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一帆警惕地扫视一眼楼道,第一个跨门而出。
紧接着是陈林。
我和安安抱着灭火器走在最后。
大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一如既往地昏暗。烟反而没有平台上那么大。
「滋滋——」
我似乎听到了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然而等我停下脚步想要仔细辨别的时候,声音却消失了。
是我听错了吗?
见我站定在原地,他们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滋滋——滋滋——」
「怎么了?」安安用口型问我。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楼梯间里寻找起来。
「滋滋——」
我接过陈林手里的手电,逐一排除声源。
台阶,正常。
天花板,正常。
角落,正常。
最后,光柱落在铁门的正上方。那里似乎用胶带裹着什么东西。
安安踮脚将它取下来。
这……竟然是一台录音机。
磁带正在里面发出「滋滋」的空转声。
一瞬间,我觉得冷汗直冒。
张一帆立刻按下倒带键。
「不可能。」
「不想被误伤的话最好早些做决定。」
「我在楼下等着。」
陆时雨的声音幽幽传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他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同我们对话。
怪不得他的声音总是飘飘忽忽有些失真。
他……根本不在门外!
与此同时,我们也立刻确定了基地里的叛徒。
按理说这种单口相声极容易露馅,因为陆时雨根本无从知晓我们会作出什么反应。
能让我们如此深信不疑地相信他就在门外,必然还需要另一个人的配合。也只有在这个人的配合下,他的表演才能完成。
而这个人,只能是石楠。
现在想来,她粗暴地打断陈林的问话,也是担心露出破绽吧。
「为什么?」张一帆不敢置信地盯着录音机。
他一掌拍在门上:「为什么?」
「队长……对不起。」门后的声音似乎十分痛苦。
「你们都别过来。赵衡……你后退!」
随即,一声枪响从天台传来。
她开枪了。
「队长,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顾叔的死真的是意外。」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深吸一口气后,她的语气又变得坚定。
「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所以你的目标是我们,对吗?」陈林突然问道。
「你是我们小区的住户吧。」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才会对那里的路况这么熟悉。」
对面只是沉默着,没有反驳。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你误会了,不是我们封闭了楼栋,我们……」
「不会有人承认的。」她轻声打断我,「封锁也好,没封也罢,不会有人承认的。」
「就算你们说的是实话……就算你们也曾是受害者。但在逃出来之后,你们做了什么呢?」
「即使知道小区里还会有其他人存活,知道那些人挣扎在生死线上,也依旧没有开门不是吗?」
「只是把铁丝解开而已……会威胁到你们的性命吗?」
她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承认,当初没有打开封锁就是担心会碰到类似的局面。
王勇已经死无对证,幸存者之间的猜忌只会愈演愈烈。
但这并不能成为自我开脱的理由。
她说得很对。
我预见到了一些死亡,然后眼看着它们发生。
「门被锁了之后,母亲开始绝食,连水也不喝了。」
「她不容拒绝地将所有生存的可能留给自己的孩子。但是作为那个孩子,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后来,尸体开始肿胀发臭,她只能把它拖到外面去。」
「她喝完了最后一点水。家里的绿植像干草一样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全部吃光了。」
「家里弹尽粮绝,她甚至打起了丧尸的主意……把它们单独引上来,再用菜刀杀掉。」
「放血,吃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是靠着这些过活……这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呢?」
我无话可说。
「小楠,你做的没错。」安安没有辩驳。
「我理解你的立场,所以我完全接受这个惩罚。」
「但是你要知道,背负太多的人没有办法轻松上路。接下来的人生,好好为自己活吧。」
安安将录音机摆在原地,冲着张一帆耸耸肩,「看来是我们连累你了。」
突然她的目光一顿:「陈林呢?」
我闻言转过头。
刚刚还站在身后的陈林已经不知所踪。
狭窄楼道口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2
正面面相觑,一阵急促的脚步就从楼下传来。
张一帆立刻调转枪口。
「不能在这待着。」
来人正是陈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快走!」
他话音刚落,安静的楼道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呃……呃呃……」
「呃……」
张一帆脸色一变。
这个声音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再熟悉不过。
尸潮……来了!
