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纵容
阮愿星如坐针毡,在沙发上不断调整坐姿,臀下坐过的地方每一寸他刚刚都蜷过。
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烧灼得厉害。
但只有这里,她才可以时刻关注沈执川的动向。
他解开腕间的袖口,不疾不徐将袖口沿着小臂的方向向上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随性又利落的姿态,他缓慢擦拭着台面的水渍和油点,将厨具再度放整齐,冰箱里的冰格冻得结实,阮愿星瞄了一眼,还是她家那个冰格。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驯服了不听话的裂缝。
他冲了一杯柠檬茶,放了两块方糖和几块冰,端到阮愿星面前。
“少喝些冰的,嗯?”
他轻声说了,但没有阻止她嚼冰块。
做完这些,他纸巾擦干净手,将垃圾打包,提着走到门边。
“走了,星星。”
他朝阮愿星一笑,她正含着柠檬味的冰块,一颗顶在腮里,冰凉刺得很清醒。
他竟真的遵从约定离开了,阮愿星慢吞吞朝着他挥手。
“拜拜。”她小声说-
沈执川走后,屋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她呆呆坐在原地,喝完一整杯柠檬茶,将五六块冰嚼碎,才缓慢站起身。
袅袅打来电话,问她下午要不要去逛街,她本想拒绝自己休息一会,但想到袅袅来一次很不容易,还是答应了。
c市自然有自己的商业街,距离阮愿星家车程半小时,她们路上聊嗨了,她脸颊红扑扑,眸中闪烁着点点光芒。
二人吃完下午茶,逛了几家潮牌店。
袅袅眼光特别好,为她搭配好的衣服,每一套她都想买。
“怪不得你可以当穿搭博主。”阮愿星嘴巴含着颗棒棒糖,咕哝着,“真的好能种草。”
犹豫许久,她拿下一件橙黄色南瓜裤。
再扎一对双马尾,很鬼马精灵。
她伸出手,跳起来拿了个小幽灵发圈。
“好适合万圣节哦。”
“还有很久呢。”
“时间过得很快的,六个月,说久也不算久。”
有几次,她总觉得她才刚刚回国,一晃神已经回了好几年。
到了下午三点半后,商业街明显多了一群人,夹在人群中,竟有些寸步难行。
袅袅护着她,可她还是不小心用手肘撞到了旁边人的痛包。
她忙小声道歉,眼睛一扫,发现对方痛包里装着她曾经画过的图,应该是自印的无料。
说不出的羞赧涌上心头,她往袅袅身后躲。
自然马甲没有暴露,她未曾上传过任何自拍照,可还是心中一颤。
几秒后……是说不出的欢喜,当网上的喜欢在现实具象化,才后知后觉几十万人即便去掉微博塞的僵尸粉,仍旧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这么多人?”她拉着袅袅的衣角,小螃蟹一样挪。
一旁举着棉花糖的小情侣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热情解答:“今天是咖啡节最后一天了,前面半条街都是各种摊子,都买一送一呢,快去吧。”
别的还好,听到咖啡两个字,阮愿星瞬间失去了任何兴趣,无论是酸、苦、涩,她都超级不喜欢,注定理解不了咖啡的美妙之处。
真是不知道沈执川是怎么能接受美式咖啡的。
身边是摩肩接踵的陌生人,她们被人群推着向前,很艰难地转过身去。
仔细听,隐约能听到远方舞台传来的音乐声,难怪今天空气中的咖啡味格外浓郁。
同时,一道穿破人群的叫卖声钻进她耳朵里。
“手作提拉米苏半价,买一送一咯。”
提拉米苏吆喝得像煎饼果子,阮愿星眼睛亮亮的。
“我们去吧。”她晃晃袅袅的袖子。
并非不抵触人群,她只想在袅袅在身边时历练一下,她已经报名了漫画活动,时间就在下周。
为了到时候不临阵脱逃,她必须立刻进行脱敏训练。
来的路上,她和袅袅说了,所以袅袅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想法,却还是蹭蹭她的鼻尖,笑她“馋”。
走了五百多米,两个穿着大熊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和小朋友拍照。
袅袅推了推她的后背,她同手同脚走上去,声音特别小地说:“我也可以一起拍照吗?”
左边那只胖乎乎的熊很友好地点头,她刚站定,另外一只熊忽然截胡。
那熊穿着玩偶服还能走得飞快,将和她合照的熊挤开,幼稚地晃晃熊掌。
阮愿星迷茫眨了眨湿漉漉的眸子,但是谁好像也不重要,拍了照就好,她靠在软软的玩偶服上。
心里只想着真辛苦,还有不久就到夏天最热的时候了,她现在身上都黏黏的不舒服。
和熊告别后,几分钟,袅袅用手肘戳戳她,示意她往后看。
是玩偶熊,迈着笨拙的脚掌亦步亦趋跟在她们身后。
即便知道里面是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玩偶服,阮愿星社交要顺畅些,她刚想接过熊手中捧着的传单。
他忽地抬起熊掌,有些费力地抱住了那颗巨大的熊头,向上用力一托,摘下了头套、
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他的额角,汗水在阳光下闪闪着细碎的光,沿着他顺畅的下颌线滴落,落在毛茸茸的领口上。
脸颊因为闷热泛着红晕,眼神里带着温柔和无措。
属于他的严谨和疏离,在这一刻被汗水、凌乱的发丝和与他通身气质实在不符的可爱玩偶服彻底瓦解。
几个路过的小学生,收到美颜暴击,纷纷发出“哇——”的声音。
他看起来真实得有些脆弱,甚至像个偷偷打工被熟人撞见的学生。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勾起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说不出是因为他演技太好,还是这次是真
实的偶遇。
阮愿星微张双唇,还是袅袅凑过来,她才说:“你……怎么会在这。”
沈执川耸耸肩,汗水一刻不停地滑落,可见实在不轻松。
“好巧。”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收集些证据,不得已为之,让你们见笑了。”
阮愿星不懂他的工作,但这一刻她真的信了,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他晃了晃笨重的熊掌,袅袅拉着阮愿星,三个人一起挪到不碍事的街边。
