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如水般清澈。
“自然不会,它不仅极通人性,且还会说话,”裴翊说道:“不过你得仔细看顾些,那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他握住沈若宓的手腕,随后将自己的手背轻轻放在沈若宓的手腕面前。
那只小鹦鹉的小爪子试探了两下,就十分聪明地主动跳到了沈若宓的手背上,自顾自地用嘴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沈若宓顿时觉得手背上沉甸甸的。
看来这只小鹦鹉还不轻。
她终于也有了些兴趣,问裴翊:“那她会说些什么?”
“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之类的一些吉祥话。”
“她吃什么?”
“吃五谷杂粮。”
“那我让素娘去拿些小米过来喂它……”
裴翊静静地看着沈若宓离去的背影。
他想,妻子是没有欺骗他的,她亦不知情。
那么,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对着别人的妻子大献殷勤,也就只有他的好二弟能干出来这等事。
这就是妻子的心离他越来越远的缘故。
投其所好是吧?
这招他也会。
那就看看是他的鹦鹉能留下来,还是那只胖猫能留下来。
……
沈若宓给这只白胖的小鹦鹉取了个名字,因她通体雪白,便唤作凝霜。
雪茜为此还颇为不满,她说这样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凝霜是她的姐妹,这雪茜凝霜,可不就是一对姊妹名吗?
沈若宓稀罕猫儿狗儿的是不假,只是猫这类动物通常过于高冷,哪怕是这只肖似元宝的猫儿也不例外。
因菱姐儿时常喊她宝宝,众人便索性叫她宝宝了,有元宝的前车之鉴,通常也不许她出门,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溜达几圈。
宝宝不高冷,性子亲和,却到底不如凝霜黏人。
沈若宓起初以为凝霜是裴翊给菱姐儿的礼物,便叫丫鬟们找了个笼子,把凝霜装了进去,放到菱姐儿的小屋里陪她玩。
但渐渐的她发现,菱姐儿对于黏人的凝霜似乎并不感兴趣,反而喜欢跟在宝宝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这日天气晴好灿烂,沈若宓将凝霜从笼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天井里给它晒晒太阳。
裴翊用剪刀亲自剪了凝霜的飞羽,凝霜飞不动,只能站在沈若宓的肩膀上吹口哨。
沈若宓一面绣小绷,和素娘聊着家常,菱姐儿和雪茜、宝宝在院子里玩游戏。
宝宝玩累了,就懒洋洋的趴在廊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肩膀上的凝霜,屁股上的尾巴一摇一晃。
沈若宓觉得宝宝的眼神很是玩味,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她突然想起那天裴翊提醒她的话“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凝霜被剪掉了翅膀飞不起来,万一宝宝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扑过来怎么办?
念及此,她赶紧抱着凝霜回了房,把门窗都关了,又吩咐雪茜和素娘把宝宝的窝挪到厢房去,仔细别放进正房里伤到凝霜。
主仆几人忙活了半天,这时,一个丫鬟的声音在外头道:“大奶奶,我们表姑娘来看您了。”
……
詹茗薇是来跟她道歉:“昨日实在是我失态,在月洞门那冲撞了大奶奶,还求大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她眼睛明显还是肿着的。
沈若宓微微眯眼。
“我没放在心上,不过表姑娘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在这裴府之中,谁不知表姑娘是太夫人的心头肉,若是被太夫人知道这事,定然饶不了他!”
她语带关心地询问。
詹茗薇掌心攥的泛白。她不敢说,又怎么有脸在一向与她有旧怨的沈若宓面前说。
想当初,她也是卯足了劲儿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嫁给裴翊,以为从今往后就能够衣食无忧……
詹茗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柔声道:“大奶奶误会了,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这几日生了场病,心情不快,便在路边与我的丫鬟起了几句争执。”
“原来如此,既生了病,表姑娘还是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詹茗薇听着沈若宓似乎没有要将她遗落的香囊归还的意思,心中不由一沉。
她只好主动道:“大奶奶,我在月洞门前遗落了一只蓝色的香囊,不知大奶奶有没有瞧见,若瞧见了,还求赶紧归还与我,那是我绣给爹爹的香囊。”
沈若宓说道:“香囊?我没有看到,表姑娘莫不是记错了,不如去别处找着问一问。”
詹茗薇说:“大奶奶也不必与我绕关子了,我便直说了,那香囊于我极重要,还求大奶奶能还我,大奶奶若有任何吩咐,我都但死不辞。”
她这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倒叫沈若宓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猜她也能猜到,无非便是詹茗薇与潘常彦有私情之事被潘宝珍发现了,潘宝珍瞧不上詹茗薇,一心要自己的弟弟取个名门淑女,詹茗薇被她好一番唾骂收拾,这才泪水涟涟地从三房狼狈跑了回来,一时大意落下她做给潘常彦的香囊。
“我没什么要吩咐表姑娘去做的,”沈若宓淡淡地说:“只要表姑娘肯安分守己,这香囊是谁的,无所谓,我亦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你大可放心。”
“果然在你手里!”
詹茗薇咬牙说道:“大奶奶,我晓得你恨我,只是我实话告诉你,那确实是我作给父亲的香囊,只是尚未来得及给远在杭州的父亲送过去!如今我对大爷已无心思,只求嫁个普通男子渡此残生,大奶奶你何苦还要惩治于我、咄咄逼人?都说你是最心善不过的,还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将这香囊还给我,我必然记得您的这份恩情!”
