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2)

于是,毓夫人的故事、精彩的皮影戏,和外间百姓的狂热,如同藤蔓,悄然而迅速爬满了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人无法共情老族长对时毓的憎恶和害怕,却极容易被皮影戏中那个身世坎坷、才华横溢、最终逆袭成功的女性形象所感染。

他们同情她,也崇拜她,羡慕她。

更重要的是,战后南北商路梗阻,百业待兴,这些精力旺盛却又前途迷茫的年轻人,比谁都更迫切地渴望江南能恢复战前的繁华与活力,渴望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新局面。

毓夫人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在澎湃的激情面前,老族长们的束缚,就像一根老化松垮的皮筋,轻轻一挣,便崩断。

当八大姓的族人挣脱家门,涌向街头巷尾的皮影戏摊子时,当地的宗族统治,才算真正土崩瓦解。

*

有了这场皮影戏造势,南巡队伍离开吴郡那日,全城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翊卫森严,环绕在王驾四周,百姓们虽无法靠近,却簇拥在道路两侧,远远坠着队伍,迟迟不舍离去。

南巡队伍初入吴郡时,百姓们伏跪一地,道路之上只有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辙声,肃穆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刻,通往码头的路上,却充斥着老百姓发自肺腑的呼喊,声浪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毓夫人保重!”

“毓夫人再来!”

“多谢毓夫人为江南谋福!”

“愿毓夫人与殿下岁岁安康!”

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池彻立于熙攘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万人相送的盛况,心中五味陈杂,翻涌不休。

六年前,他曾以江南东道节度副使的身份主持祭神大典,见过此般盛况。

那时的江南还在四姓门阀的掌控下下,繁花似锦。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后,战火燎原,繁华江南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五年前,在战后废墟上建立起朱雀盟时,他的初衷并不是给四姓门阀报仇,而是想法设法让老百姓凝心聚力,尽快恢复生机。

他曾以为,虞衡年少时一心向往江湖,甚至为了所谓侠义,斩官员、劫法场、顶撞君父,全然不通庙堂权衡之道,根本担负不起治理这千疮百孔帝国的重任。

更何况虞衡早早离京,在康州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这些年除却与胡虏厮杀,便是南下平叛,一身杀伐气,只懂用刀剑征服镇压,哪里懂得经济民生、复苏百业?

说到底,虞衡不过是北方门阀扶植的又一个傀儡。在他治下,只会如先帝在位时一般,纵容北方门阀对南方百姓敲骨吸髓、肆意盘剥。

为了不让江南百姓被当做待宰的羔羊,他必须站出来,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与朝廷抗衡到底。

却不想,虞衡到吴郡短短月余,竟真的把涣散的民心重新拢了起来。

而今的吴郡,一改往日的沉闷死寂,处处透着复苏的活力,呈现出欣欣向荣之相。

这其中,那位新晋册封的毓夫人,自然是居功甚伟。

“少爷。”

就在这时,吕桓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神色又兴奋又焦灼。

池彻不动声色地随他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压低声音问:“你看到叶先生了?”

天儿渐热,吕桓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褂,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急促地说道:“看见了!她穿着翊卫的制服,单骑一匹黑马,跟在顾昭身后,被四个翊卫紧紧环绕着。少爷,我们该怎么救她?”

池彻垂眸沉吟。

如今朱雀盟早已战力丧尽,残余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与翊卫抗衡。此情此景下,唯一能一试的法子,便是由他,现出真实面容,假意行刺,吸引顾昭的注意力让叶白趁乱驾马逃脱,沿途再由吕桓和其余人手接力,为叶白易容换装,分散追兵视线。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孤注一掷的险招。

只要顾昭一声令下,全城戒严,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他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吕桓,还有那些跟着他吃苦受累的老弱病残,都要白白牺牲。

“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池彻缓缓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顾昭留着叶先生,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先悄悄跟着南巡队伍去余杭,再从长计议。”

吕桓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语气急切:“可他们的龙舟那么快,我们摇着小船根本跟不上!等咱们赶到余杭,叶先生早被关进守卫重重的行宫里了,到时候再想救她,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池彻抬手拍了拍吕桓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莽撞行事,只会害了所有人。你如今是江宁吕家唯一的血脉,担负着……”

从前,他总用光复门楣来鼓励吕桓,可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他如今却不想再用这些空话束缚他,只想让吕桓好好活着,做个平安顺遂的普通百姓。

于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担负着照顾母亲的重担,切忌鲁莽冲动。”

吕桓牙关咬得死死的,目眦欲裂:“那叶先生怎么办?她那样一个弱女子,落在顾昭那种活阎王手中,要受多少折磨!一想到翊卫那些阴毒的拷问手段,想到叶先生受的苦,我就一刻也坐不住!”

池彻眼神陡然一暗,按在吕桓肩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颤抖。

和吕桓相比,他心里的煎熬更甚百倍。

身为朱雀盟盟主,却让军师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这份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来想办法。” 他重重按住吕桓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仿佛是为了稳住吕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次坚定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吕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个毓夫人不是心善吗?不是被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当成菩萨吗?我冲到她的车架旁大喊,因为那晚她惹怒了南哥,南哥疯狂报复,害死了我的母亲,现在我已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求她收留!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维持那个‘仁善’名声,一定不能当众拒绝!只要我能留在她身边,总能找到机会,想办法救出叶先生!”

池彻当即拒绝:“胡闹!你武艺平平,就算混进去,又如何能从重重翊卫看守下救出她?”

吕桓被呵斥得一愣,随即眼珠急转,重新开怀:“盟主不必担心,那毓夫人不仅心善,还是个好骗的。叶先生足智多谋,待我到了她身边,她定能想出办法,让这个蠢女人主动放我们走。”

“异想天开!”池彻厉声呵斥:“毓夫人能笼络住寡情多疑的摄政王,提出治曹良策,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她虽心软,身边必有心狠手辣的爪牙,否则绝无可能在虞衡后院生存。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吕桓被他说得面色铁青,垂头喘了一会儿粗气,忽然抬头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是担心我,还是自己贪生怕死?!要不是您当初心软放过了时毓,叶先生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们那些兄弟何至于惨死栖霞岭!!”

喊完,眼泪四溅。

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脸,转身便撒腿朝巷外跑去。

池彻心中一急,连忙追上去试图抓住他,却被吕桓狠狠一推。他腿上的旧伤尚未痊愈,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吕桓的身影重新钻入巷外的人群,他急得嘶吼:“吕桓!不可!回来!”

他强忍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将吕桓的身影淹没,哪里还能寻到半分踪迹?

密密实实的人群正随着王驾缓缓移动,吕桓个子矮小,能勉强在人缝中钻行,他却被裹挟在人流里,寸步难行。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呼喊声,完全吞没了他的呼唤。

不得已,他咬牙退出人群,借着墙角攀上旁边的房顶,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吕桓的身影正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眼看就要闯过翊卫的第一道防线。

池彻顾不得暴露行踪,不顾一切地从房顶跳下,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想要阻止他的疯狂举动。

“有刺客!”

翊卫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当即拔刀跃起,朝着他围了过来。

池彻无奈,只得放弃追赶,重新钻入人群,借着密集的人流躲避翊卫的追捕。

当他终于甩开身后的翊卫,登高下望,却发现,吕桓已经成功截停了王驾。

而那顶华丽的马车帘被掀开,时毓竟亲自走下了车,正温言安抚着跪在地上的吕桓,随后便示意宫人,将他带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