圆钝的熊掌笨拙地抓握了两下,却根本无法精准握住那一包小小的纸巾。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长长的眼睫也沾着细小的汗珠,眼中像褪去了所有游刃有余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直接的不适,闷热、黏腻,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赧然。
眼神近乎依赖地看着她,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明明体型可能比主人还要庞大,却因为暂时的困境让人心软得厉害。
阮愿星心尖像被什么掐了下,她细白的手抽出张纸巾,踮起脚尖伸向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靠得极近,但并没有嗅到汗液的气息,反而有种清冽的柚子香。
既然开始,她便仔仔细细为他擦拭着额角、鬓边、下颌。
纸巾蹭过他的皮肤时,能感受到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肌肉随之放松了不少。
久旱逢甘霖。
他配合着低头,一动不动,任由处置。
又换了张纸巾,蹭过他的唇角,指腹无意间碰到他湿润的下唇。
她猛地缩回手,敛下目光,当做一切没有发生。
短暂的触碰像轻柔的蝶翼,一瞬间的青睐让他眯起双眼,像被顺了毛,整个人柔和得快要融化。
“谢谢星星。”他笑得柔软。
袅袅适时轻笑了下:“换了衣服喝杯咖啡?别中暑了。”
沈执川对上她的眼睛,不过几秒,摇了摇头:“不用了,不耽误你们逛街了,前面再走两百米有一个卖提拉米苏的小摊,草莓味很好吃,咖啡酒的气息不浓。”
又被戳中了想法,阮愿星拉着袅袅的手就走。
袅袅垂了眼帘,她终究没说在阮愿星没注意到的那一秒,从她拍照的角度,明晃晃看到他一分钟内套上了玩偶服,毫不犹豫往自己身上泼了半瓶水。
几分钟裹着水窝在蒸笼里也不是好受的事。
看着阮愿星眸中闪过的心疼,这个小笨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袅袅还是将某句话咽进肚子里。
她不知道是说沈执川追星星的确用心,还是心思实在深沉了-
阮愿星提着提拉米苏在街口和袅袅分手。
她左顾右盼,像做贼的小猫,确定没看到沈执川的身影,松了口气。
漫画活动罕见就是在c市这个小城市定下来的,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活动。
她打了车,怯怯地提前到场馆附近踩点,以免下周不小心迷了路,远远看到两个工作人员抬着牌子放到场馆门口。
看来是这里没错了,她走过去,鼓起勇气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工作人员语气很礼貌:“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平时是不开放的,您有预约吗?”
阮愿星自然没有。
能进去是最好的事情,不能进去也平常,她提着提拉米苏又走了。
她自然不可能连嗅不到汗水的气息这件事,都不会起疑。
汗水是清冽的,只出现在虚构小说里。
她不笨,但没有戳穿他。
第22章 拥抱
阮愿星颇有些胆大包天了。
那天从活动中心回去后,她升起种心思。
她想在活动之前创作出一篇短篇漫画作品,她有看过很多女神的采访,女神性格非常温柔,她渴望得到权威的鼓励。
作为插画界虽不算很有名,却也有几十万粉的“琉璃”,她也曾用画笔构建过无数原创的世界。
不乏一些大胆的角度和斑斓的色彩。
但漫画,她只曾简单接触过分镜的创作,对她完全是一片陌生海域。
她渴望创作的还是更难的黑白漫画,比起彩色漫画,黑白漫画更传统也更为具有张力。
面临机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推搡着她,渴望给多年前捧着一册册漫画,畅游在故事中的小女孩一个关于梦想的回响。
她善于捕捉单一时刻,连续的故事创作显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整周她都未曾出过一次门,将所有时间都扑在学习和创作中,不曾再自己做饭。
沈执川听说后,曾几次前来送饭,这次是装都不装了,带着保温饭盒就敲响了她的门。
她没有拒绝。
因为外卖终究不够干净,她不觉得自己肠胃有这么脆弱,但需要规避风险。
更何况谁会在一心工作的时候拒绝每天不重样,完美符合口味的四菜一汤和饭后甜品饮料呢。
她许多年没有纸绘了,这次拿了一百多张A4纸反复斟酌分镜,多一半都变成了废纸。
书桌附近的垃圾桶堆满了团成球的纸团,她托着下颌,铅笔沙沙作响。
她创作的第三天,沈执川默默将她的台灯换上了频闪更弱、更加护眼的品牌。
今天,他悄无声息走进来,在她桌边放一杯甜橙汁,半蹲在垃圾桶前,将里面的废稿一张张捡出来。
将每个褶皱铺得平整,按照上面的页码分类放好。
很多时候都是创作时忍不住的情绪发泄,可能后知后觉还需要参考,他格外细心地给阮愿星打辅助。
而阮愿星完全沉浸在和自己的笨拙较劲中,ipad上是数本最近新兴的漫画的电子版。
她从未经历过这么长的心流状态,时间感彻底消失,白天黑夜的界限模糊得厉害,只有“画得很顺”和“画不顺”两种状态。
每一日都很焦灼,但也非常充实。
再又一次废掉稿件时,她却很坦然地想。
即使最后没有成功也没关系,她至少努力去做了,那就不遗憾。
她并不算长的二十几年人生,有过许多次遗憾和无力的时刻,至少此刻她体会到了什么叫死也甘愿。
沈执川很有分寸,不曾干涉她一丝一毫的创作欲。
他就在客厅,矮小的茶几上处理手上案件的收尾。
与面对阮愿星不同,他面色是极度的冷静,与机器都实在没有旁的分别。
眼神锐利得像在找寻猎物最脆弱的神经。
他打了通电话,声音平静如水。
“条款第七条,后面再加一个选项,给他们多一个选择,我们就多一个棘手的麻烦。”
“告诉对方,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还没有签,我们可以考虑提醒他们,我们准备提交法院的‘补充证据’清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嗯,底线要稳住。”
他交代几句话给助理和助理律师,便挽起袖子,将小臂露出来,准备做饭。
他并不承认坊间给他的风格评价为“狠辣”,他自认为,自己不过是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冷静,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应该要什么。
手机显示来自容景深的电话。
为了避免影响到阮愿星,他关闭了所有铃声。
“有事?”
