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严重!
但即便如此严重,朱炬也没有退让半步。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还牵扯到另一场朱雀内部的骨肉之争,他不能让小十二一开始就输了筹码,沦为被放弃的那一个。绝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日晚间,南山红木林竟又传来塌方的消息。
南山原本是一座死火山,所有恶灵都被镇压在山下,依靠阳离神火封住火山口,使之无法脱身。而东方大陆的青木便是维持阳离神火的关键火源。
但是山口被封住了,部分恶灵却试图从其他地方突围,这就导致南山时有塌方发生。
后来,大约六亿万年以前,第四代朱雀神帝朱爀和天机门遥尊的法祖袭明,一起彻底解决了这一问题。
他们在山上遍植青木,引阳离神火入青木根系,在山上形成了一张布局严密的缚灵地网,从此再也没有恶灵能冲破火网逃出南山。
而被阳离神火煅烧的青木,经过亿万年的淬炼,根冠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变成了现在如晶石般坚硬、挺拔、近乎透明的红木。
红木林出现塌方,意味着有地底恶灵正试图冲破缚灵火网,逃出生天。
朱炬立即赶往南山,来到塌方地点,发现还是之前被破坏过的地方。新修补的青木遗迹尚在,但是折损的树干多达二百株,整体被拦腰折断,在密林中形成一块巨大的圆形缺口。
如此可怕的破坏力,似乎不像内部的恶灵所为,倒好像某个明目张胆的不可抗力。
而能造成这种破坏的,他目前只能想到一人。
突然,一阵乱入的鼾声扰乱了他的思绪。朱炬昂首一瞧,九长老朱燝正倒挂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双手和散发一起下垂,鼾声如雷。形状像极了吊死鬼。
朱炬赶紧飞身过去,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酒气,险些晕厥,当即把悬于他手腕上摇摇晃晃的酒葫芦塞上盖子,封住浓烈四溢的酒气。
“九长老!九长老!”试图唤醒他,询问事故来由。
但朱燝已经彻彻底底的醉死过去,怎么推都不醒。
自朱炬负伤后,九长老便被派往南山协助朱熠一起守山,结果他一大半时间耗都在山林间醉生梦死,朱炬所托非人,心中万分后悔。
突然,地面开始颤动、开裂,在裂纹的中央形成一道火红的光圈,就像即将破土而出的金蝉,把地面都拱出了一座小山包。
是恶灵!它们果然发现了漏洞,肆机破网而出了。
朱炬神色惊变,立即飞到山包上空,从乾坤袖中掷出一株带根的青木,以阳离之火引燃,将其栽进山包。同时,引导周围的红木,与青木根须相连,形成密密匝匝的火网,将地底之物奋力镇压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压下的山包,忽然向四周发散开来,如同沸腾的水泡,在红木林的缺口上此起彼伏。朱炬本身有伤,疲于应对,不消一刻便气力不支。
幸好,朱熠和朱炯及时赶来,将各自带来的青木密密匝匝地植在缺口,以阳离之火连接根系,这才将这批异动的恶灵狠狠压制了下去。
但是此番消耗,已将为数不多的青木库存见底。朱炬先问朱炯:“还剩多少?”
朱炯忧虑:“不足百株,下次再有恶灵出没,恐不能应对。”
又问朱熠:“你呢?”
朱熠淡声道:“我这里尚存千株,但若置换全部生斑红木,恐不足数。”
红木长出黑斑,意味着衰老、得病或者死亡,再也维持不了缚灵神阵多久。朱熠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把那些衰老长斑的红木一一替换下来,换成年轻健壮的新鲜青木。
但由于这批红木太久没有置换,得病、衰老的有太多,就算把现有库存的青木全部用上,也是远远不够的。
朱炬沉声嘱咐朱熠:“先紧着那些生斑严重的替掉,预留出应急的五百株,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青木火源,别说缚灵地网了,就连他自己都是自身难保。
朱炯本想劝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父亲你看!”原来,他在缺口边缘发现了一只巨大脚印,虽然边际被人为破坏过,但前端利爪扎出的五个趾洞,还是不小心泄露了主人的身份。
朱炯在地上略一丈量,朱炬已经明白了所有。
他捂着胸口,压下胃里那股翻涌的猩意,“玄武有什么动向?”
