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甲板上,辜云翊确实在思索关于丹药的问题。
可与新芽恰恰相反的时候,他完全不担心当父亲的可能。
炼化终有一日会结束,在那之后若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做?
如承诺的一样放她走吗?
辜云翊站在漫天夜空之下,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是怎么做的。
那个秘密在他体内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他每一寸骨骼,撑得他透不过气。
明明知道那是错,可他又一次卑劣地产生了这种冲动。
想想办法。
要如何达成目的?
大长老不止一次告诉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辜云翊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对。
至少在他这里不对。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
他摊开手里的玉简,上面清晰写着几行字,那是天底下鲜有人知的秘法。
他审慎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将玉简完全捏碎,毁尸灭迹。
有粉色的传音符靠近飞舟,辜云翊第一时间发现,直接将其拦截,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便将其和玉简一样打散。
符咒消散的一瞬间,发出传音符的水清音就感觉到了。
……有点麻烦啊。
小师妹的踪迹消失了,他遍寻不到,甚至传音也联系不上。
想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水清音不难猜出她和谁在一起。
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是一回事,她安不安全又是另一回事。
水清音站在夜色里面,静静感受着符纸散去后反噬回来的灵力,他所面对的是一座高山,一柄无人可以拔出的神剑。
他这样的三流修士是不该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
可若不能得到新芽的确切位置,知晓她是否安好,他也很难静下心来。
总还是要试一试。
水清音远远望着天衡剑宗的行进队伍,不确定谪妄君在前在后,新芽又在哪里。
他隐匿着追了一路,已经费尽心思灵力溃散了。
天衡都是剑修,能来讨伐妖域的各个都不是简单角色,要不被他们发现,还要追得上他们,实在有点艰难。
水清音按了按额角,他是谨慎的人,从不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之中,唯独这次,他铤而走险,违背了他绝不靠近天衡弟子的原则。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窥视那支队伍,虽寻不见辜云翊,却将天衡的宗主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玄衡真人。
李玄衡。
水清音用力攥紧了拳头,一时没控制住窥视的时间,惊动了那敏锐的天衡宗主。
玄衡真人倏地望过来,拔剑道:“什么人?!”
身在妖域,四处都要警惕,随时可能遇见强敌,李玄衡非常专注。
在水清音被他发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再逃走。
他几次脱险,生死之际逃出升天,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
剑刃挡在身前,水清音缄默地望着赶到面前的李玄衡,和将他团团围住的天衡弟子。
他一改往日的能言善辩,笑都不笑了,只面无表情地望着李玄衡。
玄衡真人也看着他,同样的紧蹙眉头不苟言笑。
水清音心跳渐渐加快,他与李玄衡对视片刻,听见对方严厉斥责:“合欢宗的邪修?鬼鬼祟祟尾随在后,所图为何?”
“……”
合欢宗的邪修。
这就是他对他的观感。
水清音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真人明鉴,晚辈不是邪修,是正经修士,尾随诸位道长也不是图谋不轨,只是来找个人。”他重新找回状态,落落大方道,“吾家师妹不见踪影,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谪妄君带走的,可否请真人请来谪妄君,让他将我师妹还来?”
李玄衡瞳孔收缩,当即拂袖道:“可笑至极!云翊怎会与你们这等邪修为伍?还带走你师妹?少来此地大放厥词妖言惑众。”
他不屑说道:“这里是妖域,我等有要事要做,你非但不识相闪开,还要上前挑衅,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他。”
李玄衡一抬手,便有弟子前来捉拿水清音。
水清音当然可以跑,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李玄衡下了令,也并非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完了别人,自己也用灵力堵住了水清音的四面八方。
水清音无处可逃,只能看着自己被天衡剑修抓住。
脊背被压弯,水清音狼狈地抬起头,朝李玄衡露出一个笑容。
李玄衡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有些迟疑,但迟疑只是一瞬,他有天大的事情要忙,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足挂齿。
“先将人关起来,莫要让其影响行动,容后再做处置。”
天衡有很多关押邪修的法子。
他们有许多秘宝可以无声无形地锁定他们。
水清音眼睁睁看着李玄衡转身就走,完全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邪修”。
他是可以反抗的。
这个时候他其实还有脱身的办法。
只要李玄衡走了他就能自救。
可他好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含笑的眼底尽是冷意,直到被锁进法器,都没看见那人回过一次头。
另一边。
飞舟停下的时候,新芽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是汗,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
天亮了。
他们应该到了妖域。
飞舟外部隐形,安静地停靠在一处林间,林中鸟语花香,恍若世外桃源。
她缓缓后撤,心底有无尽的不安,但想不出来源是什么。
辜云翊这时从门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挽着广袖递来药碗。
“药好了,可以喝了。”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记忆不断回闪,最终定格在还没和离的时候。
当时他一再强调她是不是没喝药。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新芽反应过激,一把推开了他送到面前的药碗。
药液洒了一地,药碗碎成好几片,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关系。
新芽心跳如雷地看着辜云翊,他静静凝着满地狼藉,片刻之后开口问她:“不喝药,难道是改变心意,愿意孕育我的血脉了?”
新芽下意识道:“当然不愿意。”
辜云翊长睫翕动,没有说话。
新芽迅速地说:“药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喝,谁知道那究竟是避孕的汤药还是——”
叫人记忆错乱的毒药。
辜云翊瞳孔收缩,猛地盯住她。
新芽捂住嘴唇,暗骂自己怎么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虽然搞清楚一切这件事对她极具诱惑力,可那之后所要面对的后果让新芽还是觉得做个鸵鸟安全一些。
他不敢,难道她就敢了?
新芽启唇想要找补,但天道这次难得站在她这边,无需她费心斡旋什么,已经有人帮她找到了缓和的机会。
“谪妄君既然到了便赶紧现身吧。”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计划自谪妄君而起,如今箭在弦上,还请尽快行动,本君时间宝贵得很。”
这声音是——
兰坠夜。
兰氏的人来了。
新芽眼神古怪地看看外面又看看辜云翊,辜云翊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没忘记她怀疑自己有孕时那片刻的心虚。
让她心虚的人就在外面。
辜云翊缓缓起身,视线在她身上上下一扫,握着剑安静地走了出去。
新芽没有任何表示。
她等着他走远,离开飞舟,立刻想要收拾东西跑路。
剩下的修为自己想办法吧,这一地的药液让她心有余悸,昨夜的噩梦已经不记得内容,但总觉得很危险,她要尽快脱身探查消息才行。
她不敢耽搁时间,已经竭尽所能加快动作,可惜刚出飞舟的门,碰到辜云翊设下的结界的一瞬间,人就被传送到了他身边。
新芽愣住了。
他没说还搞了传送法阵啊。
其他站在辜云翊面前的人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到了。
新芽下意识瞟了那边一眼,正对上兰坠夜充斥着恨意的紫眸。
……辜云翊,看看你干的好事!
新芽愤怒地望向始作俑者,始作俑者非常平静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护在身边。
她所有的指责都被他化为绕指柔,他用一种让所有人错愕震惊的柔和音调安抚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要急。”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我下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