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光环这东西,我梦寐以求,它却从未降临。”
第216章
人类承受压力的能力有限。
如果将这个限度看作一个容器,那么决定人类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存活的最重要因素,照五条的想法来看,那或许是“是否能揭开头顶的盖子”。
必将在长年累月中增多到满溢而出的压力要么撑爆容器,要么顺着容器的外壁流下,内里却仍会不断抵达爆发的边缘,令人反复陷入痛苦。
五条的容器在十八岁那年满过一次,近年来也常常会感到疲惫,但好在理智总是胜过感性的一面,强大的实力也是他尽力随心所欲生活的底气。
在加茂伊吹对过往的苦难进行轻描淡写的剖白之时,五条看着属于他的“容器”,只感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反倒叫窥视者如身陷深渊,逐渐沉溺。
——加茂伊吹从未将旧日的危机感丢弃,以反复咀嚼的方式熟悉痛楚,最后把每份能被称作经验教训的记忆妥善保存,只以一股冰冷的恨意作为驱动力前行。
他并非真的感到不在意,不过是在无数次自揭伤疤之后,连短暂的哀痛与恐惧都显得平平无奇。
如果加茂伊吹面前坐着位心思极度单纯的听众,对方必然会因他的发言而感到愧疚甚至不安,懊恼自己的用词之莽撞,不慎冒犯了这位奋力抗击命运的勇士。
但五条不同。
五条浅笑着歪头,他听出了加茂伊吹突然转变的情绪中蕴含的情绪,这代表两人的对话该适时进入下个阶段了。
于是他主动说道:“你刚才提到‘考验’,我想,其实我没必要非通过你的考验不可。”
“与我相处的规矩大概比较独特,因为十殿从来都以来者不拒为原则行事,所以我绝不允许立场不定的危险分子留在身边。”加茂伊吹淡淡道,“不能成为朋友的家伙,就是敌人。”
青年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椅背,速度不快,却仿佛莫名与五条的心脏同调,引起了他胸口中不寻常的共鸣。
加茂伊吹向五条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为事情增添了一点娱乐色彩:“五条先生,要不要来比试一下?正好我们能根据结果验证……我是否有出题考验的价值。”
“怎么比试?”五条甚至没表现出跃跃欲试,态度相当温和,因为他已经从加茂伊吹面上看出了胜券在握,“总不可能就这样大打出手吧。”
“当然不。”加茂伊吹笑着应道,俯身摸过了五条悟放在手边的、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会将这部电话的号码写在便签上交给你,然后回收这部电话。你从加茂家本宅离开,在没有携带通讯设备的情况下尝试给这个号码拨号,我保证一定会在三秒内接通电话。”
“很有趣。”五条嘴角含笑,“获胜条件呢?”
“三天之内,只要你能在十通电话的范围内与我保持通话状态共计十分钟,就算你赢。如此,我会继续为你提供足以调遣十殿的最高权限,并再也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行动。”
加茂伊吹从五条眼底的情绪变化中看出,这大概是个对对方而言比较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奖励:“但若我赢了,我要你答应我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五条夸张地撇嘴,问道:“啊——我不会听到类似于‘五条家家族产业的年度利润’、‘无下限术式的最大弱点’之类的问题吧?”
“我以家族名誉起誓,这个要求只与我个人有关。”加茂伊吹表情未变,起誓的对象却令人忍不住狐疑起来,下意识思考起家族名誉在他眼中还有多少价值。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五条蓦地笑了一声。
“好,就这样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相当遵守规则,他换上了被佣人洗净烘干的教师制服,双手空空就打算出门。
加茂伊吹比他想的更周全些,为他带上了充足却不算富裕的现金,以供他在外三天顺利生活,甚至在他的上衣口袋中塞了一包纸巾,又别上了一颗按钮状的发信器。
“如果你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就激活这个仪器,定位功能到那时才会启动。”加茂伊吹按了按他腰腹处的口袋,确保纸巾放得平整,“我不会作弊,只是怕你因麻烦而抽不开身。”
五条微微抬着双臂任他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柔软的发旋,因难得被人如此自然又温柔地对待而感到有些新奇。
“呐——”
他放轻语气,颇有些疑惑地问道:“之前、刚才、现在——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加茂伊吹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
“都是吧,或都不是。”他的红眸中浮现出些许真实的歉意,“我也不太清楚。”
“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不记得自己是否本身就是错误的形状了。”加茂伊吹轻轻拍了拍五条胸口处衣物的褶皱,令那块布料重新变得平整。
“出发吧。”他说,“从你消失在我视线范围的瞬间开始计时,三天后见。”
五条伸直食指与中指,在额前帅气地朝远处一划:“下次见。”
男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加茂伊吹按动了手中的计时器。
五条的第一通电话于大约十分钟后打了过来。
加茂伊吹正坐在桌前从电脑屏幕上查看着密密麻麻的监控——十殿安插在政府部门的眼线在监视公共场所方面帮了大忙,街头的摄像头甚至能直接连通加茂伊吹的私人屏幕。
五条悟或许是随机传送到了连他本人都不确定具体位置的目的地,因此加茂伊吹在加茂家周边的公共场合没发现他的身影,只好从另个方向入手。
他接通电话,同时将对方的号码发送给专门负责对接移动运营商相关信息的部下。