朱熠看着脚印也是万分不理解,但仍实言相告:“自大长老来过后,她便一直在原处沉睡。”
“从没离开过?”
“从没离开过。”朱熠似乎相当确定。
朱炬明显不信,便亲自来到玄武所在处查看。果见一只黑咕隆咚的大龟,趴在半山腰处,一动不动。状如山巅的穹顶,几乎挡住了天边的圆月。
这时,一阵疾风迎面刮来,带来一股浓烈的似曾相识的酒气,朱炬凤眼一沉,心中积怒,“果然是她!”掌心掣出一道白光,竟要将玄武毙命。
朱熠急忙阻拦:“父亲且慢!”
朱炬怕闹出大动静,将玄武惊醒,只得以雀灵密语与之对话,“别拦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玄武,留着迟早是祸害,不如我先结果了她!”
朱熠同样以雀灵密语相劝:“父亲难道相信真是玄武破坏了地网?”
朱炬:“除了她,还有谁?”
朱熠谨慎地摇摇头:“父亲如果信我,就听我一言。玄武没必要破坏南山地网来报复我们,这得不偿失。她身上的酒气,是我给浇上去的,为了给她伤口消毒,我借用了九长老的酒葫芦,不信,你可以去问九长老。还有,脚印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可以仿造。退一万步讲,玄武搞出这么大阵仗破坏地网,偏偏最后又掩盖自己的脚印,还没有盖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玄武,连撞破荧惑城墙都是明着来的,这种欲遮还掩的偷摸行径,不像是她的作风。
但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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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炯来到和鸣堂前,下定了决心,就算顶着被老父亲责骂,也要劝他三思后行。
刚准备敲门,见一道白光从堂前斜射飞出,瞬间消失在了黑夜中。
虽然那光影很淡,又刻意隐藏身份,但朱炯还是凭多年经验判断,那是他鬼鬼祟祟的老父亲。
深更半夜,他这是要去往何处?
朱炯疑心,连忙收声,尾随跟上。追到青龙客舍时,光影消失不见。
朱炯怕被玄鸟发现,就化成一只白蛾子,落在客舍瓦顶。展开灵力触角,左右四顾。没发现老父亲,倒是被他发现了仓皇进舍的青龙三太子。
“三哥,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见你,还以为……”
“嘘——”青枥并没有发现瓦顶有人,警觉地关上窗子,随后迅速脱下青龙外衫,将其抛在地上,以明火点燃。
“喔,好大的酒味儿……”青栈扇扇脸前的空气,好奇问:“三哥,你出去喝酒了?”
青枥一直目睹那青衫彻底烧着,这才出声回应:“没有,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今晚出去了。”
推开窗子,想让酒味散尽。但不知这是什么酒,竟然有如此浓烈的气味,而且经久不散。六太子都快被熏晕了,想问又不敢问。
而此刻,瓦顶上的朱炯却大为震惊,难道南山地网是被青龙破坏的?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这时,原先灼于衣物上的明火骤然熄灭。
三太子戒心大增,终于察觉到房顶细微的动静,“嘘,屋外有人!”
朱炯以为自己暴露了,正要换个地方隐藏,这时,一道白光骤然掠过他,落入了客舍之中。
转过身来,正是父亲朱炬。
朱炯暗惊,本以为自己够隐蔽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这下有好戏看了。
青枥见到朱炬的那刻,表情极不自然。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假装镇定,恭敬地行礼,“见过城主。不知城主深夜到访……”
话音未落,朱炬的利爪就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只要大拇指稍一用力,便能刺破他的喉咙,让他这数十万年的仙体化为废尸。
“城主手下留情。”青枥已知瞒不过了。
便将自己夜闯南山的经过说出,但是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破坏了缚灵地网。
“晚辈只是想收集玄武体内,被大长老打散的青龙鳞片,可能与我的家人有关,并没有去过塌方的地方,更何谈破坏。”
朱炬并未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三太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地上的脚印扎地之深,除了玄武,恐怕只有青龙的利爪才能伪造吧?”
