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happyending◎
“再见。”
客厅里的阳光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一个角,整间屋子都暗下来。一并带走的还有温度。
再见。
卓繁星又默念了一遍。她感觉自己的情绪似乎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她势必会这样,眼泪要像要下一场暴雨。可并没有。它们只是在她心里掀起了巨浪,可很快就落了下去。
就好像它挣脱不了地球的引力,卓繁星也有自己的引力。它会让它们全都被束缚在身体这座躯壳里,成功的看不出痕迹。
她擅长于此,不是么。
卓繁星将那只杯子放回袋子里,走进卧室。
翁乐仪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整理。同她一样,多是冬天的衣服。呢大衣、西服、加绒的套头衫,还有毛衣。卓繁星拿着一只衣袖,温软的触感就仿佛他这个人一样。
他们是秋天相遇的,天气转凉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天,如今春天到了,变暖了,他们却要分开了。
卓繁星躺在床上,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在这里拥抱、亲吻,一起入睡。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觉了,就像他说的,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可是这里似乎还留存着一些气息。
卓繁星闭上眼,在睡过去之前还在提醒自己记得把浴室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带上,她很喜欢这个味道。放在这里,它们只会被丢弃。所以,她还是带走的好。
再醒来,屋里已经变得黑漆漆的,窗外的建筑透来零星的灯光,怀里的羊毛西装被揉的不成样子。
白天黑夜、黑夜白天,时间流逝的很快,于卓繁星而言并非坏事。
天气开始变热,人们脱下外套,穿上短袖,拥挤的地铁里又开始有了潮热的体味,消毒水的味道丝毫不起作用。
卓繁星只有在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翁乐仪,许多时候是在通勤的路上。尤其在工作结束后,大脑放空,看着穿梭的地下通道,对面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疲惫的脸,她会恍然——噢,他们好像已经分开两个多月了。
舞剧的编排基本结束,只是后续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微调。在6月末,即将进行试演。卓繁星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到这样大型的项目中来。
她在演出前的一个星期,基本没有睡好觉。梦里总是会出现各种突发情况,或者水平不够招致的批评。尽管她和林老师经常沟通,她对于他们的动作设计,编排都给出了很好的评价,包括在内部的排练过程中,效果都不错。可是不到最后演出,谁也不知道最终的呈现效果。
终于到了演出当天。那天天气并不好,有暴雨。
卓繁星感觉走进剧场的人群,或多或少都带着生涩的水汽。剧院外天色阴郁,狂躁的雨点不停地冲刷着地面。后台的工作人员也像这些雨点一样,带着一种燥热的兴奋。
Y市剧团并非没有进行过大型的演出,只是这次是首次进行原创设计,而舞剧的打磨、审美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卓繁星在这个过程中,结识许多有想法的老师,并且受益良多。
舞剧取材自Y市渔港的抗战故事,情节简单,节奏紧凑,对于初次尝试原创剧本的剧团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挑战。
直到谢幕,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卓繁星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来。
她看着舞台上的主演们挺拔着身姿接受掌声,或飘逸,或灵动。既有渔民打扮的男舞者,摘下草帽,不羁地做了个干净利落地侧翻,然后谢幕,又有穿着蓝衣黑裙,饰演女学生的演员,踮着脚尖,仰着头,展示着美好与希望。
卓繁星在他们下台时疯狂地鼓掌,手都拍红了也没有知觉。
直到怀里被推进来一捧花。
带着小帽,穿着褂子,饰演男二号的徐昆,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分外耀眼。“辛苦卓老师了。”
“是啊,辛苦卓老师了。”旁边的姑娘们跟着拍手。
“谢谢。”卓繁星木讷,即便内心激动不已,却不会表达。她眼睛亮晶晶的,被这些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的拥抱。
“你们真的很棒。”卓繁星拍着她们的肩,仿佛看见以前的自己。
她看见徐昆张开的手,明显愣了一下。
“谢谢。你表演的很精彩。”卓繁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被他一下托举着抱了起来。
周围响起欢呼的笑声,卓繁星被抱着转了好几个圈,才被放下来。
卓繁星在这个夜晚,在家中和邵丽丽小酌了一杯。
“这幅画我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会寄走了。”
“送去哪儿?”邵丽丽稀奇道,她都已经习惯了回家看到它了,一说要送走,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乡下你爸那儿吗?”
