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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20847 字 19小时前

71、温热

“这……”林礼屏气, 她该怎么形容这柄剑呢?威严、贵气还是那透露出的一分禅意?但无论如何,这把剑看着十分贵重,她收不得。

她慌忙深深鞠躬行了礼, 道:“此剑贵重,绝非凡品, 况且小礼今日未曾想御重剑。只是内力两道一时调整不过来,才只能借师兄的剑一用, 尚还,尚还无法……”

林礼不放心, 又将顾惊涛所说晶莹骨若执意背道而驰,体内真气也许会冲突, 落个经脉全废的结果一事说来。

“这本就是冲突之中取平衡,刀刃上取胜。”魏叔神色严肃, “小礼早就知道的。”

林礼点点头, 自知是提了废话。她早答应过魏叔承受这里的风险,但无功不受禄,她实在无法坦然受之。

魏叔做了个不必多言的手势, 道:“剑器, 远没有剑道来的贵重。这剑来历已久, 却随我二人隐在这个小岛上,几乎不出鞘了。倒辱没了它这一身的金光, 此刻予你, 便是最好的。”

魏叔将剑递到林礼跟前来, 林礼就算再如何吃惊,也得谦逊地双手接过。

果然是有分量的。

“小礼谢过魏叔。日后定然勤加努力, 不负赠与。”林礼深深鞠躬, 行过大礼。

她直起身来, 看着剑心那一枚琉璃镜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颜,问道:“这剑精巧至此,可有名姓?”

“剑道奇绝,便算是相同的剑身,承袭不同的主人,也有不同的剑气。”魏叔缓缓道,“既给了你,叫什么自然也由你。只是一点,往后携此剑,惩恶扬善,匡扶大道,绝不做鬼祟之事、斩无辜之人!”

林礼眉心一阵,恍然间好像听到先前在孤鸿山林折云对她“武道剑道,皆为君子之道”的教导,好像听到下山时林折云念叨“举止合礼,言行有信,心怀仁义”的穿云门规。

“小礼定然,不负使命。”林礼再一次弯下腰去,眼神亮亮的,如往常无数次般答道。

***

林礼提了剑,满心思绪地要回沧浪岛,却罕见地发现廿青岛周围竟然没有行船。她左等右等,正欲直接掠水而去,却担心手里的重剑出什么意外。

此时,一艘篷船划入她的视线。

“小礼等船呢?”一张西域面孔探出船舱,正是沈复洲。

林礼欢喜地点头,道:“我回沧浪北岛,沈先生可有空相送?”

“自然,本就是闲暇欣赏山水,正好做个好人。”沈复洲笑道。

林礼一脚踏上船头,怀里新得的重剑自然落在沈复洲眼里。

“我今日也瞧见了小礼与九鼎岑氏那场比试,重剑使得也很是威风。”沈复洲的目光在剑身上扫过,撑起船桨,道,“我以为穿云门的弟子只善轻剑的,没想到轻重两道贯通——只是早些时候见得剑,仿佛不是小礼如今手中这一把?”

“这是我新得的,”林礼没有解释重剑的事情,别开话头,“我这剑还没有名字呢,沈先生走南闯北,见识甚广,不如帮小礼想个名字吧?”

沈复洲笑笑,竟也没有追问剑是从哪儿来的。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林礼手中这柄金光折出的重剑,眼神流连在那枚琉璃镜和金丝纹着的镜花水月上,悠悠开口道:

“前周拜佛教为国教,将护国宝剑命名为浮屠,以示天家心胸宽广、福泽苍生之情。我听闻这把剑也有金身,想来比你手上这把更甚——前周已覆,浮屠剑也许在皇陵里陪葬,也许流落在哪个世家手里。不过我也不曾亲眼见过,谁知道呢?”

“但你手上这把剑若用了这个名字,倒也不负这琉璃镜照尽妖孽、镜花水月说禅,也许能幻化出些灵气,庇佑小礼往后。想来,也算个好彩头。恭喜了。”

浮屠?沈先生怎么不直接说让她手里倒提个佛祖替身?剑本是生杀之器,沾了血腥,又如何能求佛祖庇佑?林礼思索片刻,不置可否。正好此刻,沧浪北岛依然映入眼帘,她呵呵笑着道谢,预备下船去。

“小礼谢过沈先生了。”

沈复洲应了一声。日头偏西,他高挑的身影拢在斜出的夕阳里,水面上黑色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

沧浪北岛上,尹信接过一封千里鸽送来的密信。千里鸽这是尹济海手下独有的东西,看起来虽然与一般信鸽没什么差别,却是久经调-教的,飞行速度快的多。正好锁钥阁全是鸽子,混在其中也不惹人注目。

尹信卸下那封信,让鸽子在栏杆上顾自啄羽。信上尹济海书:

“嘉安布政使朱黔城私心作祟,默许私矿铸币。在京另有污款,已被查出。陛下早已诏人回京监察。想来东南之事,蹊跷甚多,皆系于此。阿信此番查处得当,于圣心甚悦。私矿之事已然安排妥当,不日便有人前去。如今陛下盛怒,望速归。”

尹信有些意外,这他才提到私矿,疑心到布政使身上,布政使贪污的把柄便已经叫京城抓住了?

父亲兵贵神速啊。

而皇爷爷此番意思,是叫他马上回京城去?尹信有些难以置信地又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番,确实是父亲的鸽子和父亲的笔记。只是这一切来得未免有些太突然,他还有很多的疑惑不清楚,京城那头就已经抓人了,想来如果要刨根问底,就得现在回京去问问那朱黔城了。

只是千里鸽往返京城和东南不过三日,自己第一封信交托在开明钱庄手里,递的应当更快。怎么这番七八日过去了,才拿到父亲的回信?

而且马上诏他回京,未免显得太急切了些。而且有钦差来接手这私矿,理应留他到交接完毕再走,更何况按照皇爷爷一惯的作风,应当叫他统领接下来这些钦差,把私矿翻个底朝天才是。

现在马上回去做什么?难道是皇爷爷真气的昏了头了,需要他这皇长孙安慰?

这封密信不乏奇怪之处。尹信将字条烧掉,一面思索着,一面在房间里踱着步,不知不觉就出了房门。他站在廊下,稍微远眺看见一片潋滟的水色。收了目光往近处看,有人儿比水色更潋滟。

林礼的眉眼含着笑意,怀中抱了把瞧着极不平凡的重剑。

“我今日瞧见了,阿礼什么时候这一道也能贯通了?”尹信柔声道,“可那是惊涛的剑,不是这一柄吧?”