“我向一位路人支付了报酬,换来了通讯十分钟的机会。”五条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暴露了他此时轻松的心情,“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就已经过去十三秒了,还挺容易的。”
在这十三秒间,加茂伊吹已经接到了部下的回信,并且为了使效率登峰造极,十殿获得了情况特殊时才能使用的战时通讯权,相同的信息应当也抵达至执行者的手机上了。
——这是加茂伊吹第一次启用组织中早有规定的战时通讯权。
顾名思义,在这段时间内,十殿的各个部门可以在未经过上层审核的情况下直接相互联络,以加茂伊吹提前布置好的任务为中心,直接完成从决策到实施的整个过程。
十殿已经通过来自KDDI公司的电话号码锁定了位于大阪的号主的具体位置,正位于附近的成员则倾巢而出搜索五条的踪迹,最终在一家百货商场的大门口捉到了六眼术师。
五条并没显出多少惊慌之意,而是灵巧地借人群闪躲着比他弱小太多的咒术师的追捕,不让任何人触碰到耳边的手机,却在听见路人一句愤怒的叫喊声时不得不暂时认输。
“将手机还给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眼见手机成为了一群奇怪家伙的争夺对象,即便五条给出的酬劳远超过十分钟的话费的金额,那人也不敢冒险,只好连声大叫。
“原来你还要借助十殿外的力量,难怪显得很有底气。”五条以惋惜的语气对加茂伊吹说道,“但没关系,我好像也找到了行动的诀窍。”
他挂断电话时,通话时间定格在两分零三十七秒,按照这个势头,只要他再拨打三个相同长度的通话,就能赢得本场比试的胜利。
但那时的五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一通电话反而是他拨出的通话时间最长的电话。
——加茂伊吹同样找到了诀窍。
五条毕竟不是本世界的存在,不能引起警方乃至咒术界的关注,因此行事比较小心,不会使场面闹到报警处理或作为都市异闻流传在视频网站上的程度。
加茂伊吹借着这点便利,出动了不限于咒术师、扒手、计程车司机、交警与旅拍博主等多种职业的十殿成员,制造了一系列看似巧合的必然事件,无数次打断了五条的通话。
连他口袋中记着号码的便签都在最近一次的阻挠活动中被人偷走——好在他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对其中的两位数字感到模糊,借到手机后稍微试试也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在通话中,五条不再掩饰自己对十殿的肯定:“我说真的,虽然目前遭遇的尽是些细碎又繁杂的小手段,但效果非常不错。”
“还好,毕竟目前还没有启动‘大手段’的必要。”加茂伊吹听着电话听筒那头蓦然嘈杂起来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再派去的十殿成员已经抵达。
五条学聪明了许多,他用公共电话坚持到了通话不得不被切断的最后一秒,然后立刻朝下个地点瞬移而去。
他身周的无下限术式挡下了直朝听筒和他侧脸飞去的一杯可乐,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如此粗陋的招式背后,早有人手持摄像机录下了电话亭中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收到了这段录像,然后转手将其发给了五条悟的父亲。
他的配文也相当简洁:
“无下限?”
——最短小的问句,最震撼的效果。
——五条家,加入追捕阵营。
第217章
在五条家明确表示会对此事进行调查后,加茂伊吹为其提供了许多十殿保存下来的视频资料。
他将那位迷失在外的、或许是五条家血脉的家伙的形象勾画得十分详尽,却又故意隐瞒了某些信息,使界限维持在模糊和清晰的边缘,叫人如雾里看花,难以摸索到对方行动的规律与特点。
即便如此,家传术式事关重大,能将无下限术式衍生出瞬移用法的高手比如今的五条悟更是技高一筹,五条家决定行动。
带队的是六眼术师本人,他对咒力与术式都有精妙的见解,无疑是主导本次追捕的最佳人选——作为五条家的唯一一位特级咒术师,他更有实力作为底气开展行动。
五条悟的父亲则主要负责与加茂伊吹进行谈判。
身居家主之位多年,承受六眼诞生之喜的同时也背负着非同小可的压力,男人深知加茂伊吹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深思熟虑过后,他选出了为两方都留足了谈判余裕的报酬,委婉地向加茂伊吹提出了继续合作的请求。
加茂伊吹在通话中摆出了极诚恳又不求回报的姿态,直白地回绝掉了五条家的提议。
青年将搜捕那人说成了“御三家为排除未知而应尽的责任”,又说“情报对十殿而言不过是随手之举”,三言两语便将报酬一事揭了过去。
五条家被迫欠下加茂伊吹一个人情,还不知这份人情要被用在加茂家还是十殿身上。挂断电话后,五条悟的父亲忍不住叹息,倒是更希望能避开后者的行动。
为加茂家铺路无非是在家族利益方面有所让步,这是御三家的相处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事情。
百年来的争斗之中,家家都有过退让的时候,如此才能创造出平衡的局面,避免一家独大。
——而十殿又是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贱耻计划实施期间,禅院家站队十殿,默不作声之下竟间接使加茂拓真殒命,加茂伊吹顺利继位成为家主。
而现在,十殿要为年轻的首领复仇,肃清诅咒师的计划必然又会牵扯出许多利益纠葛,恐怕加茂伊吹用得上五条家的时候,五条家就要被迫淌进那甚至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浑水中了。
——但疑似无下限术式的持有者已经掌握了瞬移的本领,如果没有十殿的辅助,五条家的确会因情报不足而感到略显无措。
“那也只好这样做了。”
加茂伊吹的态度无比坚决,如果五条家想要得到十殿的助力,就必须付出对方直白索要的代价,男人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再给加茂殿拨去电话,将悟的行动计划分享给他,托他多多照拂那小子——他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加茂伊吹的确想要五条家表态。
