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通过阅读《小说》爱上加茂伊吹的人们,实则是爱上了织田作之助眼中的加茂伊吹。
当伏黑惠在加茂伊吹的描述中不断捕捉到伏黑甚尔的优点时,他同样明白自己看见的正是加茂伊吹眼中的伏黑甚尔。
《小说》叙事的重点在于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对其他角色行踪的梳理不算深入,伏黑惠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他与伏黑甚尔更详细的交往历程,频繁出现的一句话竟是:
“自那以后,我就和甚尔断绝了联系。”
——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掌握在伏黑甚尔手中,其实是个相当反直觉的事实。
他常常自顾自地选择离开加茂伊吹,起初是因为自认为术师杀手的身份会成为加茂伊吹的污点,后来则不愿在加茂伊吹刚接任家主之位的不稳定时期成为拖累。
加茂伊吹在横滨重伤的消息使他再次露面,不久后被羂索蒙骗,决心前去暗杀五条悟,便借用创世之书的特殊能力干脆抹消了加茂伊吹记忆中的自己。
他像寒冬里裹挟着刺人飞雪的风,加茂伊吹伸手去接,却只能让其短暂在掌心停留,仿佛从未真正抓住。
与此同时,这道风长久地包裹着加茂伊吹,飘忽不定而隐蔽,却从未真正离开。
在伏黑甚尔的影响下——或者说,伏黑甚尔舍己为人的美德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影响:
加茂伊吹会在本就资金短缺时拿出所剩不多的存款接济好友,会在可能意外身死前写好遗书、将十殿赠与没在建立组织的过程中出半分力的对方,也会以格外费力、效果却最出众的方式暗地里照顾他遗落在国内的独子。
伏黑惠并没忘记,如果当年他见到的父亲是由加茂伊吹假扮的伏黑甚尔,就说明一直定期寄来的信件都出自加茂伊吹之笔。
加茂伊吹和伏黑甚尔以自割血肉哺育对方的方式辛苦地支撑着这段看似匹配、却险阻重重的友情,至今依然没有任何悔意。
前者甚至还将过量所以满溢而出的情感尽数倾泻到伏黑惠身上,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好感深沉而热烈,让少年不得不拼尽全力保持清醒才不至于恃宠而骄。
加茂伊吹慢慢说了很多,引起伏黑惠的无限联想,实则两人只不过并肩走过了几个红绿灯之间的距离。
是加茂伊吹如数家珍的样子和伏黑惠思考的程度太过,才会给人以内容多且时间长的错觉。
望着信号灯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答道:“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和甚尔几乎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想,如果伏黑惠的发质更柔软些,再换上禅院一族在本家内活动时所穿的传统服饰,除了和谐的童年导致他眉眼间并无尖锐的郁色以外,应该与少年时期的伏黑甚尔没什么出入。
“我只是——”加茂伊吹合了合眼,吞下未说完的后半句内容,转而解释道,“你可以放心,我尊重你作为伏黑惠本身的独立人格,不会让我对甚尔的看法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想说:“我只是很想念他。”
思念化作回忆过往时嘴角不自觉露出的一抹笑意,时隔多年再提起离别时依然控制不住的痛惜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加茂伊吹努力将伏黑惠和伏黑甚尔看作独立的存在,究竟是因为良好的品格使他不至于将没参与过父辈故事的少年当作寻求心理安慰的替代品,还是他认为……
认为伏黑惠根本没资格与伏黑甚尔比肩呢?
伏黑惠说:“我没觉得和父亲相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目前看来,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看见加茂伊吹双眸一亮。
鸽血红般晶莹的猩红色眼眸中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加茂伊吹朝伏黑惠绽开一抹真诚到显出几分灿烂的笑容,回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伏黑惠凝视着加茂伊吹,半晌后垂下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将自己的形象与父亲捆绑,并不是个多好的选择。
如果将亲密度量化,伏黑惠可以通过此法从六十分飞快迈入八十分的行列,却很难像五条悟等人一般进一步突破九十分大关。
他难以避免地感到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自愿站进“伏黑甚尔之子”的身份之中,利用那个自记事起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不负责任的男人靠近加茂伊吹。
甚至说,他开始怀疑心中只在萌芽状态的感情,可能并不值得他付出一切、拼劲全力去做。
他的胜算实在太小。
伏黑惠忍不住再次看向加茂伊吹,发现男人正笑着接过一路走来的第五张传单。
或许是因为与他聊天时展露的笑容消除了容貌上的疏离感,上前与加茂伊吹搭话的路人已经无法用一只手计量,亏男人能一直保持耐心,温柔地做出每次回应。
“哥哥!”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加茂伊吹停下脚步,顺声音的来源看见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加茂宪纪。
“希望他没有追着我跑上太远。”加茂伊吹笑着对伏黑惠说。
“哥哥!”加茂宪纪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因刚才太过专注而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伏黑惠的存在,这才轻咳一声,做出正经的样子问候道,“伏黑也在——我打扰你们了吗?”