林礼道自然不是。她向尹信走来,仔细将结缘舒姨魏叔、得到内力双道指点的事情说与他。

尹信自然疑心哪里凭空冒出这样一对夫妻,对林礼倾情相授。不过想来江湖人豪爽洒脱,向来讲究缘和义。本为陌生却因眼缘授受,又怎么不可以?事事以利计较的朝堂,自然是比不得的。

慷慨趁年少。尹信心里自嘲自己是被那些欺骗、谎言、构陷戏弄惯了的,竟疑心到这里来了,未免显得太多疑阴郁。

他于是道:“是吗?听着相当有趣的人,阿礼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前辈如此好的心肠,我很是好奇。”

林礼点头应过,道是必然相见。她抬起那重剑,杏眼忽闪一下。她问尹信:“它没有名字。有人说叫‘浮屠’,也算向佛祖心诚,可我总觉血色之器叫此名不妥。你说呢?”

“浮屠者,佛也。”尹信低下头,道,“佛祖不见杀光,以渡世人。可我觉得未尝不妥,若是真有心跪拜,为佛斩去不仁不义之人,想来佛祖亦能容下。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你尽管用去。”

“你这是把我比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呢?”林礼白了他一眼,“佛祖最重是教化,哪能这样说?”

尹信嘴角一勾,道:“好,是我胡言了——”

“你说的,仿佛更贴合‘侠’这个字。”林礼又道,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怕沾血,只是‘侠’和‘佛’如何能混为一谈?”

“阿礼不必拘于此,人们拜佛无非请求佛祖一渡,若是你自己就渡得了自己,便不用去想‘侠’与‘佛’之间有什么。”尹信道,“我是从来不信神佛的。你是相当有心气的人。比起凡人庸碌以求神佛,遇到事情,你多求求自己也许更能顺心。”

或来求我。

林礼听他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嘴硬道:“你先前说,在庆明般若寺遇见了师叔,不也道佛前去拜过?如今倒说自己不信神佛。”

“那时小,随家人去的……”尹信话还没说完,便听有个声音喊道:

“林礼师姐,出事了!长老他们喊你尽快上春山岛去!”

原是马十一。什么事这样急?林礼匆匆应了,扯了扯尹信的袖子,向湾口去。

她才走出两步,左手就叫一团温热包裹住了。

她怔了怔,当然知道是谁拉住她的手,却也没有甩开。

***

春山岛。

日头将要垂下水面去,虽然红霞遍天,映得流光潋滟,但好歹天色渐晚,春山岛前厅的烛台都叫人一盏盏点上了。

林礼到时,顾惊涛已然正襟危坐。她粗粗扫一眼,冯衡、严氏父子、黎星若,锁钥阁说得上话的人都在,九鼎的齐清狂,玄罗的金维生,南虞的二乔,穿云的二位长老也都在席。一些威望高的大弟子立侍堂下。众人脸上神色无不严肃,像是遭了什么晴天霹雳。

往中间看去,有一群衣着褴褛的人正立着。有个孩子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稚嫩的脸,正是应千诺!他身旁那位汉子,不正是当日的于守临吗?

阳泽帮终于上岛了——这是终于埋葬好应老帮主的尸身,照守约定来向锁钥阁讨说法了。林礼心中了然,并不意外。

见顾惊涛在堂上坐的颇前,林礼知道穿云有人说话。她看见汪吟吟和许清如在堂下右侧沉默地立着,悄悄冲她招了招手,便看了尹信一眼,和他轻声过去。

“说到哪儿了?”林礼刚刚轻声问,右手又被人牵住。

她羽眉轻蹙,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尹信,却发现他面色如常,仿佛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叫人看见怎么解释?

“人这样多,瞧着你有些紧张啊?”尹信低声道,“安稳些。”

林礼刚想把他手甩掉,可他牵得似乎有些紧。

罢了,人挤人,也看不见吧。

林礼叹了口气,把头从右转到左边来,全神听汪吟吟说。

“阳泽帮已然将那日误刺之事说完了,”汪吟吟小声道,“如今正说到两件要紧事——一是阁中消息遭人替换,二是邪-教复燃。”

“冯阁主说,自己从未将邪-教仍有余孽一事传递之外。霁日之后天下太平,他先前只是寻到些踪迹,却不敢轻易妄为地公之于众,怕引起武林的不满与恐慌。毕竟当年死了这么多人。”汪吟吟细细道来,“所以,他绝不可能传这样武断的消息给阳泽帮,更何况阁里每条消息都有记录的,他已经传人去取了。“

“方才堂上正说着邪魔重燃之事呢,有人不信,有人说危言耸听。但冯阁主方才已然盖棺定论了——”

所以这才有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1.你们说差人去取是差谁去取?

2.牵了牵了。尹信一定要大庭广众之下牵别人手吗哈哈哈哈真讨厌唉

3.林礼:没办法,让他牵着好了

4.浮屠剑上线

? 72、众会

“应老帮主, 身中千百根毒针,面色铁青,体无完肤。”冯衡打破了寂静, “确实是很像先前四大教里断魂的手笔。”

“断魂针,剧毒的东西……”

“千针穿骨, 万针锁魂。”

“听闻那断魂教最爱这样折磨人……”

“果真不是东西!”

冯衡此言一出,众弟子立即开始交头接耳。少时, 他们也许曾玩笑过:“我某某某自九鼎山座下,尔等邪魔还不速速伏诛!”这样的玩笑将“九鼎”换了玄罗、南虞、穿云, 都能复刻出无数的版本。弟子们说笑时热血上涌,恨不得下一刻便将玄水关的邪魔拖出来鞭尸。

但实际上, 霁日的时候,他们孩提年纪, 大多还懵懂无知, 哪里见过前辈血溅搏命的场面?对邪魔外教的认知,也只是停留在前辈的讳莫如深和不知真假的传闻。后来加上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一副恐怖的画面。可少时玩笑开多了, 这样的画面即使可怖, 好像也能叫人轻易击破。哪里能共情那些血染数里尸骨无存的记忆?

就算能, 也鲜少有人去提。

冯衡抬手示意,便有闲杂搬上数把椅子, 请阳泽帮的诸位落座。林礼悄悄打量了一圈, 严氏父子在堂上坐的颇为靠前, 二者的脸上皆是波澜不惊。锁钥阁的要人里倒少了黎星若,想必是取记录去了。

他环顾一圈, 正色道:“应老帮主德高望重, 霁日中劳苦功高。此番邪魔余孽暗算之, 无非寻仇二字。太平年代,此举实在嚣张。鄙人以为,此不仅为阳泽帮之仇,实在该为我辈同仇敌忾!”

冯老竟不提锁钥阁给错消息的事情是不是祸起萧墙,直接商议邪魔重燃一事吗?林礼奇怪着,眼见座上应千诺似乎动了一下,却又安稳了。

“可天地如此广大,他们又没留下点儿别的线索,这上哪儿找去?”不知哪家弟子说的大了点儿声,尽数落在四座的耳朵里。

这像个炮仗,顿时将人群炸开了锅。

“我说,玄水关封了这么多年了——也许就是有人仿效当年的邪魔手段呢?”