这是一个太好的一石二鸟的机会,为复仇而筹划多年的理智使他绝不会放弃讨要利益的可能,并相信读者也能理解他算无遗策中暴露出的冷漠与狡诈。
更别提他早已与五条悟联系过了。
加茂伊吹所表现出的真正态度,实则是在关照五条悟的同时借信息差与五条家谈判,既能让自己收获想要的报酬,又能保证五条悟的行动能得到十殿的完美配合,增加五条悟对他的信任与好感。
赌局的胜利、五条悟的在意、五条家的承诺——如此看来,这应当是一石三鸟的绝佳计策才对。
毕竟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家伙从来都是五条悟本人,自己和五条家则只涉及到利益相关,加茂伊吹本就不该将多余的情面大发慈悲地分散出去。
手中的手机再次响起。
“你找人拍摄了视频吗?”五条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之中,语气已经不再显得惊奇,更多都是对仿佛无所不能的十殿的感叹,“我完全没有发现啊,直到刚才复盘时才发现的——”
“嗯。”加茂伊吹应了一声,笔尖无意识地在电脑屏幕的监控画面上虚虚点着,推测着五条现在的位置。
“只注意眼前动静更大的存在是人类的本能,就算是六眼术师也不能隔着屏幕发现那个看似只是在和父母分享大城市街景的少女、实则对着电话亭中的你猛拍个不停的事实吧。”
五条肯定道:“而且她没表现出丝毫正在注视我的意思,这也是我没能在人流中发现她的目光的最根本原因。”
“我早就向部下强调过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让他们专注于自己扮演的角色,自然会有负责处理大量杂乱信息的专门人员对你的情报进行筛选汇总。”
加茂伊吹隐约记得,似乎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自己与六眼术师的初见:
明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注意到的情况,那人站在空旷的道路上,存在感大概和一旁的树木或房檐相同,年幼的六眼术师却仅凭着空气中咒力的流动情况、或者是对视线的感知能力回眸,正好与他对上了目光。
……是谁来着?
加茂伊吹没有多想,毕竟他更在意整个事件中的情报的价值,而并非到底是谁以什么方法才能做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不是他急需掌握的技巧,为了提高人气,他反倒每时每刻都在竭尽所能地进行表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出现在读者面前。
电话那头笑着接了几句话,将通话时间拖延至半分钟。
加茂伊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他打开手机的免提模式将其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双手交叉后用拇指关节抵住额头,静静思考两秒才开口问道:“你会到电车上去吗?”
正巧瞬移到新干线站台上、从唯一一位一脸惊慌的目击者手中拿过手机拨通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的六眼术师脚步一顿,最终仍旧迈进了车厢。
“你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五条反问一句,随手摸出厚度大大减少的钞票塞进目击者手中,自然地坐在了男人身边,“九州的沿途景色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发车铃声在此时适时响起,车窗外的景色后移的速度逐渐加快。
五条早已用六眼确认过车上没有在他之后上车的乘客,此时脊背稍微放松下来,还想再多说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在对方出手的第一时间抵住了那只黑洞洞的圆孔。
“开玩笑的吧……!”
五条的笑声中又带上些玩味:“将枪带上新干线——真有你的!”
身姿挺拔、气质温和、丝毫看不出十殿成员身份的工作人员微笑道:“为了防止重要的公共交通工具被不怀好意者劫持,首领提前准备了很多反制手段。”
“您知道的,”他用拇指扳动保险,“十殿有十殿的门路。”
当青年扣动扳机时,五条能够看清子弹的轨迹,却绝不能以解除危机以外的任何理由闪躲。
被他夺走了手机的可怜家伙就坐在他身边,虽说加茂伊吹应当不是会向普通人出手的类型……
五条的思绪一顿,他想:加茂伊吹真的不会向普通人出手吗?
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即便要承受被枪击的风险——尽管那点风险对他而言几近于无——五条蓦然感到有种束手束脚的郁闷席卷心头。
他意识到,与十殿作对基本等于与整个国家作对。
在这场赌局之中,加茂伊吹能够利用普通人出身的十殿成员与普通人本身,只要抛弃道德与身为咒术师的职业素养,加茂伊吹手中底牌的强度远胜于六眼的无下限术式。
——如果加茂伊吹发动十殿成员发动集体自杀逼五条现身呢?五条别无选择。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枪口中并没激射出任何东西。
“这是第九次机会了,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迟迟才传入大脑。
“……那么,再见。”
他清朗的尾音在一阵诡异的扭曲音调中突然中断,五条湛蓝的双眸微微一动,将视线从枪口转移至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脸上。
“信号屏蔽器?”五条在瞬息间想通了事件的关窍。
青年笑道:“是的,由十殿后勤部门提供的大量信号屏蔽器已经下发到大多数成员手中,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然,我的确持有真正的防恐武器,还请您不要因此怀疑十殿的能力。”他点了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有本职工作要做,请您继续下一步行动吧。”
五条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逗笑了。
他问道:“这是十殿成员特有的底气吗?”
