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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没脸见人了!

谢不为的面颊在刹那间便红得像灯笼,他默默搂住了锦被想要以此遮脸,却又想起了昨夜他和孟聿秋是如何在这锦被上缠绵的。

谢不为缓缓松开了手,又欲阖上眼逃避一会儿现实,但眼波回旋之间又瞥到了仍是那般怯怯看着他的孩童——总不能不管吧。

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嘴角牵起一抹笑,稍稍倾下身,对着那个孩童婉声和言道:“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孩童下意识退了几步,但很快又止住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顽具,瘪了瘪嘴似是有些难过,不过,他还是将手抬起,两只小手捧着那个顽具,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了谢不为的面前,再将顽具往谢不为怀中一塞,抬头看着谢不为的眼,稚嫩的声线中竟包含着几分认真,只是,一开口,就让谢不为愣住了。

“婶母,齐儿把这个给你。”

“???”什么?这个孩童叫他什么?

孟齐见谢不为只是睁大眼看着他,并不搂住那个顽具,以为谢不为是不喜欢,原本还有些因不情愿而撇下的唇角顿时挤出一个笑,靠近谢不为两步,又将顽具小心翼翼地往谢不为怀里推了推,“阿嬷说,如果叔父有了婶母,齐儿就要将自己最喜欢也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婶母做见面礼。”

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谢不为怀中的顽具,大眼眨了眨,“齐儿最喜欢也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叔父给齐儿亲手做的木鸭子了!”

语调又突然扬升,似是在强调,“齐儿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木鸭子!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的!”

谢不为被动地抱起了那只木鸭子,低头一看,这只木鸭子不过他一掌大小,乍眼看去十分普通,但再端详,便可得见其上细细雕刻的痕迹,竟是顺着木头本来的纹理,再勾画成鸭子身上的部位及细密的绒毛,虽不至栩栩如生的程度,但精巧又不失童趣。

而再抬眸,与正满怀期待的孟齐对上了眼,他才意识到,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只木鸭子,而是,这个似乎是孟聿秋侄子的孩童,竟然喊他作“婶母”!

谢不为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满脸真诚的孩童,与之对视了半晌,最后也只从喉头出蹦出几个字,“你,为何喊我婶母?”

孟齐亮晶晶的眼睁得更大了,“阿嬷说,以后和叔父一起睡觉的就是齐儿的婶母,齐儿今早听见阿吉阿祥说,昨夜叔父和你在一起睡觉了,齐儿便偷偷跑了过来,将木鸭子送给你!”

谢不为猛地闭上了眼,不断在心中默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还有,怎么孟府的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啊!!!

他在心中无声的尖叫出来,但面上仍是保持着僵硬的笑,试图将孟齐错误的观点纠正过来,“我不是你婶母,你应该喊我叔”

他话一顿,念及他喊孟聿秋的“怀君舅舅”,口中便转了个弯,“喊我哥哥。”

这似乎超出了孟齐的理解范围,他小小的眉毛竟也蹙起,谢不为这才注意到,这孩童的眉眼确实有三分与孟聿秋相似。

就在孟齐还在“苦思冥想”之际,突然一个中年妇人推开了孟齐刚进来时没有关紧的门,低头小步快跑入内,迅速抱起了孟齐,头也不敢抬,只对着谢不为微微欠身,“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公子,打扰谢公子了。”

说完,仿佛谢不为是什么洪水猛兽般,也不等谢不为反应,一阵风一样急速跑了出去。

而在她抱着孟齐才出门时,又是一声惊呼,“主君!”随之,是孟齐很是兴奋的一句,“叔父!”

紧接着,孟齐挣脱出了乳母的怀抱,两只小手拽住孟聿秋的衣角,仰头对着孟聿秋笑,似是在邀功,“齐儿今天很乖的,还把最最最喜欢的木鸭子送给婶母了!”

在里头听着动静的谢不为,缓缓闭上了眼,默默躺了回去,并拉起锦被盖住了脸,浑身散发出“社死”的气息。

孟聿秋隔着门朝里头望了一眼,再蹲下身来,揉了揉孟齐的头发,语中含笑,“是,齐儿很乖。”

孟聿秋他怎么不反驳啊!谢不为有些绝望了。

孟齐如愿得到了孟聿秋的夸赞,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但又似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再对孟聿秋道:“那叔父改日再给齐儿做一个木鸭子好不好,齐儿没有木鸭子会睡不着的!”