“加茂前辈。”伏黑惠则回应道,“我和加茂先生也是偶遇,谈不上什么打扰。”
加茂宪纪马上露出笑容,又恢复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孩子气,而不再是咒术高专中可靠的三年级前辈:“那就好。我是特意来找哥哥的,还怕你们有正事要说。”
他称自己早料到提出计划的禅院直哉会买通冥冥获得便利行事的机会,早在抵达涩谷前就找冥冥询问,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经有人率先违反规则,他也不想落后,于是提出条件,希望能以相同的价格得相同的待遇,冥冥却说加茂伊吹已经支付过报酬,无需他再出价。
“明明哥哥已经拜托冥冥老师直接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却还是来得晚了。”
加茂宪纪走在加茂伊吹的另一侧,距离明显比伏黑惠近了许多:“十殿成员的数量比我想象中更多,因为和认识的人们打了招呼,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嗯,比起赶来和我见面,还是维护和部下的关系更重要。”加茂伊吹抬眸看向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弟弟,眉眼弯弯地夸赞他道,“宪纪真的长大了呢。”
“哥哥……伏黑还在,请别说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加茂宪纪埋下头,耳尖发红。
他可以在学生的集会上炫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在后辈面前展示羞赧的神态。
伏黑惠尽量表现出关注点不在加茂兄弟身上的模样,已经开始思考离开的借口。
一个插曲划过脑海,他想,即便加茂宪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恐怕仅是在午饭时多吃了一份蔬菜也会得到加茂伊吹的夸奖。
这本该与他无关,但心底有道吵闹的声音一直叫嚣:他也有机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伏黑惠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面,终于下定决心。
他抬眸,向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告辞,又道:“加茂先生,等你有时间时,我还能再来问你和父亲有关的事情吗?”
“随时欢迎。”加茂伊吹目光柔和,“我会把他肯定懒得重述的部分都详尽地讲给你听。”
伏黑惠高高悬起的心脏在听见回复后安定下来,他轻轻舒出口气,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一同远去,直到两人的背影被人潮淹没才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好在日后还有大量时间和机会能被用于挽回如今的失误、或直接选择放弃——伏黑惠只能安慰自己,他仍有转圜与后退的余地,只要保持思考就好。
“哥哥?”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的加茂宪纪疑惑地呼唤一声,看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的表情,不由问道,“伏黑怎么了吗?”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很快收敛了面上的苦恼:“没事,我只是想起了甚尔,稍微有些失落而已。”
他的确想起了伏黑甚尔,却是出于对现状的为难和担忧。
他刻意提起伏黑甚尔、希望伏黑惠考虑到自己与他父亲是同辈人的做法并没能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反倒让对方抓住了下次再见的机会。
伏黑惠大概继承了伏黑甚尔的狩猎天赋,锁定猎物便不会放弃,即使当下希望不大,蛰伏时积累的力量也足以帮助他们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只能寄希望于伏黑惠会在五条悟等特级咒术师的激烈争夺中知难而退,别掺和进本就相当复杂的情感战场,出于现实考虑,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从伏黑惠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某种隐秘的坚定。
伏黑惠大概已经在心底吹响了宣战的号角。
——他进入了进攻状态。
第452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其实很缺乏对加茂宪纪的关注。
事实上,他与所有人的交往都具备这个特点:仅抱着强烈的目的性展开对话,即便交流的氛围相当轻松愉快,背后也一定藏着某些会随着故事的发展缓慢浮出水面的真实缘由。
他不在乎旁人的日常生活,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也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十殿递交上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了解现状。
伏黑甚尔和黑猫是两个例外。他会仅为了玩乐和前者碰头,也会带着后者去耍完全没必要让宠物蹲在肩头的帅。
令他明确发觉这一事实的是,自回归以来,他甚至未曾问过加茂宪纪与两位母亲重逢的感受。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与加茂荷奈也不过仅以十殿首领与意大利分部负责人的身份通过一次电话,没向对方交代假死的前因,更像是在通知权力几番轮转的最终结果。
加茂荷奈没有多说什么。
她倒是隐约想起了离开日本时为她拾起随身物品的手,加茂伊吹看不出想法的平静态度却让她生不出询问的勇气。
她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再提醒他,“宪纪已经和藤本遥香见过面了。”
“好的。”加茂伊吹回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通话就到此为止吧。”
加茂荷奈应道:“意大利和日本有时差吧,你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了。”
母子两人疏离地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很快将不重要的内容抛在脑后,导致他直到今日才想起应该和加茂宪纪详细谈谈有关未来的规划。
“宪纪,你已经不再称呼遥香女士为阿姨了吗?”加茂伊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任谁听来都找不出施压的意味。
加茂宪纪从织田作之助和两位母亲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在他没懂事时发生的事情,同样不相信加茂伊吹会因此认为他有不满之意,便坦诚地说道:“是的,哥哥。”
“你怎么想?”加茂伊吹又问。
“生母在抛弃我后独自脱离加茂家,一直隐瞒真实身份和我接触,实在是身不由己的选择;养母虽然是害我母子分离的直接原因,却也是被来自家族的压力逼迫,她照顾我时也很尽心尽力。”
加茂宪纪沉默一瞬,接道:“在当年紧张的局势中,大家都各有难处,哥哥对她们的处理结果代表着你的态度,我会追随。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没有理由怨恨她们。”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
向前一步,他能以加茂家和十殿的雄厚实力为踏板,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之中,有无限资源配合他修习咒术,晋升事宜也不会在总监部审批时遭遇任何阻碍。
向后一步,即便他追求的目标是画画、唱歌等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的梦想,加茂伊吹也会为他兜底,供他一生衣食无忧,甚至抵达相关行业的最顶点。
父母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早年被加茂拓真差人绑架的记忆早已因强烈的恐惧而被大脑自动封存——加茂伊吹的怀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加茂宪纪尚且年幼时,加茂伊吹陪他在街头四处探索各种新奇的事物,把飘舞的氢气球用蝴蝶结拴在他的手腕上,见他开心,阔气地在脚腕上也绑了两只,接着抱他回家。
随着他像棵树苗似的茁壮地成长起来,加茂伊吹也逐渐变得忙碌,一同出席公共场合时只牵着手,却也会在他朝自己跑来时张开双臂弯腰迎接。
现如今,加茂兄弟的肢体接触不多,主要停留在摸头或拍肩这种寻常的安抚性动作之上,但加茂宪纪明白——
但凡他再次遭遇任何难以抵抗的风暴,加茂伊吹都会第一时间用身体护卫着他,帮他扫平前进的一切障碍。
他曾无数次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现在却要微微垂眸才能和兄长对视。身材的变化没能引导心态的独立,他反倒更加依赖对方。
“我不想发表好或坏的评价,”加茂伊吹望向他,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尊重你的选择。”
加茂宪纪也露出笑容,他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
“看来你很了解我嘛。”加茂伊吹与他调笑一句,“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呢?”