沈若宓淡淡道:“不必。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不过我信不过你的人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清清白白,何必畏惧我构陷?何况你从前也没少要我受屈,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我不是心善之人,相反我沈若宓睚眦必报,此物留在我手中,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但你若有朝一日再行不义之举,我定不会饶你!”
詹茗薇越听脸色越发白,两人都是聪明人,她自然听出了沈若宓的弦外之音。
她的唇颤抖着,几乎失声,“不可能……你……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先前,她还寄希望于沈若宓能相信她的话,将香囊还给她。
没想到沈若宓不仅不还,还得知了她与潘常彦的私情。
如今潘宝珍一力阻拦,她连进门做妾都不能。
若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或许她还可以很快振作起来,另觅佳婿,有太夫人撑腰,即便她非完璧之身,嫁不成潘常彦和裴翊,至少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差。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潘常彦!
不错,从前是她蓄意引诱,主动献身,只为了得到韩国公世子夫人之位。
他是君子,说过要负责、要娶她,她早知潘家不会许她进门,便故意说她心悦于他,只求露水姻缘,不图一生一世。
但直到今日看见他跪在潘宝珍的面前,受着潘宝珍那一巴掌,依旧倔强地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否则便要做独夫孤独终老时,詹茗薇终于泪如泉涌,再也控制不住。
从来没有人这般珍重地爱着她。
她却欺骗了他,且如今费尽心机也嫁不成他!
一时之间,詹茗薇万念俱灰,瘫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沈若宓愣愣地看着下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詹茗薇,想不明白她也没有威胁她要做什么的意思,她怎么就哭成这样?
“表姑娘,你在我面前哭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要外人说我苛待你?”沈若宓皱眉道。
詹茗薇抽泣着说:“大奶奶,你既知道我便再不瞒你了!我晓得你是好人,乞你救救我,若是我能嫁给彦郎,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若宓:“……”
沈若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极是匪夷所思,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詹茗薇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潘宝珍最是憎恶她,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帮她嫁给潘常彦?
“我与她之间的龃龉,你又不是不知,这事我真帮不了你!”她摇摇头。
詹茗薇却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膝行上前,抱着沈若宓的小腿道:“正是如此!大奶奶,潘氏嚣张跋扈,莫非你不想狠狠她的脸么?她那般恨我毁了彦郎,若是我能嫁进潘家,她气也要气死了!何况我嫁给了彦郎,便绝不会再去招惹大爷,这事你尽管可以放心!”
“不仅如此,日后潘家我说了算,彦郎听我的话,如今他大奶奶也生了怨怼之心,有我在,潘氏定不敢再轻易欺负了你去,便是在太夫人面前,我也会多说你的好话,多念着你的好!”
詹茗薇愈说,眸中的泪涌得也愈发急,眼中满是希冀。
“大奶奶!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可怜之人,倘若你能帮我一把,雪中送炭,便是我詹茗薇的再生父母!我心悦彦郎,为了嫁给他,我愿为大奶奶赴汤蹈火!”
沈若宓却道:“你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潘家的浑水我不愿去蹚,至于你,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分守己,没有人知道这只香囊是你做给潘常彦的,你回去罢。”
素娘和雪茜都进来拉詹茗薇,想把她“请”出去。
詹茗薇却死死地拽着沈若宓的裙摆,红着眼对沈若宓道:“大奶奶,你自小在青州长大,却从未见过梁国公这个亲生父亲,还要被他和皇后娘娘逼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府中人人都说你是贤德妇,说你与大爷佳偶天成,可你爱过大爷吗?他爱你吗?你就没有过想要共度一生的良人吗?而我虽有爹生娘养,我娘死后,我爹却要逼我嫁给那继室的愚鲁侄儿!若非情非得已,我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城,想给大爷做小!”
“爱如何,不爱又如何,日子总要继续过的。”
“可是我愿意为了彦郎去赌一把。我想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所以我赌他真心悦我,倘若输了,日后孤独终老,我亦绝不后悔。”
沈若宓说:“我与你终究不同,你不会后悔便好,可我是绝不会帮你的,你若是不想我将你这个不贞之事散播出去,便让自己尽快嫁出去,别在裴府中烦我,否则就休怪我对你不留情面!”
“大奶奶——”
不知为何,直到詹茗薇走了很久很久,沈若宓的脑中始终回荡着她被拖走时那道凄厉的哭声。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郁气。
不错,她承认,詹茗薇与自己很像。
但詹茗薇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并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立即落井下石,已是极有良心了,何必劳心费力地去帮一个曾经企图破坏自己婚姻的女人?
何况就算如詹茗薇所说,她帮她嫁给了潘常彦,后面詹茗薇若是有了权势地位便恩将仇报,联合潘宝珍一起对付她,她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找麻烦?
她不信詹茗薇的为人,倒不如拿捏着她的把柄,有这个香囊在手中,香囊上还绣着詹茗薇与潘常彦的名字,何愁拿捏不了詹茗薇。
至于潘宝珍,她也已经叫她付出了代价,只要她一日不来跟她示弱道歉,一日潘常彦就别想回金吾卫。
沈若宓虽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那么蠢,更不想卷入詹茗薇与潘宝珍的恩怨之中,给别人当筏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