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些名为狙如的小妖形如鼣鼠,却有着鬣狗般的叫声。凄厉的嚎叫此起彼伏,震天撼地,宁静祥和的小岛眨眼间变为饲养斗犬的养狗场。
细雨斜风。
雨水散发着淡淡鱼腥味,落在老鼠皮毛上融合出一股难言的腥臭。
沈司星皱起鼻翼,挥动桃木剑,默念驱鬼咒,数道白光交错着劈开鼠潮,有如摩西分海。
“五星镇采,光照玄冥……”
老鼠们垒成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一座又一座的山峦,剑光所到之处,又一只接一只地滚落,发出尖锐的嘶叫。
“所在之处,万神奉迎!”
哗——
白光大亮,照彻天际,与陆廷川剑尖的银蓝电光汇聚,交缠,点亮整片铁灰的天穹。
金道长等人纷纷别过头去,不敢逼视。
一只狙如仅有巴掌大小,比城市垃圾站里吃得满脑肠肥的老鼠小一圈,可凶性和灵智明显高出一层,数量又无穷无尽,实力不算很强,但是足够棘手。
在沈司星和陆廷川那儿讨不到便宜,老鼠们调转枪头,急不可耐地朝孙天师和金道长两位老者扑咬过去。
孙天师吃痛大叫,抬腿就踹,抱着树干就往高处爬,裤腿渗出鲜血,已是血迹斑斑。
那只老鼠飞上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入鼠潮,转瞬就被其他小老鼠撕成碎片,踩成肉酱。
到处充满血腥和焦臭,刚被清新的雨水冲淡些许,又有新的老鼠被践踏进湿润的土壤,血味让老鼠们愈发兴奋,如潮水般翻涌。
老七拽着孙天师攀上树干,手里端着一支白蜡烛,烛心绽开耀眼的火光,冒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把老鼠们熏下去。
金道长年纪虽大,但胜在身板硬朗,也跟着爬上树梢,抱着树枝晃动,跟抖灰尘似的把一只只老鼠甩到地上。
没多久,金道长和孙天师两个老人家就有些坚持不住了,肌肉酸痛,手脚抖若筛糠。可他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把树干压断。要是不幸落入鼠潮,定然尸骨无存,神仙难救了。
沈司星守在树下,为他们仨扫荡清场,不知疲倦般挥动桃木剑,驱散密密麻麻的老鼠。
陆廷川堵在泰山府君庙门外,作为第一道关隘,动作尚且游刃有余。
金道长搂着树干在上面看着,脸被打得很生疼,心里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强悍?
然而,渐渐的,沈司星体内的玄冥之气濒临枯竭,身体也越来越疲惫沉重。
他想从系统背包里取几颗补充法力的丹药,但心知若是不把鼠妖们的来路堵上,有再多的法力也是做无用功。
看到老鼠们眼中愈发骇人的凶光,沈司星小脸紧绷,神情凝重:“云仙湖的雨水在激发老鼠的凶性,师父,不能再拖下去了。”
陆廷川手握停星剑,心下踟蹰,他有法子能终结鼠潮,但那么做动静太大了些,可能会给沈司星惹出麻烦。
该如何是好?
*
与此同时,湖心岛另一头的游客中心。
雨水啪嗒啪嗒敲打窗棂,即便开着灯,走廊上依然十分阴暗。
柳神婆扶着墙,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晚年失女,有如从身上挖去一块心肝,一夜过去,她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老态龙钟,形容枯槁。
“幺儿,你放心,妈妈一定找到你,给你报仇。”
柳神婆喃喃自语,“害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我会亲手杀了他!”
桑吉喇嘛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柳神婆身后,见此情形,也不由道一声佛。
佛教中有三界六道,有轮回转世,柳圆圆虽然没了性命,但死后投胎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不过,投胎的前提是柳圆圆的魂魄没被石棺镇住,如果那些水下石棺阴邪至此,魂飞魄散都是轻的,最悲惨的可能莫过于魂魄日日夜夜深埋湖底,受尽折磨。
突然,柳神婆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眼骤然清明,一瞬不瞬地盯着墙根下一滴干涸的血渍。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一点血迹,指尖颤抖,凑到嘴边舔了一口。
下一刹,柳神婆脸色剧变,这是蛇妖的血,味道比凡人的血液更腥,不会有错!
