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应该对发生在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身上的意外再了解不过了。”加茂伊吹说道,“东京高专的学生本该作为正规军的预备役被悉心教养,却差点在错误信息的影响下命丧黄泉。”
加茂伊吹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随着介绍而划向不远处的另外一点定下:“随后,厄运开始侵袭十殿,身为我左膀右臂的副手因总监部的失职死亡,导致十殿元气大伤。”
“下一步呢?”
他的手指朝更远处划去,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状似无意地询问。
“谁能保证下个遭难的家伙与五条家或禅院家无关?”加茂伊吹摊开双手,他抬眸,无辜又别有深意的目光直直投向禅院直毘人。
“以最坏的结果思考,要是总监部之不作为的下个受害者是直哉,直毘人先生会想到我此时此刻的提议,从而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懊悔不已吗?”
禅院直毘人嘴角散漫的笑容缓慢降下,他眼神凌厉,审视似的打量着加茂伊吹的神情,一时竟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单纯举例还是威胁。
“别太紧张,”加茂伊吹轻声笑道,“这是我们之间所要讨论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他们没有资格,也没必要参与进来。”
但禅院直毘人仍然没有卸下戒备,而是直截了当地继续推进起话题:“依你的意思,你想打造出一批清明廉政又任劳任怨的高层?”
“当掌握权力变成了苦差事,还有哪些有能之士愿意来做呢?”禅院直毘人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他轻哼一声,“虽说被你杀死的那些家伙也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五条悟沉思许久,终于在此时接上话音:“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总监部不过是咒术界名义上的领袖,其发布的命令全靠御三家积极配合才得以实施,主动权实则还在我们手中。”
“所以我不明白的是,伊吹哥为什么要专门强调‘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一点。”他皱眉,“违抗总监部的意志,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难事。”
早在将加茂伊吹与同龄人划清界线的行为看作一种保护后,五条悟的立场便已经无条件朝他偏去。六眼术师重新拾起了对加茂伊吹的高度信任,心中相信对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如果不是碍于御三家中尚且有禅院家的存在,五条悟甚至很可能会在询问过基本情况后便直接应下加茂伊吹的提议。
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家主身份。
重建总监部不是小事,要将整个咒术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话题就将在三人的谈话间决出结果,除加茂伊吹以外,另外两位参与者都背负着极大的压力进行思考。
五条悟强迫自己跟上更成熟的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的思路,代表五条家,想要在这次对话中做到滴水不漏,至少不容家族利益再遭受任何侵害。
听了他的疑问,加茂伊吹合掌,他笑道:“没错,这正是今日要讨论的重点内容。”
见青年又即将发表篇幅较长的看法,五条悟与禅院直毘人都不自觉调整了坐姿,双双表现出了高度专注。
“由御三家把控总监部的权力不过是个委婉的说法,确切来讲,我希望新一代总监部由御三家的势力组成,凭此终结咒术界内世家各自为营、甚至高层仍要单站一边的混乱局面。”
“悟说得没错,但那无疑是御三家间尚未出现明显利益冲突、并且绝无一家独大之情况时才会出现的最理想结果,而恰好,我们的现状就符合最理想结果的要求,所以你没能察觉到事件深处的潜在问题。”
加茂伊吹使用了不加修饰的说法,他直白地撕开了咒术界内一派和平的遮羞布。
目前的御三家是因为没有外部因素作为契机,并且加茂家与十殿共同凝聚成的强劲力量使其他两家基本没有反抗之力才能友好相处。
“我们来设想一下吧,如果我不过是个和直哉似的、最多只在家主身边执行些贴身事务的嫡子,而加茂家仍由我的父亲加茂拓真控制——”
“若未来的某一天,对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而言都算毁灭性打击的巨大变故发生,比起一致对外而言,在危机中见缝插针地夺取利益才会是御三家优先采取的行动。”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他说:“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包括我的父亲在内,在咒术界,手中掌握着较多权力的大人物基本都是没什么大局意识的蠢货。”
“我来做个假设——”加茂伊吹朝五条悟投去目光,“五条家能在我开展行动以前都稳定居于御三家之首的最强大底气就是六眼术师的存在,那、如果这份底气消失呢?”
“比如说,在这场巨大变故之中,悟被某些特殊手段影响导致六眼失效,到那时候,以其他两家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禅院家和加茂家优先考虑的问题会是什么?”
“是如何才能解决六眼术师缺席导致的战力不足问题,”加茂伊吹的视线又缓缓飘向禅院直毘人的位置,“还是如何才能趁机将五条家踢出御三家的行列?”
禅院直毘人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驳:“必要时刻,我也会亲自出……”
“不,关系到咒术界上层结构的重要变化,话语权早就不是家主一人能够独享的简单存在了。”加茂伊吹又摇头。
他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言语中的内容更是令禅院直毘人感到一阵无力:“别说六眼术师失去战斗能力的情况,就说面对此时我制造的混乱,即便直毘人先生就坐在我面前与我谈话——”
“我不信禅院家的其他人没有蠢蠢欲动地策划着什么。”青年扯了扯嘴角,“直毘人先生从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防备之心吗?”