这也是他为什么忽然怀疑青龙,暗中查访。
“何况,龙三太子身上的酒气,没去过塌方之处,做什么急着烧衣服呢?”
忽然,他听到一阵滋滋响声,眼珠往侧方一滚,满脸震惊。
青龙六太子竟背对他,往尚未烧尽的青衫上,撒起尿来。
龙的尿骚气迅速盖过了满屋的酒气。六太子打了个颤,回过头来,狡黠道:“烧衣服怎么了?衣服不合身,打算换一件,难道城主连这都要管?”
目睹他公然毁尸灭迹,朱炬抽了抽眼角,俨然怒不可竭。迅速击开四面的窗子,让尿气飞散。
屋顶的朱炯捏着鼻子,几乎要当场作呕,真没想到这六太子的骚操作这么多。
没了这些证据,即便闹到大长老面前,他也会认定朱炬在刻意诬陷。
青枥怕他激怒之下转头对付青栈,连忙告罪:“舍弟莽撞,还望城主恕罪。但是,您真的误会我了。”
直觉喉间的禁锢松了松,朱炬冷笑一声,“不管三太子是什么目的,我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你。也请三太子趁早死了这条心。如果还有下次,就不会像今日这么好过关了!言尽于此,请三太子好自为之。”
警告结束,转身而去。
青枥这才确信,他本意并不是来取自己性命,只是来威胁他的。
他咳嗽一声,对着那背影不以为然道:“但你,真能左右她的命运吗?”
朱炬一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青枥忆起那道如屋脊般博大艳丽的朱雀火影,那是从朱炫灵台中激发出来的,聪明如他,怎会不知其中的含义?
生来就被上天选中的人,朱炬又怎能轻易左右她的命运。
不惧地与他对视:“城主如今离皇凤就差一步,离死亡也就差一步。进则有可能获得千万年的寿命,退则一定会堕入万丈深渊。城主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青龙神木,可以让南山之火长燃不熄。也能为城主进阶提供一大助力,两族合作不好吗?为什么要剑拔弩张呢?”
所以,这才是他破坏地网的目的,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让狡凤知道,没了东方青木,整个南大陆都将毁于一旦。而联姻,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朱炬瞳孔微缩,半晌没有说话。突然,他隔空抓起青枥掉在地上的竹箫,泄愤似的,用力往膝盖抈了下去。
但尴尬的是,那竹箫非但没断,反而硌得荧惑城主膝盖剧痛。
一向逞强的朱炬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强掩着疼痛,改将竹箫狠狠掷回了地上,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很是气急败坏了。
门砰的摔上,朱炯追上拂袖而走的老父亲,“父亲,这青龙三太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天垣大陆的诅咒解除,噬神的反噬也不复存在。如果此时青龙族能提供青木的话,父亲说不定真能借助阳离之火,冲破皇凤玄关,再得千万年的寿命。”
朱炬目露寒光,“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拿你妹妹的婚姻,来给你老子续命?我告诉你,今日哪怕求婚的是六太子,你老子或许都能答应,唯独这青枥,绝对不行,他是痴心妄想!”
朱炯不知父亲对青龙三太子哪来的偏见,但今日之事,不宜再争。得给老爹留下揉搓膝盖的时间,他的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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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炬走后,青龙六太子虚惊一场,迅速关好门窗,返回客舍,“三哥,你真的去了南山吗?”
青枥也暗自长吁一口气,不在意地摸摸脖颈间的指印,“去了。”
从袖里捏出一枚完整的青龙鳞片,证实他的确去南山捡拾青龙碎片了。
“那……”
“但那脚印真不是我踩的,它原先就在那里了。当我看到塌方和脚印时,心中比你还要震惊。那是两个青龙趾印。”
“青龙趾印?怎么可能?”青栈满脸不可思议。
“是青龙脚印,我绝对没有看错!”