我们立即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由于 5 楼起火,4 楼消防门就成了最近的逃生通道。我们必须赶在尸群到来之前离开楼道。
「它们到哪了?」我问。
安安探出扶梯看了一眼:「在三楼了!」
来不及了。
再往下走很可能就要和它们在楼梯上正面相遇。
一个急停,大家在四楼半刹住脚步。
「回五楼!」
没有一丝犹豫,我们即刻向上折返。
站在消防门前,张一帆伸出手感受屋内的温度。与此同时,尸群也终于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陈林立即抬手扫射,最前面的一排瞬间栽倒在地。但是下一刻,又有更多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整个通道都被尸潮塞满,前仆后继地朝我们涌来。
几轮扫射之后,丧尸的数量竟只多不少。
一个弹夹很快打完,空荡荡的击锤声从陈林的枪管传来。
没有子弹了。
安安立刻解下身上的步枪丢过去。
然而就在这短短几秒里,尸群已经冲到面前。
我的子弹早就打光。
面对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我忍不住扭头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枪支点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消防门已经被暴力破开。
张一帆终于腾出手来。
「撤退,快!」他朝我们大喊。
在猛烈的火力支援下,丧尸冲击的势头被压制下来。
我们且战且退,终于在最后一个弹夹打光前撤回到商场内部。
「咚——」
「咚咚咚」
尸群并没有就此罢休。
在它们连续的撞击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由于门锁被子弹暴力破坏,这扇门已经无法正常地关合。全靠我和安安死死抵住大门,尸潮才没有入侵进来。
等到张一帆和陈林合力拖来货架堵住出口,我几乎要脱力了。
缓了口气,我四下打量一圈。
商场的火势不大。一眼望去,起火点就在通往天台的扶梯旁边。
安安的脚边躺着一个酒精瓶子,里面空空如也,样式和石楠用来消毒车辆的一模一样。
这是基地日常消杀用的。看来陆时雨拿它充当了一把助燃剂。
想来,石楠也是担心他会临时变卦,将所有人一齐烧死在天台上,才只给了这么一点吧。
张一帆盯着空瓶缓缓开口。
「小楠刚来基地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
「她告诉我,『食物』都吃光了,又看到雪积得足够厚,才咬牙从窗户跳下来。」
「说到底,我不是个称职的队长。如果她足够信任我,就不会选择独自解决这件事。」
我垂头听着。
石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们的呢?
明明之前还一起并肩作战扳倒了陆长风。
为什么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她的态度就改变了?
「她来的那天,沈浩和赵衡都很高兴。」
张一帆的声音有种空洞的悲伤,「他们说,在新年第一天开张是个好彩头。集合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热闹的。」
「但是现在……他们三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才过去短短数月。
这三人有的阴阳相隔,有的面临决裂。
在新年初次相见的时候,谁又会料到这样的结局呢?
嗯?
等等。
新年第一天。
我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些什么。
思绪被拽回到两个月前。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是新年。
是除夕……
那晚陈林差点从 9 楼摔下去。
石楠作为小区里的幸存者,一定将我的呼喊听得真真切切。
我已经记不清在和陆长风对峙的过程中是否大声叫过安安的名字。
但她一定是起了疑心,才会执意同张一帆一起送我们回去。
这次是躲不掉的。
就算不赴这场鸿门宴,还会有下一场等着我们。
大家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刚怎么下去了?」安安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陈林。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就说明任务已经完成了。」陈林撑着货架,「我在想,陆时雨会用什么办法杀掉我们。」
「然后呢?你看到什么了?」我追问。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因为在丧尸入侵之前,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陆时雨是怎么做到将尸群引入通道,同时又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呢?
「他在一楼反绑了一只丧尸,活的。」
「所以,他根本就不需要出现在楼道附近。」
陈林换了一只手抵住货架。
外面的尸群还在锲而不舍地撞击着大门。
「只需要远远地开上一枪,超市附近的丧尸全部都会蜂拥而至。」
3
「所以说,陆时雨放火就是为了把我们赶下来。」我进一步推导。
「我认为是的。」陈林点头,「就算张队没有想到这点,欧石楠也会自己提出要下去灭火。」
「他绝对不会同意的。」安安瞟了一眼张一帆。
后者只是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然后他们团队分工合作。有人放火,有人狙击,还有人把录音磁带贴在门后。」
我继续分析,「陆时雨之所以没有现身,是担心我们情绪失控,直接开门和他火拼。」
「有道理。」安安赞同道。
张一帆也微微点头。
陈林却没有立即肯定我的推测。
「我刚刚重新回想了一遍今早发生的所有细节。」他说,「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从头至尾,都只有陆时雨一个人。」
「他们小队真的能幸存下来这么多人吗?我觉得不合逻辑。」
「所以我倾向于相信,陆时雨因为种种原因幸存了下来,并且被欧石楠发现。」
「在这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想起顾叔和我说起过这几天石楠一直早出晚归,会是因为陆时雨吗?
但是我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听着陈林继续说下去。
「陆时雨想杀的人有很多,欧石楠想杀的只有我们三个。」
「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也有矛盾的部分。这个计划应该是双方博弈之后的结果。」
「我想,陆时雨之前应该承诺过不杀顾老,但他食言了。」
「那录音机……」
安安刚问了半句,门外的丧尸突然发力。消防门立刻就被撞开一条窄缝,连带货架上的商品也掉落一地。
有什么黄黄白白的东西出现在缝隙处。
倏地,它眨动了一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丧尸的眼球!