桑吉喇嘛和卓玛默默对视,皆被柳神婆怪异的举动吓了一跳。
“跟上去。”
桑吉抬了抬下巴,命令道,“我过去都是怎么教你的?出门在外做事要有眼色,别磨蹭。”
卓玛脸色黯淡,顺从地哎了声,快步上前扶起柳神婆,后者却不给面子,胳膊用力一挥,一把将她甩开。
“呜!”
卓玛摔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立刻眼冒泪花,“柳神婆,您别着急,我们肯定能找到圆圆姐。”
柳神婆理也不理,紧盯住墙根下的一溜血迹,加快脚步,顷刻间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血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
柳神婆仰起头,看了眼女卫生间的标牌,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她挨个检查过隔间,连存放清洗工具的角落也没放过,却没找到柳圆圆的一点踪迹。
嘀嗒,嘀嗒。
冰凉的液体落在头上。
柳神婆抬手,抹了一把花白的头发,薅下来几根白发,一支花哨的发簪叮铃当啷掉落。
摊开手,掌心一片血污。
“在这里么?”
柳神婆心中又喜又悲。
她扶着隔间门板,踉跄着爬上马桶水箱,小腿不住颤抖,手中紧握着拖把,尽量后仰上身,才用木柄把吊顶上一块铝扣板戳开一条缝。
下一秒,一条女人的胳膊从黑洞洞的缝隙滑出来,皮肤爬满蛇鳞,皮开肉绽,手指纹丝不动,另有一条蛇尾死气沉沉地垂着,已经没了生息。
“幺儿!”
柳神婆泪如雨下,黏稠的血液淅淅沥沥,将白发染成血红,渗入丝瓜瓤似的皱纹。她握住柳圆圆冰冷僵硬的手,想把尸体弄下来。
倏地,柳神婆目光一凛,冒出棱棱霜气。
柳圆圆手腕伤口深可见骨,然而,在伤口内侧有一块不大明显的卍字印记,错眼一看会误以为是血渍,却是佛家震慑妖邪的佛印。
卍,梵语读作“室利踞蹉罗刹那”,意为“吉祥海云相”,是佛祖胸前瑞相,能化为耀目佛光,将妖魔鬼怪置于死地。
“桑吉?是他?!”
柳神婆骇然失色,想到桑吉喇嘛刻意留下来陪她寻找尸体,登时脊背发凉,浑身被冷汗浸透。
洗手间里响起趵趵的脚步声。
柳神婆动作迟缓爬下水箱,双手紧攥住拖把,蓦地推开门。
卓玛站在门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
柳神婆表情狰狞了一瞬,见是卓玛,就缓和下来,冷冷地问:“是你啊,卓玛,你叔叔呢?”
“叔叔?”
卓玛似乎被柳神婆的神态吓到,怯怯地回答,“桑吉喇嘛他,他在后面呢。”
嘀嗒。
血水滴落。
卓玛茫然扬起脸,看到那条血淋淋的手臂,瞳孔骤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是?不可能,叔叔他分明把……”
柳神婆的法令纹耸动,她一步上前,鸡爪似的手狠狠掐住小姑娘卓玛的脖子,把人抵到厕所隔板上,力气大到不像一个老妇人。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柳神婆眼中跃动着仇恨的火焰,“说啊!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卓玛脸皮紫涨,眼眶盈着泪水,呼吸不畅,噎着嗓子咳嗽几声:“对不起,对不起……”
她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柳神婆忽然松开手,卓玛像布娃娃一样跌坐在地,掩住嘴小声哭泣。
“我不会杀你。”
柳神婆睨了眼卓玛。
小姑娘年岁小,让她想起了柳圆圆这个年纪的模样,不禁生出恻隐之心。
柳神婆走出隔间,阖上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定,决绝地向外走去。柳神婆身形佝偻,但在这一瞬间,她的背影格外高大。
桑吉喇嘛就等在走廊上,见柳神婆一个人出来,略微吃惊,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看神婆的表情,可是找到了令媛的下落?”
“是啊,找到了。”
柳神婆猝然抬眸,眼神怨毒。
桑吉喇嘛一愣。
可紧接着,柳神婆就张开双臂,扭曲出一个古怪的姿态,迈开罡步,一阵风似的向他扑来。
卫生间内,卓玛后背抵着隔板,仰头看向藏在天花板上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