禅院直毘人完全无法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胞弟禅院扇和长兄之子禅院甚一几乎每时每刻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家主之位,若不是禅院直毘人如今正值壮年且实力强劲,以两人的不安分程度来说,禅院家恐怕不会十分太平。
正如禅院直毘人在出门前向幼子所交代的一样。
那时他称危险不只会来自外部,正是对禅院直哉的提点与委托,他希望少年能在他离家期间看好一贯别有用心的族人,别让家族内部先乱起来。
禅院直毘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对加茂伊吹预想中的未来毫无预感,不过是一些浮于表面的事物和现象使他暂时没能捕捉到其中本质,直至今日才终于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希望新一代高层由御三家提供的势力组成,正是希望能简化不同立场的数量,同时在拥有最高领导权的组织内形成配合和制约,将御三家连接成一个团结的整体,来为咒术界提供更强大的对外力量。”
加茂伊吹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有关重大变故的构想之中——”
加茂伊吹表示,以咒术界的日常运作模式而言,御三家的提议要由总监部进行审批,高层作为维护世家间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明白该在怎样的情况下做出怎样的决定。
如果总监部能选定正确的答案,必然就能避免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但如果总监部无法起到对错误提议应有的拦截作用,昏庸的判断只会使情况更加无可挽回。
“我觉得,举例说明的方法可能会令我的说法更加通俗易懂一点,那么,让我们在重大变故的基础上模拟一个新的场景。”
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很快豁然开朗:“在特殊时期,我的行动必然不可能即时向总监部报备,如果特殊手段导致总监部误会我已经跌破了身为咒术师的下限,以高层的行事风格来看,我一定会被冠以叛逃者的名号。”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都对这一说法表示了肯定。
“但这不是重点,”加茂伊吹说道,“重点在于,总监部不只会判处我一人的死刑,朝最坏的方向思考,他们甚至可能借机直接下令处死乐岩寺大人,可他完全无辜。”
“我们正是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必须发挥御三家的作用,使新一代总监部和高层由绝对睿智的人们组成。”
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其中蕴含的危险却令另外两人皆是一惊。
原因无他——
——他们意识到,这的确是总监部可能下达的命令,而加茂伊吹的诉求确有必要。
第297章
注视着加茂伊吹游刃有余的笑容,禅院直毘人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面前青年的成长。
两人初次正式见面的那场宴会上,年幼的加茂伊吹代替父亲出场,无疑是对不久前才勉强摆脱无法独立行走困境的长子的折磨,同时想要借此羞辱一向与家族不合的禅院家。
禅院直毘人原本没将那个木讷无趣的孩子放在心上,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在经历一场大难后变得有所不同。
八九岁的加茂伊吹已经初显思维中的灵巧,还带着股长大许多后才能完全遮掩起来的执拗:
他懂得瞒下父亲命令他道出的台词,以周全的礼数问候长辈,可偏偏不表现出驯服,即便是禅院直毘人亲口提出相反的观点,他也绝不哪怕先应一声。
那时,加茂伊吹称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针锋相对的模样,禅院直毘人则认为每方势力都有做出适时选择的可能,贵族间能维持基本上的平衡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紧紧闭着嘴巴,不与成年人进行争执,也显然有自己的坚持——正如他现在所表现出的那样。
青年已经好半晌没有开口了。
尽管屋内有个刚刚才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的非传统恶人,但总监部还是为三人的密谈准备了昂贵的饮品。加茂伊吹手中把弄着小巧精致的茶杯,身边没人侍奉,他甚至不肯为自己斟满一杯。
咒术界的最强术师正在用行动证明他的高傲与笃定。
禅院直毘人静静地看着他,脑内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
加茂伊吹与同龄人之间存在断崖式领先的实力差距,在战斗经验和临场判断等方面却不一定会胜过执掌禅院家权力的自己。
男人思忖着两人交手的胜负成算,很快想到领域展开这一将自己阻拦在特级术师行列以外的重要因素。
加茂伊吹十三岁时强行发动领域展开在两面宿傩面前死里逃生,此时的战斗技巧只会更加精进,禅院直毘人已经凭此断定自己没有和其硬碰硬的实力。
——真叫人感到挫败。
他叹后生可畏,却没真正感到气馁,就算是为了背后家族的兴衰存亡,他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权衡好现在的局势,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禅院直毘人又想到十殿,那个盘踞在咒术界下方、存在感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骇人阴影。
放眼整个日本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与十殿的力量相抗衡,许多人探寻后企图在各处或各方面复刻相同的做法却都无法实现,不仅是因为十殿本身在对竞品的涌现加以阻挠。
加茂伊吹强大的自身实力就决定了十殿不可能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团体。
他能在组织建立初期时节衣缩食挤出大量活动资金,同时亲力亲为操持繁忙且琐碎的事务确保万无一失,继位后,加茂家与十殿互为后盾,相辅相成——这都是加茂伊吹的独家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无与伦比的强大和人格魅力令无数精英拜服,在磨合与调整过后成为他的心腹,大量强者如铜墙铁壁般拱卫起组织的中心、首领的所在。
加茂伊吹或许会得到死刑判决,但任何人都知道,他绝对安全。
需要考虑到的第三个因素便与在场的最后一人有关了。禅院直毘人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定在了长久保持沉默的五条悟,又在对方感受到视线而抬眸的瞬间移开。
禅院直毘人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判断,五条悟毫无疑问已经向加茂伊吹倒戈。
至于他本人嘛——
“既然如此,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禅院直毘人开口,“你能推动御三家共同建立新一代总监部,又该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利用加茂家的权势,逐渐将高层变为你的一言堂?”