“邪魔余孽,想必不成气候。遇上杀了便是,哪里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是矣,是矣。阳泽帮本就是九鼎山的,惹上什么不奇怪?我听闻阳泽帮当年退居海上就是为了躲避仇家,如今上了岛来,有人寻仇也很正常。”

……

林礼这个角度瞧不见于守临的正脸,只能看见应千诺的小脸越发不好看了。林礼与这孩子一面之缘,却很清楚他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这下,只怕等会儿闹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了。

可是竟然没有。应千诺没有拿出燎血钩,也没有指着别人的鼻子骂回去。一双眼睛看着冯衡,不知怀着什么情绪。倒是往旁边看去,眉山二乔的脸色竟都不大好。

冯衡咳嗽了一声,声音阴沉下来:“厅堂之上,岂得胡言?当日涅槃开赛的时候,诸位义薄云天呼喊涅槃之道‘斩魔除邪,济弱扶贫’,这是都忘干净了?”

人群立刻静了下来。冯衡这句话听着逾矩,锁钥阁没有功夫傍身,却一口气将四座山头都骂了个遍。但没有长老出来护短,他说的极是——这群孩子太年轻气盛,太无知单纯。他们将‘斩魔除邪,济弱扶贫’当做顺口溜念念,以为自己武功天下第一,邪魔是如何的好除,也许做做他们败于自己剑下求饶的美梦。或者,安逸日子过太久了,以为邪魔已然全废,将血海深仇说着玩。

“这不是玩笑话,”冯衡怒声踱步,“本阁往年便有些许察觉,但那些线索都有些捕风捉影的意思。兹事体大,牵动江湖命脉,便一直没有提出来。今年遇了包括阳泽帮诸位在内的许多事,才知道拖延不得,必然得搬到台面上来叫诸位一同拿拿主意了。”

“冯老,许多事,指的是什么?”金维生悠悠开口,问道。

严崇如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他神色如常。他心里自然知道,冯衡这番话本就不是对在座各家弟子说的,各家掌门听进去了便好。

冯衡顿了顿,托江漫雪的福,他正想将南虞施青山的事情掐头去尾说出来。却听汪长春骤然出声:

“冯老便让我先说吧。关于邪魔余孽之事,锁钥阁也许捕风捉影,但穿云门却是实打实地交了手的。”

众人吃惊。

汪长春站起来,环顾四周,鹰似的眼睛盯住了混在堂下众人之中的林礼,吓得林礼一心虚,连忙把手从尹信的手里挣出来。汪长春接着看了看顾惊涛,道:“我这师侄一年前下山,同我另一位师侄一同游历。去岁年底前往玄水关瞻仰霁日遗迹,以尊先烈。却发觉许多异常之事。”

“当年霁日,玄水关一战悲壮非常。玄水关先前熔岩滔天,埋了两位绝世英雄之后,受真气之镇,便干涸下来。”

汪老说“埋了两位绝世英雄”时,声音陡然轻了许多。这事儿在穿云和玄罗心里都是个伤疤——玄水关英雄埋骨,不见尸骸。埋的正是穿云的逍遥子和玄罗先掌门单善。当时战况惨烈,二位被四大教围攻,于是以命为祭,拖着邪魔入了岩浆。

此时单善之女单青青正坐在金维生身旁,闻言亦为之一动。

“那是多浩瀚一阵真气,旁人修三辈子也不见得能有。但如今玄水关的熔岩竟然有重新流淌之势,周围绿树枯去,很是诡异。”汪长春示意顾惊涛,“惊涛,你来讲。”

“是,”顾惊涛站起,向周围致礼,“玄水关周围的绿树丛草尽枯,当初镇守此地的真气好像已经被抽干了一般。取而代之的阵阵妖风邪气,古怪的很。”

“与我同行的师弟,名叫韦以航。”顾惊涛缓缓道,“我与他意识到不对劲,便顺着玄水关往下走,见到的村落死气沉沉,人言行动如木偶一般,仿佛中了邪魔的蛊术。而且周围之气相当诡异,与我二人体内真气相冲,扰的我们竟有些内力混乱。”

是引灵!林礼眉头一皱,看了看尹信,他显然也猜到了。

“我们意识到不对劲,想即刻送信回师门,却遭人暗算,失足掉入一处地牢之中。后来便见到几个魔教中人,贪图我们身上的内力,原本想用邪术吸为己用——却不知听了谁的话,改了主意,逼着我们弃明投暗。要我们修邪术。”

“我们自然不肯依,打了一阵后没占到便宜,身上还受了伤,被迫羁押于地牢中。以航替我挡了一招,伤的不轻。”顾惊涛顿了一下。

林礼估计他这是在逞强,顾惊涛向来以大师兄自居,怎肯透露半点儿失措?他这会儿说伤得不轻,估计以航师兄是连命都丢了一半!可林礼看去,孟老却没有因这句话而透露悲伤,显然早已经知道了。

“那些个邪魔中人见我们不肯就范,本决意将我们关到就范为止。可中间见我们太过坚决,就商议着用邪术控制。以航没有气力,一切只能靠我。”顾惊涛一面道,一面双手捧起坐山青,“我想只有劈开铁栏,砍出一条生路来才行。但坐山青当时太轻,怕是要卷刃,杀不出去。好在地牢有火堆,有铁链。我便想起先前在关西学得秘法,便粗粗取材,将坐山青铸炼成一把重剑,斩破枷锁,好不容易杀了出来。”

“可以航病的厉害,身上伤口好愈,但内力的损伤却难以恢复。我便先行带了他去俞师叔处,安置好了以后,才通知师门,约定在涅槃会会面,详细道来。”

怨不得,怨不得坐山青成了这副模样!顾惊涛口中所说的关西秘法以铸重剑听着轻松,但当时他想必身负枷锁,走一步都困难,又拖着韦以航,面对一簇火堆,只怕不会将自己给烧了。这是千难万险才能成的事!林礼说没有半分心疼是假的,顾惊涛身上的伤竟是这么来的。

顾惊涛自二位长老上岛以来,便时常走动左右。原是这些事,他显然没打算和自己讲。事到如今还将她当山上与他呛声的小师妹,天真烂漫,用最愚蠢的方式的方式保护她。林礼蹙起眉,她理解顾惊涛的好意,可实在太小瞧她了。

她可是将之前乌苏舒秀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了。若是他日要打,顾惊涛还能让她躲在后面不成?

“众位,容小礼冒犯。”林礼赌气似的,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堂上诸位一拱手,道,“岂止师兄,小礼也与邪魔之人打过照面。”

穿云白衬的林礼很冷清,几乎有些不近人情。她眼里含了冰霜,却将周遭人的目光一个个都吸引过来。

林礼缓缓把启州苍烟楼畔遇薛逸的事情一一道来,薛逸如何用引灵邪术控制人心,炼造惑人,在舒秀湖上邪气四飞,掀起了如何一场血雨腥风。

期间,她不得不提到方恨少。冯衡倒是没什么,玄罗的弟子听了,自然震惊非常。尤其是单青青,瞳仁一缩,一个不稳,简直要从椅子上跌下来。好在金维生即使意外,也保持了几分理智,适时扶住夫人。

“此事原授师叔所托,正好来此处可以调查一番,今日诸位齐聚一堂,总要商议个确凿的结果出来。”林礼缓缓念道。她因为薛逸那一句“同路人”,至今有些怕在众人面前主动提起此事,但今日见了顾惊涛如此,她又怎能一直屈于人后?