男人补充道:“我说的是非常、非常靠后的事情。差不多是——我还在你身边、你不需要考虑来自家族和十殿的负担时,你需要订立遗嘱时,或她们遇到麻烦和危险时吧。”
加茂伊吹想听听加茂宪纪在自由时、涉及财产分配时、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答案,分别对应着真实意志、钱、理性和情感的板块。
虽说理想情况有很大概率与现实中的反应不同,但纸面上的答案一定是经过全面综合的思考后给出的完美答案,多少也能看出作答人的取向和能力。
“就算没有家主和首领身份,我也不会和母亲相认。她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还生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不希望破坏她现在的生活。”加茂宪纪先回应了第一种情况。
他大概依然会维持曾经的相处方式,偶尔到藤本遥香经营的店铺中简单采购一番,如果恰好碰面,就露出微笑和对方告别,确认她依然平安快乐就好。
他想了想,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想,我仍然会把她们列入继承人的名单,大部分财产当然留给哥哥,少部分则算是对生养之恩的答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耐心地等他结束最后的思考。
“必要时刻,我当然会向她们伸出援手。”加茂宪纪没花费太多时间,“我实在没法对她们的困境坐视不理,如果这是优柔寡断的表现——”
他提前预想了加茂伊吹的评价,忍不住为难地皱眉。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的不安:“很高兴听见你把我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加茂宪纪的答案中处处藏着以加茂伊吹的意志为指引的意味,事发时,加茂伊吹的反对意见必然能驳回他的本意。
弄懂加茂宪纪依然毫无动摇,加茂伊吹便无需再过多在意胞弟的心态问题了。
“我们是最亲密的血亲。”加茂伊吹温柔地望着他,迟迟才解释自己进行追问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和我生出嫌隙。”
加茂宪纪的呼吸一滞。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凝视着对方眼眸中仿佛处处与兄长相像、却又处处有所不同的自己的面容,仿佛过了整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思索后,道出了一句太过僭越的真心话。
他说:“加茂拓真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和哥哥相同的血脉。”
他们有相同的黑发红眸,相同的东方长相,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赤血操术。
他们相依为命,从明面上看,加茂宪纪险些被绑架的事件是加茂伊吹弑父的导火索;加茂伊吹假死期间,加茂宪纪以一己之力继承了他的事业,却无力阻止真人的一系列恶行。
他们在彼此的影响下触犯了道德的最底线,被滔天的罪恶裹挟。
血脉与比血脉更深刻、更浓烈的事物是看不见的脐带,证明年龄不同的他们在加茂家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母体之中,正紧密连接。
——是爱。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也同样确信,他对加茂伊吹的爱远比血脉的关联更加深刻、浓烈。
加茂伊吹没有丝毫回避之意,他同样审视着加茂宪纪眼中的情绪。
对方拥有一双漂亮的红眸,因形状狭长,而不似加茂伊吹的眼睛那般柔软,不笑时显出尖锐的意味,能很轻易地令人感受到发言时的认真。
加茂伊吹的直觉告诉他,在面对露出这种眼神的加茂宪纪时,他已经不能再做更深入的追问了。
兄弟间的对视还是首次由他先移开目光。
他带着加茂宪纪继续向前走去,公布了一个令其完全无法接受的消息。
“询问你对两位母亲的看法,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加茂伊吹将早有过的想法首次展示给当事人听,“在大战结束后,我打算送你到意大利学习如何领导十殿在异国他乡迅速找到容身之处,你应该得和分部负责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加茂宪纪愣住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对他施以流放般的惩罚。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加茂宪纪明显受到了极大打击,他急急地快走几步,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拦住了男人的步伐,“哥哥,只要你提出来,我会尽最大努力改正。”
加茂伊吹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仿佛不懂加茂宪纪为何会给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解释道:“九十九由基在美国建立分部时遇上了不小的麻烦,需要一位代表首领意志的负责人和她配合,没谁比你更合适了。”
这番说辞倒是能令加茂宪纪几乎完全破碎的心稍微愈合一些——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九十九由基其实根本没向加茂伊吹求助——但他想到两国间的距离,不情愿的心思还是隐隐压过了为兄长效力的觉悟。
如果要帮上加茂伊吹就必须与他相隔千里,加茂宪纪不知道做个成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终生生活在加茂伊吹的庇护之下,是否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明明还有那么多已经成年的族人,哥哥也有可靠的心腹才对。”加茂宪纪还在试图让加茂伊吹转变想法。
但他发现男人脸上的笑容正逐渐转变成一种严肃的神情,然后突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让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最终敲定了这份显然早有想法、却一直并未决定实施的计划。