加茂伊吹点头:“我能理解这份担忧,但我也的确不打算将任何把柄交到二位手上。”
“你屠尽高层已经是个天大的把柄了,事实证明,除非我们手上握着按下就能让你的心脏停跳的按钮,其余任何预防手段都基本毫无作用。”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他的话为五条悟提了醒,六眼术师又拧紧眉心,同样思考起问题的答案。
“我从没想过要让你做出什么让步。”男人的笑容逐渐收敛成胸有成竹的姿态,禅院直毘人将身体微微朝前倾斜,几乎以逼问的姿态对加茂伊吹说道,“我只要你发个誓。”
加茂伊吹的聪慧使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分析出他人的意图,他在这场对话中首次感到心脏猛烈一跳。
果不其然,禅院直毘人以微妙的语气说:“我要你以那家伙在天之灵的安宁发誓,你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目的不是吞噬咒术界的所有权力,而是真正想要建立有利于各方的全新秩序。”
“那家伙是指……!”五条悟喃喃着,不免一惊。
加茂伊吹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直直望着禅院直毘人,目光里暗潮汹涌,使他身周都裹挟着一层危险之意。他不满禅院直毘人在明知他的软肋的情况下还以此作为威胁,这份不满在姓氏的加持下成倍增长。
但加茂伊吹无法否认,这招的确有效。
“但凡您在其他场合说出这句话来,我们之间都要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克制着接连痛失挚友叠加起来的痛楚,以极为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我敢向甚尔发誓——”
“如果我的副官能在调查结束后平安回到十殿,如果高层能对咒术界内频繁发生的事故赋予合理的解释,如果我有继续忍耐以谋求更和谐变化的能力,哪怕今日的情况符合其中任何一条,我都绝不会制造这桩惨案。”
“我所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外人看来那样复杂。”
加茂伊吹说道。
“正是因为想要令咒术界变成即便是甚尔和我也能安乐存活下去的社会,我才会毅然决然地踏上这条道路。”
他的誓言中并没如禅院直毘人所要求的一般明确提及新任总监部的相关事宜,包含的内容却足以证明他的坚定。
禅院直毘人沉默良久,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终于意识到此时正是问出那句话的最好时机,于是他说:“关于甚尔的死,你是否仍归咎于我的选择?”
“伊吹从未有过责怪。”加茂伊吹坦然说道,“但若是您因此意识到当前咒术界的运作方式是有问题的,就不该再为求一时安稳而拒绝我的提议。”
五条悟的确难以在成年人的交锋中插上话。
他抿着唇,目光在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之间打了个转,总觉得有浩荡的不安在心中翻涌。
他要为自己的表现打出负分,错却不在争强好胜、拒绝父亲代表五条家参与讨论,而在自身实力不济、许多方面都还无法迈入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得没错,五条家此前的确是凭借六眼术师的存在才能居于御三家之首,五条悟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个中规中矩的领袖,即便到场也不见得能参与那两人的对话。
禅院直毘人在为人处世、统领家族与咒术实力等各方面都有自己的长处,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多出了心胸广阔的优点,因此仍牢牢把持着禅院家的权力,是上一代术师中的佼佼者。
加茂家的上一任家主加茂拓真资质平庸,狭隘与高傲是其最致命的弱点,唯独在咒术界迎上现代浪潮的过程中握住了总监部的手腕,使加茂家顺利跨越过渡期,仍有一席之地。
之后,更有能力的加茂伊吹接替了他的位置,带领家族走向更加辉煌的高峰,起初便有压倒另外两家的势头,现在更是将趋势化作现实。
可回看五条家——
五条悟迷茫地发现,当初为追赶加茂伊吹的步伐而松口应允接任家主之位,权力归属的变动却没能为家族注入任何生动的新鲜血液。
“一切照旧”是他开始管家后最常使用的处理问题的方法,这能避免大部分意外的出现,却也使五条家像是电力大范围推广前夕的内燃蒸汽机,虽然仍在运作,却实在动力不足。
这导致五条家的话语权在加茂伊吹掀起的天翻地覆的变动中越来越弱,而五条悟将更多精力花费在自身之上,同样也无法凭经营家族的历练成长。
不仅是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六眼术师猛然发觉这个事实——五条家已经与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远了。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面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无措。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五条悟的异常,他微微眯起双眼,迅速回顾起刚才对话中可能会引起对方陷入沉思的内容,却暂时没能得到令自己也感到满意的结果。
于是他出声呼唤:“悟,你还好吗?”
“我没事。”五条悟回过神来,应声的速度很快,“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加茂伊吹看不透五条悟的想法,却感到对方似乎因确定了什么信念而在接话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加茂伊吹无数次为此感到疲惫。
他明白作者依然没有放弃对主角的偏爱,即便自己为剧情提供了再多高潮与热点内容,从其中获取最大收益的也永远是作者认为应当受益的角色——而这通常不是加茂伊吹本人。
五条悟觉醒了什么?