倒算给了她面对的机会。

堂下听完,切切一阵,又归于寂静。

“小礼,”单青青俄而出声,她抚着胸口,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依你的意思,方,方恨少受邪魔之术的迫害,如今叫你师叔带去了宜年峰?”

林礼点了点头。

“俞……如今他如何了?这样的邪术,可有痊愈的可能?”单青青一时失神,原本打算问俞平生能不能与邪魔抗衡,但想来俞平生乃天下第一神医,旁人求都求不得,自己这都是废话。于是连忙改口,如此问道。

“小礼也不清楚,但请前辈放心。宜年峰定是全力医治的。”林礼奇怪单青青为何如此急迫,但还是如数回道。

“青青,小礼年少,所知本就少。俞老的医书,霁日一代都是晓得的,人在宜年峰,定然被好好照料着,你也别急。”金维生拉过单青青的手,柔声安抚。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礼觉得单青青神色勉强,似乎想甩开金维生的手,却忍住了。

“前辈莫要担忧,要屠尽余孽,才可为方老报仇。”乔明煦此刻站起,一副和颜悦色,叫人根本无法想象他说的是刀光剑影的事情,“邪魔重燃之事,穿云二位见着了,眉山也有些许消息。”

他将施青山的事情除去乔连城,缓缓道来。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纷争。

“是以今日请冯老牵头,好好筹划筹划。”他言毕,向堂上拱手,“今日各位齐聚一堂,正如当年霁日一般。再没有更好的境况了。”

乔明煦这句话仿佛刀刃似的在九鼎人的脸上划了几道。当年霁日,各位齐聚一堂,却各有顾忌,什么都没定下来。齐清狂更是让人一直戳脊梁骨。到如今,还要让他一个后辈拉出来嘲讽——

乔明煦这句话说的确实急了,他执着于父亲的事情太久,绝不可能放过如此机会。他怕冯衡打退堂鼓,故而搬出九鼎的事情来压他,让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番就算得罪了九鼎,他也无所谓了。

众人一阵讶异,却见冯衡的眼里满意十分。

作者有话说:

1.她哥还是爱她的,只不过太臭屁了让人想打他

2.乔明煦算是看懂了冯衡有事瞒着他,所以为了乔连城,只能把冯衡逼上梁山了。

3.齐清狂实惨,又被小辈QUE

4.单青青和方恨少,看懂了吧

5.严崇如+冯衡蓄力ing,其实大家都被坑进来了

? 73、权衡

冯衡连连点头, 乔明煦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听他沉声道:

“不错,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是该商议个办法出来, 不至于像当年霁日那般。先烈葬身换来的太平日子,这江湖留给谁守?总是堂下诸位。若是如今还能闹出个熔岩尽断英雄骨的后果, 在座诸位也没有脸面再提手上的刀剑了。”

他这话分量很重,说的深明大义, 仿若盘古开天地时的一阵巨响,让这些半是懵懂的孩子从混沌里惊醒, 脸上一个个皆有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色。

严崇如心里嗤笑一声,冯衡这一番话, 把自己放在了大义的位置上,旁人深以为然, 自己却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冯衡早从施青山和阳泽帮的事情里嗅出不对来, 但搜罗邪魔外教的下落无疑是要溅血的事情,培养的探子若真往这里头钻,不知要折损多少。锁钥阁消息天下, 银钱起身, 自然不能做赔本买卖。

他原以为邪魔之事不足为惧, 拖到涅槃会之后,随意提一句就好了。锁钥阁没有一兵一卒, 不必冒这个头, 让四座山门来安排。但先前收到了舒秀湖的消息, 尤其日前听了江漫雪的话,才知道自己这步筹划到底天真了, 魔教在他忽视的时候, 不知已然成了一股多大的气候。

而这样的气候, 却因为他的刻意回避,没有传出风声来。他日若再闹出一个霁日,他难免不会像齐清狂一样遭人闲话。正巧把阳泽帮接上了岛,借着他们的话,来做这个好人,日后还能落个担了道义的好名声。

他巴不得乔明煦在这儿把施青山的事情说出来。

“阁主此言甚是,承涅槃遗志,斩邪魔余孽,吾辈义不容辞!”严崇如与冯衡对一眼,适时从位置上站起,不顾严玉堂讶异的神色,向在场诸君深深一拜。

他身形高挑,这一拜,有青山震震之势,惹得堂下弟子纷纷动容,俯下身来。“承涅槃遗志,斩邪魔余孽”叫得震天响,同当日涅槃开赛时一模一样。

冯衡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抢先挑了担子,但接下来怎么定夺,就是四大山门的事了。当年霁日之前,锁钥阁靠着消息不知赚了多少银子,这才有后面霁日时黎元阁主“执掌天下玄机”而肆意散之、分文不取的事情。如今他冯衡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可以效仿。但该怎么打,就不是锁钥阁的事情了。

严崇如微微抖了抖大袖,冯衡这样的心思,来挑霁日先烈的担子,自然不够格。他算不得什么侠肝义胆的君子,但依照锁钥阁的阁规来说,却是个合格的阁主——他要保全锁钥阁在外的消息网络和江湖之中风雨不倒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比起自己的父亲,严崇如也只能选择助冯衡的势了

弟子们争先不定,纷纷向林礼、乔明煦、顾惊涛等人询问起当日的细节来。厅堂内一时有些喧闹,有些激动的弟子,跑上堂前,向阳泽帮的诸位行了个礼,便抓着于守临不放。

“二位小友,可否稍等一等。”一直沉默不言的齐清狂突然发声,众人皆是一惊。

“邪魔之事,自然要议。在座皆是才俊,想必比我们这些老头子中用。”他道,看了一眼乔明煦,眼里看不出悲喜,“可恕本座多言,冯阁主,此事在你锁钥阁里议,当真妥当吗?”

“冯阁主只消告诉我一件事,为何阳泽帮最后收了个要手刃仇敌的假消息,差点儿误伤了穿云诸位?”

齐清狂的声音像苍天的古树,虽老,但风过是一阵震天的沙响,叫人听着心颤。

他是江湖老人了,勘破其中八成并不简单,今日怎么大家都说起邪魔重燃一事来了?依锁钥阁的通天本事,先前就没听到半点风声吗?他这是质问冯衡为何拐弯抹角,借了阳泽帮的势来当尚方宝剑,不谈这假消息,先谈邪魔的事情,这是要个振臂一呼天下应的美名。

阳泽帮是九鼎的一支,收了锁钥阁的消息差点儿犯下大错。做掌门的,得跟冯衡讨这笔债。

听到这里,应千诺亦忍不住站起来,向冯衡拱一拱手,声音很是坚定:“冯老,锁钥阁一向以严谨著称。此次的消息,差点儿让本帮误伤了穿云的诸位,有负家父声名。方才听来,道义虽好,却不像锁钥阁要给个解释的模样!”