张一帆反应很快,当即冲着缝隙连开几枪。
与此同时,我们一起发力。
「嘭」地一声,门又被重新关上。
这段插曲让我的思路又混乱起来:「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录音机。」安安提醒。
「嗯,」陈林继续说下去,「录音机是提早放好的。」
「安安倒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在陆时雨说话之前,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空白磁带。」
「顾老通常在四点半起床,中弹的时间是今早五点十分。」
「倒推一下,欧石楠应该是在凌晨四点左右打开了录音机和底楼大门。」
「对于时间的把控他们一定预演过无数次,才能达到今天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问题是,录音磁带作为这个计划中最不可控,也是风险最高的一个环节。陆时雨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大的可能就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商场地势复杂,只靠他一个,根本没有办法将我们全部困住杀掉。」
「所以录音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我们相信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目的之二,则是为了吸引我们注意,给放火争取时间。」
没错。
因为磁带,我潜意识里认为陆时雨就埋伏在楼梯间。
同时,大火断绝了大家龟缩在天台打消耗战的念头。
而营造出有人狙击的错觉,则让我们放弃了从顶楼结绳逃脱。
我突然想起来,除了开头的几枪,楼下的那位「狙击手」似乎再没有动静。
石楠从一开始就误导了我们。
所谓的「狙击手」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信息。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安安有些迷茫。
比拼体能和耐力,我们怎么可能是丧尸的对手。
现在看似安全,实则是陷入了新的困局之中。
「如果真的只剩下陆时雨一个人,事情反而没有那么棘手。」
张一帆从包里翻出纸笔,咬开笔盖,「你刚刚说一楼绑着一只丧尸,它在门内还是在门外?」
「应该说是在正门口比较恰当。」
「好。」张一帆刷刷地画出超市草图。
超市的正门朝向东南,前面是一条商店街。
后门则是在超市的东北方向,对面就是一个公园。
「如果陆时雨能够同时击中顾老和丧尸,」他在图上画了两个圈,「根据弹道轨迹,他的位置只能在这里。」
张一帆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下,「这里有一排彩钢房,也就两层左右的高度。」
从图上看,这排矮房就坐落在公园旁边,几乎正对着超市后门。
我们必须避开这个射击范围。
「正门附近有车吗?」我问。
想要摆脱身后的尸群,必须得依靠交通工具。
「有是有,只不过还没彻底修好。」
张一帆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那是陆长风开来的车,四个轮胎换完了三个。最后一个还没换,备用轮胎不够了。」
「就这个了。」我一咬牙接过钥匙。
楼道里的丧尸还在一刻不停地发起冲锋。
门板「哐哐」撞击着货架。
「小何,你开不了这种车,让陈林陪你去。」安安指挥道。
「你们负责找车,我和张一帆守住这里。要快,我们撑不了多久。」
我点点头,四个人重新校对了手表上的时间。
「不管发生什么,五分钟后,超市正门碰面。」
4
「我知道你们两个最有办法了。」安安给我一个肯定的眼神,「只是千万要小心。」
那边,张一帆和陈林也完成了交接。
我们刚刚松手,门外的尸群就立刻占据了力量的上风。
货架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消防门被撞开的口子更大了。
「快!」张一帆和安安异口同声地喊道。
心下一横,我打开手电头也不回地朝 5 楼深处跑去。
没有窗户,也没有电灯照明。
除了火源,就只剩下从天台玻璃门照进来的一点微光。
整个商场并不比楼道里亮堂多少。
然而直到走近着火点我才反应过来,商场内部的扶梯是平行设计而非交错设计。
相邻两层之间有着不同的上下通道。
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顺着扶梯直达一楼。
每前进一层,我们就要重新绕路,寻找通向下一层的扶梯。
发现此路不通后,陈林迅速寻找起超市的指示牌。
我则是趁着这点时间,拔掉灭火器上的保险销,将软管对准火焰底部喷去。
虽然火势渐颓,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抢先一步将它扑灭,免得给后续撤退造成麻烦。
「这边。」陈林已经确定了方向,低声催促我。
「来了。」正好两罐干粉喷完,我立刻放下灭火器追上去。
我们无声地穿梭在货架之间,并没有在 5 楼遭遇丧尸。
四楼尸群密度同样不大。
偶尔遇到挡在路中间的,我们都想办法绕过去了。
但情况从 3 楼开始急转直下。
因为通风不畅,整个三楼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臭味。
站在扶梯上往下看,游荡的尸群不在少数。
和小区里的不同,它们大都穿着医用防护服,在货架间机械地徘徊着。
手电从它们脸上扫过。每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我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