孟聿秋仍是笑着,“好,明日就给齐儿做木鸭子。”

孟齐更是开怀,笑声如银铃一般渐渐远去。

门声吱呀,室内的竹香越来越浓,谢不为攥着锦被的手也越来越紧。

蓦地,床褥微微陷下一角,是孟聿秋坐在了床榻边,语调似在与孟齐一般大的孩童说话,隐隐含笑,“不闷吗?”

谢不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但很快,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掀开了锦被,迅速坐了起来,只睁开了右眼,语气有些讨乖,“怀君舅舅”

孟聿秋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

谢不为这才完全睁开了眼,但也不看孟聿秋,而是半垂下头,竟似孟齐方才那般有些小心翼翼的,又声如蚊吟,“谢谢怀君舅舅。”

但只字不提是因何而谢。

孟聿秋淡淡“嗯”了声,竟也没提起话头的意思。

这沉默的气氛让谢不为浑身难受,突然,他摸到了孟齐送给他的木鸭子,顿时如获救星一般,将木鸭子推到了孟聿秋面前,但还是没有抬头,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这个,还是还给齐儿吧。”

孟聿秋微微一叹,“好”,但倒也未曾有拿起木鸭子的意思,也还是没有说话。

谢不为有些受不了了,倏地抬眸,刚想岔开话题,但却瞥见了孟聿秋颈侧鲜红的齿痕。

这个齿痕如同回忆按钮一般,让谢不为瞬间又忆起了昨晚更多的细节,面上才堪堪褪下的浮红再次显现。

口中的话霎时堵在了唇边,便下意识想抿唇,但竟被孟聿秋眼疾手快地轻轻捏住了下颌,语调比平常更加温和,“唇上涂了药,明日便好了,别将药吃了下去。”

谢不为这才感觉到唇上当真有一股清凉的药味,但这清凉之感却更加激起了他的回忆,他的脑中遽然混乱如麻,慌乱之间,只问道:“有没有人看见?”

他问得含糊,但孟聿秋却懂得他在问什么。

孟聿秋收回了手,没有正面回答,只略带着笑道:“今早倒是让竹修拿来了脂粉遮掩,但未曾料到会被衣领拭去,不过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谢不为在心中尖叫,怎么可能没人注意的到,那么红!又那么深!

再想到孟聿秋颈侧的这个齿痕究竟是因何而产生的,谢不为只想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又强自镇定下来,应和着笑了两声,余光扫见了满屋的古琴,连忙岔开了话题:“怀君舅舅这么喜琴吗?”

又想起他初见孟聿秋时,孟聿秋便在亭中抚琴,续道:“难怪怀君舅舅的琴艺如此高超。”

却不想,孟聿秋竟微微摆首,“不,这些琴并非是我的,而是我一喜制琴的好友,又喜云游四方,每至一地,便会搜集当地最好的木料制琴,可他时常奔波路途,便将这些琴都寄送给我保管,还要我时时抚调,以留琴韵。”

谢不为看似认真在听,可思维却已然另寻一道,等孟聿秋说完之后,他竟下意识有些突兀地问道:“怀君舅舅对谁都这么好吗?”

孟聿秋一怔。

“对那位友人,对清河崔氏,对阮夫人,对身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谢不为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孟聿秋与那位善制琴的好友之间的羁绊之时,他竟回想起了他与赵克之间有关孟聿秋的对话,又想起了昨夜在台榭中瞧见的一幕。

可说完,又顿觉不妥,他有资格如此问孟聿秋的私事吗?

而孟聿秋也果然沉默许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越界,将得不到孟聿秋的回答之时,竟听得孟聿秋似轻叹一声:

“这些都算不得好,不过举手之劳。”

谢不为陡然望进孟聿秋的眸中,他有些搞不懂此刻的自己了,但他就是在此刻无比地想问:

“那对我呢?也是举手之劳吗?”——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谢席玉究竟是不是生性不爱笑呢?

不好意思小天使们,今天家里突然来了亲戚,又要陪聊还要出去陪吃饭,码字时间好紧张,少的字数明天会补!(头顶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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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谢楷之怒(捉虫) “偏偏要与你亲近!……

随着金乌攀天, 日光窥窗入愈多,将屋内一切都抹亮,还为本就涌动着万千情愫的氛围添了分灼热。

但这灼热又区别于昨晚的苦痛焚身,倒像是在给他已是绯红的面颊补上应有的温度。

谢不为从适才的冲动中回过神来, 便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个问题呢!孟聿秋不会误解什么吧!