应千诺将头抬起来的时候,神色严峻。也是,阳泽帮被晾了半天了,林礼也起了疑。不过最叫她意外的还是应千诺——这才隔了几日,应千诺便从喜怒形于色蜕变的这样忍耐冷静,想来于守临劝谏不少,倒有了做少帮主的样子。林礼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挑了挑。

正巧了。严崇如和冯衡对了一眼。

此时,门外黎星若急急步入堂中,手中厚厚一册,引来众人目光——正是四海岛上的消息记录。

冯衡抬手,立刻有人抬上一张桌子,搁在阳泽帮众人之间。

“玉堂,你来翻。”他拂袖,缓缓移步桌前,招呼严玉堂将那日的记录从厚厚一本册子里翻出来。

严玉堂的手抖了抖,他料到如此,于是轻声应过,并不多话,神色如常,缓缓翻来。

在四周的众人自然被阳泽弟子挡着,但是一个个都拉长着脖子,只为看只言片语。围坐着的阳泽众人眼神直直,敛着息,好似生怕将这纸上墨迹吹化了。堂上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饶不过,但听风吹过外廊铁马当啷作响,在每个人心上都敲了一下,仿佛预示着事情并不简单。

严玉堂翻动的手停下来,重重压着一页,上书:

“老帮主践行大义,霁日之中为民除害,武林之中享誉美名。可邪魔余孽,怀恨在心,手段毒辣,取人性命。原本行踪诡异,难以追究,却叫本阁寻到痕迹。明日未时,永陵城外,奇溪驿站。”

正与阳泽帮收到的一模一样!

“冯阁主还有什么辩得!真正的余孽,兴许不必找!”

阳泽帮众人阴恻的眼神向他扫来,宛若燎血钩戳进人的身子。冯衡似乎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他镇定着余光看向严玉堂,他亦是一副讶然神色。

原是一起替换了。

可惜这一步,算了也无用!冯衡心里暗笑,面上阴沉,缓缓道来:

“霁日之后,天下清平。各家忌讳邪魔之事,上点儿年纪的老人面前提也不能提。本座正是顾忌于此,不敢妄下结论。所以当时,本座给出的消息,是一份邀请——让阳泽帮的诸位兄弟来岛上细谈。但是……”

“这意思,是中间叫人换掉了?”有人道。

“哼,阁主莫要再顾左右而言他!”

“冯阁主这一出,是想保全谁?这是要将锁钥阁的脸面弃之不顾了?”

众口铄金,冯衡与齐清狂那双眼边皱纹遍布却仍然锐利的眼神对上,接着又感受到乔明煦那炯炯的目光。这才几刻,叫他一瞬明白了二位这些年遭受了什么苦。唾沫星子最不值钱,却是锻造最好的利器,无形之中最能要人性命。

罢,罢。做戏便要全套!

他拱手道:“消息传递出了差错,本座先向阳泽帮的诸位赔不是。诸位疑心我是应当,但兹事牵涉人员众多,正好锁钥阁有权进入四海岛的都在堂上了,与我一齐,甘受诸位审问。”

他大手一挥,道:“前厅人多口杂,请各家掌门长老随我至春山岛后厅,合桌而议。不论是阳泽帮的事情,还是邪魔重燃一事,各位说话最有分量!”

堂下弟子们一下闹起来,凭什么不让他们参与?冯衡是何居心?

“我冯某人一生做事光明磊落,从不行阴谋之事。”冯衡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除邪之事并不简单,需要掌门合议。诸位若是不放心,在前厅候着便是。”

各家长老迟疑了一下,冯衡这是闹哪出?他是霁日的老人了,今日怎么如此反常?汪长春递了个眼色给孟斯伯——冯衡想是有话不好公开说来,教弟子们听去。随后示意左右,叫弟子们该干嘛干嘛去,自己跟上了。

严崇如垂着眉,拱着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黎星若看了心里直发颤。他身边严玉堂来时颜色轻松,此时已然有形同陌路之感。严玉堂不是蠢人,他大抵已然有所察觉。

黎星若心里七上八下,原在这群人中到底是自己最单纯。严崇如和冯衡如今向着她,这个局是为了严玉堂做的,那么往后她会不会也落得被算计的境地?

冯伯便罢了,严崇如……那夜他说往后护她,谁知真假?黎星若到现在才看出严崇如的可怕来——敢情曾经的争强好胜都是藏拙,真正的心计早便算好了,用了算计他亲爹呢!

黎星若咬了咬唇,手心流汗。她在去后厅前,看了这一层层人墙最后一眼,却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她本该在葳蕤岛的病榻上卧着。

母亲!

黎星若落下惊慌的一眼,成了上官仪嘴边的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上官仪“卧病”这么多年,却清楚冯衡忌惮这么多年,无非就是为了严玉堂手下那一支京城的探子。这支探子在霁日和改朝换代的时候有大用,却在黎元死前叫他遣散了。

他说,江湖之人切莫沾朝堂之事。可见这支探子知道的消息有多机密,黎元以为若是留了,这只探子虽能换来价值连城的消息,但是在是把悬在头上的刀。与皇权牵扯不清,难免要给锁钥阁招来杀身之祸。江湖人,还是自由洒脱些好。

严玉堂当时岁数尚小,不肯放弃这宛若金山银山般的队伍,几次向他建言,反而是老人冯衡,虽不曾有什么耀眼的功绩,但对此事没有表示。

自那时起黎元就决定,这位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严玉堂。冯衡平庸些也就罢了,却没有违阁规的胆子。于是他增写“江湖远朝堂”的规训,内决中让冯衡胜出。

身为妻子的上官仪,多少对这些事有了底。她看不透局势,但知道严玉堂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弃的性子?于是干脆更退一步,让严氏做大,成为冯衡的眼中钉,往后找到机会一击毙之,笑到最后的还是星若。

后来的事情上官仪便不知道了,但冯衡有几分察觉,严崇如更是整个看在眼里。严玉堂花了几年将当年那支队伍重新召集起来,而且更加训练有素,甚至逆黎元之遗志,与京中要人直接勾结!

要人这个词可太轻了——那人拥权拥兵,到了可以支持严玉堂翻了锁钥阁的地步!

严崇如暗中调查,与冯衡互通有无。锁钥阁并无兵马,而四大山门高手无数。冯衡此番便是请君入瓮,瓮是涅槃之道,请的是四大山门和严玉堂。

他前面的慷慨激昂是为了小辈们,可后面所有动作,都是做给同年的掌门长老们看的。

只要严玉堂的底一掀,要做什么泼天之事,四大山门出于涅槃之义,必须帮锁钥阁兜底!

