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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妄为 麻匣 18111 字 22小时前

他忽然明白为何无法开口。

那是出自一种在心仪之人面前无法袒露怯懦的羞愧。

周五傍晚,梁奕猫拿出手机反复编辑,直到周校长在门外催促,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发出了信息。

——晚上我和同事捷哥一起在外面吃,要晚点回去,不用担心我。

发完梁奕猫不但没感到松懈,心反而攥得更紧,上了周校长的车后眼睛也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直到梁二九回了个“好”,梁奕猫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小梁,今天工作辛苦吗?”周校长亲和地寒暄。

“还行。”梁奕猫答道,接着他才发现身边还坐这个人,是周志宵。

周志宵木着脸,看上去说不上友好。

梁奕猫才有事要问他呢,明明把平板全须全尾的交付给他,到头来周校长却以为他手下了,才有了这重蹈覆辙的一幕,害得他内心煎熬。

“这是我儿子周志宵,初三了,就等他考进二中我就放心咯。”周校长说,“志宵,这个哥哥就是二中出来的,你快问问他怎么努力的。”

“他?”周志宵眼中怀疑,梁奕猫不就是个送快递的。

梁奕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平板呢?”

“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周志宵正常音量,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识。

梁奕猫惊讶,“我什么时候……”

他脑中突然冒出个人,张瑶。

这个多变的女孩,莫非是她在中间作梗?

梁奕猫感到头大,这事只能过后再问她。

车开到市区里时,天已然黑透了,到达吃饭的地方,里面坐满了人。

应酬饭桌上,坐的都是中年男人,他们和周校长的穿着相似,想必也都是从周会上下来,衣冠楚楚地奔赴宴席。

梁奕猫的嘴唇抿成直线,他已经感受到令他不舒服的瞩目,却不想分一丝心神去在意。

周校长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他自罚一杯。

场面一下被周校长豪爽的行动烘托热烈,他们笑着欢迎,一道平稳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尤为清晰:

“奕猫,你也来晚了,不喝一杯?”

带着笑意,玩味和悦,一双眼睛隔着镜片紧锁般盯着梁奕猫。

梁奕猫不加掩饰的锐意也从眼中迸发,他的下颌紧绷,没说话也没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这个年轻俊美得与这个空间格不相入的青年身上。

这时,主位上的男人惊讶地开口:“你是那个梁奕猫?”

梁奕猫视线一转,这竟也是个熟人,益南市教育局副局长,益南二中校长许代晖,也是当年在他的退学申请书上签同意的人。

许代晖看上去比六年前胖了许多,他笑着招手引他们入座,“周校,你坐我旁边,今晚我们喝两杯!你儿子是吧?一表人才!坐你爸边上!梁奕猫,你小子怎么越长越帅了?”

他指了指唯一的空位,许臻身边。

梁奕猫看向周校长,可不知情的对方只殷切地回望,他沉默落座。

许代晖用热络的语气向在座的人介绍起梁奕猫:“这是我们二中的校友,许臻带的学生。当年可是在学校掀起骇浪,全校的女娃娃都爱惨他了,是不是?”

他说得这么活跃、玩笑,那些噩梦般的经历直晃晃的成为有趣的谈资。

梁奕猫面色铁青,一秒都不愿再留。

许臻含笑解围:“他都长大了,不提以前,今天就聊当下。周校,难得的机会帮你把许校约出来了,你可要把握住。”周校长也是应酬老手,顺着许臻的话往下说,吹捧的词张口就来,把许代晖夸得哈哈大笑,两人菜没吃几口,酒碰了几杯。

梁奕猫一动不动,倒是许臻亲自为他打汤夹菜,就差喂进他嘴里。

旁边的人见状说道:“都是看学生服务老师,还头一次见老师对学生这么好。当许老师的学生可真幸福。”

幸福?梁奕猫的手握得很紧。

“他是我最放心不下的。”许臻切切道,“喝点汤,过年是不是胖了点了?”

“不用。”梁奕猫反感道。

许臻垂下眼,声音潺潺流泻:“周校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搅局的。”

梁奕猫神情微僵,咬着后槽牙拿起汤匙。

汤喝进嘴里,梁奕猫尝不出味道,但他明白过来,只要周校长今天把事情都谈妥了,那他就可以永远不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

于是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梁奕猫,你二十二了,该学会成熟做事,想想梁二九。

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浮现眼前,像一只手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

梁奕猫扭头向许臻,开口:“今天,你们能帮周校吗?”

许臻脸上的笑意加深,他又帮梁奕猫夹了一筷子菜,答道:“帮助是互相的,只要周校能点头,我们这边自然也不在话下。”

“什么意思?”

他愿意一句一句聊,许臻心里高兴得飘飘然,没有任何人能代替梁奕猫在他心里的地位。

许臻:“许校对隐中的扩建项目很感兴趣,他那儿有点人脉,只要周校答应用他找的工程团队,事情就好办了。”

梁奕猫有点没弄明白,这和互相帮助有关系吗?不还是许校长在帮忙?

看他想不通的表情,许臻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背:“你啊,还要多学。”

“……”梁奕猫把背打直。

酒过三巡,这饭桌上人敬人已经过了几圈,只有梁奕猫和许校长没起身过,后者是今天的座上宾,都是别人去敬他。

然而许校长起身走向的第一人竟然是梁奕猫。

他喝了两盅,酒气上脸,姿态表情都比一开始更随意,一上来就揽住梁奕猫的肩膀,端起酒杯要和他喝。

梁奕猫绷成块铁,强忍着不当众掀开这男人,“我不会喝酒。”

“男人哪能说自己不会?喝!先喝这杯!”许代晖大声道。

许臻也起身,给梁奕猫换成了果汁,笑着说:“许校,别难为小孩子了,我们师生久别重逢难得和睦,你都吓到他了。”

“哦?梁奕猫,你还计较以前的事情?”许代晖借着醉意口无遮拦,“你不就受了点委屈,还告状,举报,想把学校毁了?你们小年轻,真是一点都不懂事!”

