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见这个名字,温意浓简直恶心得反胃。她打断沈玉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妈,我跟你说,裴西洲不是好人。”
沈玉兰困惑地皱眉:“什么意思?”
“他自幼父母早亡,是莫少商的爷爷把他抚养成人。但是他居然恩将仇报,把莫家害成这样!”温意浓拳头一握,义愤填膺,“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我一定骂死他。”
沈玉兰听完,眉心也拧起一个结,也不由地生起气来,恼火地嘀咕:“那确实太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瞎我请他吃的那顿饭。”
傍晚时分,老城区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玫瑰色。远处的高楼剪影层层叠叠,街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驳轻盈,随着晚风摇晃。
晚饭由沈玉兰一手操持,家常而又丰盛。
用餐氛围也格外温馨。
席间,兴到浓处,温振华甚至拿出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高粱酒,邀请莫少商一起喝。
莫少商自然不会扫长辈的兴。
温振华倒的酒,他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
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见莫少商全程情绪稳定,面不改色,猜到他酒量可观,便逐渐放下心来。
老人家节约惯了,嫌地下车库收费太贵,每次来温意浓这里,温振华都会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今天也不例外。
晚饭后,两个年轻人送老两口走出小区。
沈玉兰挥了挥顺手从冰箱里搜刮走的一盒草莓,笑道:“行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吧。晚上冷得很,走了。”说完便上了车。
“妈,你开车慢点。”温意浓站在车窗外,叮嘱完沈玉兰,仍不放心,又转向副驾驶席里的温振华,“爸,你还清醒着吗?给我妈看着点儿,一定要慢,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个小老太太。”沈玉兰嘴上嫌弃着,手却伸出来,隔着车窗捏了捏女儿的手,“快回吧。”
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温意浓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巧的是,莫少商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十指紧扣,沿着街道散步回家。
街道两旁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大爷从温意浓和莫少商身边经过,按两下铃,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满是人间烟火气。
路灯的光线从头顶上方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交叠在一起,亲密得难舍难分。
夜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衣的衣摆。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并且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和宇宙的尽头。
忽地,一道嗓音从温意浓身旁传来,低沉而轻柔:“浓浓。”
她回过神,看过去:“嗯?”
路灯的光芒落在男人立体俊美的面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她,里面暗光浮动,沉如暮霭,却灼得她心口发烫。
“等一切尘埃落定,”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伸手,在她粉软的颊上轻捏了下,“我们去一趟云夏,好吗?”
“……好呀。”温意浓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约她去旅行,笑盈盈道,“我还没去过云夏呢,听说那里很美。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还有那种藏在巷在箱子里的老面馆。期待。”
莫少商注视着她,嘴角极淡地牵了牵,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忽地,不知看见了什么,莫少商眼底的神色骤然冷下去,仿佛海啸降临前的深海海域。
察觉到男人的异样,温意浓茫然地抬起头,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一瞧,她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旁,停着一辆银顶迈巴赫。
后座车窗半落,里面的人穿西装打领带,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茶褐色的眸温润平静,像一面不起涟漪的湖面,正凉凉地看着他们。
是裴西洲。
看见这张人模狗样的脸,温意浓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抿唇,动身就想过去骂他两句,帮自己和莫少商出气。
可刚有动作,便被身旁的男人拦住。
温意浓皱眉,疑惑地望向莫少商。
他直视着裴西洲,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时,裴西洲侧首,似乎和同行人员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辆车的副驾驶席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蜂腰长腿的高个男人。
他一袭挺括的高定黑色西装,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看着像是欧裔。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质感极佳的脚步声。
这人径直走到莫少商和温意浓身前,面上绽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莫先生,温小姐,晚上好。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知道自己冒昧就好。”温意浓语气梆硬,声音里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欧裔男人被这么一呛,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单手握拳掩住唇,清了清嗓子。他心中不快,但又不好跟一个小丫头见识,只能调整面部表情,维持微笑,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家少爷有一封邀请函,交代我转交给你们。”
温意浓皱眉,神色防备而又警惕:“什么邀请函?”
“七天之后,罗斯柴尔德家族会在世纪酒店顶层,举办庆功晚宴。”他稍稍一顿,嗓音更轻,意味深长地继续,“庆祝——正式收购莫氏集团。”
收购?!
温意浓惊骇,紧接着便愤怒得全身发抖:“你、你们!”