这就是冯衡,对得起一个“衡”字。他精于算计,为了锁钥阁在这片江湖中绝不失衡。

上官仪白日里接了冯衡的手书,柳眉一挑便明白了几分,方才隐在堂下,看了一处好戏。

冯阁主啊,还是厉害。

她转身向吵闹的后辈们,拍了拍手,道:“长老们合议,兹事体大,不得吵嚷。我领诸位上外面儿歇着去。想比试的尽管比试,不想比试的,须臾阵在那儿——”

众人回过神来,打量着这个看着陌生的女人。她看着弱不禁风,却难掩那身威严的气度。

上官仪勾一勾嘴角:

“诸位可唤我一声上官夫人。”

作者有话说:

1.锁钥阁能手握天下玄机,也是有道理的。四大山门全算进去了

2.冯衡这个人嘛,很复杂

3.上官仪:扬眉吐气,终于等到这一天

? 74、浮屠

“诸位长老这么一遭, 不知要议多久。兴许明日的比试没有长老在场做判官,为了比赛的顺利进行,请各门推举几位品行出众的弟子, 轮流交替,代行判权。”上官仪受冯衡所托, 将弟子们召集起来,省得耽误接下来的涅槃比试。

各山门品行出众的, 不就指的是那几位吗?普通弟子倒很有眼力劲儿,都退到一边去议论方才的场面。

“冯老这一行, 什么意思?”

“挑担子啊,不然做第二个齐牧吗?”

“你可当心着点, 这还有九鼎的人呢。”

说话的人挂了玄罗刀,他哼哼笑了笑, 脸上却没有半点愧色。

顾惊涛和马十一这两位年长些的俱在, 林礼不爱出这种风头,也能乐得清闲,故和尹信一起隐入了人海, 没想到碎语闲言听了一耳朵。

“我道是什么, 有些人冷眼旁观倒是很擅长。偏眉山孤鸿山都有声音, 就他们掌门一言不发——岑师兄啊,你说是吧?”那似乎是个歧归路上的弟子, 像是在给岑举舟告状, 却显然是说给大家听的。

岑举舟的脸色自然不悦, 眼神在玄罗人脸上剜了一下。

齐牧,是齐清狂的原名。前周的时候, 齐老是在衙门做事的刽子手。那时乱象频生、流民四窜, 本地官府不愿承担这份外来压力, 勒令这些带刀的围城而站,若是流民敢近一步,便砍。齐老手上因此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的血,惯是叫人戳脊梁骨唾弃的。

好在时间有条为身负罪恶但仍存善念的人而存在的歧归路。那段日子,让齐牧手里练就了本事。后来他真熬过歧归之苦,在九鼎山上一骑绝尘,成了掌门,就把自个儿的名字改成了“清狂”。他不怕别人提他的血腥旧事,因为他这一生一直在被人指指点点。

洗牧成清狂,万事做烟飞。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双眼睛虽显苍老却依旧犀利。所以没人敢正面提起这事,今日长老们不在,大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意思,一个个都放肆起来。齐清狂不发作,自然有门下弟子发作。

“世家风度……二朝而侍,不过如此。”玄罗刀脸色煞白,却诛心般嘲笑岑举舟。又有人道“一句从前的名字都提不得了吗?你说眉山?眉山自然关心了,否则等着被人戳三年前的痛处吗?”

岑举舟捏着判官笔的拳头紧了紧。正欲发作,却不料人数最多的眉山弟子反应最为激烈,抢先加入战局,态势远不止口舌之争,大有大打出手,就地分裂武林之势。

“看来还是你们穿云最清心君子,这样的事情牵扯不进去。”尹信看了,忍不住对林礼说。

“江湖中人血气方刚,受不了言语带刺。让你见笑了。”林礼看着,额角青筋跳了跳。她想一想,叹了口气又道,“穿云能置身事外,全得益于汪吟吟此刻看顾惊涛那厮去了——否则也要吵起来。”

她说话的空当,有一把玄罗刀已经“锵”的出鞘,九鼎各色利器怎能服输?连带着南虞的铁扇也蓄势待发——

林礼见形势不对,皱一皱眉,赶紧上前:“吵归吵,诸位切莫动手去!”

眼前人上下打量一眼她,狠狠道:“穿云门也要多管闲事?”

“倘若他时,也便罢了,还算切磋功夫。只是如今邪魔之事才是心腹大患,长老们在议事,弟子们缄默等着便好,没来由的这么一闹,岂非不识大体?”林礼半分不让,话语间竟带了几分威严,“更何况,涅槃会受先灵照拂。涅槃之道当头,各位如此胡来,真是一点儿都不怕得罪?”

只听那人骂了句娘,玄罗刀点了点地,趾高气昂斥道:“少拿这些道理压人,谁技高一筹,谁才是大爷!”

“邪你娘的魔,眼前这笔账先算!”有人开了雪白的玄罗刀刃,要先叫林礼看看什么叫道理。

林礼一怔,心有些寒。她迅速半提裁云,银光晃过对手的眼睛。岑举舟手中判官笔亦提到胸前——混战在即,上官仪快步而来,双手向下一压,真气外散,便有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拂过众人脸庞,清了清众人的脑子。

林礼立刻肃然起敬,她听黎星若说过她的母亲久居病榻,此番亲眼相见,上官夫人是极柔弱,却仪态大方,不怒自威。

众人立刻意识到失礼,纷纷抱拳道“上官夫人”。上官仪丹唇轻启,三言两语便将这些闲话堵了回去,最后道天色渐晚,明日还有比试,岛上备了宵夜,请诸君坐下聊。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座山门,片刻便安分下来,依着上官夫人的意思四散去。

上官仪有叫人如沐春风的本事,说话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黎星若的眉眼有七分像她,想来这身闺秀般的气度也是承了母亲。锁钥阁当真都是人才。

林礼无奈地与尹信对了一眼,也便散了出去。别家弟子此去习练场,而这二位偏生向着人少的銮铃亭方向走,一面走,尹信一面道:

“方才那件事与穿云无关,为什么发声呢?还有被污蔑的风险。”

林礼点了点头,是与穿云门无关,不挨她的事。倘若她还是孤鸿山里一心只顾自己习武的那个小女孩儿,她说不定就置身事外看热闹了。但她这一路来见了太多身不由己,太多道貌岸然,太多人间疾苦。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要一以贯之一个“侠”字,所以她在落霞关出手,在舒秀湖上豁上性命也要与薛逸缠斗。如今邪魔重燃之事火烧眉毛,自己的同辈却为旁的事大打出手,辱没了剑也辱没了道,人心不齐,她看着难受。

“我看着难受。”她转向尹信,看着他的眼睛问,“言屹,有些事不发声便能明哲保身,可明哲保身顾全不了大义。你是愿意看着‘侠’这个字被活生生地糟蹋,还是在旁边冷眼旁观?”

污蔑,误解,从来如此,前有齐清狂,也就不怕以后了。

霁日至今,日子过得太好了,倘若武道与侠义不能警醒这些与她同年的江湖中人,那么又如何能让她相信再来一回霁日,能有当日五门齐心的盛况?