梁奕猫冷冷地看着他,手没有抬起来接任何一杯。

“我跟你说,你把学校闹得人心惶惶,坏了我们最优秀的许臻老师的名声,被退学一点都不冤。”许代晖竖着根手指一摇一晃。

许臻忙把梁奕猫拉到自己身边,“好了许校,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小孩已经坐在这里,不是表明态度了吗?”

“是吗?那你让他跟我喝一杯。”许代晖伸酒杯。

周校长也围了过来打圆场:“他酒精过敏,哪里能喝?我跟您喝,我干了!”

许代晖哈哈大笑,喝下了这杯。

看样子他们谈得十分融洽。

许臻放下杯子,把梁奕猫带出了包厢。

一出去,梁奕猫不管不顾朝着饭店门口走。

许臻拉住他:“奕猫,你去哪儿?还没结束。”

“回去听你们忆往昔吗?”梁奕猫胸口的怒意,甚至是恨意向上冲,堵在他的咽喉被挤出来,“你们还是那么恶心!”

“对不起。”许臻说。

梁奕猫一愣,“什么?”

“我说,对不起,当年的事,还有今天。”许臻诚恳地看着他,“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弥补你。你现在过得很辛苦吧?来益南吧,我给你安排工作。”

梁奕猫感到荒唐不已,他笑了起来,不及眼底的笑容显得有几分扭曲,“你给我,滚——”

他用尽全力甩开了许臻,力道之大,让对方撞在了墙上。

许臻竟然还不气馁,猛地发力冲上来将梁奕猫拦腰抱住,双手紧扣在他的腰间。

“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我希望你来,不是为了不欢而散的。”

梁奕猫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他使劲扒开许臻的手:“别碰我!我跟你无话可说!变态!”

许臻到底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力量上不敌梁奕猫,被他挣脱开,只能眼看他快步逃离。

这种关头了,梁奕猫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他有没有把事情搞砸,还有下次吗?

然而到走廊入口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到了个人。

对方似乎伫立许久,梁奕猫踉跄后退了一步,一抬头,眼睛骤然瞪圆。

是梁二九。

“你……”梁奕猫惊得说不出话来。

梁二九的目光微微往走廊里瞥,再落到梁奕猫的脸上,无波的双眸若有若无一丝凉意,“来看看。”

第27章 无法袒露

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让梁奕猫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复杂,可见着梁二九会给他一种本能的心安,于是他平定心神,握住梁二九的手腕,“回家吧。”

梁二九却没动,“还不能走吧?”

“什么?”

“至少要打声招呼。”梁二九带着梁奕猫往回走。

梁奕猫不明就里,茫然地跟他走到包厢门口,许臻还在那里,面色沉沉地盯着梁二九。

梁二九的视线也落在许臻脸上,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扫过许臻眼角的细纹、瘦削的肩膀,以及因多年板书而指节粗大的手,眼底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

许臻自然感受到了,他额角的青筋鼓胀,散发出阴沉不悦的气场。

梁二九没多理他,推开了包厢门,里头的觥筹交错因一个陌生男人的闯入突然中断,所有人都看着梁二九。

“各位老师,晚上好。”梁二九落落大方,把梁奕猫揽在身边,“奕猫还有事,我先带他离开,你们慢,慢,吃。”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把这些被酒气熏得迷离虚假的面孔全都记在脑中。

梁二九这么有礼貌,梁奕猫也不由跟着说了句“慢慢吃”,接着又离开了包厢。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梁二九,但看到梁二九是怎么来的,这些话全化成了惊吓。

“你、你一个人开车过来?”

梁二九转身看着他,脸上没了面具般得体的笑容,沉默无表情。

梁二九居然把赵姐家的车开出来,这辆车岁数大,油门和刹车都有点小故障,开起来要格外小心,梁奕猫想到他一路过来路途漫漫,有多少潜藏的危险,寒毛都要竖起来。

“你怎么会开车的?有驾照吗?山路很危险,你才走过几次?要是翻下去……”梁奕猫噤声了,等会儿还要回去,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翻下去又怎样。”梁二九说,“大不了再失忆,被人捡走。”

语气平平,带着嘲弄,不像往常的梁二九。

“不说这种话。”梁奕猫理亏,坐进驾驶座,“我们回家。”

“你开车?没喝酒吧?”梁二九站在门口,梁奕猫摇头的同时,他弯腰探进来,俊美的容颜猝然逼近,与梁奕猫几乎鼻尖相抵。

梁奕猫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梁二九只是垂下眼睫,轻嗅了两下,眉心聚拢起来。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副驾。

趁着两步的功夫,梁奕猫按住胸口,过速的心跳隔着骨肉撞击他的手掌。

他瞄见梁二九的表情不好,小声为自己辩解:“真没喝……”

“我知道。”梁二九说,“但不好闻。”

那屋子里有人抽烟,他身上肯定沾上了。

“回去洗洗就好。”梁奕猫发动车子,想让氛围轻松一些。

梁二九却扭头看窗外。

梁奕猫握紧方向盘,坐立难安。他出来吃这顿饭是错事吗?可除了令他反感,好像也无可指摘,周校长的问题都解决了。

对了,他说谎了,这是错的。

梁奕猫找到梁二九不高兴的缘由,心里反而没了不安。

“梁二九,我……我不该跟你撒谎,对不起。”梁奕猫说了出来。

梁二九的脑袋回正了,眼睛斜了一下,没作声。

梁奕猫:“今天跟他们吃饭,还是为了帮周校长,他想要二中的择优录取指标,刚才谈妥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那你又何必费尽心思把平板还回去。”梁二九说。

