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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棺木无声敞开一条缝,黑雾似的阴气轻而易举融入黑暗,像一双双骨瘦如柴的手,又像一根根摇曳的水草,拖着,拽着,缠住沈司星脚踝。

沈司星愣住,提起桃木剑就砍,扭头向陆廷川求救,可方才近在咫尺的陆廷川却不见踪影。

他被黑雾包围了。

四面八方传来诡异而模糊的低语:“结束吧,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

“没有人需要你,丧门星。”

“你不该被生下来。”

“为什么你总能看到那些脏东西?”

“你和我们才是同类,咿嘻嘻……”

惊慌之下,沈司星呼吸浓重,嘴边溢出气泡,桃木剑释出一道又一道白光,甩在那些阴气凝成的枯手上。

黑雾像被白光烫到,褪去一瞬后又卷土重来,再次绞缠住沈司星的四肢,捂住他的嘴,将他硬生生拖进棺椁。

嘭!

后脑勺撞到棺底的青石板,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司星头晕目眩,呼吸急促。磕碰间,头灯撞到棺材一角,灯光骤然熄灭。

沈司星绝望地听到棺盖合上的闷响,想抬腿踹开石棺,却根本无法动弹。

“唔,救!咕噜……”

石棺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冰寒的湖水,安静得能清晰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咚咚声。

沈司星抻着脖子,低头看了眼潜水手表,氧气瓶还能撑三小时,没等他舒一口气,腰后就冒出细小的气泡,表盘上的氧气余量急速减少,亮起警戒的黄灯。

他心头一突,当即反应过来,背上的氧气瓶在他被拽进石棺时撞到了棺底,估计是撞裂了。好在氧气瓶不止一只,手表上的数据停在能供一小时使用的数字上。

“呼……”

沈司星尽量放缓呼吸,在深水下呼吸过快,短时间吸入过多氧气是极其危险的。

等冷静下来,沈司星唤出发娑婆,试图用坚韧的发丝撬开棺盖,再不济,也能给陆廷川留一个记号。

可是,石棺封得死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发娑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能软溜溜地趴在沈司星脚边。

算了。沈司星闭了闭眼。

他倒不担心陆廷川会找不到自己,石棺外的壁画指向明确,再说,陆廷川发现他不见,肯定第一时间原路返回。

但是,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孤身被困囿于幽闭的棺材,仿佛被活埋的恐惧难以言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睁睁看着氧气逐渐减少,沈司星的心情也一点点晦暗下去。

那种被厌弃,被遗忘,被孤立的窒息感死灰复燃,不停折磨他的神经。

如果连陆廷川也不要他……

沈司星眼头发酸,眼泪滚烫如铁水,划过被冻得冰凉苍白的肌肤,与湖水融为一体。

他怔了怔,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哭了。

陆廷川不知何时,已然在他心里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是父兄,是师长,是友人,也是他想也不敢想,想一下就像在亵渎的……

别的可能。

另一边厢,陆廷川在石棺阵周围环游,察觉沈司星没跟上,当即扭过头去,却见沈司星的小腿被水草缠绕,正低着头想把水草解开,唇线抿出倔强的弧度。

陆廷川无奈,沈司星遇到麻烦总是三缄其口,这逞强的性子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回过身,两指凝出剑气,锋锐的剑光将至,黏腻纠缠的水草瞬间化为齑粉,沈司星的小腿却毫发无伤。

“咕噜,咕噜……”

沈司星似乎受到惊吓,护目镜下眼圈泛红,见陆廷川回头救他,激动到双手环住他的胳膊。

陆廷川身形一顿,把手臂从沈司星怀里抽出来,安慰似的拍拍沈司星瘦削的肩头。

水下两个人无法出声说话,唯有用眼神交流。沈司星指向石棺阵,貌似在询问陆廷川是否要进阵法中心看看?还是有别的章程?

陆廷川沉思许久,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往石棺阵正上方游去,陆廷川俯瞰阵法,眼皮忽地一跳,阵法中原本九十六具棺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具,变成了九十七具。

云仙湖下什么时候多了一具尸体?

他不动声色,默默看着沈司星单薄的背影,纤长的手脚在潜水服包裹下显得愈发纤细而易摧折。

沈司星悬停在阵法上方,举起手表,晃了晃,给陆廷川看了眼时间,肢体动作焦急不安。

那意思似乎在说,氧气已经消耗大半,再不破坏阵法一切都迟了。

他的小徒弟从来对他予取予求,不曾僭越,但在其他事情上,胆子却比任何人都大,会因为这点小事惊惶失措么?