加茂伊吹并不知晓对方的想法,正如他不明白为何对方是作者无条件倾注全部心血的主角。
第298章
咒术界内发生了自术师这一职业诞生以来都从未有过的惊天巨变。
御三家家主屠尽高层的结果竟以总监部大换血告终,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有完全打碎现有秩序的强大魄力。
寻常咒术师不一定从来没意识到总监部的玩忽职守,却很少有谁能够如加茂伊吹一般掌握高层的选择直接危害到术师性命的证据,而极少数有机会呈现出类似录音的人们又绝不会莽撞到与最高权力硬碰硬。
这是一场实力、胆量与理想并存者才能获胜的豪赌,而在本宫寿生因总监部的失职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以祓除咒灵的事件被原模原样地公布出来之时,胜者的身份便已经昭然若揭。
结合十殿所收集到的、记录着高层过往一切迂腐之举的整合情报,总监部颜面扫地。
加茂伊吹的屠杀行为被视作正当合理的、拱卫正义与咒术师权利的英雄之举,五条家和禅院家适时宣布御三家将介入新一代总监部的组建活动,最终顺利翻开了咒术界的新篇。
为了使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能对御三家步入现代以来的首次大型合作持有更多信心,加茂伊吹自觉退居幕后,使加茂家以较为独立而非被他牢牢把控的姿态出现,大小事务皆由管家暂时代理。
“但伊吹哥也没比我们悠闲多少。”
考虑到学生的身份,五条悟前往高专接受教育的时间不会被相关事宜侵占,他才得以在课间的空闲时刻和好友多聊几句。
一向精神充沛的六眼术师已经昼夜不停地工作了两天,平日最为厌烦的周一反倒成为了美好时光的开端。
他双手用力压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虽说对此毫无怨言,却仍无法抑制心底滔滔涌出的疲惫。
他叹息一声,休息几秒后才有力气继续说话:“伊吹哥以十殿首领的身份提供辅助,御三家推举上去的人选都要由他进行详细的背景调查,之后才能再根据三家评议的结果决定是否能进入总监部工作。”
“哇——大工程诶。”家入硝子感叹道,“但这毕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甚至不惜以最粗暴的方式掀起变革也要实施的计划,就算为此付出再多努力也很值得吧。”
“确实……”五条悟又泄了气,他趴在桌上,半张脸颊都埋进手臂里,声音传出时便闷到极致,“正是因为他太有干劲,五条家和禅院家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一直在旁认真倾听而没接话的夏油杰眨眨眼,此时才说道:“现在的辛苦的确是有必要的,群龙无首的局面只会使咒术界陷入更加不可控的混乱之中,重建总监部的事情,越早完成才越是稳妥。”
五条悟又是一声长叹:“我也明白,所以一直在拼命努力呢。只是能被委以重任的人才实在有限,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总监部来,还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并非御三家本姓的适龄人才基本都已经被十殿纳入麾下,如果采用过多,伊吹哥自然会背上一家独大的嫌疑。他对这事也相当避讳,说什么也不肯多出半分力。”
“五条家提出的人选已经被驳回四成——这的确是三家商议后得出的一致答案——仅论平分下来的人数指标来看,我大概还有百分之三十没完成呢。”
五条悟嘟囔道:“本家快被我翻个底朝天了。”
家入硝子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她八卦地打听道:“总不至于其他两家都能圆满完成目标,只有五条家凑不齐要求的人数吧?”
“当然不是!”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谈起和其他两家的对比,他终于又能从其中找出一点自信。
“加茂家对族人的信息知根知底,上报的速度本就很慢,现在犹豫着是否要将十殿力量纳入考虑范围,进度只比五条家快一点点。”他笑起来,“禅院家则是绝对的倒数第一。”
禅院直毘人的担忧有其道理。
在他外出期间,禅院扇与禅院甚一不知具体何时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应当趁加茂伊吹酿成大祸的绝佳时机从加茂家和十殿身上挖回家族此前失去的利益。
他们盘算着通过总监部为加茂家施压,但唯独缺少家主的意志,而当两人携手来到家主的住处时,正在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思考的禅院直哉便使他们明白了禅院直毘人的意思。
“面对反复得寸进尺的加茂伊吹,难道兄长就没有任何夺回我们丢失之物的心气吗!”禅院扇试图令甚至没向长辈打招呼的禅院直哉振作起来。
禅院甚一在旁附和道:“能抓到加茂伊吹把柄的机会,说不定十年内也只会出现这一次了——他把禅院家的面子踩在脚下,我们怎么能不想着反抗?”
少年就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他懒洋洋地眯起双眼,仰着头看向两位气急败坏的成年人,心中对父亲临行前的告诫稍微有了些领悟。
“五条家还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他们的面子岂不是都被踩进地底了?”
他搪塞回二人的无理要求:“族人就算有再多想法,也必须听从家主的指示,这点简单的规矩,难道还要晚辈教给你们才行?”