听到他的声音,尽管还是不如以往温柔,但梁奕猫的情绪开始回温,“平板没有还回去,我还没搞清楚这个。不过这次想帮他,不是因为礼物,周校长是个好人,好校长,学生出问题,他会在学生的角度上考虑,和其他校长不一样。”

“好,他不一样。那你有想过自己吗?”梁二九说,“你真觉得自己帮上了什么忙?酒桌上的那些人,有谁是真在乎你?哦,可能有那位许老师。”

梁二九嗤笑。

“你认识他们吗?说得上话吗?如果你真的重要,那么中途离开怎么没有一个人挽留?”梁二九说到最后,几乎是不留情面,梁奕猫这次的隐瞒他不打算善罢甘休。

梁奕猫来不及在意他语气中的咄咄逼人,认真就着他的话思考,两次应酬,他顶多起摆件的作用,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他下意识以为这都是许臻想再接近他的由头,可仔细琢磨他的存在可有可无,就像今天,周校长和许代晖的相谈甚欢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好像……是这样。”梁奕猫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有些难堪。

梁二九:“笨。”

他一直都笨,所以也不生气,梁二九的话反而让他减负了,下次周校长再提要求,他知道怎么回答。

梁奕猫:“我笨,你聪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的呢。”

“周志宵。”梁二九说。

梁奕猫不清楚他俩什么时候有瓜葛,梁二九又说:“你发的信息很古怪,所以我去店里看看,发现没有什么聚餐,知道你和周校长走了,我让小姑娘联系周志宵,就这样。”

梁奕猫顿悟,对比起自己发现人不见的惊慌无措,梁二九的做法没有一步是浪费的,真的很聪明。

“那……也不能一个人开车啊。”梁奕猫小声说,“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都发信息骗我了,打电话有用吗?”梁二九手臂环抱前胸,目视前方,侧脸显出几分冷利,“为了见那位许老师,你对我说谎。”

终于绕回正题了,梁奕猫如芒在背。

“我……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梁奕猫喉咙干涩,这是谎言被戳穿他该承担的窘迫。

“我为什么会担心?你出去吃顿饭,难道是危险的事?坏事?既然周校长的人品可以背书,你大可以告诉我,我还会阻止你?”我会,许臻看你的眼神太恶心。

“吃这顿饭,会发生什么让我担心的事?”梁二九问。

“……”梁奕猫回答不出来,事实上他最怕出现的就是当下这一幕,梁二九的询问会让他的过去一点点暴露出来……那个弱小、无助、被迫低头的梁奕猫。

他不可以告诉梁二九吗?他当然可以说,时至今日那些伤疤不会在让他痛彻心扉了,顶多是点刺痛。可是……内心深处他不想让梁二九知道,狼狈的过去掩埋在回忆里就好,他现在很好,梁二九看着现在的他就够了。

长久的沉默已经是回答,梁二九缓缓扭过头,看向车窗外的幽暗,眼中却更森然,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梁奕猫的心脏像被揪紧了,有些慌乱。

心神不安的他开错了两个路口,回到隐山镇已是一个小时后。他先把车开到赵姐家,再走回去。

梁二九却走在前面,自顾自的。

梁奕猫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想到上次两人一起回家时的场景,感到浓浓的失落。

不牵手了。

但回到家,梁二九似乎整理好情绪,面对着梁奕猫说:“我们要吸取上次吵架的教训,把话说开。我想更了解你,但如果那些事情是你的隐私,我不该深究,抱歉。”

“不。”梁奕猫一个劲摇头,错的是他,怎么能让梁二九道歉,“我、我觉得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说出来,我们都不舒服。今天是我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说谎。”

梁二九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以往的柔和的微笑,“没关系了。”

这是和解的意思,梁奕猫终于卸下了沉重,扯着梁二九的袖子眼巴巴地望他。

梁二九没动,梁奕猫便往前走,脑袋一低,靠在梁二九的肩上,喃喃:“以后不会再去了,哪也不去,就和你一起在家。”

感受到后脑被熟悉的力道覆盖、轻揉,梁奕猫无比安心,闭上了眼睛:“……今晚也一起睡。”

“好。”梁二九垂下眼帘。

早上梁奕猫第一个去开门,上来就把三天没被领取的快递清理出来一个个发信息提醒,没办法,这儿的空间太小,不及时腾出空地新来的件就得堆着了。

同在快递站上班的捷哥过半个小时后才到,见到梁奕猫打了声招呼,说:“昨晚你去哪了?你哥直接杀到我家里,不知道还以为我把你藏起来呢。”

“市区。”梁奕猫答道,“没跟他说,不好意思了。”

“欸,你老实跟我说,他真是你哥?”捷哥脸上不怀好意的笑,“你们是在搞对象吧?”

“什么东西?”梁奕猫皱眉抬头,“别乱说。”

“哦哟哟你看你这嘴巴,昨晚够激烈的。”

梁奕猫下意识掩嘴,手指不小心碰到嘴唇疼了一下,今早起来嘴上就有个伤口,是他昨晚做噩梦咬破的。

梁二九说的。

“别乱说,你还不出发,等下回来晚了赵姐说。”梁奕猫扭过头不想再理。

他和这个捷哥关系一般,也难怪梁二九一开始就起疑心。

捷哥嘴里嘀咕着不干净的粗话拿钥匙走了。

第28章 弯月桥

梁奕猫把手上的活做完,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他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开始编辑。

昨晚饭局散后,周校长给他打了电话,但那时他已经睡着便没接到。

周校长是个好人,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

短信的内容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今后这些应酬他不会再去,平板电脑年里他就给了周志宵,和他没有牵扯了。措辞有点生硬,他又在最后加了句“祝一切顺利”,点击发送。

随后他便把滞留的快递装车送货上门。

隐山镇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下,一道弯月般的长河半包拢着小镇,这条河也叫弯月河,养育了一代代人。河岸边划出一块住宅区,这儿的房子与镇上大多数自建住宅不同,是开发商设计规划的小洋楼。奈何隐山镇的交通不便,旅游业发展不起来,漂亮的小洋楼闲置了多年,只有零星几户被镇子里发迹的人买下来,但更多是寂寥无声。

梁奕猫要送货的地方就是这里,为了防止丰水期河水过溢,小洋楼地势垫高,坐落在河畔,天气清朗的时候打开窗就是一片开阔粼粼的河景,静谧潺潺,美不胜收。

“……所以我一退休就马上搬回来了。”房主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头发稀疏了但精神气却很好,他和老伴两人住在这里,每天过得悠闲自在,“虽然当初我儿子买下这里是为了做投资,本来政府都打算开发这里了你知不知道?”

