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握着手中的神格,江寒鸦感到困惑。
一开始他对这个世界的神明颇为忌惮,但很快祂们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不堪一击。
但祂们为什么会这么不堪一击呢?
殷栖迟倒是很明白,给江寒鸦解惑:“这些所谓的神明通过信仰拥有了力量和永生, 但是这一切都不需要祂们自身的努力, 祂们的一切全都依托在外物之上。”
“而且这个世界没有能够挑战神明的存在。”
殷栖迟道:“哪怕是最弱小的神明, 也不是凡人可以挑战的, 祂们不用担心任何风险。”
没有生存危机,占据了绝对优势,不用担心地位跌落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堕落下去。
殷栖迟原来的那个世界里,科技已经停滞了两百多年没有新的突破了。
除了延寿技术和生物技术飞快进步,其他的都停滞不前。
而原本那些应该研发更加先进科技的大企业在掌握了绝对的垄断地位后, 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心气, 满脑子想得都是放贷。
放贷又轻松, 来钱又快。
研发科技,制造产品什么的,累死累活多不划算。
又没有人和他们竞争,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能躺着赚钱为什么还要奋斗?
“这些神明们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殷栖迟道:“祂们永远凌驾于众人之上,永远高高在上,自然也就没有奋斗的动力。”
江寒鸦喃喃自语:“居安思危。”
虽然那些神明在他的手下不堪一击, 但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江寒鸦凝视着手里的神格,回忆起之前那些神明的孱弱,从祂们身上得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哪怕所处的环境再安逸,自身的实力和其他人对比有多强,也不能放弃奋发向上。”
否则,这些神明就是前车之鉴。
祂们在西幻世界里,面对凡人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因此祂们放纵自我,选择堕落。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祂们不需要面对任何外来冲击。
一旦出现像江寒鸦这样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强大来客,祂们就会瞬间暴露出自身的弱小。
殷栖迟忽然听到江寒鸦开始反思,转头看过来。
这也是殷栖迟不能理解江寒鸦的一个方面。
毕竟殷栖迟从不反思。
他赢了就要嘲笑对手,就会得意,就会志得意满。
看待这些不堪一击的神明时,态度也是俯视的,高高在上的。
认为祂们愚蠢,可笑。
但江寒鸦不同。
面对败在他手下的敌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了自己的胜利而得意,也不嘲笑对手,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自满。
而是研究对方为什么输给他,找出理由后用来警醒自己。
面对这些脆得像薄饼干一样的神明时,他也始终没有出言嘲笑,贬低。
而是从祂们身上吸取教训。
江寒鸦以为殷栖迟是在困惑他话语的意思,平静地解释:“有时候外部的压力反倒是好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我年少时曾经受过很多流言蜚语。”
“江家传承了数万年,其中利益纠葛,内部势力盘根错节,需要定时清理。”
江寒鸦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神格:“到我出生的时候,江家内部已经快三千年没有大清洗了,各种居心叵测的存在浑水摸鱼,内部的各种势力也逐渐臃肿不堪。”
发展的过程中总会诞生许多既得利益者,一开始数量不多,还能反过来促进发展,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江家内部的既得利益者做大之后,就会开始威胁到江家的存续。
这时候就必须狠下心展开一场大清洗,刮骨疗毒,把这些存在通通清除。
否则江家就会慢慢迈向死亡。
就像现代玄学世界历史上历代的王朝一样。
王朝初创时大都一派新气象,可是随着时间发展,王朝内部的既得利益者越来越多,便会走向衰败。
然后再重新开始这一轮回。
但是那些居心叵测的存在也并不傻,一直都潜伏着,滑不溜手,没有露出任何把柄。
在人家明面上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也没办法直接处理他们。
江云归一直对此很烦恼。
虽然他是江家家主,但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受到了很多掣肘。
直到江寒鸦出生,并被检测出了极高的天赋后。
他立刻意识到来了机会。
“江家每一代家主都是靠实力竞争,并非通过血脉传承。我天赋极高,又恰巧是家主的亲子。”江寒鸦平静地道:“正好作为一个明面上的靶子。”
“江家讲究公平公正,长远来说,对整个家族而言当然是好事,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长远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家族的长存而牺牲自己的利益。”
“对内部的江家人来说,很多人都想要裙带关系和血脉传承,而不是和那些外人公平竞争。”
江家规定分配资源按照实力,公平竞争,外人当然很愿意啊。
但江家人心里真的愿意吗?
