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空握万里风霜(1 / 2)

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3153 字 2024-10-07

天底下从来没有哪个组织,能像今天的三分香气楼一样,遍世开花。<P>

斗昭说她们是“飞仙罗”,确有其理。<P>

在悍然脱楚、主动斩断世人所以为的“根须”之后,尤其如此。<P>

姜望在庄国去过枫林城的三分香气楼,在齐国去过天府城和临淄的三分香气楼,在楚国去过郢城的三分香气楼,去过很多地方的三分香气楼。<P>

当然并无一处如旧时。<P>

离开庄国之后,他并不贪恋享受,时刻以修行为功。<P>

之所以能被狐朋狗友们拉着去,或许是因为下意识的熟悉吧,熟悉曾经在枫林城生活的痕迹,不那么抗拒。<P>

又或许在冥冥之中,确实有一些因缘在?<P>

姜望不曾想过。<P>

他未想过这样的问题。<P>

就像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夜阑儿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P>

“什么意思?”他看着夜阑儿问。<P>

妙玉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不就是曾经在庄国的分楼里藏身一段时间么?<P>

那时候妙玉,是白骨道的妖女,是白骨尊神为降世身准备的“道果”。<P>

后来的玉真,是洗月庵的女尼,藏在竹林深处,青灯古卷。<P>

三分香气楼只是一个幌子,只是名为“白莲”的女人,在枫林城的外衣。<P>

夜阑儿为什么提及?<P>

为什么要在三分香气楼的死伤惨重之后,突兀提及妙玉的名字?<P>

夜阑儿用那双没有任何瑕疵的美眸,回看姜望的眼睛:“你紧张了。”<P>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跟你保持距离吗?”姜望问。<P>

夜阑儿略想了想:“好像是的,从那时候在楚国,就是如此。你总是跟我保持距离。那么是为什么呢?”<P>

她嘴角泛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实在迷人的完美的笑容:“因为我不够漂亮,只是你生平所见前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耿耿于怀,究竟谁是你所见第一?”<P>

“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很假。”姜望冷淡地说道:“而且你很没有距离感,喜欢开不合时宜的玩笑。”<P>

夜阑儿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P>

包括她此刻的受伤、柔弱、哀怜。<P>

但她的眼睛里,却带出一点笑意:“我明白了,距离产生美感。我却和你走得太近了。”<P>

“不要给我绕了。”姜望轻轻地呼吸了一次,用这个动作抚平情绪:“你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P>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很多。<P>

比如当初第一次接触,夜阑儿就有过分的好奇。<P>

比如那时候夜阑儿为什么会出手帮他解决张临川寄命的分身杨崇祖?<P>

虽然后来他用保证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不受官面势力打压来偿还。但三分香气楼若要在齐国发展,只要舍得开销,选择能有很多,不是非他不可。甚至于柳秀章、姜无忧的线,她们明明也搭上了。<P>

他跟夜阑儿,根本没有那样的交情。夜阑儿有什么理由一声不吭地帮他,甚至比淮国公府的动作都要更快?<P>

夜阑儿张口欲言,但忽而一笑,把那些难以按捺的话语都咽了回去:“我只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那个‘妙玉’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你还会这么说吗?说与你何干?”<P>

姜望没什么表情:“无聊的问题。”<P>

“你不敢回答?”夜阑儿追问。<P>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三分香气楼不是手无寸铁,也谈不上无辜。人生在世,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有所承担。你同情南斗殿里的那些人吗?不管谁在三分香气楼,你们的结果都与我无关,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P>

“如果当时从你面前飞过去的不是法罗,而是妙玉。你会不会救她?”夜阑儿问。<P>

不等姜望开口,她又道:“你可以不回答,但请不要骗我。看在我好歹有用于张临川之死的份上。”<P>

这一次夜阑儿脸上终于不是那种范式化的表情,她看过来,是一种罕见的认真。<P>

姜望沉默一阵,最后道:“我不知道。”<P>

“不知道就是会。”夜阑儿说。<P>

姜望没有说话。<P>

夜阑儿道:“不说话就是默认。”<P>

“好!”夜阑儿又道:“你愿意默认,这就已经足够。你是前途无量的姜阁老,举世闻名的人族第一天骄,那些不如意的人生,与你有什么干系呢?今日出声相拦,是我冒昧了。但我还是想冒昧地再说一句。姜阁老,你虽有真人之寿,可那些真心待你的人,也没那么容易遇到的——后会不必有期!”<P>

“等等,你说清楚。”姜望伸手去拦:“妙玉到底跟你们什么关系?”<P>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听过她的故事。”夜阑儿又露出那个弧度恰好的笑容:“我只是作为一个失去太多、又很小气的女人,看不得你波澜不惊的样子——”<P>

说完这句,她便像是一片秋絮,散在风里。<P>

最后只剩下姜望一把空握,手中徒有秋风。<P>

他兀立在荒芜的秋原中。<P>

这里是下陷的河谷,河谷诸国的废墟。<P>

这里是下陷的人心,人的心是一片旷野。<P>

……<P>

……<P>

吹过旷野的秋风,也在深山徘徊。<P>

越国境内的隐相峰,许多年来没有声音。<P>

深秋庭院无人扫,黄叶遍地起又落。<P>

越国国君文景琇,一身常服,行走在落叶之间,推开了那扇铜锈极重的门。<P>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P>

越国的君主,不该见已经退隐的国相。高政的政纲,不应该再有承继。而他文景琇,从来不做不该做的事情。<P>

卧虎之侧,轻易不敢辗转。在漫漫长夜里谈何入眠?每一次呼吸都得好生思量。<P>

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履极三十七年,他是兢兢业业,内修文治,外……也修文治。妥当外交,又不能外交过密。<P>

非不能武。岂有用武之地?<P>

他是一个宁可不做事、尽量不犯错的君王。<P>

但不犯错,就行了吗?<P>

高政退隐这么多年,又何曾犯错?<P>

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说退就退。<P>

连政纲的承继者都废黜,前半生的政治纲领尽数翻篇,为后来者铺路。作为官道修者,却放还伟力于官道,退于老峰,重修得真。<P>

负天下之望,而能缄默于深山。有济世之才,而能自囚于笼中。<P>

有南斗殿、暮鼓书院支持,有书山注视,仍然谨言慎行,甚至不言不行。是足够谨慎,足够忍让了!<P>

这面上的工夫,还要做到什么程度呢?<P>

隐相峰闭锁多年,只为一个叫革蜚的孩子打开过。<P>

深居山中的一代名相,想要收个徒弟传承衣钵,这心情是该被体谅的。就这一件事情,还特地知会过楚国。<P>

但又如何?<P>

钱塘江上,只有秋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