梁奕猫摇头,他才搬来三年,每天都埋头工作不爱与人交谈。

“但是没办法,官员倒台了,就不做了。”老人叹息,“益南的财政还是太紧张了,不过也好,现在清静,适合我们养老。嗳,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你们的服务简直比市里还要贴心。留下来吃个饭吧。”老人和蔼热情。

“还要忙,不吃了。”梁奕猫说。

老人便把他送到门口,梁奕猫坐上他的快递车离开了,心情很舒缓。

他愿意抛下繁华喧嚣的城市生活来到这里,远离人群是一点,还有一点便是小镇上和缓的人情交道让他对人性保留了几分希望。

回程路上,梁奕猫竟然看到梁二九的身影。他站在河岸上,身形颀长,散发出冷而寂的气质。

梁奕猫不知怎的,明明与这人朝夕相对,却还会因为意外的相遇而心脏猛跳,他停下车,朝梁二九喊道:“梁二九!”

梁二九回头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眉眼柔和下来,那份生人勿近在这瞬息之间转换为梁奕猫所熟悉的羲和。

梁奕猫下了车,梁二九也走到了他身边,看了眼他的手,笑意加深,“今天不冷,有必要带手套吗?”

“我冷。”梁奕猫说着,却把手套摘下来,去握梁二九的手,抱着一点小心思,努力不浮于表面,“手套很暖,是不是?”

“是啊。”梁二九没动,任他握着。

梁奕猫的嘴角微微翘起,他问:“你怎么来这里?不要站在河边,危险。”潜意识还把梁二九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你的猫朋友在家附近徘徊,为了不打扰它们吃饭,我把地方腾出来了。”梁二九说,“来了这个地方那么久,我还没好好走过,原来这里还有一条这么美的河流。”

“这叫弯月河,从山上俯瞰它就像月亮一样半包围着镇子,改天我休息了,带你上山看。”

“好啊。可是我有点不理解,这条河也才三十来米宽,怎么不修一座桥呢?”梁二九牵着梁奕猫,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其实可以连上岔路口,如果两岸联通了,进市区的路程至少可以缩短一半。”

这倒是梁奕猫从未注意过的,不过这儿曾经有过桥梁,梁奕猫带着他来到桥头遗址,两半的围栏斑驳陈旧,桥身只延伸出去了两米,剩余部分已全沉入河底。

“好像是七八年前修的,豆腐渣工程,建好才一年承重就不宇未岩行了,后来直接坍塌,还死了几个人。”梁奕猫说。

梁二九看着残破荒废的桥,轻轻叹息:“真是可惜啊。”

梁奕猫的工作还没完成,却又不放心梁二九一个人,走丢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想了想,既然要熟悉环境,坐他的快递车也能看。

快递车其实就是电三轮,后面是货仓,不设副驾驶,不过前面的位置宽,两个人挤一挤也能坐。

梁二九坐上去感觉新奇,这是梁奕猫的日常视角。

“出发。”梁奕猫说,拧动电门,小车在不怎么平整的路上摇晃前行。

梁二九不得不抓紧扶手,问:“这真能载人吗?”

“能,有时候我还搭岑彦去市里呢。”

梁二九低头看他们贴在一起的腿,座位太窄了,两个人不可能不挨着,他目光一暗,“他也这样坐着?”

梁奕猫坦然地回答:“对啊。”

接着腰被揽住。

“这样呢?”

“这……”梁奕猫斜瞥了一眼,他的腰薄,梁二九的手直白地贴合握住,透着一股占有掌控的姿态,“他不这样,影响我开车。”

“因为影响开车才不抱你?”

“不是,我、我又不跟他……”梁奕猫不善争辩,这个话题让他心绪紊乱,“你这样我没办法……”

“那你专心呀。”梁二九悠悠地说,“我们去哪里?”

“去下面的村子。”梁奕猫说。

小车安闲地行驶在乡镇小路上,蜿蜒的石板路通向一个个小村落。

天气转暖,阳光正好道路两旁新绿勃发,细白的野花点缀其中,是油画里最清透明媚的颜色。放眼望去远方是连绵静默的大山,而近处是乡野屋舍,简朴的瓦房在透亮的一碧晴空之下也多了几分鲜艳,在群山的背景下,宛如一个小童话。

如果没有那个豆腐渣工程,这里的旅游业一定能蓬勃发展。

一路上梁奕猫给梁二九介绍这里是什么村,特色是某条河里的鱼最鲜美,或者是某个山头的野果最好吃。他不是话多的人,可就是想把这儿的好分享给梁二九,想把他观察到的好东西让梁二九也知道。

