是是是……」安安缩了缩脖子。
「这么凶干吗——哎,你去哪啊?」她在后面喊我,「衣服还没洗完呢。」
「去找陈林!」我一溜烟穿过客厅。
他肯定有办法救 kk。
903 的大门竟然锁着。
敲了两遍陈林才姗姗来迟地打开房门。
「在忙什么?」我踮起脚往里看。
他往左一步挡住我的视线:「看来有人担心我会偷懒,来监工了。」
「我是有事来拜托你。」我眨眨眼睛。
「因为 kk 对不对?」陈林回到位子上坐下来,「我正在想办法。」
「丧尸太多了,又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会有点麻烦。」他话锋一转安慰道,「它应该还能撑几天,你不要着急。」
陈林和 kk 认识的时间最久。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木板,「你是觉得我在怪你吗?」
我微微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
他没有否认。
「我确实有些困扰,也确实有关 kk。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从商场一路走来,每一次都是勉强逃生。越往后,越是常常觉得无能为力。」
「失败的后果早就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了,而我现在才明白。」
「所以,与其想着怎么解决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陷入麻烦。」
陈林冲我笑笑,「一切交给我吧,你不要担心了。」
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不像是在说 kk。
皱着眉头在沙发上坐下,我随手拽过一个靠枕。
他的脸色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