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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夏侯仪迈步走入时毓的闺房, 却没闻到想象中的药味。

抬眼望去,只见时毓半躺在床榻之上,肩上松松披着外衣, 手里攥着手帕,鼻头通红,面颊微微浮肿,双目空洞失神, 毫无生气。

除去虞衡离开余杭那几日, 夏侯仪从未见她这般憔悴虚弱、萎靡不振过。

“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夏侯仪快步走到床前,顺势便要落座,一面出声问询, 一面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哎哎哎——”奄奄一息的时毓急忙起身,扯着被火烧过似的嗓子道,“先别坐, 压我账本了。”

夏侯仪连忙顿住,低头一看, 床沿果然有一本摊开的账本。她随手拾起, 翻过扉页看向封皮, 上面写着“同舟票号”四个字。

夏侯仪如今兼任江南市舶司的总提举, 经常和商户打交道, 不然还真不知道这票号是做什么的。

这同舟票号做的乃是异地存取的买卖——做大买卖的商户进货出货, 动辄携带大量现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如今只需将银子存入票号, 持汇票便可在异地分号支取, 方便又安全。

因此票号一开张,便受到各大商户的追捧,短短一年, 分号开遍南北,俨然有汇通天下之势。

南洋商贸的繁荣,便离不开这小小票据的支撑。

可以说,同舟票号的兴起,既得益于江南的复苏,又为复苏做出了巨大贡献。

大宗商户凡有银钱汇兑周转,便要和票号打交道。同舟票号的掌柜姜同舟因此人脉日广,声名鹊起,渐成江南商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据说这位姜掌柜是一位年轻寡妇,本在吴郡经营秀坊,如今早已舍了旧业,一心打理票号。而同舟票号是吴郡十余商户合股所创,股东皆是经商多年的男人,却无不听她调度,当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

夏侯仪想当然得以为,时毓是在这次游历中与她结识,并交上了朋友,只是不知道时毓为何要看人家的账本,难道是眼馋这买卖,想入股吗?

“同舟票号的账本怎么在你这儿?”她问。

她自是猜不到,时毓才是同舟票号真正的老板。

时毓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于是指指自己的嗓子,摆摆手道:“以后再说。你今日来可有要事?”

夏侯仪听她嗓子沙哑得厉害,自是不会勉强。原本是来探病,想到夏侯婴的嘱托,竟有点心虚,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感觉如何?”

时毓将账本塞到枕头底下,轰隆隆擤了擤鼻涕,而后颓然躺倒,哀嚎:“不好,非常不好。伤寒叠加月事,要我老命。”

夏侯仪又是同情又是想笑,“哪儿那么容易死啊。”

“死是死不了,活着也难受。”

夏侯仪给时毓盖好被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时毓的臂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没照顾过人,只记得,有些母亲就是这样抚慰生病的孩子的。

“喝药了没?”她轻声问。

时毓闭着眼抱怨:“可不能再喝了。你们这儿医术不太行,喝那么多药,没几个对症的,再喝下去,肝都要中毒了。”

生这一场病,时毓才知道,为啥古代一场感冒就能要人命。

其一,缺良医。正经医学生学成后大多服务于皇室、官员和军营,民间能接触到的,只有游医、草医和土郎中,就算是备受推崇的神医,医术也未必及得上现代社区大夫。

其次,药不行,炮制粗糙、纯度药效都大打折扣。喝多了,七分治病,三分致病。

本来时毓体质极好,刚穿来那阵儿,生病了熬上几天也就好了。现在身份不同了,她一病,身边人都太紧张,轮番劝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也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过量伤了脾胃,反正反反复复发烧,病气缠绵不去,一场小病,拖了一个多月,托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瞎说!不喝药自然好得慢,还是得遵医嘱。”夏侯仪说着就要站起来,吩咐人去煮药。

时毓拉住她的袖子,斩钉截铁地说:“姐妹,你信我,这药真不能喝了!”

夏侯仪眉心微蹙,重新坐下,俯身看着她,低声问道:“是有人在你药里下毒吗?”

时毓哭笑不得,“怎么会。我入口的东西,玲珑她们盯得紧呢。反正你信我,我熬一熬,比喝药好得快。”

夏侯仪只好道:“那要是明日还没有好转,你可要继续喝药。”

时毓敷衍得点了个头。

夏侯仪再次探手,摸向她的额头,感觉有些微热,终究放心不下,便说今夜留下来守着她,又带着一丝不满道:“你此番外出游玩,身边伺候的人,是不是也跟着松懈怠慢了?”

时毓没多想,只道:“他们随我在这小小的宅院里绷了几个月,出去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夏侯仪道:“放松可以,但不能疏于对你的照顾。你如今染病卧床,自身受苦不说,耽误多少正事也不提,你可知有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殿下若是知晓,恐要无心政务、辗转难眠了。”

时毓睁开眼,脆弱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哀怨,“他一回去就把少年时期可望而不可求的白月光娶回了家,哪还记得我。”

夏侯仪爱怜得抚着她的额头道:“瞎说。那谢莲终究是先帝的才人,以殿下的品性,就算再喜欢,也会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越雷池半步。更何况,他已经移情于你。你不是说,殿下看中你,是因为你与谢莲有几分相似?那么现在,殿下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你。你既弥补了他少年时期的遗憾,又成全了他历经世事后的倾情投入,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时毓眨眨眼,“我之前竟没发现你的心思这么细腻。不对,其实你对旁人没有这般体察,独独懂他,你真的很喜欢他。”

夏侯仪浑身一僵,不自然地转过身,硬邦邦说道:“喜欢又怎样,我对他的喜欢,还不足以让我变成怨妇、妒妇和蠢妇。我还是我自己。对我来说,你是朋友而非情敌。我对你说的这些,是理智的,公允的,也是真心为你好!”

“哎呀我的朋友,我当然知道,只是替你可惜……”时毓悠悠道:“人在少年时遇到太惊艳的人,真的不能算幸事,那个人会成为一座大山,阻挡你的视线。如果你能跨过这座高山,看看山那边的风景该多好。那样你就会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夏侯仪道:“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不想嫁人,并不是因为执着于他……”

忽然,她顿住,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时毓。

山外有人,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难道说,时毓这次出去,遇到了惊艳她的人?

那个王勃……

时毓无辜地看着她。

她踌躇半晌,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感染风寒的?”

“怎么又提到这茬了……”时毓嘟囔:“真不是他们没照顾好我,是一朋友被人推搡落水,我跳下去救人,在湖里泡久了点,冻坏了。”

这……这不跟流言对上了!夏侯仪瞳孔微震:“朋友?你救他?”

时毓点点头。

“谁?”

“一个少年。”

“王勃?”

时毓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夏侯仪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铁青着脸在屋里踱步。

看她这反应,时毓已然猜到,定是七夕那日之事传了出去,并且,传言多半添了诸多恶意,说得不堪入耳。

那日瘦西湖上画舫云集,船上人满为患,两岸游人如织,其中保不准就有盯梢她的。

那些人为了毁她名声,无事都要编排点事儿出来,真瞧着些零星片段,更要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不过她一点也不慌,也没力气慌,安静得闭上眼,窝在被子里苟延残喘。

片刻过后,夏侯仪走回床前,轻轻摇了摇她,将外头流传的流言据实相告,追问此事真假,又问她该如何应对。

——倒是还顾及她的感受,没说殿下已经知道,并派人来问。

时毓听完先笑了,气的。

“英雄救美?你没听反吧?传谣的这些人,为了踩我,连这一点高光都要给别人,真是卑鄙无耻至极。分明是我救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