梁奕猫这三年往下跑了不知几百趟,许多村民都认得他,每次他上门送件,总被塞些蔬菜水果作为答谢。

送完最后一家,梁奕猫又得了一袋番茄,番茄还带着清洗过的水珠,他让梁二九尝。

梁二九吃下一口,沙软多汁,甜酸可口,充裕的汁水在他的口腔中爆开,好吃得不像个配菜。

“自己种的,她家的番茄比外面卖的好吃。”梁奕猫笑着给梁二九擦下巴,难得看到他邋遢的样子。

“这里遍地都是资源,如果能运输到市场,一定会大受欢迎。”梁二九说。

“是啊,单是阿婆晒的苦津,都让高老板的饭店叫座。政府要是能帮我们把路啊桥啊修一修就好了。”梁奕猫发动小车,颠簸的路程让小车一晃一晃,像个玩具。

结束工作回到快递站已经快下午了,比往常慢了一个多小时。

捷哥早回来了,看到两人挤在快递车上,发出了一阵怪笑。

“还能这样玩啊,改天我也叫我老婆来陪我上班。”他说,语气不是调侃,而是怪气。

他属于不美好的一面,梁奕猫不想让梁二九接触到,低声说你先回家。

赵姐也在店里头,闻言说:“赵日捷你不好好干活,我一巴掌把你扇进弯月河。”

“阿姐,你就是对我凶。”赵日捷不满道。

梁二九却没下车,只是说:“手机响了。”

梁奕猫摘下手套,拿出手机一看,是周校长。

梁二九的视线在来电人上停留了半秒,对梁奕猫的犹豫挑了下眉梢,“接呀。”

梁奕猫沉了口气,接通。

同时,梁二九自然贴上他,松松地搂着他的腰,下巴垫在他的肩上,也要听手机里的声音。

梁奕猫下意识僵直,这是在外头,赵日捷还看着,全无私密性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可是周校长在说话了,他无法对两件事同时做出反应, 便只好先认真听。

“小梁啊,在忙吗?”

梁奕猫:“不忙。”

“哎。你发的信息我看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一个无关人员这么多次。”周校长声音中的愧疚真情实感,“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到许校说的那些话,猜到你以前跟他们应该挺不愉快的,我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是我自作主张以为你们是普通的师生情谊,没想到对你造成了伤害,我要向你道歉。”

“不不不,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梁奕猫为他的坦诚而触动,至少那一点牺牲不是白费的,“学校的事情能办成就行了,之后的,我就帮不上了。”

周校长:“很感谢你,你是个无私、善良的人。”

梁奕猫却感到一丝怪异,事情圆满解决,但周校长似乎没有开怀。

之后周校长还想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不是为了答谢拉拢,只是单纯欣赏他的为人,想与他交好。

梁奕猫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周校长也不勉强,又寒暄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梁奕猫还在琢磨,忽然耳垂一紧,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了一下。

他一扭头,梁二九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鼻尖似乎扫到了对方的脸。

反而是梁二九露出了对他忽然惊动的疑惑,“怎么了?”

“耳朵……”梁奕猫小声说,梁二九的手还安分地搁在他腰上,还剩下称得上柔软的部位就只有……他的视线落在了男人优美的薄唇上,脸烧得厉害。

第29章 故地重游

但身处的环境容不得他细品,赵姐喊道:“小梁,你们哥俩别腻歪了,把车开到后头停好!”

梁奕猫忙答应,停好了车。

梁二九对赵姐说:“姐,我带猫回家吃点东西。”

“行,回去休息会儿。”

梁二九点点头,又看向了赵日捷,此人一直偷看,梁二九看过来他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

梁二九眼中颇有深意,等梁奕猫过来,便牵着他回家去。

路上梁奕猫耳朵还在痒,他在意得厉害,就直接问出来:“你刚才咬我的耳朵了?”

梁二九装听不懂:“没有,怎么会?”

可梁奕猫就信了,原来是我搞错。他揪着那只耳垂,有点失落。

好笨的猫。梁二九轻轻叹息,问:“周校长想请你吃饭,怎么不答应?”

“不想出去吃了,我们今晚炖排骨吃好不好?”梁奕猫早餐到现在,肚子很饿了,馋肉。

“好。”

那一点点失落就烟消云散了,梁奕猫又想起周校长反常的情绪,便把困惑说给梁二九听。

梁二九听完,并没有像梁奕猫那样陷入思考,仿佛自然而然的了然,点了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梁奕猫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归根结底,就是有利可图四个字。隐山中学想要市里高中的优先录取指标,就得让对方得到切实利益。你看到的是姓许的大方推荐承建团队,实际上他们暗度陈仓想借机吃走隐山中学的大饼,这太简单了。”

接着梁二九又给他讲了些工程建设中可能出现的获利空间,动轴成百上千万,相当于周校长用这些钱去买那几个席位。

梁奕猫听得胆战心惊,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也能和这么大的数额挂钩。

“好了,现在告诉你,你就不要再为那些事烦恼了。”梁二九说,“我们是小村民,不和那些权权交易沾边儿。”

梁奕猫点点头,又问:“梁二九,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不知道呢,可能这些知识,对我而言也是常识?”

“那你以前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梁二九笑:“那你捡到我,算不算走大运了?”

梁奕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嗯。”

“要珍惜我,知不知道?”

更用力地点头:“嗯!”

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梁奕猫都会格外关注自己的嘴巴。这段日子不知道怎么,他夜里不是做噩梦就是过敏,嘴唇上的小口子总是好不了,他想买点药涂一涂,但梁二九说会在半夜帮看着,要是他再咬自己,就把他叫醒。

两天下来确实有用,他的嘴巴总算没那么肿了。

不过他也从没被叫醒过呀。

不是什么大问题,梁奕猫并未深思。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鸡蛋牛油果吐司,特别扎实的一大块,通常梁奕猫吃完到中午都不会饿。梁二九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质的飞跃。

“好吃吗?”梁二九问。

“好吃好吃。”梁奕猫两手捧着,吃得津津有味,两只长腿在桌下斜支出去,不安分地乱动,一下一下夹着梁二九规矩的小腿。

所以不能怪我呀。梁二九在心中轻轻叹气,对这只好动又黏人的猫,我已经很克制了。

梁二九:“今天又要去给饭店送苦津?”