他带着蓝牙耳机,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到厨房清洗生菜。
“你事情做得这么绝,不怕对面报复?对面那个姓王的,可是人称狠角色,听说前几天喝得胃出血,逢人就说你把他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一条活路不留。”
“连人家二十年前的黑料都能攥在手里,不愧是你。”
容景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
沈执川一双被洗菜篮里的冰水冰得发红的手甚至没有停顿。
“有事就直说。”
“沈大律师不要命工作,换一个月假期,这是去哪了,灯红酒绿去了?”
听这四个字,他颇有些不悦地蹙眉。
一腔纯净的心思,被这四个字玷污了个透。他很反感用轻佻的话
语评价他与阮愿星的关系。
见沈执川没有回复,容景深适度地清了清嗓子。
“现在干什么呢,帮我个忙呗。”
沈执川将生菜用厨房纸巾擦干。
“没空。”
“你案子不是快结了吗?”
“在做饭。”
油热,生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他的蓝牙耳机昂贵,显然容景深听见了。
“陶冶情操呢?”
他并不知道沈执川会做饭,甚至可以说是擅长做饭。
沈执川平常不过是外卖和律所附近乱吃一通,解决最原始的生理需求便好,连做饭阿姨都没请。
“讨好喜欢的人。”他忍不住轻弯眉眼。
已经多少年,强烈的喜欢早已根植在心底,仍旧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沈执川没有心情用一句又一句谎言隐瞒,他也不认为喜欢阮愿星是一件需要在外人面前藏起来的事。
大抵是这句话太过温柔如水,对面沉默了整一分钟。
“嘟嘟”。
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天她熬了个大夜,她将最终的成稿,十六页漫画打印出来,简单用订书钉装订好。
她抱着稿件,心脏跳得飞快。
觉得自己像凯旋的将军,更像完成了一个绝对的奇迹。
阮愿星终于从创作的深海回过神来,恍惚觉得房间好像装了自我清洁功能。
她不曾一刻听到油烟机的轰鸣声,也没见过他打扫的身影。
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她觉得有些饿了,他总能送来简单的营养餐。
可能几个小时前,房间还是乱得无处下脚,她趴在桌子上休息的半小时后,总能恢复最初的整洁。
阮愿星莞尔,看来他很适合扮演故事中的“田螺姑娘”。
完成创作,总是有强烈的分享欲。
她先是光着脚,某些记忆涌进脑海,她又顶着滚烫的脸钻回小窝穿好拖鞋。
“我画完了!”
阮愿星捧着稿件,从他背后探出个小脑袋。
离得有些近,沈执川转身时,她脸颊贴到了他胸膛,滚烫的温度让她紧急向后退了三四步。
她举着手指,给他讲解。
“这里,我改了好多次。”她急切点在某一页的分格。
“最开始画这个角色时,转身的动作总是很僵硬,我想表达决绝又带着不舍和留恋的感觉……”
“后来我想起,你发给我的,满满跳下窗台的时候,尾巴尖还留恋地卷起一个弧度,但身体已经走出去的姿态,我就这样……”
她没了在旁人面前紧张纠结的模样,语速快得像往外蹦豆子。
身体不自觉朝他的方向倾斜,发丝轻蹭到了他的手臂也浑然不觉。
阮愿星像在森林孤独旅行的小松鼠,终于找到同类,手舞足蹈地介绍自己囤藏的所有食物。
整个人被赤诚的热爱点燃,鲜活生动的光芒格外刺目。
她眼里绽放的璀璨光芒,让他心中也流经一阵暖流。
他经年呵护的珍宝,绽放出自己的光芒,他怎么会不高兴?
可几乎是同一时间,恐惧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他惧怕阮愿星眼中迸发的光。
当她还是一只怯懦的雏鸟时,世界对于她而言是危险的,而他可以做她唯一的港湾。
他会为她提供庇护所,料理好生活,解决一切麻烦,来牢牢将她护在身边。
只有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会逐渐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插画师与漫画家不同,漫画家会有更多的读者真心喜欢她笔下的世界,带来的成就感是截然不同的。
她终将发现世界如此之大,精彩纷呈,而他会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随时被遗落在身后。
即使他已经透支生命,站到了世俗意义上的顶峰。
可在她全然投入的新世界里,他第一次感到了无用武之地的恐惧。
他轻轻敛下眼帘,声音温软到像一盏扭曲的水。
“星星,饿了吗,吃点东西庆祝吧。”
他攥紧了阮愿星的手腕,看她抬头迷蒙地眨眼睛。
“疼……”她闷闷用鼻音说道。
沈执川垂头,视线扫过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勒出的红痕。
他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至少此刻,是独一无二的。他轻舒一口气。
阮愿星用小动物般的语气:“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怎么会?”他声音比刚刚沙哑了几分,刻意放缓,“哥哥高兴还来不及。”
他没有给犹豫的时间,长臂一伸,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再没有丝毫克制。
亦或者,已经是极度自/虐的克制过后的结果。
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环住她的后背和腰肢,力道大的让她喘不上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某种强烈情绪驱使之下濒临失控的边缘。
“哥哥真的很高兴。”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这个动作需要很努力低下头,用一种极度不舒服的姿态,鼻尖蹭着她馨香的发丝。