“不是。”
从大量情报中做减法得出数个可能性较大的位置、亲自奔赴其中一点守株待兔的本宫寿生,在确认过面前六眼术师的相貌与咒力波动后,拼尽全力才压制住惊讶的表情。
加茂伊吹早和他说过了这个赌约——早在赌约开始之前。
让他到这来与围捕对象进行交流的目的也很简单,加茂伊吹显然是打算仅让他切实了解到那位持有极高权限的神秘人士的真实身份。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像是长大后的五条悟。
他愈发搞不懂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两人了,但在规则以内多付出一些劳动就能进一步掌握事态发展的话,他倒庆幸自己来了一趟。
——运气真好。
本宫寿生如此想着,自然地说道:“只是我的性格比较差劲而已。”
“事实上,首领还让我向您带句话来。”
他压了压头顶的帽檐,察觉到五条已经打算再次发动术式瞬移。
“该同样称呼您为五条先生吗?”
“您的家族已经加入了十殿主导的追捕计划,他们大概比我们更加擅长搜查无下限术式的痕迹。首领并非想要您被御三家控制,因此还请在必要时刻借助十殿的帮助。”
“让加茂伊吹获胜的话,”本宫寿生暗示道,“只要不是敌人,我们只会双赢。”
第218章
五条在外度过的第一晚还算顺利,他用身上最后的现金找了家价格适宜的酒店住下,又美美在早饭时刻饱餐了一顿。
刚按照房卡上的数字来到住处,五条就很快解读出了一些情报。
他入住的房间拥有比更昂贵的套房还要舒适许多的配置,只不过座机的电话线被早早扯下取走,从电视断断续续的信号来看,这附近大概也有屏蔽器的存在。
闪烁的画面中播送出今日的突发新闻:记者对日本境内发生的无规律信号失灵事件进行了简单介绍,紧接着质疑起移动运营商的可靠程度,显然会在未来掀起一阵批判的热潮。
五条兴致缺缺。
他按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了几个频道,最终定格在某个动画片上,好不容易因怀念童年的心思而生出了些许兴趣,又因为信号不佳而重新觉得这台机器简直十足乏味。
明明从他选定住处到踏入屋子也不过只隔了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却又一次完美地封锁了他的行动,叫他似乎只能选择老实睡觉,第二日再仔细打算后续行动。
五条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难得不像个忙到二十四小时都在团团转圈的陀螺——在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连续出了相当久的差,两面宿傩引起的一系列连锁事件则又为他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想到这里,五条果断用被子裹住自己,安然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说不上十分安稳,他有心事,挂念着因六眼术师突然消失而可能会陷入混乱的原本世界的秩序,也因与加茂伊吹的赌约尚未尘埃落定而略显焦虑。
更何况,从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画面中看到的人和事叫他在梦中一遍遍重现自己经历过的悲剧,毫不夸张地说,五条几乎是被极快的心跳催促着睁开了双眼。
“糟透了……”
他嘟囔着,总觉得来到平行时空后还没遇上任何能令他觉得百分百是件好事的情况。
然后五条在客房服务的呼唤下打开房门,因加茂伊吹吩咐十殿成员送入房间的大量精致早餐而精神一振。
青年显然十分了解五条的口味,这份营养均衡的早餐中没有任何他忌口的食物,并且以甜味的主食居多,足以让五条心情愉悦地填饱肚子了。
“也还行。”五条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放下刀叉,对在一旁等候的侍者问道,“他已经把仅有的选项摆在我面前了,如果我不能踏上他规划好的道路,恐怕他还有其他后手吧?”
侍者垂着双眸收拾碗碟,并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他是最基层的十殿成员,不了解组织秘辛,大部分情况下都不知前因后果,只凭命令行事。
这有些好处,无非是防止信息外泄与避免成员之间私下拉帮结派;但同时也有坏处,比如说,当面前这位实力显然非同小可的强者露出不满表情时,未知全貌的成员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五条撇了下嘴,他目送那侍者推着装满碗碟的推车退出房间,心中盘算起昨日的危机。
他确实开始考虑直接认输的利弊了。
拨号机会还有一次,在十殿严防死守的情况下,除非他直接抢走某人的手机并在此过程中不停进行瞬移、同时与加茂伊吹保持通话,否则五条大概没法赢得胜利。
而比这更加严峻的情况是:五条差点与五条悟碰面了。
虽说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同个存在相遇是否会引发湮灭事件,五条却依然在望见充满少年意气的自己时,意识到了这场赌约根本就毫无意义。
——他独自一人能做到什么?在十殿的辅助下又能做到什么?就算真能不计一切代价将本该属于加茂伊吹的光芒抹灭,他又能得到什么?