“嗯。”梁奕猫咕嘟咕嘟喝下牛奶,留下一圈奶胡子,“苦津的小花可以做酱也能泡水,晚上拿一点回来给你尝尝。”

梁二九来之后,梁奕猫帮张阿婆跑腿两次,他就已经摸清了规律。

“我陪你去,那老板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忘了今天岑彦要来复查你的情况?没事的,我收了钱就走,今天周末他忙得很。”梁奕猫不以为意道,吃饱了起身准备出门。

梁二九叫了声:“哎。”

梁奕猫停下来歪头,“?”

梁二九扯了张纸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梁奕猫会错意,以为他想抱抱,便主动靠上去搂住了梁二九的腰。

太舒服了太舒服了。

猫满意地蹭蹭,抬起头,一张干净的小脸,“好啦,我要走了。”

梁二九:“……”

下午两点四十分,益南机场,从连海市飞来的航班准时落地。

时隔两个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方延垣不免有几分恍惚,距离聂礼笙失踪竟然过去两个月了。

“延垣,走吧。”拉着两个行李箱的男人走到方延垣身边。

是聂云腾。

方延垣扭头看他,笑了笑:“云腾哥,谢谢你百忙之中还陪我来益南。”

他想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却被聂云腾避开。

“我来,车在机场外等着了。”聂云腾说,“你不要跟我道谢,就当是我们俩的出差,我一直盼着这天呢。”

“堂堂大聂总,日理万机全球奔波,还盼着出差啊?”方延垣也笑,状态似乎轻松了些。

大聂总是区别与聂礼笙,两人在集团任同一职位,但聂云腾年长于聂礼笙,所以有了这个称号。不过大聂总听着带了些戏谑的意味,聂云腾向来不喜欢,底下的人不敢在他面前用。

方延垣是例外,这个称呼被他用笑意的语气说出来,让聂云腾心下酥软。

这次他们来益南,是为了善后聂礼笙留下的烂摊子。

这人自作主张策划跨国港口建设项目,却在政府招标前不见踪影。这个项目涉及外交,牵连深远,国内除了起航集团没人担得起。但哪怕是起航,也不敢妄动这个风险极大的蛋糕,聂礼笙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不露面,项目只能搁置,最终走向流逝。

他前期为了促成项目顺利进行,也算打通不少关系,其中走动最多的就是两个月前见过的张司长。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亲自向他道声歉。

聂礼笙人不在,方延垣作为他最信任的特助就要为他代言。

为此方延垣提前一周约了时间地点,带上珍贵的酒礼亲自跑一趟益南。

见面的地方依然是两个月前的盛云居,他们提前到达等候。

没想到老板还记得他们,热情洋溢地引他们到包厢,亲自为他们推荐菜品。

“你们这里的特色蜜料全宴来一例。”方延垣说。

“哎呀,今天不巧,我们的蜜料用完了,新货暂时没送到。”

聂云腾眉头一皱,方延垣在他面前就没有得不到的时候,“原料在什么地方?我加钱,你们派人过去取,今天餐桌上必须要有这道菜。”

高老板满脸堆笑:“好说好说,这是对我们的肯定。贵客难得来一趟,我老高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道菜端上来!”

把菜点好,包厢就只剩方延垣和聂云腾两人。

方延垣慢慢环视这间屋子,全木制的装潢,角落装点着绿植,墙上挂着色彩鲜明的锦布,颇具当地特色。同样一间包厢,身边却换了人。

“礼笙……现在过得怎么样?”方延垣喃喃。

聂云腾闲适的神情转瞬间暗沉下来,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极其扫兴。

“你还担心他干嘛?他是死是活不管是对家族还是对集团,都没有任何影响。”聂云腾冷哼道。

“云腾哥,你别这么说,他是和你血缘相关的弟弟。”方延垣摇头道。

聂云腾不屑:“我们可不是一个老子,况且最不在乎血缘关系的就是他聂礼笙,当年礼萧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聂礼萧,聂礼笙的亲弟弟,十岁那年意外身亡。

提起这个名字,方延垣像陷入应激反应,浑身紧绷,手无意识攥紧,身体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聂云腾忙搂着他的肩安抚,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掐伤自己,“我不该提当年的事情,不说了。”

聂礼萧死时,方延垣也在旁边,这是他一生的阴影。

“我没事……你别再说礼笙了。”方延垣轻轻挣开他。

聂云腾不满地撇了撇嘴,顺了他的意。

慢慢来,毕竟延垣跟了聂礼笙十几年,从我害聂礼笙失踪这事来看,延垣是向着我的,忘记他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想着,聂云腾表情缓和了许多,把话题引到了益南这个城市的风土人情上,两人聊得很融洽。

一个小时后,张司长来了。

方延垣起身迎接,两人握手寒暄了一会儿才入座,表面其乐融融仿佛只是老友见面。

菜一道道上来,才三个人就点满了一桌。

方延垣:“我以为您家属也来一同小聚,菜就点多了些。”

“我夫人享受退休生活呢,现在就爱在乡下捣鼓那花花草草,自己种点蔬菜,不爱吃饭店了。”张司长笑着说,“等我退了,也和她一块儿种菜去。”

“回老家去?”方延垣也笑。

“差不多,我老家太偏了,就在附近镇上买了间小房子。在京首住了几十年,对房价都麻木了,回来才真是被这儿的房价吓一跳。”张司长笑呵呵地聊了会儿时下房市,又说了几个把控住风口水涨船高的企业,最后引出了他们的发展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支持。

方延垣心下了然,举杯致歉:“张司,是起航的决策不周,无力承担垭基立港口项目的建成,辜负了您的期望。”

张处长没有和他碰杯,只是问:“聂礼笙呢?”