陆廷川垂眸,目光划过沈司星俊秀的脸孔,薄唇轻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便勾起冷淡的笑意,那样子,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尘世间的蝼蚁。

沈司星浑身一僵。

下一刹,他就被一道银白剑光贯穿胸膛,好似被一根银针钉在木板上的螳螂,艰难地抽动四肢。

“唔……?!”

沈司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神里满是哀求,眼尾盈着水光。

他不惧疼痛一般双手握住停星剑,掌心被剑刃划破,鲜血汩汩涌出,伤口深可见骨。

然而,陆廷川的力道仅仅放松须臾,就毫无悲悯之心地刺了下去。

嗤!

剑锋划开血肉。

玄冥之气有如黄泉暗河,冰冷而浩荡,从剑刃奔涌而出,倏地化为千万根银针,将沈司星的五脏六腑刺得千疮百孔。

“别顶着他的脸,做不合时宜的事。”

陆廷川的声音贯入识海。

“嗬!”

沈司星目露怨憎,哇啦一声口吐黑血。

眨眼间,他的一身细皮嫩肉就变了副模样,皮肤黑紫,肌肉像瘤子一样咕涌,四肢扭曲,一双骨翼从肩胛骨下破皮而出,五官融化塌陷为一团烂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成一张既像蝙蝠,又像人类的脸。

水夜叉!

早知这妖畜有朝一日会扮作沈司星的模样来骗他,陆廷川前两天在幽灵船上无论如何都不会留手。

陆廷川摇头,嘴唇未动,话语却逐字逐句清晰地落入水夜叉耳中:“他在哪?”

水夜叉不作声,可能是因为剧痛无法说话,也有可能是奉了命令,宁死不屈。

无论是哪种可能,陆廷川都没有怜悯的心思,指尖微微用力,压抑良久的玄冥之气就汹涌而出,四散开去,停星剑纵心所欲往下一划,水夜叉登时从胸口断作两半,爆体而亡。

料理完水夜叉,陆廷川马不停蹄朝新出现的石棺旁游去,同时思绪百转,思考着水夜叉此行的目的。

水夜叉假扮沈司星,只是为了诱导他破坏石棺阵么?

不,这不是破坏,更像是在……

陆廷川眸光清明。

水夜叉此举意为引诱他将玄冥之气注入石棺阵,以此开启法阵之下的泰山鬼门关!

到时鬼门关大开,酿出祸事,天庭神仙们下凡追根溯源,查到属于他陆廷川玄冥之气的痕迹,这口黑钢恐怕要扣到他头上,跳进黄泉也洗不清了。

而能差使水夜叉这名泰山阴差,让其悍不畏死的只有一个“人”——

泰山府君。

到时,酆都大帝陆廷川为天庭问罪,遭千夫所指,地府的十殿阎罗又都如秦广王一般庸碌无为,万千幽冥世界约等于全数落入泰山府君手中。

陆廷川对泰山的复杂形势早有心理准备,但他的确没有想到,泰山府君甘愿沉寂二三十年,漫天放出失踪的消息,让泰山陷入停滞,也要给他设陷,用水下石棺诱使他前来。

即使他没中计,泰山府君还能故技重施,以沈司星为诱饵,让他不得不亲赴云仙湖。

一环套一环,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陆廷川必须在石棺阵上留下足够多的玄冥之气。

但若是他不上当呢?

*

碧波浩渺,一望无际。

老七抱着胳膊坐在快艇上,扫了眼站在船头的鹦鹉,冷不丁出声问:“你一直盯着湖面,不累吗?”

晏玦收拢羽翼,豆豆眼一眨不眨,仿佛没听到老七说话。

老七上下打量这只玄凤鹦鹉,鹅黄色的羽毛,长长的尾羽,橙红的腮红,弯钝的鸟喙,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很眼熟。

老七用罗盘找过晏玦,数年前,确定晏玦在龙城附近出没,借跟着孙天师驱邪捉鬼的机会,一点点排查过去,逐步缩小范围,去年夏天,才有了大概的方向。

久寻不着的未婚夫,居然变成了一只鹦鹉……

老七深吸一口气,转念一想,也行,能接受。

可问题是,晏玦没有要理睬他,跟他叙旧的意思。是因为转世投胎喝过孟婆汤,把一切都忘了么?

老七冷嗤:“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那就不该放心不下沈司星,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晏玦头顶的翎羽动了动,扭过头,啾了一声,看着呆头呆脑的。

老七吁一口浊气,可实在是退一步越想越气:“你——”

话音未落,云仙湖上忽而掀起滔天巨浪,东南西北四方卷起水龙卷,像天地之间的梁柱一般,朝湖心席卷而来,快艇在数米高的浪头间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