“兄长亲自前往总监部,显然是有为加茂伊吹开脱的意思!”禅院扇咬牙道,“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们应当起到提醒作用才是。”
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身周腾起即将发动家传术法的咒力,令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人不禁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禅院扇与禅院甚一最多只想以禅院直毘人的名义向总监部发起诉求,却的确不敢在家主的院子中与次代当主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实打实地动手。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了家族着想,我只知道——”
禅院直哉依然没有起身。他唇角挂着嘲讽似的弧度,姿态散漫又悠闲,但已经不动声色地绷紧衣料下的肌肉,将整具身体变作了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能踏上台阶一步。”
这是长时间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作为追逐目标进行努力带给他的底气,即便对手是两位战斗经验比他更加丰富的成年人,禅院直哉也有把握至少闪过对方发动的首次攻击,之后再做应对。
正面交锋不一定能百分百获胜的情况下,心理战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
他深谙卑劣之人的怯懦本质,因此不避不让,直直盯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两人,直到他们悻悻转身离去为止。
禅院扇和禅院甚一的行动被禅院直哉详细地传达给了带回好消息的禅院直毘人,后者因此对重建总监部一事有所保留,并没在族内如实说明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高自由度。
但即便禅院直毘人有所提防,禅院扇和禅院甚一仍蠢蠢欲动。
两人要么试图在上报的人选中安插自己的势力,要么干脆希望本人被推举至总监部任职,禅院家的工作进度也就在族人的不配合下以格外缓慢的速度增长,目前排名第三。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说实话,真够傻的~”
家入硝子被这一情况逗得哈哈大笑,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含住差点掉出口中的棒棒糖:“御三家看似是高不可攀的贵族大人,工作时也没比高专学生一同完成小组作业时更有效率嘛。”
“你好歹也和五条家的家主认识这么久了,居然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吗?”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吐槽道,“除开固定几个格外没脑子的家伙以外,我们也差不多是普通人了。”
“你倒是蛮普通的——”家入硝子细细数过五条悟包括且不限于赖床、偷吃、顶撞老师、丢三落四等各种行为,又接道,“但伊吹哥……不太一样呢。”
她话音刚落,三人便不自觉沉默下来。
“啊、嗯。”
对此感受最为深刻的五条悟垂下眼眸,他盯着面前课桌上不显眼的细小纹路,一时间感到有些沮丧。短暂的沉默后,他故作轻松地应道:“因为伊吹哥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很多很多……”他微微停顿,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进行描述,“糟糕的事情。”
——现在的加茂伊吹应该仍在忙碌着,他比御三家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加辛苦。
这个认知浮上五条悟心头的瞬间,少年便觉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为自己的不成熟和怠惰感到羞愧,但类似的想法无疑会使他平添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甚至让五条悟继续在学校完成课业都是加茂伊吹的想法,青年不希望剥夺五条悟应在原有生活中获得的宝贵存在,这本身就是他细致的体贴。
“啊——!脑袋快要爆炸了!”五条悟抓狂地大叫,将压着上课铃响起的时间才踏入教室的夜蛾正道吓了一跳。
这位已经成为东京高专校长的资深术师最近在加茂伊吹的推动下被纳入了新一代高层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自己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坚持准时为指导的最后一届学生授课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夜蛾正道眉头紧锁,将三个凑在一起闲聊的孩子赶回各自的位置,随后便转身写起板书。
就在这个间隙里,五条悟脑中灵光一现。
他偷偷凑到同桌的夏油杰身边,低声说道:“我们也快毕业了,你有想好之后要进行什么样的工作吗?”
夏油杰稍微察觉到了什么,他回以警惕的目光。
“你也是咒术界内屈指可数的特级术师耶,要不就加入五条家的名单好了——”
五条悟说道:“我是说,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第299章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五条悟白日时发出的询问像梦魇般不断在夏油杰脑海中打转,明明结束一天的课业后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某根神经却还因此紧紧绷起、难以放松,使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放在从前,夏油杰会认为希望自己加入总监部的邀请是普通咒术师实现阶层跃迁的绝佳机会,但越是认真倾听五条悟近日来的倾诉,他便越是明白,这条路实则走不通。
夏油杰对执掌权力没有太大兴趣,他性格中存在近乎偏激的情感——如果将其剖开铺平任外界评判,那要么被称为纯粹,要么被称为执拗。
与加茂伊吹初遇时上演的震撼场景在他心中播撒种子并生根发芽,几年前设下的伏笔早就注定他一定要追随加茂伊吹的步伐前进才能获取作为咒术师的价值。