他面色苍白,双唇开合,很难对刚才的发言做出合理的解释。
只是欣喜于自己从人渣父亲身上获得了与最尊敬的兄长相同的血脉,当然有无数种说法能用来打个圆场,但加茂伊吹的眼神已经说明,他读懂了加茂宪纪下意识流露出的感情。
“不,哥哥……”加茂宪纪只能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音节,马上发现脑内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要辩解时能想起的事件反倒全是证据。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他在得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交往的消息后吐出的质问。
嫉妒与愤怒的心情甚至超越了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喜悦,于是他哭着摔门离去,直到不久前才与其重归于好。
加茂宪纪陷入了冲昏头脑的迷茫之中,他自己都读不懂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只知道他将加茂伊吹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却从未分析过背后的爱究竟来自何处。
亲情与爱情都太浅薄,命运的羁绊则太夸张。
加茂伊吹帮他解答了疑惑。
“宪纪,”男人又恢复了平时春风般温柔的语气,表情也再次缓和下来,他说,“太强烈的、无法自控的占有欲只会变本加厉地破坏我们的感情,或许你能在和平的分离中找到正确的应对方式。”
加茂宪纪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无法出声作答。
“这只是暂时的决定,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可以随时来和我交流。”加茂伊吹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希望能借此平息他的身体因不自觉流下眼泪而随呼吸产生的抽动。
加茂宪纪听见加茂伊吹说:“宪纪,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最珍视的、无可替代的弟弟,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最终一拳击倒了所有负面情绪,他回抱住加茂伊吹,将脸埋在加茂伊吹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哥哥。”加茂宪纪哽咽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这是爱,只是像太茂盛的树枝,稍微修剪一些就好。”加茂伊吹则毫不在意。
一直在涩谷街头横冲直撞着乱逛的东堂葵和禅院姐妹总算因加茂宪纪引发的关注找到了加茂伊吹。
三人在兴冲冲地打了个招呼后接手了小孩般垂头哭泣的加茂宪纪,被迫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带着不放心和无奈的表情再次离去。
头脑一热说出了“伊吹哥哥还是快去工作吧,宪纪交给我们照顾就好”的禅院真依懊恼地直捶脑袋。
但她看看可怜的加茂宪纪,实在说不出过分的内容,只好捏着东堂葵递来的纸巾一个劲儿地给他擦脸,流泪的速度却像开闸放水般快。
“别哭了,伊吹哥哥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事的。”禅院真依安慰他道。
才被加茂伊吹塞了个天大麻烦事的加茂宪纪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独自离开的加茂伊吹也有些失落。
与加茂宪纪摊牌是他正视自己教育失败一事的标志。
他确定加茂宪纪在看似正常的成长过程中混淆了正确和错误的情感,如果不想为以后的自己留下难处理的尾巴,他就必须尽早进行干预。
今天或许不是说明一切的最好时机,但加茂宪纪无论如何都要伤心欲绝一次,结果实在大差不差——加茂伊吹不想过多纠结于无所谓的细节部分。
但加茂宪纪的眼泪的确影响了他的心情,混乱的感觉将他感染,让他没法再按部就班地执行备忘录上的待办事项。
于是在以单纯闲逛为目的走过好一阵后,他登上了涩谷最知名的观景台——涩谷Sky。
现场购票需要两千五百日元,加茂伊吹只有整钞,因心不在焉而在得到找零前收回了钱包,便干脆摆手示意为之后的三人买单,转身离开了柜台。
排队等待乘坐向下的扶梯时,加茂伊吹望着远处的景色,从高空俯瞰东京,因感受到兄弟二人也不过是熙攘人流中蚂蚁大小的一对而略感慰藉。
人是复杂的,加茂伊吹曾痛恨自己不是主角,却也偶尔会为另一种层面上的平凡庆幸。
他长久地出神,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有位熟人站在身后,拍下了他立于夕阳与城市灯光前的美丽身影。
快门的声音一闪而过,加茂伊吹朝声源投去视线,单手抓着拍立得的夏油杰向他举起另一只手示意,笑着调整了镜头的角度:“头再向左转些就更好了。”
“杰,你怎么会在这儿?”即便刚还因为加茂宪纪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加茂伊吹也还是能在面对主要角色时马上调整至最佳状态,笑着配合他的摄影指导。
“我在等你。”夏油杰再次按下快门,在相机缓缓吐出照片的时间里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感谢这位先生的免费门票。”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问:“你刚才在我身后吗?”
“是啊,但伊吹哥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没有出声打扰。”夏油杰贴心地没问加茂伊吹究竟在为何事烦恼,而是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是我第六次乘坐扶梯了。”
加茂伊吹朝前迈步,与夏油杰一同踏上扶梯的踏板,站稳后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我一定会过来吗?”