“京市那边有画廊联系我,想做画展,我干脆就寄过去了。”
邵丽丽喝了一口酒,很实际地问道:“免费的?”
卓繁星老实点头。“不然呢。我妈还有很多画在我舅舅家,我想这幅画到时候也交给他们。这是好事呀,藏在家里也没人能看懂它们的价值。”
过了几天,姚灵均电话打来,询问她要不要去参加画展。
“那边给了邀请函。姑姑的画这次占了大头,包吃包住包玩,应该还有什么礼品吧。你真不来?”
卓繁星说:“我这边舞剧马上就要正式演出了,再说放暑假了,工作室也会很忙的。”
姚灵均叹气,磨道:“你也给自己放个假啊。”
“我又不像你,我没有寒暑假啊。”
“那我来找你吧。”
“行啊。”卓繁星轻轻笑了下。“那边画展结束了,你帮我把礼品拿了再来。”
“切,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呢。”
卓繁星说:“你自己说的呀,便宜不占白不占。”
姚灵均停顿了一下说:“我听说翁乐仪的妈妈是那间画廊的股东。”
“噢,所以呢?”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不懂。”那头的声音很无奈。
“我们已经分手了。”卓繁星轻声提醒她。
感谢忙碌的工作,让卓繁星在经历开头的煎熬后,迅速平静下来。她不会再去频繁地看手机,也取消了他的置顶。
就好像戒烟一样,她做好难受的预期,这会让她不那么惊慌失措。
痛苦和突然的痛苦绝对是不一样的。卓繁星庆幸自己早就设想过了很多遍这样的结果。
不过,在夏天还没到来的时候,在翁乐仪提出分手后大约一周的样子,卓繁星试图联系过他。
那天,她接到了蒋凌洲的电话。他先前说的那位可疑的男士,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居住在洛杉矶,经营着一家酒吧。他有妻子,两个孩子。四十五岁,名字叫WilliamHawke。
“他应该和你母亲是情人关系。”
蒋凌洲说完停顿了许久,直到卓繁星询问他:“那他是有什么事要找她吗?”
“能有什么事,他们在一起很多年。”
卓繁星在下了地铁后,便给翁乐仪打去了电话,电话并没有被接通。两个电话都没有。
卓繁星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才察觉到很晒。
太阳正当空,可是估计是太紧张了,所以没有感受到。她只觉得很热,紧张、期待。
可是或许他已经对她彻底失望了。他觉得她封闭、别扭、自私、难以沟通,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仍旧没办法改变她的性格。
他已经很体面了,卓繁星想,她不该再打扰他,不然他会觉得她更加无语。
卓繁星发誓,她除了他的一件羊毛西装外,再没有拿其他的东西,当然那只收好的袋子不算,那是他本来就不要的东西。
接着就是越来越热的天气。
卓繁星走出熟悉地铁站,狠狠舒了口气。刚好驶过一辆迷你五菱,贴了粉红色的车衣,上面画了线条小狗,卓繁星注视着它驶出很远。要不要买辆小电车吧,她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这样她就不用挤地铁了。而同样的,她就不会频繁地想起他。开车这件事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的心神。
京市,蒋濯衣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儿子。
他刚刚运动好,因为在家里,所以没有套上假肢,运动短裤下面的一条腿是消失的。
蒋濯衣客气地对那头说了谢谢,并表示她会按照原定的计划出席,以及给姚家准备的位置务必要是最核心的位置。到时两位老人说不定也要来,请再安排一间休息室。
电话挂断,蒋濯衣看着那头分明支着耳朵的人说:“她拒绝了,工作繁忙。”
翁乐仪的眼睫颤了颤,翻了一页膝盖上的书。
蒋濯衣悄然叹了口气,坐在他身旁。“你很想她。”她几乎不是问句。
“没有。”他说的很快。
“你在生气。”
“没有。”翁乐仪起身离开,走到唱片机前,将操作杆抬起。里面的声音令人烦躁。
蒋濯衣撑着沙发扶手,说:“反正对于你爸爸那种看法,我是不屑一顾的。他一向是这样,我都习惯了。可我不想看到你因为他失恋。”
翁乐仪说:“和他无关。”
“那为什么?”她就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理由。她也不相信蒋廷川能对他施加这样大的影响,如果真是这样,那失望的反而应该是他。
蒋濯衣看着他蹙起的眉毛,欣赏了一会儿。真想拍下来,儿子为爱所困的样子总是很值得纪念的。
“你在介意什么?”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
“没有。”
“你是没有先生吗?”蒋濯衣倒了一杯酒,失笑道:“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到底是什么原因?”
