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叮——(2 / 2)

渡狐 匹萨娘子 4185 字 19小时前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

“闻人拂青身为昆仑使者,不受大魏朝廷差遣。相国请他去极东之地镇压穷奇,也是向昆仑献上了澜州未来一年的命流。”他垂下眼,“所谓的仙人庇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双手终于洗净,邬宵寒拿过手巾,替她擦去水珠,慢慢松开。

“昆仑和玉京的那些人,决定哪些人过得好,哪些人过得不好。”他冷冷道,“这就是命流。”

檀宁想起自己出身的雪霁谷。那里四季飘雪,人们终年与风雪争命。

这样的生死艰难,是否也是早被“决定”好的?

不等她想明白,邬宵寒已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的旧布条。檀宁回过神,连忙道:“我来。”

她又让鹊童换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回轮到她了。

她捧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入温水中。之前被她用针刺出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可当时针尖刺入他掌心时,她胸口泛起的疼意,至今仍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将他手上的血污洗净,又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虎口裂处。最后,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缠好。

檀宁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才松开,笑着看向邬宵寒。

“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继续观望天门有无异样。鹊童来收过一次茶盏,又添了一回热水。除此之外,星驿里再无旁的动静。

檀宁想着命流的事,也没再开口挑起话题。邬宵寒更是全程盯着窗外的天门,当闻人拂青是堂中一件装饰。

直到暮色压上山巅,窗外的天门依旧静静垂落,白泽兽角悬在光柱中,没有偏移,也没有半分异样。

邬宵寒起身道:“看来项华不会再来了。既已无事,我们告辞。”

“也好。”闻人拂青道。

邬宵寒带着檀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闻人拂青的声音。

“走之前,我有一惑,不知司正可否解开。”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闻人拂青已经起身。窗外寒风掠入堂中,吹得素纱微微拂动,也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什么惑?”邬宵寒皱眉。

闻人拂青立在窗前,天门冷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身浅色宽袍映得近乎霜白。

那双淡漠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宵寒。

“三年前,你去过雪霁谷吗?”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