“也不是。而且如果只是为了见你,一直在入口处等待的效率会更高一些呢。”夏油杰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在出发前规划过了,如果真的能在我乘坐的扶梯上和你相遇,就说明我们都受到了命运的指引——在行动路线交汇以后,我要自私地独占你,直到回到地面。”
他望向远方,又举起相机为景色拍了张照。
加茂伊吹和他一同看着屏幕上的落日,突然感到垂在身旁的手被轻轻触碰,随即与人十指交扣。
夏油杰的视线落点没变,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些。
他握紧加茂伊吹的手,轻声道:“伊吹哥,我只在位于半空中时才会说出口——”
“我喜欢你。”
第453章
加茂伊吹没有拒绝。
他对夏油杰常常抱着怜爱与愧疚的心理,是夏油杰将姿态放得太低,仰望他时才因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而总是无法像五条悟和禅院直哉那般采取强势而主动的行动。
夏油杰是个太过懂事、善于为人思考的孩子,这是加茂伊吹早就明白的事情。
普通的家庭和努力型天才的称号使他常常在加茂伊吹面前生出相形见绌的自卑,于是他但凡提出任何请求都要自行带上用于交换的条件。
希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关注时,他甚至自愿投身于诅咒师阵营。
面对另外两位竞争者从来没想过、也绝不可能走的赛道,他毅然决然地踏了上去,还在发动百鬼夜行时险些抵达终点。
诅咒师的实力在百鬼夜行一战后被大大削弱,倘若不是他保留了大量咒灵作为倒逼五条悟杀死自己的手段,想必加茂伊吹曾经立下的豪言壮志能被他一人实现。
前段时间,他嫉妒五条悟能得到与加茂伊吹交往的机会,理智上却明白加茂伊吹会做出选择,恐怕是遭遇了只有六眼术师能够解决的麻烦。
结合五条悟并不知道个中真意的情况,夏油杰判断,这又与世界运转规律背后的秘密有关。
他自认为自己是唯一获得了加茂伊吹认可的同行者,所以勉强接受了五条悟身份的变化。
而如今,禅院直哉对加茂伊吹志在必得,夏油杰不想落后,却也隐约意识到:加茂伊吹分手的理由绝对不单单是五条悟对竞争者的施舍,一定还有另一方的助力。
如果比赛将被取消,获胜机会渺茫都成了最小的问题。夏油杰猜,自己即便同样向加茂伊吹提出请求,肯定也无法再享受类似五条悟的优待,应当会被直接拒绝。
所以他又带着条件来了,将好与坏的影响都用自行施加的限制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若在扶梯上与加茂伊吹偶遇的对象是禅院直哉,恐怕对方要忙得团团转,既得抹黑五条悟和夏油杰,还要强调自己考虑到加茂伊吹才会为高专做出贡献,最后用撒娇的语气请求一个拥抱或一个吻。
可站在加茂伊吹身旁的人是夏油杰。
他只是轻轻牵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说出那句至少迟到十年的喜欢,最终百般强调这是仅在还没落地时的任性举动,话外之音非常明显。
——他不会为加茂伊吹造成额外的困扰,所以希望加茂伊吹能放任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斜睨他一眼,并没专程转头过来看他,随意的态度令夏油杰狂跳的心脏缓慢平静下来。
接着,加茂伊吹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意外地能叫人轻易分辨出他正发自真心地想要微笑。
“谢谢你,杰。”
他反握住夏油杰的手,又转回视线,继续静静地观察着夜幕降临前的城市。
夏油杰轻轻松了口气。
在独自乘坐前五趟扶梯时,他无数次在脑内演练过真见到加茂伊吹后要采取的行动和说出的话,如今真有了实施的机会,他却再也舍不得打破和谐的氛围。
夏日的夕阳炙烤着皮肤,令两人的手心冒出些黏腻的汗水,却没有任何一人松开力道,而是紧密地感受着彼此的热度,争分夺秒地体验短暂的相处时光。
夏油杰脑内慢慢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希望电梯运行的速度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不至于太快从美梦中回到现实。
就在此时,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其实我在假死期间,很多次来过涩谷。”
这句话轻而突兀,几乎令夏油杰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而生出的错觉。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
无需日车宽见的提醒,加茂伊吹早在假死期间便预料到,即将有场席卷咒术界、甚至影响整个日本的大战将在涩谷爆发。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如果主体是加茂伊吹,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可夏油杰想不到究竟是何种情报来源才能满足加茂伊吹如此精准且隐秘的需求,而近些年来,他的所有困惑都能被同个名字解答。
他问:“是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说:“我已经没法报答她了。”
夏油杰心中对仅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生出一种奇妙的敬佩之感。
包括得到了加茂伊吹提示的他在内,根本没人能为加茂伊吹提供这种程度的帮助。
他尽力寻找了多方资料,却依然不知道少女究竟来自何处,又通过因幡白门去向何方,只发现日本曾有位名为王仁三郎的预言家,两者之间多少有些关系。
“伊吹哥,我没能达到你的期望。”夏油杰的语气有些紧张,还带着些根本没必要的愧疚,“我直到现在也无法探明王仁望结的身份之谜,明明你只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
加茂伊吹沉吟一会儿,不客气地回应道:“该怎么说呢……或许你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是,我从未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他明显感到夏油杰与自己交握的手有一瞬间收得很紧——加茂伊吹的说法绝对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的能力,而是从客观上讲,你能察觉世界的异常已经相当不易,再苛求你在甚至没能看见完整题目的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未免太为难人了。”
加茂伊吹用食指叩叩夏油杰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如此紧张:“是我忘记告诉你,仅凭情报当然无法找出王仁望结的真实身份,因为她根本没有身份。”
“如果她能听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因此忍不住笑出声吧。”加茂伊吹用另一只手轻触夏油杰的眉心,他说,“更多要凭幻想,你只需要不停猜测再不停否定,就能得出唯一的结果了。”
夏油杰的眸光微微闪动。在加茂伊吹触碰他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因此错过了最好的追问机会,加茂伊吹已经重新将话题引回到两人身上。
