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次的晚安!”她自然地接上。
罗朱那对恋人告别时的承诺。
“小姐,我可以等待,也许一千次晚安,一千次的吻,一千次的日出日落,我能等到你。”
“如果没有呢?”
“那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如同说过的那样。”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如果不以结婚为前提,你会跟我交往吗。我确实很喜欢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被这直接的表白,弄得不知所措。
但是他适应着她。
“我的冲动告诉我想这样,但是我的理智,和后天的教育都在说,'不。'”
“这很不负责任,作为男人,我可以轻松地抽离,但是小姐,你不能,这对你名誉造成的损坏是不可逆的。我不能这样。”
“你觉得我疯狂吗?”
“是的,但是我能理解。”
因为他也是。
在各种俱乐部中,马术比赛,赌桌,战场上,他都有种飞奔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错觉。
她毫不怀疑。
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没把他吓退。
“那把这当成一个梦吧。”她合上眼,“我想睡一觉,先生。”
“睡吧。”他完全拉下车篷。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可弥合的矛盾,在他和她之前设下了巨大的鸿沟。
他又一次面临了困境。
她醒了。
她睡得很舒服。
把刚才的那些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在车内。
他早已下了车站在那,看着风景,她也跟着下来。
“这是个荒地,很少有人来这里。”他收起了怀表,“才十点钟。”
他们自然地相处着。
他指着远方的原野,跟她描述着伦敦近郊的绿地。
汉普斯特绿地,在那里他家有个私宅。
莉齐娅知道,那里是很合适的郊游地点,每天都有伦敦城里的人坐马车去透气。
“我母亲留给我的小庄园就在那。”他突然说。但是没继续提及。
“所以小姐,你想喝点茶吗?”
“好啊。”她只是披着那件灰色长外套。脱下来还给了他,“现在热起来了。”
他拿在手里,站在那望她。
伸出胳膊,“那上车吧,小姐。”
她坐在那,长发披散。
他无奈地看着她,惯常的温柔,“小姐,我想头发还是得——”
他示意着。
莉齐娅拿出那枚象牙发梳,不耐烦地梳顺头发,想要挽起来。
但太长了,她一向不喜欢梳头。
“这样吧,小姐。”他笑着,“我来吧。我会梳一点简单的发式。”
她眨着眼看着他,递了过去。
“先生,我有时候真惊讶,你还会这些。”
“人活着不知不觉就会了这些。”他不以为意。
把那头美好的金发梳成了几股。那双能拿起马刀,勒着缰绳的手,也能轻柔地梳起头。
她总是这样被他不动声色的温柔包裹。
真是无微不至,哪哪都来的妥帖。
莉齐娅垂着眼。
“先生,我觉得我说那些话真是昏了头了。”
她突然说。
“不,没有。你说了后我想了许多。”他编着辫子,缠绕着捏在手里。
“我发现我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请拿一下。”她接过编好的两股辫子,发现还很漂亮。在那笑着。
“但是小姐,我能保证我的品格,您以后要挑选仔细辨别对象,这话太惊世骇俗了,您得跟适当的人说。”
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把剩下的头发和发辫一起,挽成个花型的发髻。
合着手帕一起包裹系上。
“那你呢?”
“小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这话可能太蠢,但是,我知道你,我看到了你。”
“你只能是你。”
一个精致的希腊式发型在他手下诞生。
他满意地看着,“很漂亮。”
他接过那把象牙梳子插上固定。
她抬起头,像壁画中的侍女看他。
“你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先生。”
“我只是比较幸运,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对她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现在,公主,您想跟我一起逛逛伦敦吗?”
“驾着马车?”