“星星,现在这么棒了……”
半晌,他轻抬起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用一种可以调整过的声音,带着笑意,慵懒温柔。
“怎么办,哥哥的星星要发光了,突然有些嫉妒……那些人。”
像一句最普通的玩笑话。
第23章 欣赏
活动中心,人声鼎沸,阮愿星背着双肩包,里面的漫画稿件本被她从中间折叠,打算随便往里塞一下。
今早她看到,沈执川用文件夹妥帖放好了漫画稿,她没说什么,放进了背包。
检票过后,再往里走,她跟着指示牌上了二楼,喧嚣逐渐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手心微微出汗,思绪却逐渐飘远。
大概是最近都没睡好,昨晚睡得神清气爽,晨起时像做了一场长梦,忙碌至极透支自己的这一周,像化作斑斓的星点,看不真切里面的每一幕。
唯有沈执川箍得她腰肢勒出一圈发青的痕迹,那时他颤抖得厉害的呼吸,印刻在她脑海中。
她问了他几遍“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万分留恋地松开了手臂。
“姐妹,这是d区吗?”一个背着痛包的女孩,凑了个脑袋过来。
阮愿星浑身一颤,她咬了下下唇,平复了下心情。
“我也在找路,不过这里应该是c区。”
女孩点点头,小碎步上了电梯,往另一边走了。
阮愿星在c区找座位号坐下,一旁坐下个女生,她屏住呼吸时,一只手拿着个可爱的吧唧给她。
“无料哦。”她一抬眼,撞进晃眼的阳光笑容中。
她垂头一看,是女神,也就是今天签售会的主人公盼树的摸鱼,印成了精致的徽章,还带有满天星工艺,细细碎碎闪着光。
她没有预示到这种情况,签售会已经开场,她才从背包摸出几块奶糖,戳戳旁边人,塞给她,小小声说:“谢谢你的无料。”
女生弯起眉眼笑得很高兴:“哎呀你好客气。”-
作者盼树出现在舞台上,阮愿星是在采访里看过她本人的,印象不深了,见到本人,第一印象是比她记忆中还要瘦削。
盼树常用“吸血鬼”形容自己,她面色苍白,黑眼圈明显,没有化妆。
阮愿星莞尔,觉得她好可爱。
盼树今年年近四十,出道二十年,曾隐退了五年,有人传言她流产或者离婚,阮愿星没有探究的想法,她只知道女神终于又复出了,她很高兴。
台上采访,她讲了新作的创作路径。
“我出生在海边,休息的这些日子,小时候的事情总像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徘徊,所以我想创作个很简单的故事,和海边沙堡,赶海日常有关。”
阮愿星还没见过海,她国外生活的城市,离最近的海边和沙滩只有六公里,她从没去过。
她从前从未因此有
过遗憾,忙碌在学习和打工的日常中,想不到去玩。
但一瞬间,她想到脚底踏上砂砾的粗糙,海浪拍打下空气中的咸湿……
台上盼树刚好说:“我觉得,通感是创作者最宝贵的天赋。”
阮愿星恍惚地想,她……算吗?
贸然得到了“有天赋”的可能,她心中一瞬间的小鹿乱撞,比看到少女漫男女主接吻的一瞬间还要跳得飞快。
采访进行了半小时,可以开始参观手稿实物和放大版的原稿了,主要展出的是盼树二十年前的出道作。
在当时,颠覆了少女漫爱情纠缠为主的大众印象,以三位性格各异的少女异世界冒险为主题。
盼树不仅画风华丽细腻,人物塑造亦然,在她的作品中人物从不只是扁平的标签,每个人都有缺点,更有成长的路径。
所以,青春期的少年,总能在她的漫画中找到自己。
尤其是三个女主之间的友谊,它不够完美纯净,可足够真实。
阮愿星青春期时,看过数遍,即便现在早已忘记了具体情节,仍旧会共情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深受触动的那个自己。
先看到的是最初的草稿,原来那些被奉为传奇的画面,在诞生之初甚至称得上“狼狈”。
盼树是一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在她十几岁时便初现特点。
铅笔线稿杂乱,多出橡皮反复擦除修改的痕迹,旁边还有红笔标注的诸如“表情僵硬”“透视不对”,像自言自语一样的笔记。
正式稿的手稿,边缘已经泛黄得厉害,盼树说她从不认为自己的作品是神作,她最开始的手稿都是随意堆在箱子里保存,还是所属工作室看不下去,好好收好。
这才有了如今面世的机会。
放大版的原稿,更能看清很多细节。
盼树细腻的线条跃然纸上,最开始有不少画错的地方,均涂上的修改液。
这是纸质稿盛行时,最方便的修改手法。
有个特定的透视角度,她大概很不擅长,用了阮愿星只在教学书里看到过的“修贴”手法,很朴素地将画得不好的地方重画后,按照形状剪下来贴到原先的地方。
旁边还配上了盼树当时创作的趣事。
“被编辑拒绝过七次,说少女漫没有恋爱内容怎么行呢?当然最后结果显而易见。(ノ ̄▽ ̄)”
她创下了数不清的销售记录,自己打破自己的记录多次。
“这个剧情,当时为了寻找灵感,在大型连锁超市蹲点数月,被当做可疑人物报警抓走了!”
阮愿星掩唇失笑,跟在她周围一起看的人都发出了一声爆笑,她才恍然而觉,周围居然有这么多人在。
原来,和人群沉浸在同一种爱好里,带来的安全感超过了恐惧。
她蜷了下手指,继续大步向前走。
到了这部作品的中后期,剧情也进行到更宏大的部分,那时的背景不像现在可以贴图和建模辅助,全部都是手工绘制,带来的震撼感是超越想象的。
同时,她几乎再没有大的修改,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
阮愿星真情实感为那时进步明显的她感到高兴。她就像天生的漫画家,可付出的努力也不是轻易就可以想象的。
走到最末尾,看到大结局,虽是团圆,可心中未免落寞遗憾。
她在末尾处,领取了参观原稿展的纪念挂件,挂件上挤着三女主的q版形象,超级可爱。
阮愿星爱惜地没有揭开保护膜,挂在了背包拉链上。
终于到了最期待的签售环节,根据抢票次序排队。
她排在第七十号,盼树每一个都比计划中聊得要久,很真诚,这也导致排队需要更久时间。
阮愿星站得双腿酸麻,在原地跺脚几下,掏出手机来发了条微博。
琉璃v:今天去了女神的签售会,好高兴好高兴!