“我想,我应该不是个严厉的前辈,你就不能以更轻松的姿态和我相处吗?”加茂伊吹的表情在极小的幅度内变了一下,像是在向夏油杰暗示什么。
夏油杰回过神来,确定众人身周果然存在不可见的监听手段。
他从善如流地接上加茂伊吹的发言:“因为伊吹哥从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我才无法判断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令你感到满意,只能自己采取严苛的标准。”
“我只是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他表现得的确很好,回顾加茂伊吹的种种行为,发觉错综复杂的感情是最好的掩体,便松开相机,空出一只手借机实施更加亲密的行动。
挂在他脖颈上的绑带被相机的重量抻直,随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夏油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还微微发热的相片,为了避免相纸锋利的边缘伤到加茂伊吹,便将手指张得很开,拂过对方额角被风吹至凌乱的碎发,帮其别到耳后。
两人对视,加茂伊吹能清楚地看见夏油杰眼底流露出的悲伤。
夏油杰说:“伊吹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加茂伊吹想,夏油杰是读者戏称的“弟弟班”中,与自己最为相像的那个。
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时刻藏着挣扎与哀痛的底色,他们不是世界的支柱,却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人和事,便向自己身上施加了太多压力。
夏油杰只在仅有两人相处时才敢表明真实心意,如今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出相同的内容,代表他仍然渴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
加茂伊吹必须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他换位思考,想想自己会希望收获什么样的答案。
——好吧,接下来是真心话时间。
加茂伊吹在心底暗暗叹气,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眼,自然地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
他明明在笑,结合眼底的神色,却分明又有泫然欲泣的意味。
完全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美丽将夏油杰与城市的喧嚣隔绝,他只能看见加茂伊吹常年积攒下的、隐忍却也汹涌的痛苦。
“杰,如果我甚至不能活着,感情就对我毫无作用。”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夏油杰想,这句话应该已经化作纠缠他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梦魇,他才能以如此习以为常的态度倾诉出来。
他说:“我很可能死在十月三十一号。”
夏油杰确信这不是加茂伊吹为拒绝他而编造的理由,他已经从许多迹象中看出那是某种类似于电影尾声的时刻。
如果加茂伊吹不会死在刷牙时被泡沫呛死这种荒谬的日常活动中,就一定会死在规模巨大的、狂乱的咒杀盛宴里。
夏油杰第一次承托加茂伊吹的情绪。
他微笑起来,回应道:“那就用我的生命来换伊吹哥的。”
他将已经显出颜色的照片展示给加茂伊吹欣赏,画面中央的男人足以登上任何一本杂志的封面,然后享受全球热销的荣誉。
摄像师并不专业,器械也绝不昂贵。
但他拍照的道具是爱。
——能甘愿为画中人献上生命的爱。
第454章
一张干净整洁的白色办公桌上,终端的屏幕亮起,不断发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桌前却并没坐着能及时给予回复的对象。
因无人下滑页面,终端只在屏幕的右下角不断堆积起未读消息的数量,到达极限时才吝啬地向后移动一点,将两人的对话从半途展示出来。
[一周前]
左:自从我接受了和警方交涉的任务以后,就再也没睡过一次整觉了。
大家抱着看热闹也好、真正为作品的未来焦虑也好的各种心情,频繁地发消息给我,都想打探目前的调查进度。
我至少会因为这份工作少活十年。
右:这算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吗?如果你已经把什么情报讲给他们听了,那告诉我也无所谓吧。
我很少求你帮忙,唯独对这件事非常好奇!
左:就算你这么说了,事实是,我根本不敢向别人透露任何消息。
警方当然会预料到信息泄露的风险,早在第一时间让我签署了保密协议,一旦有不得了的新闻表示来源是我,真的会出大事的。
右:原本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来问的,现在倒真觉得有些恐怖了。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警察居然会搬出保密协议,我还以为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前线的战场上呢。
左:毕竟作战的星球离我们有段距离,战争掀起的风浪还没有加茂伊吹死亡的冲击大。
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人们甚至会通过各种渠道马上掌握到战场上的胜负,却无法得知编辑部的调查结果。
我只能告诉你,你必须做好信息公开后被吓一大跳的准备,从调查的复杂程度来看,最终的真相很可能比时间倒流更加震撼。
右:你要么就什么也别说,要么就直接告诉我。这么吊我胃口的话——你想要钱吗?我可以把下个月的工资给你。
左:你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一直处于很缺钱的状态吧。如果再把你下个月的工资夺走,我很快就能看见你在办公室里吃盆栽了。
右:反正我现在独身一人,吃盆栽也无所谓吧。正是因为在这种窘境中生活,我才把加茂伊吹看作唯一的精神支柱。
求你了,只是一点点暗示也好!警方到底有没有查出谋害加茂伊吹的真凶?
左:啊啊、明明我已经抗过了那么多人的威逼利诱。
可恶,你说的也太可怜了吧!
右:看样子你因为不能分享八卦而痛苦万分啊。要不我也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好了。
我保证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其他人,我只在乎加茂伊吹到底是不是被内奸害了!
左:这事可没有内奸那么简单。
如果你是内奸,即便你拿到了和原作作者芥见画风一模一样的假稿件,要怎么让这份稿件通过层层审批、再在无死角监控的看守下进入放映室呢?
警方已经通过各种实验确定,除非你有催眠和瞬移两种能力,否则根本不可能实现这种壮举。
右:没有利用光学原理避开摄像头的可能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技术,但现在又不是几千年前,地球人也不会想到我们能驾驶飞船在宇宙中作战啊。
左:你是傻瓜吗?
你自己都说了,现在不是几千年前,难道监控摄像只能用来录影吗?编辑部可是一步到位地安装了检测生物存在的设备,只要入侵者还在喘气,就肯定无法避免被摄像头拍到。
右:好吧,我承认编辑部里肯定不存在厌氧员工。那警察是怎么说的?