他总不该强行剥夺少年人的志气与锐气,提前将五条悟打造成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成熟可靠”的“大人”。
或许五条悟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向加茂伊吹学习成长的正确方式。
过去已经发生改变,未来情报的准确度会自然而然地降低,换而言之,以五条目前的所见所知判断,就算加茂伊吹将行事的主动权双手奉上,他也不一定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更何况,若他明天就会离开,又何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胜负之中?
应当选择的道路从来不是站上咒术至高位称王称霸,关于这点,五条从十几岁时就明白了,此时更不会误入歧途。
“回去吧?”他提问似地喃喃出声,“现在要回去吗?”
电视与座机仍然处于无法运作的状态,对于寻常客人而言大概不算十分致命的纰漏,却恰恰时刻提醒五条:除非大开杀戒,否则他永远无法逃脱十殿的控制。
五条甚至没有行李,随时可以离开,但想到这点之后,他暂时不打算再奔波下去了。
在沉思时,他突然注意到,面前被折成玫瑰形状放在桌上当作装饰的餐巾上,似乎有行圆珠笔写下的小字。
五条将餐巾打开,辨认出了加茂伊吹的字迹。
飞速扫过其上的内容,他的瞳孔微微颤抖起来,仿佛被一柄尖刀正好戳进心脏。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
——见到面了?他很好,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愣神过后,五条攥紧餐巾,将还算硬挺的布料在手心揉成一团。
他想,他也只能从加茂伊吹这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变数身上入手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曾度过过一段多么痛苦且迷茫的时光,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逐步走向灭亡。
于是五条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
他锁定的位置依然是离开时的软榻,却没想到身下触感一变的同时,背部也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将加茂伊吹手中的书本撞得一歪,身子则半倚半靠地与青年挨在一起。
“啊——”五条率先反咬一口,“你怎么在别人的床上看书?”
加茂伊吹显得有些吃惊,他颜色浅淡的双唇稍稍张着,瞳孔中倒映出六眼术师顽劣的笑容,缓了缓神才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本身就是我读书的位置。”加茂伊吹重新将书本举到五条面前,单手翻开用食指夹住的那页,其中的内容就同时展现在两人眼中,“这是本很值得一读的好书。”
五条将视线转向书本。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
他坦然念完,笑道:“看来你觉得这个观点不错——你也有所求之物吗?”
“有的。”
加茂伊吹又轻轻合上书,坐直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自然地拉开,隔着布料传递的彼此的热量也随之断绝,叫五条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有些凉意。
但加茂伊吹没有立刻起身。
他用掌心轻轻揉着右腿的残肢,也正是直到此时,五条才注意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假肢,就这样被迫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生人面前,脸上也依然镇定自若。
加茂伊吹慢慢说道:“……你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吗?”
五条侧头看他,身体进一步朝后靠去,终于半躺在了软榻的靠背上。他并无恶意,单纯出于好奇心理询问道:“你将和他相处时使用的模式套用在了我身上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加茂伊吹真诚地说道,“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现在就能认输或赢得胜利,我愿意立刻开展下一步行动。”
五条扬眉,他说:“其实你早就料到我会主动回来吧。”
“但预料中……并没这么早。”加茂伊吹含蓄地笑笑,摸过了一旁的假肢。
想起第一次同屋而眠时加茂伊吹展现出的小心与谨慎,五条自然地别过视线,看向房间的另外一侧,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者依然该是‘本地居民’,赢下比赛显然对我没有太多用处。”
“所以——我认输。”
五条语气轻快,似乎还有些跃跃欲试:“你的要求是什么,尽管说来听听。”
耳边的窸窸簌簌声终于结束,他又听见加茂伊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重新转过头来,看见青年刚将裤腿放下,遮住了穿好的假肢。
“十五岁的你还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二十八岁的你代劳好了。”加茂伊吹抬眸,面容沉静,口中却吐出了相当惊人的说法,“我来进行防震演习,我来背负命运。”
“五条先生——”
从这个角度,五条能清晰地看到他昂起头颅时扯紧脖颈上的筋络,使白皙的皮肤下浮现出血管的颜色,令此世此时的“最强”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
“请拆解我。”
湛蓝的苍天之瞳无声地睁大。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用任何不致命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手段拆解我。”
“我愿为了抗击命运成为新的最强,承受五条悟本该遭遇的惨剧。”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第219章
加茂伊吹单薄纤细的身体内装着对于常人来说太过沉重的灵魂。
五条被过往二十八年的经历改变了太多,但他从未将任何一段人生看做有不幸常驻的、如果能够抹除就再好不过的时间。
在岁月的蹉跎中,他逐渐学会回顾那些极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能从其中挖掘出灾难发生的前兆,试图吸取足以改变世界的经验教训,最终走到了现在。
确切来讲,他依然能够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数位稚嫩的学生、背负起教育者责任的根本原因非常简单:他曾路过许多悲剧,充其量算故事的配角。
——他被术师杀手豁开脑袋,却于生死攸关之际掌握反转术式成为最强;他前后两次失去同一位挚友,对方却依次失去了堂堂正正存在于咒术界的可能、过去时严格恪守的大义、弑亲的苦痛与罪孽、最终是自己的生命。
五条的人生同样是趟不断朝前奔驰的列车,旅客来来往往,他也随着到站与发车之间循环次数的增加而见过越来越多的景色——但他从未遇见加茂伊吹这般奇怪的家伙。
加茂伊吹是悲剧的主角,甚至比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夏油杰处在更核心的位置。
五条不想比较谁的苦痛更加沉重,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夏油杰只是因亲眼目睹一系列变故而对咒术界感到心灰意冷的反抗者,那加茂伊吹就是即便亲身经历了无数迫害、也依然不得不选择迫害较轻的一方站队、最终独自奋力求生的可怜人。
说到底,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五条不愿将无关者牵扯到未定命运中的决心动摇了。
他想问加茂伊吹究竟想要什么,但当他望着那双平静下几乎满溢出痛苦与恳求的双眸、尝试以加茂伊吹的角度思考当下的情况时,他莫名理解了加茂伊吹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目的。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活下去。
如果向人磕头恳求能成,他愿意去做;如果呕心沥血建立一支独立于咒术师与诅咒师阵营之外的强大军队能成,他愿意去做;
如果不得不用压倒性的实力将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也愿意去做——这正是加茂伊吹为自己选择的第三条出路。
即便将来会有未知的悲剧需要他去承担化解的责任,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提出要六眼术师“拆解”他的要求,只为向死而生。
“我不会屈服。”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可以做到一切。”
五条凝视着他,叹息般的爱抚音符似的从口中流淌而出。
男人压低了身体与他平视,首次以前辈的态度与这个本该比自己要年长两岁、却以过于年轻的姿态与他相遇的青年对话。
他问:“但这样做……会很辛苦吧?”