“当然。”
两轮马车轻快地离开了这边荒地,她看着路畔的野花和刚好的阳光。
他们路过一处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不胜收,钟声敲响,无数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起。
“小姐,冒犯了。”他示意着她背后最顶端的扣子。
略放慢了些,允许后伸手替她扣上。
“我自己穿不上。”她说。
“我今天发现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扣子在背后是伦敦最近流行的风尚,但是也可以改在前面或者身侧。”他冲她眨着眼。
“小姐,你一个人出去散步,你其实很大胆。你可以做到一切的。”
“看。”他们进入了一片繁华的街道。
伦敦城苏醒后,马车转而就被淹没。
车辆拥堵着慢慢前进,行人商贩和沿街店铺,叮铃声喇叭声嘈杂的人声。
新烤面包出炉的香气,油墨未干的报纸,裹着泥土的蔬果,刚屠宰的鲜肉,沾着露水的花卉。
热热闹闹的。
“他们都在活着,我们也是。”
他感慨着,“我有时候在想,活着能感受到温度,真是最美好的东西。”
“有时候会怀疑意义,有时候却能从容活着。”
“你想体验一下吗?”他对她眨眼笑。
“怎么体验?”她好奇地戴上帽子。
他们去品尝刚出炉热腾腾的糕点,从报童手里买过一便士的报纸,读着上面不严肃的新闻。
她手上印了油墨,玩笑地要往他身上抹。
血肉在案板上跳动,她一点都不害怕。
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是牛的胸腹。
“胸腹?这总让我想到人的。”年轻先生被吓了一跳。
这么走走停停。
他们去了最普通的店吃着便餐,光鲜亮丽的男女格格不入,要了茶和吐司培根煎蛋。
什么都点了一点。
“只要五个便士?”她惊讶着。
她听着那些人聊天,感受着每个人的生活。
她走在不是很干净,脏污的街道上,拐角处是撞上的两位车夫对骂。
她听着那粗俗的俚语发笑。
莱克跟她解释着。
“您听得懂!”
“是啊,毕竟我去过军队,入乡随俗了。”
蔬果的香气,和拖着它进城的老农民殷切的笑容。
他们聊着今年农作物的售价和收成,还有地租。
“我几乎还不起了。”
她看他给了两个基尼。
“上帝保佑你,先生。还有您的夫人。”老人连连道谢,几乎喜极而泣。
两人尴尬地相视一笑。
只拿了一些,去街角的水泵清洗干净。
她试探地吃了口草莓,却是意外的甜,最后也是不顾及什么,捧着篮子一枚枚地吃着浆果。
她给他递了一颗嘉宝果,他低头从她的指尖衔住。
“这个很甜。”他面不改色。
“真的吗?”她尝了一颗,酸皱了眉。 “不,它还没太熟。你骗我!”她又气又笑。
他难得的少年气,在那笑着。
“你喜欢吃甜的。”
“是啊,但也不能太甜。”他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糖果。
“这个还行。”
“先生,你经常这样吗?”
“小姐,我有一半时间生活在伦敦城,从小这样,这些大大小小街道有的变了,有的没变,每次走过它们我就有种归属感。”
“你想去更远处看看吗?”
“去吧。”
他突然问,“小姐,你跟家人说出门了吗?”
“噢。”莉齐娅才想起来,“我只是说我出去散步。”
她头痛着,有点怕父亲和姑妈担心。
“不用担心,我刚才写了张便条,拜托了人送过去。”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能做到这些!”
莉齐娅不可思议。
“你刚才去翻那边的旧书摊了,我就顺便做了一下。”
他在那笑,“小姐,我是否有点太琐碎了,抱歉,我总是很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不。”她摇着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收拾着烂摊子也不错。”
她笑着,拿出掌心托着的一枚鸭蛋。 “你看。”
“哇。”他凑过来看。
“刚才有位太太非要塞给我的,她说我很漂亮。”
“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知道。”莉齐娅对着阳光看着,“她说能孵出小鸭子。我想试试。”
“如果孵出了,我一定喊你看看,先生。”她在那笑。
“好。”他单手驾着马车,另一只手悄然覆了上去。
她没有拒绝,他们在身侧碰上了手,隔着冰凉的椭圆形,虚虚地握着。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先生,你真的……”她摇了摇头。
“我简直想不出理由拒绝你。但是,我说不清。”
他迎着风,戴着礼帽,金褐发飞扬。
鼻子高挺,目视前方。
“不,小姐,一辈子还很久呢。我们都还年轻。”他笑得温柔,“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