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羁留(2 / 2)

方才山庄中逡巡了许久,此刻已是酉时,天色早已沉了下来。二人抵达厢房门前,甫一入内,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头那番肆虐的风雪判若两个天地。二人各自解了外氅交与婢仆,便分坐两处,各自缄默。

方才在外头,满心只顾着寻一处避风雪的地方,倒还不觉得什么。此刻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暖,只余窗外那呜呜的风声衬着满室的静,反倒叫人心底那点子局促渐渐浮了上来。

正自无言,忽闻外头婢子通传,道风雪愈紧,公主不便开席,特命人备了酒食送往各厢房,请二位自便。沉怀瑾闻言,便命那婢子将食盒送入屋内布了菜,又唤李含钰一同用膳。

菜色虽算不得丰盛,却也精致齐整。只是沉怀瑾今日席上已用了不少,此刻心绪不宁,并无半分胃口。偏这厢房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烘得他喉咙发干,四下一看,婢子送来时竟忘了备热茶,只搁了一壶温酒。他素来不贪杯,此刻也只得斟了一盏,浅酌了几口,便搁下盏子,朝李含钰道他不太饿,让她先用着,自个儿起身往浴房去了。

李含钰也是胃口全无,心头闷得慌。想着沉怀瑜此刻该已得了他们被困山庄的消息,以他那性子,怕是要急得满屋打转。又想起昨夜被他缠弄了大半夜,她实在倦得紧,连连讨饶,说今日还有远路要赶,等今夜回来任他差遣,他才勉强收手,却还是搂着她对那双乳儿又啃又咬了许久,方才松开。

此刻李含钰独自枯坐灯下,对着一桌珍馐,却是半口也咽不下去。她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一盏复一盏,心中郁结无处可遣,只盼这一壶温酒能暂且将那些烦扰压下去三分。她素来有些酒量,沉月华这山庄里的酒自然也不是凡品,醇而不烈,入口绵柔,不多时便饮了半壶。

再说此刻沉府东院。

李含章得知沉怀瑾与李含钰因风雪阻路,困在山庄不得归,心头也是烦闷不已。她晓得自家妹妹一向见了沉怀瑾便如避蛇蝎,平日甚少踏足东院,便是要来寻她,也总要先遣如月过来打探一番,瞧瞧沉怀瑾是否已上值去了。如今却要叫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她心里头指不定得如何煎熬,且风寒尚未痊愈,这风雪天寒地冻,李含章也怕她病情加重。

又想起沉怀瑾,昨夜他虽未扯着她要做那事儿,却也搂着她说了许多话,二人从儿时趣事聊到诗词文章,竟是说了大半宿。方知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婆母也曾带着一双儿子赴过李府宴席,彼时沉怀瑾不过五六岁,竟已见过满月里的她了。后来又说起朝中各家秘闻,他讲得兴起,她也听得入神,竟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今晨醒时,他搂着她不肯松手,俯身吻了又吻,低笑着说今夜回来可不光要同她说话,还要做些更得趣的事。她哪能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羞得连忙推他起身,催他快些出门去。此刻人已不在身旁,那几句话却还绕在耳边。想着他这寥寥数日的休沐,竟被这一场筵席生生占去了一整日,李含章心底便涌上一阵说的怅然。

她正独自闷坐房中,如云忽地掀帘而入,上前回禀道,西院那边方才遣人捎了口信过来。称沉怀瑜那位传授他一身剑术武学的恩师,即已然告老还乡的前镇西将军卫崇,几日后要设寿宴。老人家特意嘱咐,命沉怀瑜携新婚妻子同去赴席。只是卫崇隐居的云朔郡路途遥远,往返京城,便是快马加鞭也得四五日方能来回,若要赶在寿期之前抵达,怕是明日一早便得动身。来人将寿宴拜帖一并交到了李含章手上。她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谨启

沉怀瑜贤契暨尊夫人妆次:

老朽卫崇,自解甲归田,遁迹林泉,倏忽已是数载。今逢七十初度,于寒舍略备薄酒蔬席,欲邀往日门生故旧,共叙旧谊。贤契少年时投身我门下习剑,情同子侄,望届时携夫人一同前来,同贺老朽生辰,切莫推托。

席设云朔郡卫府宅中

时定于腊月十六日恭候大驾

卫崇顿首

帖子纸张厚实,墨色沉凝,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皆是久经沙场之人独有的硬朗风骨,一望便知是卫崇亲笔所书。李含章折起帖子,心头只觉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明日一早她便要与沉怀瑜启程赶往云朔郡,恐怕等不到李含钰和沉怀瑾从山庄回来作别了。一念及此,心底那股烦闷便又添了几分。

再道西院那头。将近酉时,沉怀瑜已听闻大哥与李含钰因风雪困于山庄的消息,心头焦灼得恨不能当即点兵清路,直怪那沉月华偏拣这风雪天里摆什么劳什子筵席,还要设在那般偏僻的山中。正自坐立难安之际,何居忽然来禀,道云朔郡前镇西将军卫崇那边遣人下了帖子,邀他携夫人赴寿宴。

沉怀瑜素来牢牢记着恩师的生辰,原先便盘算着,待大婚礼毕,便带着妻子专程登门拜见。当初他成婚那日,卫崇已是七十高龄,兼之路途迢遥不便奔波,没能亲自到场,只遣人送来贺礼,聊表心意。可婚后风波迭起,诸事繁杂,竟将这场寿宴暂时搁在了脑后。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四人错嫁的前因后果如实禀明恩师,堂堂正正带着李含钰前去拜见。可眼下李含钰滞留在山庄,人并不在府中。再者卫崇昔日身居高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寿宴之上必然会有不少朝中官员赴席。恩师性情宽厚,倘若知晓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内情,或许尚能体谅一二,但他与李含钰一同到场赴宴让他人见到,便是滔天大祸。几番思量过后,他只得派人去往东院,先知会李含章一声。

一念及李含章,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矮榻边上那只上了锁的木箱,那日的她裹过的兔绒毯子便被他胡乱塞在了里面。久久凝望着锁盒,恍惚之间,好似一缕淡淡的玫瑰露香气,自箱缝之中丝丝缕缕漫溢而出。他心头猛地一颤,急忙强行压下纷乱的遐思,心口砰砰直跳。

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沉怀瑜两道剑眉紧紧拧起,许久都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