翁乐仪背对着她,始终保持沉默。在蒋濯衣以为她基本不可能撬开儿子嘴巴的时候,这没什么稀奇的,就和以前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翁乐仪开口了。
“她不爱我,起码不会和我一样”翁乐仪转过头,说不出更多的话。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爸那样。”
蒋濯衣少有的沉默下来。
“你爱他吗?”翁乐仪停下翻找唱片的手,转头问她。
蒋濯衣对上他的目光,干脆地道:“当然。”
“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你选择和别人在一起。”
蒋濯衣尝试将自己的想法能够尽量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可是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要理解起来或许还是有些难度的。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敷衍他。
毕竟他难得问她这样复杂的问题,而她刚好能够给他一些帮助。
蒋濯衣的声音不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而是缓慢而认真的。
“那是因为我们尝试过,可是彼此都很痛苦。我们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人,尽管在刚认识的时候这是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可之后完全不一样。他很保守,喜欢确定性和规则,而我不喜欢。我们尝试磨合过。”
“可是你远比他要潇洒。”翁乐仪冷淡地下结论。
蒋濯衣承认。“是这样。”
“你后面那些男友,你爱他们吗?或者这样说,你爱他们多一些,还是爱我爸多一些?”翁乐仪有些尖锐。他在意识到后,转回去,颇感心累。
他摆动着唱片机旁边的摆件,想要结束这段谈话。
“乐仪。”蒋濯衣喊住他。“你和卓小姐,同我和你爸爸是不一样的,不用这样去比较。婚姻与爱情又是不一样的。可我和你爸爸都试过。我们在相爱的时候,真的很爱对方。即便是现在,依然如此。”
“你应该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过得很糟糕,事业陷入瓶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很迷茫。我搬到纽约的一栋老房子,那里外表看着很好,有阳台,墙壁的颜色我也很喜欢。我在那里写稿,工作。看起来一切正常。”
蒋濯衣喝了一口酒,缓缓陈述道:“后来我有一次洗了冷水澡,因为热水器坏了,而我受不了身上的酒味。我晕过去了,我感觉我会像公寓里那些死掉的老人一样,我大概半个月前,刚听到一则这样的消息,邻居们受不了这股恶臭了,才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大半个月了。后来是你爸爸来了,他打不通我的电话。”
“乐仪,你不会知道那个时候他抱着我,我看见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感受。只有他,这个世界,只有他会去找我。”
“可你还是没办法和他生活在一起。”翁乐仪舔了下嘴唇,有些悲伤地重复这个结论。
蒋濯衣看见他眼珠里的执拗,是和他爸爸一样的。
“你觉得他后悔吗?”她注视着他,轻声问道。
“那你要去问他。”
翁乐仪虽然这样说,但是他隐隐觉得那个答案不会是后悔。
“那个姑娘不是我,或许你会比你爸爸幸运的多。”
“我为什么要赌这些。”翁乐仪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爱啊。”蒋濯衣坦然地拍了拍他的肩。
“既然爱了,就要拼尽全力地去爱,这样才不会后悔。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爸爸都做到了。”
这之后,气温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列车,一路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