她思来想去,没有配图收到的无料,怕对方刷到微博解码,只添了一句“收到了无料好开心”。
回复粉丝的评论,时间过得快一些,手上在进场前买的草莓奶茶已经喝光了,包装找不到地方扔只好先拿着。
评论大多数都是在猜测女神是哪位,还有分享自己参加签售会和漫展的经历。
唯有用户234189的评论独树一帜。
ta评“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ta总是对阮愿星过于关心,就像那条过长的私信,现在中医馆还在她的收藏中。
经过这几天昼夜不分的绘画,她手腕有些发胀,还未到刺痛的程度,她已经打算先早些干预,过几天去中医馆看一看。
用户234189对她本人的关心过高了。
她不知怎么回复,点了个赞,关上了手机。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过一个半小时,终于排到了她。
她坐下时,才发觉自己语无伦次,将领取的签售制物放下,手忙脚乱从背包把漫画拿出来。
阮愿星自我谴责,她怎么忘记先把漫画拿出来了。
盼树随手签了名,见她如此,笑得像看到一只手脚打结的小猫:“不用急。”
她脸长得很冷甚至发凶,可对待粉丝非常温柔。
阮愿星紧张地递上装订好的漫画:“盼树老师……我我仰慕您很久,我也很喜欢漫画,这是我最近画的,不太成熟,请……请您指教。”
她从昨晚就想好的说辞,如今出口七零八碎,她尴尬得额头沁出汗水。
她本想着,盼树只是浅浅翻阅下,鼓励两句她就会很高兴了。
但她读得认真,时不时停下问她当时的想法。
阮愿星从一开始像面对hr的面试者,到逐渐生起分享的心,只用了两分钟。
“故事我很喜欢。”盼树放下这叠A4纸,“篇幅很短,但是个足够完整的故事,没有追求反转和复杂度,只是讲好了一个不错的故事,作为新人,选择很聪明。”
她认真地指教:“只是表现手法太青涩了,能看出你绘画功底很好,但没有漫画经验吧。”
阮愿星点点头又摇摇头:“画过几天分镜,经常要修改。”
盼树颔首,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汗湿的手背:“如果有问题可以微博私信我,我看到会回答,再好好打磨一下,期待收到你的稿件。”
她问了一句阮愿星是否介意,得到同意后,用马克笔圈出可以修改的地方,简单批注了几句。
盼树没有敷衍地扫一眼就给出积极的评价鼓励。
她甚至说了句:“现在漫画很没落了,不赚钱才是常态,想追梦没关系,但别放弃其他的路。”
知道阮愿星以插画为主,她温和建议她可以接单小说插画,也可以向游戏原画努力。
盼树的字体潦草,像插了两只翩飞的翅膀,潇洒签下阮愿星自称的圈名:
To琉璃
未来可期~
阮愿星捧着印制的物料出门,恍恍惚惚,以为身在梦中。
遇到这样一位用心指导后辈的前辈,比中了彩票还要欢喜得发晕。
她从未有一日觉得,自己的前路竟然这样光明。
她不一定非要一条路走到黑,还可以像盼树所说,她还很年轻,可以四处走走,先去体验,再去深入。
原来,她一直身处自缚的茧中,是舒适区,也是困境——
作者有话说:关于原稿的描写,参考了一人一刀一独月对《棋魂》原稿的评价和感触(无照搬)
第24章 偏袒
阮愿星在活动中心附近吃了顿饭,她随意推开一家快餐店,点了招牌汉堡套餐。
店内生意太好,汉堡鸡排需要现炸,她向后倚了下,听到后厨油锅呲啦一声。
一声略熟悉的嗓音敲在她耳边。
“阮愿星?”
她回头,茫然无措,是徐千朗。
他抓了头发,比
那日同学聚会穿得还要利落体面,往这边走时,阮愿星嗅到他身上明显的香水气味。浓郁的木质香,像烂木头。
怎么和谁都能偶遇?
阮愿星局促地往内靠了靠,僵硬地伸出手挥了挥。
“好巧。”她对徐千朗自然有印象,印象不坏,但也仅限于不坏。
她想起双肩包上明显二次元的挂件,有些赧然地侧过身。
他轻轻笑,自来熟地坐到阮愿星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的吱啦声实在刺耳,阮愿星蹙了眉,想要拒绝的踌躇之中,他开口。
“是很巧,我来c市参加交流会议,就在这附近,你也是……来这附近办事?”
他语气非常友好,但看上去是现充的概率太大了,阮愿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闷闷“嗯”了下,心里想着,他怎么还不走。
徐千朗真没打算走,他扫码点了套餐,自说自话起来:“这次会议主要研究了宠物从幼年期开始‘促健康长寿’的议题。”
见阮愿星恹恹不感兴趣,他轻笑:“也就是为小猫咪延年益寿,争取活到二十岁以上。”
事关小猫,阮愿星当然感兴趣,她抬起一双杏眼,闪着好奇期待的光。
能让自家宠物更长寿,没有哪个毛孩子的父母会不感兴趣。
她有问过沈执川他来c市满满怎么办,本以为他将猫寄养给宠物店了,却不想他说,在他朋友家。
她自然信任沈执川,至于他的朋友,甚至觉得稀奇。
自小,在阮愿星印象中,她几乎找不出沈执川有朋友,她至少还有零碎几个一起约着食堂午饭,他总是围着她转,很少独自出门。
大学时,他不参加社团,不参加多数活动,成绩不卷也是连年断层第一包揽奖学金的存在,恨不得天天跑十公里去接阮愿星放学,他驾照考得非常早,刚拿下就买了辆二手车方便看她。
“目前还没有研究出定论,但我这里有套按摩方法,可以交给你。”他温和地说。
他问了阮愿星的餐号,不多时,拦下她想起身的动作,将两份餐端了过来。
徐千朗很擅长开启话题,阮愿星捧着汉堡,时不时礼貌性接几句话。
“七点有参观猫舍的活动,一起去吗?”他语气仍旧温和,一只手却超出了安全界限,去够她的手腕。
还未碰到,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承认会对沈执川有一定程度的纵容,同样还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感情,但并不是面对谁都可以。
任谁都会觉得徐千朗是位翩翩君子,可她慌得如坠深海。
“不用了,太晚了。”
猫舍一般位置在郊外,就算是夏天,一来一回到九点左右天已经黑了。
他们到如今才见过三面,远不到可以一起去郊区过夜的程度。
徐千朗喝了两口气泡充足的可乐,他声音喑哑:“那些猫都很粘人,你会喜欢的。”
他得寸进尺,将薯条沾了番茄酱递给她。
阮愿星吃薯条从来不沾番茄酱,也不喜欢别人手里拿过的食物。
她拿起手机假装回复消息,实则发给沈执川定位。
来接我,哥哥。[小猫求求.jpg]
阮愿星许久不对他用撒娇口吻,实在太急太慌,下一秒就收到回复。
好。
只一个字,却让她这样安心。
她将那根薯条推到一边:“有人来接我,抱歉。”
她已经决心回去删掉徐千朗的微信,即使她再迟钝也能看出他强烈的目的性。
徐千朗笑:“你哥哥吗?我陪你一起等。”
这时,两个年轻女孩进来,为首那个阮愿星十分眼熟,正是活动给她发无料的那位。
店内坐满了人,她们四处寻找拼桌的位置,为首看到阮愿星亮了眸子,往她这边走。
“姐妹,可以拼个桌吗?”