可他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将外界通往身周的道路逐渐封闭,只为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几位特定对象留下靠近的机会,自己则因家世和实力等多种因素被排除在社交圈外,心中的旷野已经愈发荒凉。
他出身于幸福的家庭,却不足以凭借平凡的幸福挤进加茂伊吹的世界;他拥有其他咒术师望尘莫及的特级实力,偏偏加茂伊吹正是最强术师,追随者中同样高手如云。
夏油杰想:加入总监部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不足以令加茂伊吹对他刮目相看。
甚至因为比上不如乐岩寺嘉伸等人资历深厚,比下不如隶属于加茂家的三分之一人员忠心耿耿,他很可能陷入更加无可依靠的窘境,只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远。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声第无数次打断思绪,夏油杰终于完全没了睡意。
他起身推开床旁的窗子,能从一列宿舍单间倒映在地面上的灯光判断出学生的入住情况。
五条悟房间的窗前夜夜都是一片黑暗,六眼术师每日放学便要急匆匆回到家中继续处理重建总监部的相关事务,已经在小半个月内连续缺席学生们的课后活动,直接被家入硝子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但任何人都能从五条悟的状态中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成长。仿佛被此次变革燃起的烈火淬炼一遍,五条悟变得更加稳重且精干,总算有了些御三家家主应有的模样。
夏油杰无疑为他感到开心,但紧随其后的情绪,便是无止尽地涌上心头的孤独与羡慕。
或许夏油杰还能从其中品味到更激进的意味——他不愿承认自己竟因挚友的进步而生出卑劣的想法,因此沉默着拼命将思路朝正确的方向驱赶,却好像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夜晚发凉的微风裹挟着灰原雄的笑闹声传入夏油杰的耳中,他有些想要融入愉悦的氛围里,暂时使烦恼消散,于是伸手扣上睡衣的第二颗纽扣,打算整理仪表后离开寂静的房间。
屋里没有开灯,寻找拖鞋的位置成了当下最大的难题。夏油杰回忆着上床前坐下的位置伸开双腿,却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下激醒了他混乱的大脑。
无法逃开的抑郁情绪简直像是一道魔咒,将他束缚在由深重的自卑组成的牢笼之中。
如果夏油杰没对加茂伊吹抱有强大执念,他应当在五条悟发起邀请的下一秒便欣然抓住了这个对普通咒术师而言可望而不可即的机会。
可他做不到放手,做不到不破釜沉舟地尝试一次就坦然认输。
“总监部……并非能令我展现出独有优势的光鲜舞台。”
脚底的凉意促使夏油杰的大脑重新开始利落地运转,他静静地望着面前仅有月色投入光亮的大片阴影,沉默着思考,连呼吸都不自觉变轻变缓。
窗外的嬉笑声逐渐停了,夜色更加浓稠,院落中明亮的银白色照清了所有园艺装饰,反倒显得夏油杰宿舍打开的窗子像是怪兽黑黝黝的巨口。
他孤身坐在光与暗不算分明的边界之上,独自喃喃着。
“那么……就由我投入反面……”
夏油杰缓慢地举起双手,将其抬至面前调转着端详,视线不断落在手心与手背两个表面上,终于在某个瞬间抓住了一直如丝线般悄悄游移着的微弱灵感。
他的喉咙间不自觉溢出一声嗤笑似的气音。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此时却不再迷茫,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夏油杰说:“伊吹哥,你是否想过把控诅咒师一方的势力、使他们为你所用呢?”
望着面前气质莫名有了些微妙不同的少年,加茂伊吹难得感到有些愕然。
他下意识加大了握住手中钢笔的力道,又很快回过神。察觉到夏油杰所言没有半点玩笑之意,青年也正色起来。
虽说他刚才的确做出了一副专注又耐心的倾听姿态,但实则仍将大半注意力放在面前某人的背景调查结果上——加茂伊吹沉默几秒,在心底确认过听到的语句才能开口回应。
“坦白讲,我的确有过类似的考虑。”加茂伊吹将资料推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供两人对话,“但你应该也知道,我目前没有太多能分给重建总监部之事以外的精力。”
加茂伊吹从来未曾生出轻视任何一位重要角色发言的侥幸心理。在面对夏油杰略显突兀的发言时,他甚至已经提前生出隐约的期待,只等对方揭晓为自己带来的惊喜内容。
为了避免夏油杰陷入某些误区之中,他甚至开口引导道:“十殿在诅咒师范围内当然也有眼线,不过受立场因素影响,我能调动的力量仅限于后期渗入其中的人员,并不包括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
所谓“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组成了恶人阵营的大多数,他们有各自所属的集团并对彼此知根知底,对待后来者的态度无异于成群结队的野狗对家养犬的防备。
不得不承认的是,十殿虽说看似是个极为万能的组织,但仍有其无法完美实现的指令。
诅咒师的存在一直是加茂伊吹的心头大患——十殿本就难以做到无孔不入,对立情绪还促使诅咒师成为随时能被羂索聚拢点燃的炸药,不知何时便会配合阴谋朝他发起攻击。
加茂伊吹曾放话说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却也明白势力间的平衡至关重要,那不过是复仇计划中最为浅显且随时能够叫停的一步。如果他有权选择,他当然乐于让正反两股力量都被自己牢牢抓在掌心。
他唯独缺少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后,只要主人的力量足以握紧狗绳,再凶猛的野犬也无法逃脱控制。
“考虑到各种原因,”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显出些许无奈,“比起令诅咒师都为我所用,或许还是对其进行剿灭更省力些。”
他暗示自己的确为此感到苦恼,为夏油杰递出接话的台阶。
少年似乎还有些犹豫,双唇微动,没能马上给予回应。
加茂伊吹因此更察觉到夏油杰必然怀揣着一个相当惊人的计划,这使他就像是个学习了大量枪械知识却仍会在真正上战场时感到胆怯的新兵,需要做番心理斗争才能行动。
只要他提供的利益足够令人心动,加茂伊吹不介意多给他些时间。