就在他欲垂眸回避准备打个哈哈当做无事发生时, 原本稍显怔愣的孟聿秋竟倏地轻笑出声, 其笑声正如其人,似是竹林随风摇曳的飒飒之声,亦带来了几分清凉之意。

孟聿秋稍倾近谢不为, 墨绿色的锦袍宽袖拂过谢不为未着足衣的皓白脚腕, 让谢不为略觉酥麻, 脚趾不禁微微屈曲。

他揉了揉谢不为头上青丝, 并顺之往下轻抚,似笑似谑, “是不是举手之劳, 六郎心里不清楚吗?”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心下一颤,他猛地抓住了孟聿秋抚其发的手, 淡雅竹香隐隐递来, 像是春雨润物般, 心中好似有什么感情即将破土而出,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孟聿秋, 话语也不再曲回,“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孟聿秋再有一怔,面上的谑意敛去, 亦有认真之色,“你想要什么答案?”

谢不为旋即启唇欲言,可一个“我”字才堪堪出口,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颇有些懊恼地松开了手,垂下了眼,不知为何,眸中有些湿润。

是啊,他到底想要从孟聿秋这里得来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孟聿秋待他先为君子之礼,后为长者之照拂,再有昨夜种种,即便他直言索求,肌肤交缠,孟聿秋也做到了十足的尊重。

这自然已是足够好了。

可他却要问,这份好,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得到过、拥有过。

是喜欢吗?他是喜欢上孟聿秋了吗?

他与孟聿秋相处不过短短几天,他就喜欢上孟聿秋了吗?

谢女士曾说过,不要轻易相信感情,但若是确定自己动了心,那就要认真。

喜欢与爱这几个字,代表的不是简简单单的感情游戏,而是在这段感情中,最起码要付出的真心与承担的责任。

可他现在连是否是喜欢孟聿秋这个人,还是仅仅喜欢孟聿秋对他的好都分不清,又如何敢大言不惭地向孟聿秋索要那份独一无二的好。

就在他迁延不定之时,竟忽然被孟聿秋揽入了怀中,下颌顺势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感受着孟聿秋温热的掌心轻抚着他的脊背。

“好了,我不问了,别哭,我也不是在逼你,等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到时,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的。”

谢不为泫在眼眶的泪珠突然止住了。

这是,孟聿秋对他的承诺吗?

这代表了,孟聿秋——是喜欢他的吗?!

方才心中的酸涩竟因此一扫而空,可他仍不敢在还未认清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去贸然回应什么,但孟聿秋这般却又着实给了他在孟聿秋面前大胆试探的底气。

他将稍溢出的泪抹在了孟聿秋的肩上,因着已近孟夏,锦袍衣料甚是单薄,泪珠很快就渗入其内,“是不是只有我可以这样?”

孟聿秋感受着肩头温热的湿意,似是被逗笑了,“是。”又似打趣,“齐儿都不曾这般哭鼻子。”

他不顾孟聿秋话中调侃,有些霸道地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但他并不敢看孟聿秋此时的眼睛,却又偏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独占欲,“也是不是只有我可以这样抱你。”

孟聿秋笑意更甚,并不再打趣,只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脊背,“是,只有你。”

谢不为适才还含泪的眼中顿时又漾起涟漪般的笑意。

孟聿秋是他来此异世后,第一个对他这么好还如此包容他的人。

他偏过头,目光掠过了孟聿秋颈侧上的齿痕,眼波流转间,生了几分坏心,嫩红的舌尖略略探出贝齿,舔了舔那个由他留下的齿痕,又快速缩了回去,当做无事发生。

不过自然,孟聿秋明显身形一僵,又无奈笑叹,正想将他的坏心揪出来时,两人蓦地听到了“嘭”的一声,是琉璃屏风被人撞得位移之声。

两人皆寻声看去,是竹修一头撞在了琉璃屏风上,又忙转过身,口中结结巴巴,“奴什么也没看见!”

谢不为没想到他在清醒时候痴缠孟聿秋的模样竟会被旁人撞破,连忙松开了手臂,端端正正坐回了床头。

相较谢不为的“掩耳盗铃”,孟聿秋显得从容许多,只向竹修问道:“是药煮好了?”

