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爵士的打算,是把经商和地产方面分开。前者终归不太体面,不会交给布莱尔先生。
鉴于内特先生对这两月的业务的处理,自身能力不错,莉齐娅决定将他任命为自己的代理人。
她在这方面,相较于地产上,自主权更多。
经过一整天的商讨,协定达成,莉齐娅的账本又多了一摞,总算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看了。
斯通先生回去后,睡前和妻子分享起这个好消息。
为了保密,没有多说。
转而又聊起家事。
他们的大女儿莎拉前两年刚从私人女校毕业。
待字闺中,跟着斯通太太在附近的邻里交际。
现在十六岁。
斯通先生是希望她上嫁的。
但再怎么样,也能看出女儿最近的心思。
她很喜欢弟弟菲利普的那位家庭教师。
现在只有男孩才会受正统的拉丁语希腊语教育。对方家境普通,学识不错。
再加上是个面容实在姣好的年轻人。
斯通小姐常借着各种理由说上一两句话,举止大方,热情洋溢。
可布朗先生只是很有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斯通先生打听明白了,他在格雷律师学院就读,好像拿到了实习资格。
两年内是能当上辩护律师的,前程远大。
对于这样一位女婿,他十足心动,认为是门不错的投资。再加上今天的事,让他有了底气,能付出更多的嫁妆。
对方并没有回应。来教书也是因为两年前,他提供了工作救急,后来即使学业繁重,也会每周抽出时间过来上课。
他儿子的古典学成绩,也确实变得优异。
不过如果那位先生,真的对他女儿做些什么,斯通先生倒是很反感了。
他这种不卑不亢,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态很难得。
斯通先生决定邀请他来做客。
同时又怀疑,这样一位有野心,锐意进取的青年,是否会满足于和商人的女儿结亲。
如果前途比他想象的还要光明,后面会不会因此后悔?斯通先生权衡着利弊。
隔壁搬来的那位女演员,霍特小姐,借着莱斯特广场济贫的事,融入了这片的太太中。
当然大部分,不会让女儿跟她来往。虽然这位美人的穿搭体态,确实很让人艳羡。
她平日里的剪裁珠宝,出行仆从,无一不在彰显她有位能量足够的保护人。
可据斯通太太的观察,之前有辆马车,会每周出现两到三次,后面却是一周一次的频率了。
霍特小姐除了演出的日子,通常坐在窗户前发呆。
她是个头脑不算差,略有精明但不坏的姑娘。
刚成年不久。
她有股世故的天真,和热情洋溢的感染力。
这是她吸引人的原因。
斯通太太出于好心,和结交的必要,对她还不错。
只是也止步于结交的距离。
布丽吉娜.霍特和圣詹姆斯区其他的情妇不同。
她和她的保护人结为一对一的关系,后者完全支付账单,她对他忠贞,不用像其他女人那样,活跃在海市场的剧院,骑马场,酒店,寻找下家。
她很幸运,大部分人最多三年就会被抛弃。剧团里的女演员,基本都换过不少情人。
更别说没有正经职业的交际花,塞浦路斯女郎了。她们有的是十四五岁被诱骗的中等阶级和底层女孩,在女帽店工作,女裁缝手下当学徒。
被看中同居,玩弄个一两年就不再理会,习惯了之前的生活水准,和有一定负债,往往只能步入苏活区的高级妓.院,和老鸨签下契约。
布丽吉娜今年还在事业上有了进步,至少她演出能有三四百镑。
虽然在每年的花销上,如同杯水车薪。
她开始有意识地节省,她现在住的宅子不需要租金,仆人削减了一半。
她的衣服可以少做点,也没有了在圣詹姆斯区,情妇间彼此交际的需要。
只换来了对方疑惑的询问,“怎么这个月,没有寄来的账单?”
她用了自己攒下的钱,节省地只花了百镑。
因为我不想只成为您的情人啊。
但不可能,就像她不了解他的家人,男人不会对情妇提起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
尤其是女性亲属。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这会是一种冒犯。
布丽吉娜俯在他的怀里,人人都在说,她能找到个年轻英俊,富有慷慨的保护人能有多幸运。
这样却显得幸福格外难得,她轻易地就能爱上他,一切都终会结束。
就像她在剧院演出时,看他站在包厢里年轻小姐的身旁。
他们才是门当户对,言笑晏晏间,互相合适。
她曾抱有奢望,也有大人物是娶了女演员的。
可他们不是在丧妻或年老后才这样,就是没父母的管束,生活本就肆意放荡。
她知道她的大人有多锐意进取,有多前途光明——这样的政客最需要有助力的姻亲,带来财富的妻子,和能提拔他有地位的岳父。
娶个女演员,这种昏头的事,对他们的名声和进阶会是一项重大打击。
她努力地读他看过的书,想让自己显得有谈吐,听得懂他说出的政论。
她多么地崇拜他。
最近拜访频率的减少,心中不可避免的恐慌和忧虑,让她觉得这段关系真的要结束了。
他已经二十六了。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布丽吉娜听过很多,为了情人一直没娶妻,但到了三四十岁还是结婚生了继承人的例子。
男人总要自己的血脉和财富延续下去。对于他们来说,爱不足以促成婚姻,利益大于一切。
她不演出的时候,就坐着马车在海德公园散心,对于女演员来说,这是个能自由出现的场所。
她很少再参加交际花们活跃攀比的活动,她变得越发孤独。
于是霍特小姐在公园里看到这一幕,远远看过去,她眼皮一下跳动。
那位青年模样和她的大人很相像,在陪着两位淑女散步,其中金发的那个非常美丽,连她这种知道自己美貌的,都有些自惭形愧。
等走近了,她才确认,不是一个人,这位要更年轻漂亮些,岁数不大,笑容也更多。
布丽吉娜掩着帘子偷偷地看着,这是他的家人吗?