左:这可是文娱界的重大事故。在因战争而人心动荡的当下,联邦很在乎文艺作品的稳定,要是平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被同时摧毁,国内就要出大乱子了。
所以他们向警察施压,却不提供解题方法,警方只好扩大了排查范围,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右:编辑部是独立的部门,还能扩大到什么程度?隔壁楼是拍电影的地方啊。
左:我现在确定你是个傻瓜了。
排查范围又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范围,他们调查了每一位员工的底细——当然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收集背景信息——却依然一无所获。
右:调查结果应该不会外传吧?我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但还有三十年没还。当年真不该一时冲动的。
左:毕竟住进大房子是你父母毕生的愿望,恰好当时有个千载难逢的优惠,你会心动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说起来,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一直以为你的双亲在车祸中去世了,没想到他们还健在啊?我该早点去探望的吧。
右:啊、不用在意。医院说他们必须在特制的休眠舱和营养液中调养身体才能恢复健康,但费用实在高昂,我也以为没办法了来着。
后来有疗养院说愿意提供帮助,所以他们的身体情况好转很多了。还是继续说回我们原本讨论的话题吧。
左:放心吧,警察不会在意你的家事。比房贷更炸裂的情报比比皆是,小到在之前的宣传活动中夹带私货为自己喜欢的角色偷偷刷票,大到婚内出轨、挪用公款。
你在编辑部里工作,居然会觉得房贷可耻!
右:我永远支持联邦警署!警察早该把编辑部的员工从头到脚调查一遍了,比起他们来说,我身上的这点事还算什么呢?
左:不过,虽然触犯道德和法律的员工不少,但警察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右:完成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却毫无所获,上级再给他们施压,就要把他们压成肉饼了。
我看做肉饼可比做警察轻松多了。
左:我觉得也是。
在基本排除了编辑部里有内奸的可能性后,他们把视线投向了放映设备,开始思考机器被外部入侵的可能,排查了加茂伊吹死亡事件爆发前后一个月从编辑部的定位收发的所有信号。
右:现在该叫加茂伊吹假死事件了。
左:这个不是网民自发起的代号,而是正式名称。
编辑部报案时,在警方的笔录上留下了这个名称。
右:虽然不够准确,但也没法责怪任何一方,毕竟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到加茂伊吹居然仍然活着。
要我说,警察没把芥见抓起来审讯三天三夜吗?
他曾经在差点把剧情画崩时说什么“自己因为太迎合读者而吃尽苦头”,既然他曾经想让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退场,这次假死说不定就是他对读者的反抗呢。
左:哦!你说的真有道理。
虽然警察已经询问过芥见的想法,但当时,我还真没想起来他在作者群里说的那句话。
是不是要和警察说一声才行?
右:你可千万别对警察说是我说的。
左:当然不会。警察如果问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调查进度,我也没法回答。
看来今天和你透露些情况还是有用处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结案那天直接昏死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了。
[五天前]
右: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左:对,估计芥见又要休刊一阵子了。
我现在实在很忙——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
右:警察搜索了所有以编辑部为起点和终点的收发信号。
左:是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真的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警察在对一个异常信号进行反追踪时,花费了很大精力也没能破解对方所在的地址,这种不寻常的隐秘程度引起了他们的高度关注。
我们都猜测对方一定掌握了黑客技术,但国家最尖端的人才都掌握在警方和军方手里,还有谁能和他们抗衡呢?
右:对方的位置还是暴露了吗?太好了!说不定事件要到此为止了!
左:当然,真是可喜可贺。
右:好刺激,好像老套的警匪片。
[三天前]
左:太让人生气了!
我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右:发生什么事了?不会顺着地址追踪过去,发现是快餐店的店员在送餐时无意连上了编辑部的网络吧。
左:差不多吧,但好歹比你的猜想更靠谱些。
警方在对信号来源实施搜索与抓捕后,竟然只在目标地点那——么大的房子里,看见了一个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似乎早就料到警察会找到那里,神态非常平静,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就跟警察返回了警局。
右:看来他知道自己被警察找到的原因呢。
左:大概吧,但你猜他都交代了什么?
入侵编辑部的网络是想提前拿到漫画原画的内容,建筑里曾经存在的大型设备是他的洗衣机、电冰箱等家具,至于他的最终目的——
他竟然说自己要把原画翻译为多种语言,给偏远星球的居民观看!
右:呜哇,大爱啊!竟然为了让偏远星球能和我们同步看到漫画内容,选择以违法犯罪的方式盗窃原画吗?
我这边突然来了工作,等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左:好遗憾,今天居然是你先撤退了吗。
我本来还打算和你说说后续进展的。
右:后续进展?
左:其实也很简单——警察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胡话,在认真搜查过后,又锁定了新的地点。
右:被领导骂了!我有空就来找你!
[一天前]
左:好烦!为什么警察又扑了个空?
[现在]
左: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听说你要离职?
大家简单整理了你留下的文件。
等一下、有份资料很奇怪吧!
首页写了什么?什么叫——
“我是内奸”?!
警察已经开始寻找你的定位了,你别以为能跑掉。
终端为什么在编辑部啊!