加茂伊吹似乎不太适应两人间的距离了。
他将呼吸都一同放轻,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五条的双眸,像是在和其中怔愣着的自己无措地交换视线。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竭力掩饰的伤口被人轻而易举地揭开,速度之快叫他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调动更多力量去再次伪装由此暴露出的脆弱。
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五条因他眼角骤然滑下的一滴泪水而感到心中更加柔软——他想到了自己与伏黑惠的初遇,不过加茂伊吹比那孩子更惹人怜爱,他也比十一年前更有成年人的自觉。
于是,五条抬手用拇指蹭掉加茂伊吹侧颊那道不明显的湿痕,他磨蹭一下指腹,在青年恍然回神后表现出的些许惊慌之中,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说:“我答应你,但不是为了让你成为那小子的替罪羊,而是希望你能够成为更好的自己。”
加茂伊吹的红瞳在水润的光芒中闪闪发亮。
他看着五条,明明面上相当镇定,眼中却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哀切,使他偏头回避对方好意的动作都显得像是在用脸颊蹭着掌心汲取温暖。
五条因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而下意识一惊,他感到指尖发烫,叫他忍不住瑟缩一瞬,随即错过了继续与加茂伊吹交流的最好时机。
加茂伊吹趁机起身,书本从他膝头滑落,撞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声响,他也并未拾起,仿若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安排好一切。”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为了让自己安心,又转身招来床上伏着的黑猫,“先生,到我这儿来。”
黑猫灵巧地几步攀到青年肩头,自然地找好位置蹲了下来,彻底挡住了五条的视线,让他再无见到加茂伊吹正脸的可能。
加茂伊吹朝门外走去:“请好好休息,门口依然有人守着……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绕过屏风,脚步匆匆,像是逃离。
五条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就在木门被轻轻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有种极刺激的恶趣味从心底探出头来,引起的战栗感顺着脊柱攀升而上,直到炸开头皮方才停下。
这位成年男性失礼地联想到官能小说中经典的香艳描写,然后将主角常拥有的、白皙皮肤上嫣红的眼角与方才手下的触感对上号,最终才迟迟理解恋爱向角色扮演游戏中某类角色长青不败的原因。
和奋力战斗后终于在敌人身上打开一道突破口的兴奋感不同,五条因自己目睹了加茂伊吹绝对未曾展现给任何其他人看的一面,而感到了相当稀有的快乐。
连与他一同长大的五条悟都从没见过的、隐藏在坚冰似的外壳下的柔软内腹,竟被他出于教育者自觉的一句宽慰而轻松撬开。
虽然对一直以坚毅姿态抗击命运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产生的这个想法显然尊重不足,但说真的……
——还想看到更多。
五条又合拢指尖,湿漉漉的触感早已消失,他俯身捡起加茂伊吹掉落在地上的《基督山伯爵》,随手翻开——大概是青年在那页停留的时间太长,他竟一下子翻到了相同的一页。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
五条喃喃念出其上的内容。
“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离去时脚步仓促,叫人不自觉随着那节奏也觉得心脏被揪成一团。
五条直至此时才感到脉搏恢复了寻常节奏,他随手翻过一页,又在见到加茂伊吹批注的瞬间感到悸动。
他的字迹清晰又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练习过的结果。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性命不过是暂借品,我容许它离开,但也赋予它时限。
——当它再次归来,我将重获新生。
“向死而生……”五条低声念道,“……向死……而生……”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页,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对着门缝喊道:“我的答案是可以!记得尽快来找我!”
而被他呼唤的加茂伊吹,此时正坐在稍远处的花坛旁整理思绪。
[你应该不会为了那样一句浅薄的关怀伤心至此吧?]