聂云腾:“身体欠恙,在国外疗养。”

张处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梭巡,缓缓举杯轻碰,意味深长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罢了,那是你们集团内部的事情,我不便掺和。我只是感到难以置信,偌大一个起航集团,竟然只有聂礼笙一人,有高瞻远瞩的眼界、锐意进取的魄力。可惜,可惜。”

这场饭局只进行了短短一个小时,最后张副主任没有收礼,只说“等聂礼笙回来再聊”。

聂云腾只觉得整场下来自己没被放在眼里,恼怒地踢翻椅子:“摆什么谱?聂礼笙当初给他送了不少礼,还没占够便宜?”

方延垣什么也没说,默默扶起椅子。

聂云腾把他抓过来,握住他的肩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延垣,这烂摊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你没必要管。到我的部门来,给我当特助,或者副总,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不会像聂礼笙那样事事躲在你背后,不会让你对别人低声下气,好吗延垣?”

方延垣低下头,低声说:“我和礼笙,早就牵扯太多,割不断。云腾哥,你别让我为难了。”

“我不明白,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聂云腾有些失控。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蜜料全宴上了!实在不好意思……”上菜的姑娘进门看到俩人像是吵架的架势,顿时进退两难。

方延垣扭头看去,自然地推开聂云腾,换上了笑容:“等了好久,人都要散了才上,不好吃可不付钱。”

姑娘立刻把菜摆上,接话道:“本店招牌料理,绝对好吃!里面用到的香料是我们这里独一份的,外面吃不到。”

方延垣随口道:“哦?是哪儿产的?”

“隐山镇,应该是那吧?给我们送货的小猫哥就从那上来的。”

“隐山镇……云腾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找礼笙的时候去过那里。”方延垣说,“这香料的味道独特,我想买些回去,给奶奶他们尝尝。”

他又问姑娘:“那位送货的小……猫?还在吗?”

“在,还在外面!”

第30章 竟是旧识

方延垣走出去时,那位小猫哥还在门口,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张司长也没有走,而是在与那人交谈,看起来其乐融融,结束了还拍了拍对方的肩。

“小猫哥先别走!”上菜姑娘喊道,“有客人也想跟你买苦津!”

梁奕猫扭过头,看到两个外乡人迎面朝他走来。

于言μ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是因为两人皆身高拔群,气质卓越,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成功人士。

梁奕猫忽然有种既视感。

他在观察时,对方也在注意他。

一眼惊艳的人。

瘦高的身姿,优越的头肩比,五官似乎受过精雕细琢,却又仍保持着天然的美好,偏深的肤色令他增添一丝离群的野性,他看人的目光疏离,本能带着警惕,仿佛一只美丽的豹子。

“你好,你是……送货的人?”方延垣有些难以置信,他的外形条件太出色了,可以胜任无数光鲜亮丽的职位。

梁奕猫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聂云腾的脸上,眉头一拧,表情绝不算友善。

聂云腾什么莺莺燕燕没见过,对他的态度也很硬:“怎么,你认识我?”

梁奕猫摇头,这两个人越靠近,他内心不安的预感便加剧,这是他敏锐的感知系统在警报,让他赶快离开。

上菜姑娘为他说明了两位客人的来意,梁奕猫人已经上车了,“没有了。”

“也是,但总会有吧?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方延垣拿出手机。

梁奕猫:“我只负责跑腿。”

他们话还没说完,这小子居然要走了。聂云腾怎么可能看方延垣不如意?一把抓住梁奕猫的把手,“小朋友,你会不会做生意?你没有就把你老板的电话告诉我们。”

方延垣忙拉住聂云腾的手臂,让他别那么冲动,“云腾哥,你别吓到他了。”

梁奕猫眼中一凝,浑身寒毛像竖成了针。

方延垣的手腕上,带着一支百达翡丽,幽蓝色的表盘映衬璀璨的银河。

和梁二九那支,一模一样。

他的大脑忽然空白了,方延垣叫了他几声才回神。

“我说,你是不是姓梁?”方延垣的眼神亲和又带着几分期待。

梁奕猫迟疑地说:“你怎么知道?”

“是你啊,真的是你!小猫!”方延垣惊喜地说,“你不记得我啦?我是远远哥呀!”

方延垣以前也姓梁,他的名字不好念,小孩子口齿不清,就都叫他远远。他十岁的时候被福利院收养,十三岁被领养出去,这期间的三年都和梁奕猫同吃同住,关系亲密。

所以当得知这是以前照顾自己的远远哥时,梁奕猫心里筑起的防备就卸去了一半。

“我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我们的福利院小王子以前这么漂亮,长大了变帅气了呢。”方延垣笑眯眯地给梁奕猫夹菜,凉掉的菜重新加热,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候。

“你变了好多,我认不出来。”梁奕猫说。

“以前太邋遢了,是个土小子。”方延垣说,“你现在在送快递?是兼职吗?”

梁奕猫摇头。

“可你的年纪不是还在上学?”

“不念了。”

“不应该啊……”方延垣关切地看着他,“小猫,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跟我说。”

“没什么,我现在过得很知足。”梁奕猫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看到你过得好,我为你开心。”

“我……对不起,我走了以后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你。”方延垣内疚地低下头。

“你的新家很远不是吗。”梁奕猫说,他只记得远远哥被一个富庶人家领养走,福利院的小孩都是这样,离开之后都希望和过去的自己切割,“这次怎么来益南了?”

“工作上的事情。”方延垣说,“呆的时间不长,明天打算去福利院看望老师们。你经常回去吗?”