莉齐娅这两天有大把的时间散步。她和艾丽莎关系变得很好,两个人读书聊天。
塞西莉娅去里士满的姨妈家小住了,瑞文先生又忙了起来。
菲茨威廉,乔治安娜兄妹俩被两边各路亲戚朋友邀请去做客。
性情一向温和的乔治安娜,都跟她抱怨着,这样太累了。
菲茨威廉勋爵在强打的笑容后,最后选择冷了脸,就跟第一次见到那样满是倦怠淡漠。
跟往常那样,在伦敦的贵族小姐圈里交际着。经过入宫觐见的邀请,肖像画作这几遭后,莉齐娅的名声愈显,几乎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新来伦敦的贵族们好奇地写满了请帖。
莉齐娅烦不胜烦,干脆也深居简出起来。
她和莱克仍然像隔了层膜。
就这样慢慢回温吗?
她以为自己能放弃的轻易,就像经营产业那样,什么决策都能当即想下来。
但手心相碰的接触间,她觉出对他仍怀有感情,这是因为什么?
之前在一起时种种不能割舍的快乐吗?
莉齐娅觉得,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对话含蓄内敛,再也不表达爱意,只有眼神的偶有波动。比起情人更像是朋友,这种相处最为合适舒服的了。
到底要不要结束呢?
……
“我很高兴你听进了我的建议。”男人伏案工作,二月份议会通过了对卢德分子的死刑法案。
就任命了他领着军队,去北方诸郡平乱。
他沿用了以往雷厉风行的风格,处理得很快,面面俱到。
唯一不美的是四月份爆发的冲突,双方都死伤了一定数量。
威尔福德子爵很厌烦,他还得写上述职报告,应对反对党在议院里的诘问,维护好自己的名声,确认哪哪都没有差错。
在诺丁汉郡之行中,他的次子充当了秘书的临时职务——这让他对这个儿子的能力更加满意。
同时对其冥顽不化的性格很头痛。
纽卡斯尔公爵,林肯伯爵及其一系列的堂亲表亲姻亲,其封地基本都聚集在林肯郡,诺丁汉郡,约克郡,正是卢德分子爆发的几大据点。
这也是威尔福德子爵被授命的原因——他代表着那一片土地贵族的基本利益,又是个托利党人。
他仍然不理解次子对此的郁郁。
一边喜欢他的聪明敏感下的洞察力,一边恨其软弱,不够坚决狠厉。
亨利.莱克坐在那里,出着神。
威尔福德子爵习惯了这样,他用一种惯常下命令的口吻——在军中的方式沿用到了家庭中。
“我希望你能在今年追求那位伊莱斯小姐,尽早订下婚事,你们很合适,她是乡绅的养女,身份不明,但有一定财产,足以弥补。你作为贵族的儿子,这样的高嫁对她来说,算是好事,勉强门当户对。”
子爵直接说出了利弊,丝毫不留情面。
莱克抬起眼。
“我只是个次子。”他平静地说,“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差别。”
子爵忽略掉了儿子的抗议。
“次子和次子间不一样,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愿意按照我的路走,受封爵位是迟早的事。”
老派的子爵蘸着墨水,他仍在用着羽毛笔,加上十几年如一的修剪方式。
他笔迹偏粗,勾画间十足有力。
“就算你不这样,这几年内,不出什么差错,我也能获封伯爵。我不认为一位贵族的儿子,和乡绅的养女,是真正匹配的。只不过她的财产刚好补全了这一点。”
“对了,据我所知,她还有个单身的姑妈,对她很是喜爱,到时留给她的部分不会少,得到所有也有尚未可知。”
至少能在那笔五万嫁妆上,再添个三万镑,合算的买卖。这让子爵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后,权衡利弊,决定鼓励他。
他算计的明明白白。
莱克紧皱着眉,
“请您尊重那位小姐,阁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贬低的言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想她是个聪明姑娘,该知道怎么选择,我不得不提醒你,儿子,你要是追求对方不一定看得上,我仅仅在表示赞同和提供助力。”
“她的教父维克托.丘吉尔爵士,是驻瑞典大使。”
前几年促进了英国和瑞典的和谈。
“等回国后,有可能出任南方大臣。”威尔福德子爵随口说着内幕。
他是这个国度,真正掌握实权的那几十人之一。
“这对你会是一项不错的选择。”子爵微笑着,“总之,我对她很满意,只看你了。”
“我也很好奇,你始终不会让我如愿,一直跟我反着来,那么这次呢,亨利。”
威尔福德子爵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沉着地看着他。
这个儿子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他总是这样。他要掌握一切。
莱克睨着眼,眼神满是冷漠。
在真正知道彼此本性如何的场合下,不需要伪装。
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