黑猫问道:[有太多人对你说过相似的话了——从夜蛾正道到波鲁纳雷夫,你八岁时都没因被人怜爱而掉下一滴眼泪。]
“当然不是真的。”加茂伊吹平静地拭去隐入下颌、因此未被五条擦拭干净的湿润痕迹,脸上已经再无刚才的慌乱,“只是觉得他会喜欢,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他说:“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所做出的选择就都是最优项,包括在此停留,都是博取好感的一环。”
“只有您能听见我所说的内容,”加茂伊吹提示道,“所以这出戏码的观众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也是观看到整段剧情的全部读者。”
“我正为被人戳中心事而难得暴露出柔软的一面呢。”
他压下翘起嘴角的欲望,仰头望向天空。
[……你变了很多,伊吹。]黑猫沉默半晌后总结道,[我并非是在责怪你,而是情感程序变得更加精密后、迟迟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我觉得这不是件坏事,我为此感到欣慰。]它说。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微笑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趴伏在膝盖上的黑猫,温柔地望向那双璀璨的金眸,回应道:“事实上,先生,我愿为了前进付出全部的理由之一,正是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五条悟以为他让出了主动权吗?”他没有等待黑猫的答复,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主动权嘛……兜兜转转之下,实则从来都在我手中啊。”
先用赌约创造展示实力的机会,借势树立极强硬且富有手段的形象,拨开这层满是迷惑性的外部屏障就会发现藏在其中的脆弱与义无反顾。
刻意靠在软榻上摆出的姿势、书本长久翻开的页码、惊慌失措离去时的步伐频率——加茂伊吹甚至计划好了全部细节,只为给五条制造最佳“观影体验”。
人们总会格外在意正义之士的唯一一次徇私、谎言大师的唯一一句真话、背叛惯犯的唯一一次忠诚,六眼术师也无法逃脱人性的束缚,因此,五条也适用完全相同的道理。
加茂伊吹将“真心”剖出放在他眼前,不怕他不为此动容。
第220章
十殿总部内的刑讯室里,实际还有没杀尽的诅咒师。
加茂伊吹此前总觉得自己该为应对突发事件而有所准备,因此留下了部分人的性命,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从其中选出个与五条身形相似的高挑男人,给对方染了白发、戴上眼罩、最后穿上临时仿制出的高专教师校服,远远打量一眼,倒的确和六眼术师像了个八成。
十殿能拿到公共场所的监控记录,也能对其进行与需求相对应的适当修改。
加茂伊吹提供给五条悟家的视频资料本就有限,现在在其中动些手脚、制作出些许漏洞不算难事。
加上“补拍”的内容,部下所需要承担的工作量比他想象中更少,质量也比原定的水准更高。他亲自检查了结果,认为计划几乎称得上天衣无缝。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向五条家发起了通讯。
他称十殿最终捉到了在外故弄玄虚、制造骚乱的家伙,原来是诅咒师在观看了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后故意模仿了五条悟的形象,企图通过这种可笑的方式打压六眼术师的气焰。
——至于他反抗的对象为何不是加茂伊吹一事……
“他说还有同伙。”加茂伊吹笑笑,镇定自若地回应了显然有所怀疑的五条悟之父提出的问题。
“饰演我的那人还没出场,但此时假五条已经伏法,想必剩余的幸存者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五条悟的父亲沉吟一会儿,提出了五条家最后的要求:“我们需要弄清对方能模拟出无下限术式效果的真相,既然罪犯已经被十殿抓捕,还请将其交由五条家处理。”
“这还真是个问题……”加茂伊吹似乎有些为难,他拖长了尾音,思索着不伤两家和气的委婉说法,希望能尽可能简洁又详尽地将此事解释明白。
“按照十殿掌握的情报来看,他的术式正是瞬移,再无其他具有攻击性的手段。从我提供的录像中也能看出,他只是在通过戏耍十殿的方式示威,至于身周那层透明的屏障,我更倾向于来自他的伙伴。”
加茂伊吹说着,手上敲下键盘的回车键,很快又向对方的邮箱中发去一份新总结出的口述报告。
“您看,十殿有多达十一位身为咒术师的成员可以证明,他进行防御时的咒力波动与发动瞬移时的咒力波动不同。”
——怎么会有所不同呢?两种活动本就来自绝对相同的无下限术式,散发出的咒力波动自然一模一样。但加茂伊吹说它不同,五条家若想反驳,首先要有证据,其次要有底气。
“如果想要亲口向他求证,很遗憾,五条家应当没有这个机会了。”加茂伊吹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由于他反抗得太过厉害,我的部下一时心急——”
他顿了顿,委婉地说道:“总之,十殿会妥善处理他的尸体,当然,如果五条家仍希望能对其进行细致的研究,我会将人尽快送到东京。”
回应他的是听筒那头长久的沉默。
五条悟的父亲一时只感到无言以对。
咒术界没有检测尸体术式的手段,就算是御三家之首也无法做到这点。加茂伊吹吃定了五条家绝对无法试探出他言语的虚实,竟真把尸体运送至东京,却没能抬进五条家的本宅。
五条家最终还是认下了此次无功而返的行动。
比起固执地认为加茂伊吹不过是在借着十殿的便利戏耍他们,不如真心感谢他与十殿提供的帮助,还能使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和睦,也让“失利者”心中更好受些。
“……虽说悟被盯上不是好事,但对方并非流落在外的无下限术式使用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五条悟的父亲轻叹一声,“之前说好的约定不会变化,我代家族再次感谢加茂殿鼎力相助。”
加茂伊吹垂下双眸,在手帐上相应的待办事项后方画上一个对勾,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有双白皙而修长的大手从后方伸来,覆在他的肩头轻轻揉捏起来,加茂伊吹随即感到椅背被人朝前微微一顶——五条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椅子的另外一侧。
“结束了?”他笑眯眯地问道,“还顺利吗?”
