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
坚定,燃烧着的,普照大地的。
真可惜啊,他适合后半个世纪。在现在,只能反复碰壁,做一个折中的选择。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们聊那场启蒙运动,聊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聊美国的独立,联邦党人文集,再到法国大革命,从前往后的种种。
聊近十年的各种政策法案,聊她看过的所有。
就一些观点相互驳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思维碰撞,互不相让。
他们懂彼此要说的一切。
她一直自诩介于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中间。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激进。
他每到这时眼中就点燃了绿色的火炬,美丽灿烂。
舞蹈跳完了,他们分了手,她捏了捏他的手,就像握了一下。
“祝你成功,詹姆斯.布朗先生。”
莉齐娅回头看他,总觉得他的生命会很短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但炫目惊人。
他把一切都投入他的信仰。她从他身上得到了一股力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他们的道路没有重叠。他们不该为彼此改变方向。
她本该意识到。
在这么波澜壮阔的一晚后,她的生活转为了平静。
她没有想再遇见的念头,她已经说够了自己想说的。
两人的人生就像两道平行线,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在一群可能问你,什么是边沁的男人面前,这种生活一下变得乏味。
或者用一种质疑的眼神,你真的读得懂伏尔泰吗?我还以为女人只会读《帕米拉》呢,学习一些婚姻上的道德。
莉齐娅看着天空,上面的繁星闪烁。
我必须要,必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被这样千篇一律的人生淹没。
……
她这段日子一直和菲尔德先生保持通信。
各聊各的,他说他修建的设施,乡间的邻里近况,她说她在伦敦每天的活动。
菲尔德先生短暂地来了一天。
用了顿饭,她和他聊在乡间修的一条大路。
是地方的大乡绅们一起联合修的。用了两年,总共花费三万英镑,他和约翰爵士出资最多。
自从修了那条路后,地方的农产品更好运到北边去,佃户能赚上更多,节省运输成本。
“其实没那么伟大,莉西,这样我们一年也能多赚个三四千镑。”
“已经足够了,菲尔德先生。”
他们至少在乎手下的佃户。
菲尔德先生还说他来伦敦是为了买肥料,最近农业上兴起了一种海鸟粪,从秘鲁那里进口而来。据说能让粮食产量翻两三倍。
他准备自己出资买一点试验一下。
大概十二镑就能买上一吨。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想起来了。
对啊,在苯胺紫之前,紫色染料就是在海鸟粪里提取的,即紫脲酸铵。
只不过在后面工业化空气中富含硫的伦敦中容易褪色。
莉齐娅还看了菲尔德先生买来的几斤。他大概买了5吨,这些是先带回去试试看。
那种干燥的白色块状固体,黏土似的,有点粉末,气味还好。
富含氮磷钾,是很好用的天然肥料。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分了她两块,并说了订购途径。
一个半便士就可以买一磅。
莉齐娅计算着。
当然她得成吨地买。这种块状很好保存。
染料的根本原理是在酸堿环境下让染料分子和布料分子反应,好固着在上面耐得住日晒清洗。
空气中的硫反应说明它易还原,需要加入氨固色。
要让它析出来那么得加入酸反应成盐。稀硝酸市面上不好购买。
要用硝石和硫酸自己制备。
可惜人工合成氨要等到百年后,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加上催化剂,用氢气和氮气制备。
不过鸟粪本身就够了。
或者说,尿液。用尿液处理固色,染料中常见的办法。
氨存在于腐烂的动植物尸体,那种生活污水中。
可以通过胺盐高温加热分解出氨气,用氨气溶于水的原理收集制备出氨水。
这些先缓一缓。
她可以收集伦敦城里的脏污,运到郊外,用发酵的办法制备氨,那样还能衍生出氨肥。
现在的硝石主要从北美和印度进口。硝石能用来制备火药,管控严格。
硝石也能用来腌制食物,少量购买还是可以的。一磅两便士。
目前有硫酸厂,可以买到,硫磺和硝石制备成的,浓度68%左右。
一吨硫酸要20镑。
一磅三便士。真便宜。
通过化学式计算一下大致比例。按照68%浓度算,可以看为1:1。
研磨,反应,拿不准就硝石放多一点。
水浴加热,收集气体制成硝酸。
少量多次。
原料一磅,水用上一升。
放在深色的试剂瓶中,避光保存。
接着是研磨鸟粪,和稀硝酸反应。
在身上沾上股尿酸味的反反复复实验中,终于,酸加到白色的鸟粪中,一点点见证着紫色的出现。
瑰丽的紫色,纯粹洁净。
差不多后,取了一部分出来,继续添加,变成了紫红色,红色,黄色,直至无色。
成功了!
她记下了用量,把那紫色的混合物过滤掉杂质,剩下的放在白瓷盘中,用水浴加热干燥。
最后剩下了黏着在上面的紫红色固体。再使用时,只要兑水在堿性环境下就能变成紫色。
一磅400多克,最后的成品有60g。
她预备好了石灰石制备的堿液。
取了2g,兑入半杯水,有500ml。颜色太浓了,不断稀释,最后呈现葡萄皮似的紫红色。
再将堿液缓缓加入,一点点看着它变成了浓郁的紫色。还有食盐,半斤左右。
汇入到木桶中,足足有10升。
她拿着备好的棉布,亚麻布,羊毛,丝绸一一放进去,搅拌,拧干,其中羊毛染出来的最深。
水溶液很容易变质,她干脆全部染了一遍,兑水,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紫色。
纯度尤其地高。
真美啊。
棉布和麻布用盐水固色,丝绸羊毛使用醋液。浸泡够时间后清洗沥干。
接下来就是拿着晾晒,看看会不会褪色,再清洗。这种甚至能耐得住肥皂,只要不接触还原性物质,可惜伦敦后面空气里都是硫很容易褪色。
整个的成本原料加上人力设备,算两先令就有60g,1g能染出一码颜色浓郁的布。
30码只要一先令,六到七码就可以做一条女裙,两便士的染色成本。
羊毛用的量要多一点,但8便士也能染出十码。
市面上的紫色布料起码卖到两英镑一码,还是偏灰的植物染料。
制备剩下的鸟粪沉淀,还含有磷,可以二次利用当做肥料。
不仅可以用来做衣物,挂毯窗帘地毯墙布装饰,谁能拒绝这样美的紫色。
这其中,是绝对的暴利。紫脲酸铵本身不太稳定,要避光密封保存。
更别说后续非常强悍的苯胺紫了。
她看着阳台飘荡的布料,透过的阳光在她脸上打上正紫的颜色。
古罗马的泰尔紫色,在她手中变为现实。
紫脲酸铵不好保存,要研磨后和盐一起以1 : 100的比例混合。
她分成三份,放入深色的玻璃瓶中。准备这周之内就用完,部分去注册专利。
地下室有专门的洗衣房,她可以把那里变成染料小作坊。
然后这个,可以试试告诉爸爸姑妈。
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以后的事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