青枥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把鳞片扣在胸前,慢慢调整呼吸。
“可是,南大陆现在除了我们,哪还有第三条青龙?”
青枥神容已经恢复如常,“所以当时,我害怕极了,我知道这趾印如果被人发现,一定会被人误会,到时候我们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所以,我想把它拂去,但是,拂了一半,耳边却传来一阵打雷似的鼾声,有人往这边来了。情急慌乱之下,我只能在原脚印旁边又踩了三个趾印,伪装成玄武的爪印,然后飞快逃走。这也是刚才我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去过塌方。我知道这样嫁祸别人不对,但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青栈表示理解,安慰他:“你做得对,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等查出凶手,再帮玄武澄清就是了。反正,那些老鸟也拿她没辙。”
这时,青枥忽然扭头,直勾勾盯着青栈:“今晚,你去过哪里?”
六太子一愣,“三哥,你不会怀疑是我吧?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本事!”
青枥松了口气:“你急什么?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话说回来,这位青龙族的‘前辈’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经此一事,就算朱炬不愿意联姻,也由不得他了。”
青栈有点不明白,“三哥,咱们此番是奉父命前来退婚的,如今反倒成了求婚,父亲那里会不会……”
青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父亲得知真相,肯定会同意我的,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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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嫁给龙三太子!”小十二听说了昨晚之事,一早就来到和鸣堂,要主动为全族献身。
“胡闹!婚姻之事岂是儿戏?那龙三太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个好人!”
小十二列出了一大堆青枥待人友善的证据,试图说服老父亲,但都被朱炬当成缺心眼,给驳了回来。
城主夫人左右为难,怕她涉世未深,耐心地给她讲解:“离儿,嫁人不是上学堂,时间到了还能准点下课。它是要和夫君一辈子呆在一起,吃饭,喝水,聊天,睡觉,不离不弃。如果这个人不是你喜欢的人,你接下来的人生会很漫长,很空虚,很苦闷,很无聊。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嫁吗?”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我愿意!”而且反向劝说起了爹娘,“我没觉得嫁人有什么不好,嫁人又不是上断头台,也不会少块肉,我还会是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父亲其实大可不必阻拦,毕竟儿女大了,女大不中留么!”
朱炬没想到小女儿如此牙尖嘴利,被气了个倒仰,“女大不中留,是你能说的吗?”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松口。铁了心的要阻止这场联姻,“你现在就去房里呆着,接任大典前不许出门。”
“呆就呆。”朱炫要是肯听他的话,就不是朱炫了。
荧惑城众兄弟姐妹见小十二一连数日从房里逃出来,和青龙三太子厮混在一起,便纷纷揣测她是不是喜欢上青龙三太子了。
但朱炘一句大实话却又让他们忧虑万分:“屁的喜欢,我看她压根就没搞懂嫁人和不嫁人的区别。在她眼里,一辈子和青龙三太子呆在一起,和与我们呆在一起几乎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众人恍然大悟,深以为然。
只有二殿下朱熠深知内情,并且觉得有必要再次提醒二人,“你们决定好了吗?这一刀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尤其是你小十二,”她又用朱雀密语同小十二讲:“这件事原本就和你不相关,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怎么和我不相关呢?我上山采木的时候,看到好多红木已经有了黑斑,如果再不拯救它们就来不及了。身为朱雀后人,有义务为鸟族的存续贡献自己的力量不是吗?二姐来南山守林,不也是为此吗?”
“你又知道了?”朱熠顿噎,有时真不知她家小十二是单纯还是通透。
在众多兄弟姐妹里,只有她最了解自己的心意。连长老们都认定她性格孤僻不肯随流,才把她放逐在深山里守林,只有她懂自己是为什么操碎了心。
“而且,还能顺便给不知名阁下弄一套防身鳞甲,我还赚了呢!”
朱熠无奈至极,明明是大龟赚了,你跟着赚什么赚呀?真是天生缺少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