“也不经常。”

他们的人生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方延垣便只聊往事,大概是骨子里的和善,他对福利院的回忆大都是愉快的。他们一起玩捉迷藏,梁奕猫总是藏得最好,游戏结束了也没人找到他,只有远远哥坚持不懈,把他从黑暗的角落带出来;梁奕猫的点心被抢走时,也是远远哥分出自己的一半来哄他吃;远远哥是最懂事的孩子,帮老师教他们画画,画得最好的就是小黑猫,因为他说自己最喜欢梁奕猫……

遥远的回忆虚幻缥缈,梁奕猫都有些记不清原来当初的自己竟还得到了珍贵的守护。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说明你现在过得很满意,才不必惦记曾经的那些小温暖。”方延垣轻轻拨开梁奕猫额前的头发,温柔得像一道春风。

梁奕猫抬起头,眼中全无生硬的戒备,像懵懂无害的小动物,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好乖。”方延垣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聂云腾看得撇了撇嘴角,凉凉地说:“小朋友,你手机一直在震。”

梁奕猫拿出来一看,是梁二九打来的,原本在云端的心猛地一坠,他不自觉又望向方延垣的那块表。

来电自动挂断了。

方延垣:“不接吗?”

“催我回去的,远远哥,我先走了。”梁奕猫带着一丝黯然,他离开了座位。

“加个联系方式吧。”方延垣也拿出手机。

梁奕猫没有拒绝,解锁屏幕,梁二九发了十多条信息,前头先提醒他记得买鲜牛奶回来、今晚有大菜早点回来吃饭,不见回复便问他的情况。

——到哪儿了?

——在忙?

——被蝴蝶吸引走了?

——猫呢?

——不管什么理由,我有点不高兴了。

——猫呢?

——猫呢?

方延垣也看到了,不由一笑:“有女朋友了?”

“不是。”梁奕猫小声说,端起手机快速回了个“在”,然后给方延垣扫了自己的码,加上了好友。

临走前,梁奕猫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聂云腾,带着一肚子复杂开车离开。

聂云腾点评:“长得人模人样,随便进娱乐圈都能发展起来,居然在小地方干快递?”

方延垣依然看着梁奕猫离去的方向,呢喃自语:“……我以为他能过得很好。”

在开出饭店几十米等红绿灯的时候,梁奕猫给梁二九回拨了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对方带着被冷淡的不悦情绪,但声音还是徐徐悦耳:“你别告诉我还在高老板那儿。”

梁奕猫:“已经出来了。”

“你!”梁二九压抑着怒火,“今早你怎么跟我说的?”

“不是不是,我没和他干嘛,是遇到了熟人。”梁奕猫解释说,“以前福利院关系不错的哥哥。”

哥哥?看来年纪相仿,耽搁了那么久还不接电话,想必也相谈甚欢。

“长得怎么样?”

“……蛮好的。”

梁奕猫其实记不清方延垣小时候的长相了,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剪着一样的发型,穿着社会各地捐赠的旧衣服,在他的印象里大家都灰扑扑的。但今天的方延垣文雅秀气,一看就是在富裕和关爱的倾灌下长大的人,腕上的那块表可不便宜。

梁二九又问:“和我比呢?”

梁奕猫的思绪还沉浸在那块表中,怎么会那么巧合?

没有马上回答的反应,在梁二九听来就是另一层意思。

和旧相识相谈甚欢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

嘟的一下,通话结束了。

梁奕猫才回过神,以为是自己按错了,红灯变绿,他只得收起手机专注开车。

回到镇上,把剩余的工作收尾,回到家中已经快九点了。

桌上的三菜一汤完完整整没被动过,两副整齐的碗筷示意着有人体贴地准备晚餐,等待另一个人回来。

但是梁二九呢?

梁奕猫整个心被提起来,陷入一种心惊胆战的状态。

楼梯旁的房间门被推开,梁二九走出来,安静地盯着梁奕猫。

在家。

梁奕猫松了口气,肩膀耷下来。

一眼就能被读懂的猫。

梁二九挑了挑眉,“以为我又离家出走了?”

梁奕猫用力摇头,“怎么会,今天我们都好好的。”

“好吗?是你比较好吧?出门在外遇上熟人,回忆往事聊得很开心吧?”梁二九略过梁奕猫,走去沙发坐下,脸扭过一边儿,“可怜还有人惦记着你想吃肉,特地炖了一锅牛腩,结果你根本不回来吃饭。”

“我吃啊!”梁奕猫急忙来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你还没吃?那快去吃,胃会不舒服的。”

梁奕猫把他拽起来,又蹭又哄地把人带到餐桌前,香喷喷地牛腩已经凉了,他又主动回锅热。

可是笨猫掌握不了火候,差点把好端端的一锅肉给烧糊了,还是得梁二九出马。

“好香。”梁奕猫贴在梁二九身后,脑袋越过他的肩膀,厨房的窗户映衬着屋外的漆黑,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姿态。

像一对亲密相爱的爱侣。

当毛绒绒的头发蹭过耳畔时,梁二九的那点不满就烟消云散了,又变成了温良贤淑的梁二九。给他的猫喂了一口软烂的牛腩肉,听对方在耳边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心里便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偶尔他也不懂自己,把人扣在怀里会觉得不够,现在又觉得餍足。

吃饭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方延垣,相似的口音、气度、那个姓聂的同行人的眉眼,以及那块相同的百达翡丽,竟然像刺深深地扎进梁奕猫的内心。

梁二九的身世可能有线索,他却没有感到高兴,这不对吧?

“那个人,只和你聊了过去那么简单?”梁二九没有错过梁奕猫的一丝变化,“那你为什么一副被骗了两百万似的不安又害怕的模样?”

“我哪有……”

“有。”梁二九以筷子隔空点了点他,“你们猫都这样,就像你那个猫朋友,把我晒在外面的裤子抓坏了,被我当场抓包,它的表情又凶又紧张,生怕别人瞧不出它干了坏事。”

梁奕猫懵然摸了摸脸,“我凶……?”

好呆。梁二九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