林礼的身高到尹信的肩头,他要低头看她。他见到的,夏夜的月光甚是明朗,濯濯清涟泛在她的脸上,眉头微蹙,很是坚决。时有流云拂过月面,她的脸便随之阴下去,却掩不了目光里的灼灼。

他明白她失望了,就连他也从这群分明该有赤子之心的江湖弟子身上看到了构陷、怀疑、戾气。

他有一瞬在怀疑,自己少时一心向往的江湖是不是一个彻底的谎言,连带着对“侠”这个原本飒沓流星字眼也产生了怀疑。

有人处,莫非都如此逃不开算计?

他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明白过来,有人处有江湖,却不都如眼前人一般肝胆冰雪、心思炽热。

就算他们不谓侠,她谓,便足矣。

“我觉得,”他笑一下,“你做得对。”

他的笑很温柔,衬上那对桃花眼,任何时候都是风流的。此刻有夏花,有明月,合起来正是花前月下,合该适合谈情说爱的。但这双眼睛的主人知道她的心意,桃花眼的光晕里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种有士大夫般沉重的、不退缩的肯定。

她不自觉地敛了气,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赤诚之心。她面对江湖,他面对政事,都是赤子之心。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有彼此,不孤。

“我说过的,不怕避讳,你那把重剑叫‘浮屠’这个名字,并不辱没,也算不得什么自傲自大。”尹信轻声道,“若是能求自己,自己便是浮屠。”

其实在他心里,哪舍得让林礼一味求自己?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做她的浮屠。

只是他很清楚,她心气甚高,她怎么可能让别人来做她的浮屠?

两个人只剩一点儿距离,就这么相互看着。月色太好了,映得她脸庞很美。他情不自禁地抬了手,想去探她的手腕——先前他握着了,满手的茧子磨得他心疼。

谁知林礼双眸亮了一亮,似乎才想起要惊恐地跳开。她耳后红红的,沉声问罪道:“我说呢,你!方才堂上那么多人,做什么牵我手呀!”

“镇抚大人这般孟浪吗?”林礼嗔道。

尹信显然没想到他心上人是个破坏气氛的好手。她并非不解风月之人,但那些如丝般的柔情只在酒后倾泻。

茧子多厚,他第一回牵的时候便晓得了。堂上的那一次,纯粹出于心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銮铃亭的风铃一阵叮当作响,有风过,亦有人来。

他缓缓侧过身,却听林礼惊呼一声:“星若?”

那一副银盘脸蛋的人儿从銮铃亭拨月而出,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不过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端庄气度。

“星若,你不是应当在后厅随众长老议事吗?冯老不是说,要查遍锁钥阁内吗?”林礼问道。

黎星若朝林礼和尹信都致一下意。

“我那几日在岸上理事,原都碰不到这记录,自然早就被放出来了。”她大方笑道,“我依阁主的意思,有事找阿礼。”

她说罢,给了尹信一个眼神,欠身道:“真是对不住了,阿礼实在得先跟我走。”

“好……”林礼和尹信对了一下眼神,脸上挂了一丝尴尬的笑。黎星若便搭上林礼的肩,引她沿着小径的方向走下去。

黎星若此刻虽说面不改色,但心不安的跳动着。她方才看这二人站的这样近,就无端的想起方才——

方才严崇如将后厅的门一掩,在她耳边说道:

“左席,我只剩为你赴汤蹈火这一个选项了。”

“你务必按我说的做。”

那时候,他离她也是这样近。

她也红了脸庞。

作者有话说:

1.本人来晚了。(今天过生日去了,回来的有点晚。给各位小老板抱歉)今天给一些订阅率较高的小老板发了红包,希望继续支持哦

2。微博今天的照片可以代餐一下锁钥阁灯花夜

3.黎星若万瓦电灯泡了惨惨子

? 75、拜见

“师兄掩门做什么?”黎星若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阁主不是说……”

“本就是为拿右席设的局,你我都是局中客,看个戏罢了。”严崇如道, “阁主需要个戏搭子。此刻还不到上场的时候,我去便罢了, 你清心一些。”

后厅的灯火才刚刚点上,周围的光线一寸寸亮了起来, 严崇如的眼睛也是,随之仿若有金光一轮。分明是灿烂的神色, 黎星若却感到无端的一阵害怕。这个人实在心机深沉而不可测,先前依着严玉堂的话不敢有半分违逆, 那低眉顺眼的蠢笨样子,原来全是装的。如今算计起自己的父亲来, 狠到这样的地步。

今天她在这里, 全是被冯衡和严崇如算进来了。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说只剩为自己赴汤蹈火这一条路了?就算冯衡有意传位给她,但严玉堂有的是办法夺位……

她不得不迟疑,冷静道:“师兄这般大义灭亲的觉悟, 星若很佩服。”

“你要知道, 我们父子不同你想象的那般。”严崇如听完, 看着她,声音柔软下来, “你虽手腕不比他, 却很知分寸。知道邪魔不可近, 朝堂不可碰。锁钥阁百年基业,诚信为上, 却是小心为本, 决不可托付到那位手上。”

严崇如一句一字说得轻快, 丹凤眼里流光熠熠,此刻一点邪气都没有了,黎星若甚至看不到半分算计的深沉,竟是那样迫切而纯粹,仿佛是借着涅槃会的烛火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一瞬很想就此点头说“好”,却仍存一分理智,逼问道:“师兄既然能算到这样的地步,何不自己携了位去,反倒说要助我?”

严崇如的眼神暗了暗,那一刻他的心思经历仿佛历了劫。他欲言又止,最后轻而坚定地说道:“我看左席这十几年步步为营太辛苦,一直笑不出真心来,实在心疼。”

冯衡和上官仪殊途同道,没有串通过,却都在暗地里教她怎么成为阁主,她得有疑心,她得懂权衡。她原本生来明艳,一笑便是春天,又得了上官仪的好教养,仪态大方,多少名门闺秀望之莫及。他见过她小时候笑得干净纯粹的样子,也知道那样的笑容因为经年累的设计而一点点磨灭。

她对林礼笑,对二乔笑,对各家长老笑,又有哪一次是发自真心的呢?