庆幸超过了与陌生女孩见面的恐慌,她挪挪座位点点头。
为首的女孩介绍她圈名浅浅,阮愿星尴尬地说可以叫她琉璃,徐千朗此刻表现非常坦然有礼,主动为两位女孩去拿了餐。
她们交换了微信,女孩子开朗地和她讲自己印无料时遇到的趣事。
他们刚说了几句话,估计才过不到十五分钟,迎客铃响起,她在一片炸鸡的香气中清晰嗅到最熟悉安心的气息。
盖过了刺鼻的烂木头味。
阮愿星侧过脸去看,她才发现沈执川平日的表情是很冷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下颌线绷得很紧,像莹润却冷硬的玉石。
他目光越过阮愿星,落在徐千朗身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迈开长腿往这边走,对上她眸子的那一刻才如同初雪消融,弯起眉眼:“星星,走吧。”
浅浅抬眼看了看阮愿星、徐千朗和沈执川,眼中闪过看到八卦的好奇。
阮愿星刚站起身,徐千朗慢悠悠开口:“原来接她的是……哥哥啊,再见面看沈律师,果然气度不凡。”
他依旧笑着,和沈执川不同,笑容才是他最普遍的表情,他总是笑着。
沈执川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他伸出手牵过她,往外跨了一步,半揽着她的腰:“嗯,是最亲近的哥哥,徐先生还有事吗?”
他怀里很温暖,称得上发烫的热,阮愿星缩得更深,像只被折断角的小鹿。
浅浅心直口快:“他们说要去猫舍呢。”她为这对话添了一把火。
那两个女孩来拼桌时,徐千朗又提了一次,阮愿星仍旧没接话。
沈执川莞尔:“家里小猫粘人,不喜欢妈妈身上带着其他味道,还要谢过徐先生好意了。”
他轻拉着阮愿星便走。
今天他开了辆阮愿星没见过的车,她不敢问,沈执川虽然在笑,可脸色明显不好。
他依旧体贴为阮愿星系上安全带,她闻到他发丝间清冽的洗发水香气,青柠檬的气息。
可迟迟没有启动,他一只手捧着阮愿星的下颌,静静看了许久,指腹蹭过她的唇角:“这里……沾了些沙拉酱。”
她没有挣扎,揪住了他的衣角。
紧闭的车窗外,能看到摇晃的树枝,起风了。
他没再说话,很轻地松开阮愿星,启动了车-
他跟着阮愿星上楼时,她心中一团乱麻,可离开那处恐慌后知后觉烧得更猛烈,蔓延进最深的角落。
和沈执川在一起,会安心许多,她为沈执川开了门。
“药箱放在哪了?”他进门便问,阮愿星不明所以,指了最内侧的抽屉。
他让阮愿星侧坐在沙发上,而他掠过餐厅的座椅,单膝跪在她面前。
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坐,他轻仰视着阮愿星:“哥哥看看,别动。”
温热的手指撩起上衣下摆,细白如雪的腰间,一圈浅淡的青紫实在刺眼,像从远处飘落的烟云。
他伤了她,即使她没有喊痛。
“沈执川……?”她轻扭动身体,敛下长睫,意图从他滚烫的掌心逃脱。
“是上药,别怕,嗯?”他温柔地蹭过来,额发蹭过她膝盖外侧的软肉。
打开药油,倒在手心搓热,手指带着药油特有的略带刺激的清凉。
起初,只是虚虚地贴着,但下一秒,便完全覆盖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缓慢揉散这一点淤痕。
似乎要将失控的情绪连带这碍眼的痕迹一起,彻底化开揉散。
“是我不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沉闷。
屋内钟表走针的响声此刻格外明显。
他被这一点淤痕刺得心底生疼,指尖都在轻颤。想要揉散淤青便需要用些力气。
……他舍不得。
强烈的自厌在心底蔓延。他竟然伤了她,即便失控,刀尖也应该插进自己的心口,怎么可以让她疼。
阮愿星知道他说的是这一圈淤痕,她用鼻音轻哼一声,轻微的酸胀感后,便放松一样还算舒适。
她逐渐软下半边身子,靠在沙发背上。
“让它过去吧。”她轻声说。
像她一如既往信奉的圭臬,逃避,当做从未发生过,一切照常,日出日落。
酸胀越来越轻微,比微落下的雨还不如。
他再一次得到了赦免,独一无二的青睐。
一如那天他从容从楼上跌落,如愿摔断了腿,换得她推掉约会前来找他。可这一次 ,受伤的是她,而他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
他轻垂眸,呼吸颤抖得厉害,温柔圈着她的腰肢,放下那片布料。
“对不起……”他闷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阮愿星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没事,一点也不疼。”
他轻“嗯”了一声,听起来更可怜了。
“今天……”
他提及今天,阮愿星便下意识认为他说的是徐千朗的事,她不知自己为何心虚,在他还未说完话,就忙着打断解释。
“是偶遇。”她补充,“和偶遇你不一样的……”
就算是精心策划,她也更愿意“偶遇”沈执川。
沈执川侧过脸颊,轻贴在她膝头:“嗯……星星把他当成哥哥的对照组了?”
