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推开第三间偏殿的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日光。墙角蹲着一个年轻的道人,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抖。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嘴角有被自己咬破的血痂,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明心认得他。
他叫清尘,是长耳定光仙最小的弟子,入门不过三十年。
“清尘。”明心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抬起头来。”
清尘抬起头。
他望着明心,望着那张同样苍白的面容,望着那双同样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忽然,眼泪又涌了出来。
“明心师叔……”他声音沙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师父带我去……我以为只是访友……我不知道那是西方教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明心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听着,看着他哭,看着他颤抖,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知道”。
良久。
等清尘哭够了,明心才开口。
“你师父走的那夜,你在哪里?”
清尘抽噎着:“在……在自己寝殿……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才听说……”
“你师父可曾对你提过,要带你们去西方?”
清尘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师父只说……只说截教现在难,让我们多修炼、少出门……他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明心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一片茫然与恐惧。
那不是一个叛徒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废墟中寻找答案的眼神。
明心站起身。
“清尘。”她道,“你可愿废去修为,离开截教?”
清尘浑身一颤。
他望着明心,望着那双平静的眼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不是逐出。”明心轻声道,“是放你一条生路。”
“废去修为,你便不再是修道之人。可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凡人寿元。可以娶妻生子,可以耕读传家,可以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截教的路,你走不下去了。”
清尘的眼泪再次涌出。
他跪在地上,朝着明心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叔……我……”
明心没有让他说完。
她转身,走出偏殿。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与三十二个人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
三日后。
激进派的要求被驳回。
三十二人,无人处死。
九人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七人废去修为,留岛察看三百年。
十一人中,七人逐出,四人无罪释放。
五人移交多宝,另行审讯。
消息传开时,碧游宫一片哗然。
有人赞同,有人不满,有人觉得太轻,有人觉得太重。
可最终,无人再争。
因为明心在公布处置方案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杀孽过重,反增劫气。截教此刻要的不是人头,是人心。这些人有罪,该死,但截教不能以杀戮立威——因为杀戮立起来的威,终究会反噬。”
“若有一日,截教需要靠杀自己人来稳定人心——”
“那截教,离灭亡也不远了。”
殿中一片沉默。
多宝望着她,眼底有复杂的神色。
金灵望着她,微微颔首。
无当望着她,若有所思。
龟灵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而通天——
那道伟岸的圣人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明心,望着那张苍白如纸却倔强如石的面容。
良久。
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痴儿。”
明心怔住。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声轻飘飘的“痴儿”——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声“痴儿”,她听过。
云霄听过。
琼霄听过。
碧霄听过。
金光听过。
孙良听过。
白天君听过。
姚斌听过。
张绍听过。
赵天君听过。
秦天君听过。
闻仲听过。
那些听过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
可那声“痴儿”,一直都在。
如那扇从未关闭的门。
如那个坐在门内的人。
明心垂眸。
她掌心,星辰骨片微微发烫。
那颗孤零零的星辰,依旧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