那就见仁见智了。
“我父亲手段一贯强硬,而我成为少主,像是我父亲明面上的徇私。”
江寒鸦回忆过往,心绪也稍微有些起伏:“正所谓瓜田李下,此前许多任江家家主会有意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少主,即便家主的亲子拥有成为少主的实力,就是为了避嫌。”
“但我的天赋实在太高,实力又极强,于是我父亲就反其道而行之,在我年纪极小的时候便将我推上少主之位。”
江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少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成为了少主,江家内部有异心的人士便觉得来了机会,希望以我为突破口,逼我父亲让渡更多的利益,让江家慢慢变成和其他势力那样的存在。”
那些流言蜚语看似是对着江寒鸦来的,但实际上是冲着江云归去的。
你忍心让你的孩子承受这么多的非议吗?在他原本就那样优秀的情况下?
只要你让渡一些利益,修改一点规则,不多,就一点点,我们要求也不高,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就会停止对他的攻击,如何?
江云归的回应是寸步不让,并且趁着机会暗中收集这些人的把柄。
那些人对江云归感到不满,就期望用更多流言蜚语把江寒鸦压垮,从而逼江云归妥协。
而在其过程中,就会暴露出更多原本藏匿得很深的东西。
“我父亲没有妥协,他和江家那些高层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明面上的理由是这样可以磨练我的心性。”
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全是利益的纠葛。
江寒鸦微微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复杂的目光:“他们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我的父亲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妥协。”
“于是他们找上了我的母亲,心想十月怀胎,总比没经历过生育之苦的父亲来得要更心疼孩子些。”
“可是……”
江寒鸦叹了口气。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殷栖迟也明白了。
见了鬼了,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狠啊。
“在我赢下天骄大比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江寒鸦道:“我父亲便拿出这几年暗中收集到的证据,开始一场大清洗。”
“但是这注定是不完全的。”江寒鸦淡淡道:“待我成为少帝后,我要回去接手,以少主的身份继续清洗。”
也是为了让江寒鸦出一口气,让他亲手处置掉曾经非议他,算计他的人,好让他对江家再无芥蒂。
江家内部的聪明人都能察觉到这一风向,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江寒鸦让那些江家强者帮殷栖迟一把的时候,那些强者那么痛快利落。
大势不可逆转,自然要向江寒鸦示好。
“从江家整体的角度来看,我的父亲和母亲作为家主和家主夫人都非常合格。”
太合格,太优秀了。
为了江家这个整体的发展,他们殚精竭虑。
成功的挽回颓势,把开始走下坡路的江家重新拉回来。
“但……”江寒鸦垂下头,理智重新压制住了情感,他长出一口气:“总而言之,若是年少时没有那么多流言蜚语,或许我也到不了如今的高度。”
江寒鸦当时那么疯狂,那么不眠不休的修炼,也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处理这些流言蜚语,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斗智斗勇,只为了治标不治本的暂时阻断流言。
而是选择一头扎进密室中修炼,想着等到天骄大比后,以绝对不可置疑的能力堂堂正正地,从源头阻断那些对他的非议。
他的长睫毛遮住双眸:“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江家而言,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除了那些吃得脑满肠肥的既得利益者之外,所有普通的江家人,以及选择追随江家,加入江家的外人,都会因为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的行为受益。
而江寒鸦其实也没怎么样。
江云归和卓清遥会留给他一个被肃清了一遍的江家。
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江云归和卓清遥承担了“打一棒子”的职责。
最难的阶段由他们负责。
江寒鸦成为家主之后,就能“给一个甜枣”,对内施恩。
之后,江寒鸦将成为最不受掣肘,最有实权,也最得人心的江家家主。
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不会像江云归那样遇到阻碍,因为那些阻碍都会被江云归和卓清遥解决掉。
所以也不能说江云归和卓清遥对江寒鸦没有感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正尽力给江寒鸦留下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江寒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原本只想简单一两句概括,但面对殷栖迟时,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
“江寒鸦。”殷栖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江寒鸦抬起头:“嗯?”
然后他突然被殷栖迟抱进了怀里。
殷栖迟的体温一贯比常人更高一些,但在西幻世界中,他变成了吸血鬼,浑身如尸体般冰凉。
“你的父母我就不评价了。”殷栖迟低声道:“他们有顾虑,但我没有。”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位。”
他轻轻拂去江寒鸦额前的碎发:“什么大局观啊,整体利益啊,为了家族延续啊……这些东西我都没有,也永远不会去考虑。”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小声地回应:“……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他剖白自己:“也许我以后……也会像我的父亲母亲那样,把江家放在第一位。”
江寒鸦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诚实地道:“不,不是也许,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