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才人之于殿下,是孤寂时对故乡的眷恋,是落魄时一缕虚无缥缈的安慰,他们的情谊只存在于文字,存在与想象,从未落于现实。而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你们有一见倾心,也过争吵磨合,更有恩爱缠绵。
多年来,殿下活在忧患和戒备之中,谢才人与他虽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却终究时过境迁,而夏侯仪这般近水楼台也未曾得月,夫人是唯一能在殿下枕边安眠之人。”
她无法把话说得太透,只能笃定地告诉时毓:“夫人之于殿下,是最特殊的存在。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而你还献计献策,才能不输于曲岳等幕僚,殿下更是离不了你。谢才人不足为虑。”
时毓心想,你不懂,白月光的可贵,正在于不曾得到过。想象会给她赋予一层超越凡俗的光环,令她永远神秘美好。而给予男人真实陪伴的女人,则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服上的一粒饭,令人厌烦。
“夫人别杞人忧天了!”玲珑看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在担心被谢才人取代,干脆给她下了一剂猛药:“就算她与殿下再续前缘,就算她有谢氏撑腰,只要入了咱们王府,我有法子整得她不敢在夫人面前拿乔做派!若她不识时务,胆敢与夫人争宠,我便让她消失!”
时毓大惊,拧眉瞪她。
玲珑垂眸,却不肯认错,倔强道:“王府之中充斥着各方势力,夫人若是个软柿子,只会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玲珑的性命前途系于夫人,自会不遗余力得保护夫人。夫人放心,玲珑是何秉性,殿下一清二楚,就算害人,也不会殃及夫人。”
“胡说!”时毓训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若犯了罪,我不可能撇得清,也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报复的方法,和你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同,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有我的盘算。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你绝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玲珑乖顺应是。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相信时毓那句‘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给段琳琅做了这么多年走狗,一朝需要,便被推出去做替死鬼,时毓和她既没有血缘,也谈不上交情,至多将她当个趁手的工具,怎会舍己救她?
鉴于她完成了时毓交代的任务,时毓也履行承诺,允许她近身伺候。
*
入夜,虞衡终于回到了营地。
这一次竟又扑了个空,随行的陆长风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夏侯仪点兵包围城隍山,把那比泥鳅还滑的漱石抓来给殿下磕头赔罪。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被一众点火就着的暴躁老爷们簇拥着大步往前走的虞衡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怒,眉眼依旧深邃平静,可周身萦绕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想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屈尊降贵,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山野老道,竟接连吃了闭门羹,必定会窝一肚子火。
时毓悄然撤回自己帐中,这会儿上去提池彻的事,无异于往火上浇油,不如等一会儿,等他这股戾气散了再说。
她叫来王真,打听虞衡对见漱石如此执着的原因。
王真已成为她麾下的包打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儿,但虞衡见漱石的目的却是绝密中的绝密,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打听到,见漱石,本就在南巡清单上。也就是说,虞衡此次来余杭,不见到漱石不罢休。
他还收集了一些猜测,比如,有人说,摄政王是为了询问子嗣之事;也有人猜,是为了卜问国运兴衰;更有甚者说得荒谬,称江南四姓造反前,将大部分家产秘密藏匿,而漱石老道能算出宝藏下落……
时毓觉得这些猜测好像都不靠谱,但又都有一些可能。毕竟虞衡厉害,也是个爱看易经八卦的古人。
他迷信得很。
但要这么来看,漱石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究竟是为了考验他的诚心,还是料定他所问的事没有好结果,以此方式给他警醒就不好说了。
良久,待陆长风等人散去,时毓组织了一大堆劝慰他的话,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时毓来时,虞衡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拿着快抹布,似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案几上放着他的剑。显然,他方才正在擦剑。为什么会擦剑?难道要拿去杀人吗?漱石老道真把他惹毛了?
“殿下……”时毓小声地唤他。
虞衡抬眼看来。
他其实不算瘦,满身肌肉,摸上去紧实有力,看上去线条分明。但一穿上衣服,尤其是这般华丽的玄色长袍,便会很显瘦,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体型。
奔劳一日,金冠下的发丝松散了些,有两缕垂落脸旁,衬得肤色冷白,像是月光浸过的玉,清冽而疏离。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