加茂伊吹微微勾起嘴角,他朝后瞥了一眼,只能隐约瞧见男人面庞的轮廓,因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接话时便显出几分谨慎:“你还真是分得清楚。”
“明明是我空手从五条家套取了可观的利益,你却像是我做了件大好事一般替我高兴。”他将掌心覆在五条的手背上,暂时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就半点都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你的家族?”
“五条家可不是我的家族,而是那小子的家族。”
五条轻快的语气没有变化,自然地张开拇指磨拭着从青年领口探出的几道红痕,将其周边都摩擦出浅淡的痕迹。
“就像是——只有我能满足你的要求,那小子却不行。”
他以过于轻佻的语气提起本世界的天之骄子,惹得加茂伊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得对。”加茂伊吹只能肯定他的说法,“你现在过来,是时间到了吗?”
青年自觉朝电脑屏幕的右下方投去视线,发现果真过了两人约定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便双手扶着桌子起身,要朝床榻旁的衣柜那边走去。
五条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两人像模仿火车连接的孩童般一起行走又站定,直到加茂伊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全新的白色练功服,男人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练功服贴身而轻薄,为了尽可能方便加茂伊吹移动,甚至连双腿处的设计都与传统的袴不同,而是恰到好处地顺着腿部的线条垂下,勾勒出明显的肌肉轮廓与支具形状。
加茂伊吹解开家居服的腰带,不过刚刚将领口从一侧肩头褪下,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道几乎可以被称作毫不避讳的视线,正直直朝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刺来。
他光滑的肩颈上盘踞着与鲜血同色的红色纹路,排列杂乱无章,纵横于微微鼓起却不夸张的肌肉纹理之间,因苍白的底色而给人一种圣洁与妖冶并存的观感。
加茂伊吹像是被献祭给神明的祭品,周身被画满辟邪招吉之符咒,唯有继承了上古开天之力的至强者才能令他身上沾染自己的气息。
密密麻麻交错的线条仿佛是皮肤外部的血管,象征着加茂伊吹大肆奔涌的蓬勃生命力。
——这本该是一道道伤口的。
五条用视线描摹着加茂伊吹肩上的线条,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不知是否是因为被人注视而感到有些羞恼,加茂伊吹脱衣的动作一顿,在回过头来叫五条避让之前的那段时间内,皮肤竟泛起淡淡的红潮,与他脸上镇定的表情截然相反。
倒是和小幅度抖着的睫毛暴露出的情绪相似。
“好好——”五条高举双手以示无辜,爽朗地转身回到软榻,直接躺倒进去,“不管看了多少次,我还是很满意用墨水代替血液的想法啊。”
加茂伊吹确认他的确没再看向自己这边,这才飞快换好了衣服。
——今日是两人开展战斗训练的第三日。
加茂伊吹让五条“拆解他”,的确是下定决心,做好了因此而身受重伤的觉悟。
他希望已经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五条能为他提供一对一的私人指导,帮助他以最快速度变强,即便他不得不付出鲜血的代价。
他是说……
他愿用反复触摸死亡的方式熟悉死亡,最终获得化险为夷、避开死亡的能力。
事实证明,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之间未免有太大的实力差距。两人第一次交手之时,加茂伊吹甚至还没看清后者的动作,颈部便已经被轻轻握住。
“只要我稍微用力,你的颈椎就会瞬间断开。”五条眉眼弯弯,却在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后迅速松手,再次拉开了距离,“好!下一次要争取跟上哦~”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说:“你可以为我留下一些痕迹的。”
“什么痕迹?”五条挑眉,他嘻嘻笑着问,“我掌握力量的精密程度可不是你们这些小鬼比得上的,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拳头停在距离你只有一毫……”
加茂伊吹眨眼,他打断了男人得意的自夸,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我是说——”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
——如果灵魂无法铭记,那就叫□□永世难忘。
五条在短暂的思索后,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情。
“这有违我教育者的原则啊……”他叹了口气,对加茂伊吹的固执感到无奈,“如果我每次都朝致命处攻击,你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那就由我自己来留下适当的印记。”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他话音刚落,刚才被五条握住的脖颈处便爆开一圈发丝粗细的伤口,是血液强行朝外挣出皮肉的结果,与寻常擦伤无异,却还是叫他因痛感而微微皱眉。
鲜红的伤口像是一只项圈,紧紧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却也套牢了五条的手腕。
男人绞尽脑汁,终于在加茂伊吹遍体鳞伤前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解决之法。
“就用这个吧?”
六眼术师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翻出了一瓶红色墨水,然后亲手为他绘制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