“温小姐别生气呀,我家少爷也是一片好心。”欧裔男人面上笑意更浓,视线看向女孩身旁的高大男人,“毕竟莫先生是莫氏集团的旧主。少爷说了,看着莫氏将来有一个好归宿,莫先生也能放心一些。”
莫少商全程面容冷漠,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看面前的欧裔男人哪怕一眼。
欧裔男人见状,自知讨了个没趣,悻悻。知道两人不会接他递出去的邀请函,于是退而求其次,把东西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转身离去。
*
银顶迈巴赫车厢内。
裴西洲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十指攥紧成拳。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那个雨夜被莫家收养起,从得知父母死亡真相的那一天起,从每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起……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
他要毁掉莫氏,毁掉莫少商,毁掉莫家的一切。
那些所谓的恩情,不过是为滔天罪行赎买的遮羞布。
他要让莫家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要让那个永远在至高位的男人从天堂摔进地狱,跪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成功,已经如愿,为什么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报复得逞的快意?
或许是因为莫少商的眼神。
他想看到的,是莫少商绝望的一面,想看到他露出被彻底击垮后的崩溃与颓废。
然而,即使沦落到如此田地,即使属于莫少商的庞大帝国已经轰然倒塌,那个男人依然是那副样子。
气质从容松弛,神态沉静如水。
依然那么的高高在上,依然连一记余光都吝啬于施舍他,仿佛他还是多年前被收进莫家的一条野狗,依然那么让他厌恶,憎恨……
后座背光的暗影处,一只手满是褶皱的缓缓掸了掸雪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那人轻笑着,用意大利语问:“看着莫少商如今像一条丧家犬,裴少爷可还满意?”
裴西洲闻言,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嗤一声:“恩佐先生,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终于消除了最大的心腹之患,不是吗?”
叫恩佐的中年人低低笑起来,似乎心情极佳。
“莫家这些人,太一根筋了。身上沾了点中国人的血统,就假清高,愚昧至极。”
须臾,他随手将还未燃尽的雪茄碾灭,往外一扔。
车窗升起,轿车绝尘而去。
*
这一晚,温意浓的心情格外凝重。
裴西洲的再次出现,带来了莫氏即将被收购的噩耗。她无法想象这个消息会对莫少商造成多大的打击。
本来想跟他聊两句,替他排遣烦闷的。
可对方却表现得一切如常。
他不仅学着给桃子换了猫砂,还进厨房给她热了杯睡前牛奶,全程眉眼淡淡脸色平和,仿佛裴西洲、那封邀请函、以及那个阴阳怪气的欧洲人,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无法。
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温意浓只好也装作无事发生,拿起换洗衣物,去洗澡。
几分钟后。
她冲净沐浴露,吹干头发,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却发现整个客厅空荡荡,不见莫少商人。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在屋子里寻觅一圈,终于在主卧的阳台上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高大,伟岸却又无比的孤独。
夜风萧瑟,吹得晾衣架上的衣物猎猎作响。
莫少商背对着她,站在夜色中,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冷与孤寂。
温意浓心里有些难受。
她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
莫少商的腰很窄,肌肉紧实,隔着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规律起伏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她脸颊软软贴上他宽阔的背肌,柔声问。
莫少商静默须臾。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轻而淡,“七天后,应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服。”
温意浓一怔,最初还没回过神。
等反应过来后,她神情瞬间变得错愕万分,松开手,退后几步,嗓音几乎都快变调:“你、你真准备去参加那个什么破晚宴?”
莫少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嗯。”
“……”
温意浓扶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你明知道,他们邀请你是想……”她硬生生将“羞辱”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你明知道他们揣着什么心思。为什么还要去?我不懂,也想不通。”
莫少商瞧着眼前气噗噗又俏生生的年轻姑娘,心念微动。于是伸出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往怀里一勾,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想不通就不要想。”
他贴着她,蓝黑色眸里暗光隐现,“我们做点正事。”
温意浓茫茫然:“什么正事?”
下一秒,身子一轻。
她被男人直接举抱起来。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了她,但悬空的失重感还是让她禁不住轻呼出声,下意识收拢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心跳忽然变得急促。
脸热热的,身体也是。
温意浓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由睁大了眼睛,羞嗔:“你做什么?”
莫少商抱着她径直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反手将窗帘一拉,边随手把衬衣脱下来丢地上,边漫不经意都反问:“你说呢。”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住逼仄空间。
他站在床边,身上只剩一条黑色长裤,紧硕的肌理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分明。
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只有被汗水浸润过的,泛着性。感光泽的皮肤。
野性十足。
温意浓看着这副身体,顿觉口干舌燥。她下意识挪着往后躲,红着小脸嗫嚅:“可是昨天太激烈了,我还有点没缓过来……”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大手便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踝,阻断她所有退路。
莫少商俯身,将她圈禁在独属于他的空间里,蓝黑色的眼近在咫尺,里面翻涌像要将她整个人溺毙的暗潮与温柔。
随后,他薄唇微启,咬住她粉嫩娇红的耳垂,哑声道:“今晚我会尽量控制。”
“con te. piano. fare l‘amore.(轻柔缓慢地,疼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