说不清他的语气,应该是不满的,可又带着几分温软的笑意,
她忙否认:“不……不是……”那滴泫然的眼泪落下,正滴在他的侧脸上。
怎么能一样呢……
他很轻地擦干那滴偶然的泪水:“我知道,星星。”
“即便你对他有意,那也是他的错。”
偏袒之意,过分至极。
是勾/引,是恶意接近,是趁虚而入。
她想要也没关系,他总会让她,只能看向他一个人。
他会用尽所有去赎经年的觊觎窥伺和昨日伤痕的罪过。
第25章 梦呓
袅袅。
是夜,开着盏台灯,阮愿星埋在被窝里给袅袅发消息,将她这几天的艰辛一笔带过。
女神真的好温柔ヾ(▽)ノ她不止鼓励了我,还提了很多建议,她说我不止可以尝试漫画圆梦,也可以尝试接小说插画巩固,再学习游戏原画方向。
她语气轻快,手指翻飞,飞快打出一行字。
有肯指导的前辈是件好事。
再想想,就算一时没有想好也没关系,先去做来试试。
阮愿星用力点头,才想起她不在自己身边,洁白如玉的手指继续打。
好!
空调开得有些低,手指伸出来竟然冻手,可遥控器落在了几步之外的书桌上,想要拿到就要下床。
懒得动……
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手背抹抹眼角沁出的泪花。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心底的召唤,卧室门被轻叩两声,她闷着鼻音:“进来吧。”
推门推得很轻,一点声响也无。
沈执川贴心将灯光调暗,一杯热水放在床头,她如果半夜想喝,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帮我调下空调嘛。”阮愿星轻声开口,空调被遮着露出半张小脸,亮晶晶的眼睛转了转,从他进来就在打算着什么。
沈执川被可爱得一笑,“嗯”了声,调高两度,定了三小时自动关闭。
“晚安星星。”
竖着耳朵听到他走出去关上门,阮愿星将脸埋进枕头。
他没说要走,她也没有提。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亦或者她心中并不想让他走。
并非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只是最普通的,对安全感的渴求。
她一个人住,屋子并不大,只有主卧一个房间,沈执川如果过夜,还是需要睡在狭小的沙发上凑合。
她轻抿双唇,不去想他究竟会不会走,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身陷无边的荒原,她并不觉得慌乱,反而肆意在阳光下奔跑-
阮愿星没有起夜的习惯,大概是因为沈执川晚上做的那盏汤味道太好,她多喝了一碗,小腹涨涨的就醒了。
苏醒时嗓子也干,捧起马克杯喝两口水就摸出去上厕所。
台灯忘记充电了,已经自动熄灭,她不想开灯晃眼,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摸黑走出去。
解决后会主卧时,还是颇有良心去沙发上看了一眼沈执川在不在。
见他真的睡在那时,她心下一颤。
黑暗中隐约看到他的身影,蜷得有些委屈了,他侧躺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一条手臂环住胸口,是一种带着防御意味的睡姿。
平日熨烫平整的衬衫此刻皱巴巴裹在身上,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精致清晰的锁骨。
夏夜,总归太热,他鼻尖沁着汗珠,眉宇微蹙着。
呼吸比平日更沉些,每一次的气息吞吐,都让这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像做噩梦了,另外一只手紧攥着沙发下的坐垫,指尖深陷进柔软的布料-
梦魇像黑色的潮水,将他拖回一个个看似永远无法摆脱的永夜。
逼仄的客厅,一改往日的温馨,天花板上的旧吊灯不停摇晃着,掉落扑鼻的灰尘,玻璃杯重重砸在地上,碎片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馊味。
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暴怒的咆哮嘶吼像利器穿透耳膜,永无止境,他躲在门缝后,冷着一张脸,手脚凉得像埋进雪里。
他轻抚着门板上的纹理,看着男人将女人一把推搡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是极致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收**息。他甚至已经不会恐惧了。
他应该习惯。他想。沿着门边坐下。
门缝外昏暗的走廊光中,忽然出现个穿着校服四处徘徊的小姑娘,马尾辫是他亲手扎好的。身形小得像某种幼兽,睁着清澈纯净的大眼睛,脸上带着全然不知情的困惑。
她怀里抱着一只崭新的玩具熊,像准备找谁分享这个可爱的新礼物,脸上的笑容实在不谙世事。
强烈的恐惧和慌乱攥住咽喉。
妹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享受一切温柔、妥帖与阳光。
她不可以……绝不可以沾染一点阴霾。
“不……别看……别过来……”
梦里的他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指抓挠固若金汤的门缝,直到流下鲜血。
他拼命想挡住她的视线,想把她推离这个丑陋无情的现场,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看见她柔软无害的杏眼里,倒映出父母扭打在一起的倒影。
“哥哥?”