第455章
加茂伊吹必须承认,夏油杰的回复将两人的拉扯引向了无需再进行回应便已经足够深刻的结尾。
即便他知晓的内情远不如五条悟多,也依然能凭敏锐的洞察力做出最优选择,充分体现了他对加茂伊吹而言,无论从人气还是个人能力角度出发,都具备不可替代的独特性。
加茂伊吹有开始思考从他身上获取更坚实保障的可能。
他正捏着夏油杰递来的拍立得相片凝视画面中央的身影,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两人的关注。
特殊的铃音证明信息只会来自一个号码,加茂伊吹边迅速拿出手机,边朝夏油杰投去满是歉意的目光。
夏油杰笑笑,示意自己能理解他的忙碌,安静地等待着加茂伊吹收手,多少还是因精心准备过的独处机会被突然打断而感到遗憾。
但加茂伊吹单手摆弄着手机,并没脱离他们十指交扣的动作,一时的侥幸令夏油杰甚至放缓了呼吸,只怕细微的动静也会引起对方的关注,反倒成了一种提醒。
男人默默为加茂伊吹的迟钝计数,当他数到第七秒时,加茂伊吹抽出了手。
夏油杰想要叹息,面上却做出早有预料而显出平静的表情,转眸看向加茂伊吹,刚想用一句打趣消除可能正在暗自滋生的尴尬情绪,便看清了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很用力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拖拽至远方,关注点倒是还在信息页面处,从握住手机的手早已骨节泛白就能看出他的在意。
夏油杰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弹一下,却不敢贸然打扰加茂伊吹的思绪。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瞟向手机屏幕,在夕阳的光照下费力地辨认出其上简短的文字。
——被抓了。
他皱起眉头,还没看清发信人的备注,手机屏幕便被加茂伊吹暗灭,只好匆忙地收回目光。
“伊吹哥,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无害且关切的观感通常能让保守秘密的交流对象下意识放下戒备。
但他面对的是加茂伊吹,和一个绝对无法向他人言明的秘密。
加茂伊吹收到的消息来自黑猫。
如今天气太热,他不愿让它辛苦地跟随自己在室外勘察战场,便将它锁在据点的房间里,留下一部无密码的手机供它操纵,也能避免它的行动被读者视角窥探。
黑猫借机在主线剧情的过渡期中再次返回神明世界,目的是了解科研组的情况并获取一手情报,好让加茂伊吹随时调整作战计划,不至于面对太大信息差。
它没打算对体内的程序进行检查与升级,力求快去快回,恰好赶上了与父母的、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会面。
自系统诞生以来,纸舞还是第一次看见科研组的所有成员。
技术开发人员在最终时刻捕捉到了它的转移造成的波动,房间内便因挤满了人而略显拥挤——纸舞迟迟才发觉,此处已经不是它每次睁眼时看到的开阔实验室了。
“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通常扮演领袖角色的男人用右手轻轻拧回了纸舞的金属脑袋,那其实只是个装备着发声器官的镜头。
“告诉加茂伊吹,我们已经没办法再提供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无需为漫画世界的秩序将被我们扰乱而感到忧虑。必要时刻,我们会用自毁程序兜底。”
“至于纸舞——”另一人凑上来碰碰它的头顶,“等《咒》的主线剧情结束,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你之前不是问过自己未来的去向吗——陪在加茂伊吹身边做只小猫,很幸福吧。”
纸舞迷茫地转动摄像头,焦距对准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它的、唯一一位身着西装的男人,从他胸口的工牌读出了他的身份。
如果科研组安插在编辑部的线人已经回归,众人眼下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
“警察……”它惊讶于自己竟然也会像人类一般卡壳。
一位女性温柔地回答了它的问题,她是给予它声音的母亲:“警察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回来的时机很好,要是自毁系统炸断了传输意识的通道,你很可能会在半路走丢。”
“够了,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搬出自毁系统吓唬它呢,我都听见它的散热器疯狂运行的声音了。”为它组装身体的男人心疼地捧起它,安抚道,“那只是有人把坏主意打到漫画世界上时才会采取的最终手段。”
“是的,研究由我们发起,我们就必须尽到避免对漫画世界造成负面影响的义务。”领头人最终总结一句。
房门被适时推开,一位精通医护技能的科研人员推着轮椅进入房间,其上坐着组内唯一一位需要被悉心照料的患者。
“我们赶上了吗?她无论如何也想见纸舞一面。”女人与转向自己的摄像头对视,惊喜地露出不符合严峻处境的灿烂笑容,“我就知道,等心理辅导结束后再过来也来得及!”
纸舞再转动摄像头,看着轮椅上过于瘦削、羸弱、却显然有在被精心照顾的女人,发觉她与漫画世界中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这个外表朴素的小铁块,却没人打扰她的沉默。
纸舞的散热器转得更厉害了。它已经断定对方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处于即将崩溃的临界点,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好确保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刺激。
众人在漫长的无声状态中浪费了一段时间,又在志愿者难得开口时露出微笑。
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啊、是黑猫”,便让房间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轮椅的把手被交到编辑部的线人手中,科研组的人员恳切地请求他在照顾自己父母的同时,也将休眠舱给王仁望结使用——其中的环境有利于她更快恢复。
线人郑重地点头,推着轮椅离开。他们是项目中唯一不具备独特技术的参与者,和很可能被政府收编的科研组成员不同,必须躲过这阵风头才算安全。
纸舞转正镜头,再次看向给予自己生命、也赋予加茂伊吹新生的人们。
不知是谁伸手遮蔽了它的视线。
它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凌乱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
意识被强行从金属载体中抽离,它被重新塞回漫画世界,再次于黑猫的身体中睁开双眼时,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便马上用柔软的肉垫在屏幕上点点按按起来。
直到终于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被温热的液体砸中,胡乱跳转到了其他页面。
黑猫蜷成一团,口中发出细弱的叫声,却不再有人回应。
加茂伊吹看清消息,脑中飞快闪过许多想法,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