于是青年问道:“……或许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让人现在就去准备。抱歉,我最近实在太忙,几乎没时间休息,壶里的茶早就凉了,要叫人重新冲泡才行。”
夏油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实在太过明显,甚至叫加茂伊吹不忍继续刚才的询问,从而将对话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想:只要现在顺着加茂伊吹的话说下去,随便讨要瓶可乐或果汁,自己就不必转去那个或许无法回头的方向。
就在夏油杰的内心又陷入煎熬中时,加茂伊吹自然地谈起了近日来的工作,像是要完全掀过这篇:“自从星浆体事件以后,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一直很忙,而且发展道路有所改变。”
夏油杰低低地应了一声,无法表现出过强的存在感。
他按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发白的骨节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悟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在执行公务的场合,我们倒还算总是碰面。”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为夏油杰倒上佣人迅速送入屋内的热茶,继续说道。
“这次事件使他各方面都成长了很多,我会想到你的情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
或许是这番话中的哪几个字眼触碰到了夏油杰的神经,少年在加茂伊吹话未说完时抬起头来,直直望进他的双眸,打断了他的发言。
“伊吹哥,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事宜,很快就将离开高专了。”夏油杰语气平静,眼底却仿佛有浓云翻涌,其中蕴含的怪异情绪甚至令加茂伊吹微微愣神。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要询问伊吹哥的想法——关于……”
“如果我愿意成为你埋入诅咒师一方的棋子,你是否愿意给我百分百的信任。”
第300章
夏油杰过来拜访的时机不算太好。
高专学生能够自由外出的机会无非只有执行任务与课余活动两种,而五条悟在无需接受任务指派的情况下,处理重建总监部事务的时间与其完全重合,这直接导致挚友两人碰面的几率成倍增加。
当门外传来六眼术师开朗的欢呼声时,加茂伊吹与夏油杰都是一惊。
“伊吹哥!五条家的名单新鲜出炉~”
夏油杰朝门外看了一眼便迅速回头,他判断出距五条悟真的推开房门还有约半分钟时间,于是将视线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并没出声。
五条悟的到来虽说为绝密计划增添了极大的风险,但夏油杰意识到,加茂伊吹绝不希望第三者知晓内情,这同样能逼迫青年尽快给出回应。
当思考的时间大幅度缩短,人们总会倾向于获取潜意识中更渴望得到的事物,加茂伊吹很可能因此顺利给出令夏油杰感到满意的答案。
但即便加茂伊吹如他所想的一样、第一时间就思考起避免五条悟和他碰面的必要性,青年也没乱了阵脚。
“我会在今晚十二点前给你回复。”
加茂伊吹重新将厚重的文件扯回自己面前,似乎打算重新投入未完成的工作之中:“如果高专那边没有需要你返程的情况,你可以在出房间后右转找到管家为你安排住处。”
夏油杰一愣,他喉咙间溢出几个短小的音节,还没等拼接成句,便又被加茂伊吹打断。
“你所提到的事情非常重要,并非是一念之间便能权衡完毕的采购活动。”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平静,送客之意却昭然若揭,“而现在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青年微微叹息一声,他抬眸看向夏油杰,眼底带上了些许说不清的无奈。
“——杰,你不会是专程过来为我添麻烦的,对吧?”
“是。”夏油杰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下,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又被加茂伊吹的情绪引导至和想法截然相反的方向,却也来不及再懊悔什么,只得立刻起身朝房门处走去。
加茂伊吹适时提醒道:“我左手边的书架旁有扇暗门,从平举手臂的位置便能摸到开关。”
此话一出,夏油杰原本还感到惴惴不安的心脏突然镇定了下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加茂伊吹为使御三家在执行重建总监部之事务时能更便利地进行联络,而专门从十殿的据点中拨出的工作场所。
加茂伊吹对其构造一清二楚,住在最主要的院落中办公,不仅是为了表示自身独立于御三家以外的特殊地位,同样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如今,他将暗门的位置告知夏油杰,明显是在表示对两人刚刚谈论的话题很有兴趣,同时认为夏油杰是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对象。
但凡加茂伊吹有半分怀疑夏油杰动机不纯的想法,他都不可能将这道暗门的存在告知对方——能够实现从明到暗转变的通路是房间主人在特殊时期最基本的保命手段。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油杰成功摸索到了墙上隐蔽的开关。
就在五条悟用指节叩响房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入的瞬间,他最后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随后转身步入房间后方的庭院之中。
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加茂伊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请进。”
他扬声说道,又将钢笔握回手中,无缝在之前看过的位置勾画一处重点,仿佛被夏油杰打断的那段时间从未存在。
五条悟兴冲冲地进门,把自己摔进夏油杰刚起身的椅子上,没感受到其上微弱的体温,也因加茂伊吹刻意用大量平缓的咒力冲洗过房间里的痕迹而对此处不久前的景象毫无所觉。
“这份名单的通过率将会至少抵达百分之八十!”少年长长舒了口气,他将文件夹重重放在加茂伊吹面前,得意的情绪简直要溢出身体,“请检查吧!”