天性良善的人被迫城府深沉——这样的苦他受过,又被他的师父拯救出来,所以不想她再受了。

既然他已经这样了,就让他做她的刀吧。他的星若不用三番计算才走一步,让他来成全便好。

黎星若怔了,她感受到有些东西在意料之外。她透过严崇如的眼睛看出他说的情深义重,在这种感觉下理性一点点被蚕食——她竟然觉得他是真心的。

“我……”她出声,却凝噎。

“星若,成败自在今夜。”严崇如的丹凤眼分明动了情,声音却依旧冷静,“那位身后不仅有王侯,而且与魔教也许亦有勾连。冯老今晚想叫四大山门做紧箍咒圈住他,可我觉得不一定够用。”

“那么你要……”黎星若隐隐有所感觉。

“是了,殿下调得动兵,”严崇如道,“我等会儿唱完了戏,便去殿下面前一试。你可小心跟着他,若是他与另一位殿下在一块儿,你得想个法子将这位殿下支走了。”

黎星若皱了皱眉。

“那两位如今还都蒙在鼓里,互不知晓。你可千万瞒好,万不可叫林礼知道她的身份。”严崇如道,“一个当今陛下的皇长孙,一个前朝的公主,若是知晓了彼此的身份,还有的安宁吗?若是能瞒天过海,之后锁钥阁的人情里多一位皇妃,也未可知。”

严崇如的声音有种令人信服的能力,黎星若不自觉紧张地点了头,他想的周全,她已经插不上话了。

“那么,为了锁钥阁,都托于你了。”严崇如长久地看了她一眼,几分眷恋,几分凉薄。黎星若原本不明白,却在电光火石的刹那感觉到了,这一眼好像地狱门前贪恋人世的无奈。就算为的是大义,但严崇如做的是算计自己父亲的事情,心里又怎能全然坦荡?

严崇如今日进了这个门,与亲生父亲断义,出来时就好比死了一遭。

“师兄……”黎星若向前一步,在严崇如转身时抓住他的手。对方讶异的眼神流淌下来,她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唤道,“崇如……哥哥。”

严崇如的喉结动了动,她还天真烂漫的时候这样叫过,后来心思重了,就再也没听过这四个字。

他克制地落下一个“好”字,狠了狠心推门进去了。

*****

宜年峰。

宜年峰一年四季到头都静,天淡云低,上苍垂怜有意偏爱,狂风不敢经过,暴雨无胆冲刷。俞平生隐居的这个地界儿,青翠的颜色好像亘古不变。

宜年宜年,没有东南暑夏的酷热,一年到头只有春秋冬。

此处离天近,星子也烁烁。

岳为轻自上这儿来,心情都舒畅不少,他在四合的夜幕里耍了一套穿云剑法,看得白发白眉的俞平生连连点头,好像回忆起了几十年前在孤鸿山里与师兄弟们一齐练剑的日子。

俞平生有多大岁数了?他自己也许也记不清了,山中时日长,没有分岁。除非血溅到宜年峰的树枝上,否则他连江山改朝换代都不会知道。他白发白眉白须,眼睛永远阖着,仿佛万物自在心中,下一刻便可从宜年峰登顶为仙,顾自飞去。

岳为轻改换力道,沉下气来,又是一式。

“此非穿云之式,师弟。”他阖着眼,捋了捋长须,“这些年在外,想必懂得了许多。”

岳为轻笑了笑,道:“我是行路命,没有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心静,做不了隐居和守山的事。”

他刚说完,却听身后木屋的门一响,有人跌撞出来。

“以航,做什么出来!”岳为轻连忙收剑,往门前冲去,却猛然发现,跌出来的并非韦以航,而是深受邪术迫害的方恨少!

“方兄!”岳为轻心下大惊,怎么可能?!一旁阖目的俞平生脸上终于有了神色,他抖抖袍子,起身脚尖一点,和师弟一齐架住了方恨少。

方恨少被岳为轻送来的宜年峰的时候面色如灰,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头发灰白。单是这样还好,俞平生毕竟是霁日的老人,可以设法补救,但当他看到方恨少颈上环绕的一圈暗斑,心思就凉了。这引灵邪术埋藏的太深,方老身体里的内力几乎消失殆尽,已经是最成熟的惑人心态。

俞平生难得动怒,大骂薛逸畜生,接着焚膏继晷,翻找医书,也只能堪堪吊住方恨少的命,至于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没想到今日,今日他竟然……

方恨少脸上的死人灰已经退去,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仍然一片病白虚弱。他眼睛开了一条缝,眼珠却浑浊不堪,。他口中念念有词,道:

“我的徒儿……”

俞平生撑住他,让方恨少直起背来,靠的舒服些。他的目光被星子牵动,落在九天外,竟有了一点儿神采:

“莫怕,勿听,勿信……”

他的声音喑哑,嘶哑地喟叹一会儿,又恹恹喘气许久。

“正道昭彰,切不可忘,不可忘……”

“善恶忠良,各有所报。跟着他,是一报,不跟,是另一报……”

“此去再见,亦有时日……顾好自己……”

方恨少的声音逐渐弱了,话语模糊,已然听不清究竟了。那双眼珠浑浊的眼珠谢却了繁星流光的挽留,再次合上。

“师兄,这!”岳为轻慌了,这莫不是不中用了?

俞平生冷静地摆了摆手,搭上方恨少的脉。半晌,又道:“抬回房里去吧。”

“引灵邪术为灭人神智以造惑人,我不明白缘由,但方弟方才是清醒了一瞬,是好兆头。”俞平生道,“他的经脉比刚送上来时好了些许,若是有这个命,也许能再见清醒人间。”

岳为轻忙不迭地同师兄将方恨少抬了回去,一面又细细想着方才他的话语。

“方兄方才唤的,是他哪位徒儿?”岳为轻问,“似乎很怕他着了旁人的道?”

俞平生摇了摇头,捋着白须:“我在宜年峰上多少年了?早便不晓得山下如何了。”

他阖着的眼睛开了一刻,留下可惜的神色,道:“总是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吧。”

*****

尹信看着黎星若拉着林礼顺着小径走远去,身影逐渐黑了黑了,才收了如水似的目光。心思便去銮铃亭里坐一会儿,等着林礼回来好了。

锁钥群岛到底坐拥永陵山水,坐在銮铃亭里向外望去,月色倾泻,银白的光点细碎潋滟,拢着薄纱似的烟,漾开一片澄净。微微的夏夜风牵动銮铃亭的风铃,刚刚静下的心乱又被拨动。

风花雪月之事,果然还是要与意中人共享才妙。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声,他回过身,正巧听见他问候:

“言兄一个人赏景么?”

尹信拱了拱手,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妙处。我赏的是足够了,若是严兄亦想……”

尹信还没说完,就见面前人正色庄严,忽地双膝而跪,顶礼而拜:

“草民严崇如,拜见维桢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1.崇如哥哥

2.本书智商最高的两个男人对线了,似乎可以浅磕一手哈哈哈哈

3.大家新年快乐除夕快乐!!萧墨颜携儿子女儿给大家拜年啦!祝各位宝贝兔年开心,心想事成!学习工作兔飞猛进,前兔无量!

4.新年小剧场:

中政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大晋开国以来天地换了新气色,海外银元流进,海内万事太平,一到年底人人都挂了抹笑,商家挂上了促销的牌子,京官们上早朝时脸上都是喜色,就连尹元鸿催事的语气都软和不少。天地万物歆享着年味,慵懒而愉快。

京城的拜星楼建的足足有十二层高,当真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往上一站便可眺望内外,是京城里除了皇宫,最好赏烟花的地方。

尹信靠在栏杆上,看着身边的林礼,笑道:

“上回在永陵没有陪你看到灯花夜,这次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