柔软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是妹妹的声音,可眼前也是妹妹。
他恍惚循着声音走去。
睁开眼时,比想象中要平静。
应该是从梦魇惊醒的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失控着跳动,带来实质性的疼痛感。冷汗已经渗透进衬衫布料,黏腻贴在皮肤上。
可他的表情平静到像做了一场美梦,亦或者像没有做梦。
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
他撑着半坐起身,头有些发晕,看到了阮愿星关切的目光。
当然,还未反应过来现下的情况,但他已经弯起眉眼笑,安慰她:“没事,做了个梦,回去睡吧。”
后知后觉,是他赖在了阮愿星家的沙发上,本该觉得安全的地方,却给予了他一场噩梦。
“你……在叫我的名字,真的没事吗?”他看到阮愿星湿润开合的双唇,明亮温软的目光。
一如她合该拥有的一样,温暖纯净,不染凡尘。
巨大的庆幸和安全感在此刻反扑上来,她终究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任何独自背负的失落。只是幸好。
“嗯,真的没事。”他温和地握住阮愿星的手,“去继续睡吧。”
“要不……你睡床,我睡这里。”
她像只怯生生的小兔,用一只软绵绵的耳朵不经意蹭他的脸,他不知该喜悦还是……该躁动。
身为主人,却要让他这位“闯入者”睡床,太过天真柔软。
他实在忍不住起些坏心思逗她,即便大概率会被拒绝。
“嗯……我们一起睡床怎么样,像小时候那样,在中间放上‘三八线’。”
小时候他们常在一起睡,阮愿星的睡相总是很可爱,不是将被子踢下床就是将腿搭在他身上。
只是他终究比她大了四岁,有了性别观念后,便在中间放上堆叠的被褥隔开两人。
然后闭上眼睛期待,阮愿星不经意间越过界限的那一秒-
阮愿星没有想过将床让给他,可在看到他梦魇中的样子,这句话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
他本该沉稳、游刃有余,她
未曾见过他脆弱失控的模样。
可梦魇中的他,像禁锢在牢笼的困兽,脸色苍白,眼角落下几滴泪。
她听到他轻声呼喊她的名字。
“星星……”他没有嘶吼,声音轻得像落雪。
阮愿星下意识伸手为他擦泪,他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可并没有攥紧她的手腕,只是温柔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再叫喊,醒来时更是平静如常,还带着笑意安抚她,隔着黑暗看他的笑,她心中再也升不起温暖的妥帖感。
面对她的得寸进尺,她恍惚忆起小时候,沈执川似乎从未主动越过界限。
“好……好吧。”她鬼使神差答应了。
却见沈执川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
原来……他只是试探性开了个玩笑吗?
阮愿星有些无措又有些羞恼,可见他坐起身额角落下的汗珠,她没有收回这句话。
沈执川去冲了凉,换了件干净衣服。这令阮愿星有些无语,他竟然还在她家放了好几件换洗衣物,颇有长住的意味。
阮愿星看他坐在床头擦干头发,将柜门里秋冬的被褥抱出来,在床中间生造出一个界限。
“不可以越界。”阮愿星努力凶巴巴地立规矩。
某只大狗很乖巧地点头,为她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安静躺在她为他布置的外侧。
他用了阮愿星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和阮愿星身上同样的香气但浅淡些的,交织在一处。
阮愿星悄然探出头去看,看到沈执川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翻了身,试图催眠自己快快睡着。
让她有些绝望的是,她多年独居已经习惯了,身边忽然有人,即便相熟,可仅仅是一个轻巧的呼吸,她就敏/感地发颤。
又翻了个身,她听到沈执川的声音。
“好好睡觉,不要乱动。”听着很是无奈。
“噢。”她将脸埋进枕头,挤出一点脸颊软肉。
伸手将床边堆着的娃娃捞过来一只抱进怀里。
“要讲个睡前故事吗?”
小时候她睡不着,沈执川总是讲睡前故事给她,一边拍哄,一边温柔扮演好故事里的角色。
可她都成年好久,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她感觉沈执川有些看不起她,她才不会想听童话故事。
几分钟后,她将玩偶往旁边一扔,声音颤颤。
“还是……讲一个吧?”
她自暴自弃,再这样下去就要睁眼到天明了。
“好。”
沈执川莞尔,转过身正对着她鼓起的脸颊。
好想捏。心软成棉花糖——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一起睡超可爱的……番外梗get![爱心眼]
第26章 讨好
一夜安眠。
阮愿星醒得很早,手机一看刚刚早上六点过了几分,她垂眸盯了会时间,往旁边一看。
棉被的分隔还好好在那,她蜷在另一边,至少现在不曾过线。
对面已经空了,床单平整,仿佛不曾睡过人。
她一只手撑着坐起身,穿上拖鞋软着腿往外走。
屋子不大,走出主卧就一览无余,沈执川已经走了,她不确定他是暂时离开还是不会在回来。
桌上放着三明治和温热的甜牛奶,她靠近去看,才发现角落贴着一张便利贴。
沈执川的字很飘逸,独有一番自己的风格,可在写给她看时,总像第一次教她写他的名字一样,一笔一划分得很清晰。
“有一些事处理,中午会回来做好饭的,如果早饭凉了记得放在微波炉热一热,乖。”
阮愿星慢吞吞啃微凉的三明治。
他很适合做老师,阮愿星第一个清晰的发音是“哥”,第一次握笔画了一颗小星星,无论他是六岁还是十六岁,总托着下颌轻笑,看她胡乱发声、在纸上乱涂乱画。
再握住她的小手,轻声说:“没关系,哥哥再写一遍。”
那时她总以为,即使世界崩塌,总会有人会围绕她这颗星星转,做她唯一的卫星-
吃过饭,阮愿星手腕又有些刺痛。
就像努力准备考试时往往感觉不到自己在透支身体,可真的当结束忙碌的一切时,会反扑得更加厉害。
很快,便发展得比那日还要疼。
虽然经过了一次,至少了解了是什么毛病,不害怕了,但还是好疼。
她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花,热毛巾盖在上面敷了半小时还没有缓解。
看来这次不能逃避了,她认命翻出中医馆的地址。
这间中医馆藏在一条老街最深处,高大的梧桐树下,挂起写着“杏林堂”三个字的木质牌匾。
轻推开门,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不让人讨厌,竟安神凝心。
瞬间将一墙之隔的主干道车马喧嚣隔绝在外。
候诊区只有寥寥两个人,隐约能听到清雅的古琴曲,仿佛时间在这里也一起慢了下来。
阮愿星挑了一位不用预约的医师,她自觉不是大毛病,只要先解决现在的疼痛就好,根治显然是个漫长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