加茂伊吹笑着应声:“还要再等一下才行,禅院家新提交上来的名单正在加急确认之中,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用来审核。”
五条悟的兴奋卡了壳,整个人都像漏气的气球般萎靡下去,很快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只说稍微休息一会儿,等加茂伊吹有空审核名单时再叫他起来。
听到少年瞬息间因陷入深眠而变得平缓的呼吸声,加茂伊吹不禁抬眸确认,在意识到五条悟的确迅速地成功入睡之后,他突然明白了夏油杰会提出以身试险的原因。
“是为了追赶悟的脚步……还是为了……”
——为了讨得他的欢心呢?
加茂伊吹吞下了后半截疑问,既是回避读者的窥探,也是想做出一副生怕惊扰五条悟美梦的贴心姿态。
白日要忙于对新一代总监部的名单进行审核,加茂伊吹本就忙到很晚才能勉强休息一会儿,如今多了个等待回复的夏油杰,他的房间直到深夜也仍灯火通明。
近零点时,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加茂家不能出现在计划中的任何一环,但十殿会为你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你是特级术师,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但潜入诅咒师阵营实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多强调一点。”
青年的眼底仍有不明显的犹豫,但夏油杰知道,理智一定会使加茂伊吹做出最有利于他行动的选择。
果然,加茂伊吹仍没说出阻止夏油杰行动的语句,只是补充道:“我们及时联络,你永远拥有随时退出计划的权利,等到那时,我同样会承担起令你全身而退的善后工作。”
“我不会退缩,”夏油杰语调平平,明明没有豪言壮语,却莫名透露出一股无法阻挡的坚定,“我不会为同盟者制造无用的麻烦,尤其那人是你,伊吹哥。”
加茂伊吹只当没察觉到他的措辞中那丝微妙的意味,一时没有回话,而是思考起能为夏油杰叛变一事准备的前期铺垫。
在上次人气排名的结果中,除加茂伊吹以外的角色基本都获得了从原基础上朝下顺延一位的排名,夏油杰稳居第三之位,说明其短时间内至少不会遭遇生命危险。
加茂伊吹早在观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片奖励时便察觉到了夏油杰在作品中的特殊地位:他早就猜测夏油杰会以亦正亦邪的身份与五条悟产生纠葛,却没想到促成剧情的媒介竟是自己。
好在他也并非第一次阴差阳错地顺从作者的意志做事,加茂伊吹已经能做到坦然接受时不时会踏上原有命运轨迹的事实。
如夏油杰所说,加茂伊吹的确在意诅咒师方至高领导权的归属,如果他能同时把持正反双方势力,想必要么成为本部作品中的最大反派,要么成为任谁都不可反抗的存在。
这对于加茂伊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在确定不会因支持夏油杰行动而造成对方死亡的情况下,他完全无法拒绝对方的提议。
但他还对一个细节感到十分在意。
——视频中的夏油杰显然与眼前的少年不太一样。
加茂伊吹眯起双眸,他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着高专制服的夏油杰,察觉到对方身为正派咒术师的气质没变,和记忆里穿着袈裟、尽是邪性的模样完全不同。
怀着必要的担忧,加茂伊吹问道:“高专只教授过你祓除咒灵的方法,可诅咒师的世界中接触更多的是杀人的勾当——你有思考过应对策略吗?”
“有。”这的确是夏油杰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因此他能很好地应对加茂伊吹提出的问题,“我会尽量避免亲自下手,但如果非做不可,我同样会拼尽全力。”
“就算那有悖于你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加茂伊吹追问。
“就算那有悖于我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夏油杰回复。
少年上挑的狐狸眼中显出几分莫名的情绪,他说:“或许这不只是为了你或我,咒术界需要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英雄人物,我愿意成为那个角色。”
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第无数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夏油杰勾唇一笑,他说:“就让诅咒师放马过来好了。”
“伊吹哥,我会完美完成任务的。”
*——————
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进行深夜密谈的一周后,咒术界内接连有三件大事发生。
第一,新任总监部终于在御三家的不懈努力下诞生,原有的成员被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能够担任原职的极少数也不过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根本参与不到玩忽职守的圈子中,才能侥幸在大换血中存活。
各部门中,御三家的人员占比均衡,在提前制定出的周密的工作方针的指导下配合着推动总监部的运行,很快使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
新一代高层则由以乐岩寺嘉伸为首的资深术师组成,大多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虽说年龄不小,但做出决断时思路清晰、富有条理,无疑值得信任。
改组总监部的成效几乎立刻显现出来,就连咒术界内最为人微言轻的术师都能感到仿佛有股清新的微风吹过面前,扫清了旧时积压的一切糟粕存在,令人安全感倍增。
加茂伊吹在咒术师中的声望愈发高了,就连御三家的其他两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由此引发了第二件大事——
存在于上任总监部档案中的某只特级咒灵在新任总监部发动大规模清剿时,报复性地对术师发动袭击,多名术师受伤,甚至有术师因咒力残秽被追踪而导致家人被牵连。
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夏油杰的父母均死于袭击之中。
于是,第三件大事也接踵而至——
特级术师夏油杰,叛逃咒术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