竹修仍不回头,“是,另已至午膳时候,不知主君想在哪里用膳。”

孟聿秋倒没有怪罪竹修略显无礼的行止,语调仍旧温和,“都送进房吧。”

竹修如蒙大赦,连忙跑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众仆从入房陈案摆膳,其间皆垂首不敢视内。

等到竹修反身退下,关紧了房门,孟聿秋便起身端起了已温到合适温度的药碗,递到了方才一直“乖巧”端坐的谢不为面前,解释道:“府医说你内里孱虚,这几天需得补上一补。”

谢不为自然明白府医口中需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忙接下药碗,颇为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仿佛喝得不是药而是酒,却又因太急,竟呛到了喉咙里。

孟聿秋见状赶紧拿走了药碗,又替谢不为拍背顺气,眉头微蹙,但蕴着对孩童般的低声哄慰,“急什么,是怕苦吗?”

谢不为抬起因呛声而盈了一层朦胧雾气的眸,因不是伤心欲泣,竟颇似林间幼鹿般楚楚可怜,出声又故意佯装几分委屈,“我是怕怀君舅舅笑话我。”

更故意放低了声,似埋怨道,“而且我也不想这样,都怪那个卢振,还有怀君舅舅。”

孟聿秋动作一顿,一声叹息之后,大袖宽展,拢住了谢不为,又是一个拥抱,但却十分克制,“不要让我等太久。”

瞬又离去,再端起了一盏甜羹,亲自喂到了谢不为唇边,“用甜羹压压苦味。”

即使孟聿秋很快掩去了一瞬间的失态,但谢不为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孟聿秋适才的那句话,怔愣过后,他伸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启唇含下那一匙甜羹,感受到蜜糖之味在口中蔓延,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再歪头对着孟聿秋一笑,“好。”

后用膳时,谢不为问及孟齐之事,孟聿秋在为他布菜时答道:“齐儿是我二弟的幼子,他出生时,我二弟尚出游在外,弟妹身体不好,我也不便看照,便让弟妹带着齐儿回了娘家,但不想齐儿身体亦有些孱弱,弟妹府中又无人擅照料,我便让人将齐儿接了回来亲自抚育,故他从小便是养在我身边,与我格外亲厚些。”

谢不为咽下了一箸被孟聿秋挑去刺的鱼肉,有些不解,“怎么你弟妹府中竟无人擅照料婴孩,还得你亲自抚育?”

世家大族中奴仆成群,细到日常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有专人负责伺候,这般哪里会没有奴仆照料小主子,即使谢不为自己在谢府中不太受待见,屋内只有阿北一人,但该有的东西也不曾少过。

孟聿秋并不奇怪谢不为会有此问,一壁继续用银箸为谢不为挑去鱼刺,一壁细细解释道:“弟妹并非出身高门,娘家也只有母亲与三两老仆,勉强能照顾弟妹一人而已,齐儿生病之后,他们便手足无措了,加之我幼弟亦是如此这般由我抚育长大,弟妹才放心将齐儿交给了我。”

他虽不曾特意了解过孟氏姻亲关系,但魏朝世家大族向来只会彼此之间相互通婚,高门与寒门,及高门与庶人之间犹如天堑之别,平日都鲜少接触,更别说能缔结姻亲。

而河东孟氏在孟聿秋出仕几年后便恢复了门庭,孟聿秋的长姐又是嫁给了谢不为的堂叔,是故,谢不为才会下意识认为孟聿秋二弟的夫人也同样会出自高门。

“那你弟妹出身是?”谢不为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琅琊颜氏。”孟聿秋有问必答。

琅琊颜氏谢不为略拧眉思忖,终是记起来,琅琊颜氏虽不至是庶人一族,但确实只是一小小寒门。

但河东孟氏怎会与琅琊颜氏结亲?

还不等谢不为问出口,孟聿秋便续道:“我本就并不欲二弟娶高门女,而二弟又偶然结识了弟妹,两人彼此有意,我便让他们成了亲。”

谢不为下意识道:“为何不欲与高门结亲?”要知道,士族通婚向来不是简单的姻亲关系,后头都是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河东孟氏虽在孟聿秋之下恢复门庭,但若是不与高门多多联姻,便是比其他士族少了许多可通的门路。

孟聿秋又为谢不为盛了一碗清汤,语出淡淡,“因为孟氏一族,有我便足矣。”

此话语调与平常无声不同,但其意却难掩一股傲气,是在说,他孟聿秋不屑以姻亲聚权势,只要有他孟聿秋在,河东孟氏便不会再次衰败。

而这股傲气,是与谢不为或是说世人印象里的孟聿秋完全不一样的。

孟聿秋之君子,是谦和有礼,是温逊有善,是不吝广助他人,是高居庙堂手握重权却不滥用徇私。

也正是因此,众世家无一不倾服,并甘愿屈居其下任职。

可这般显露傲气的孟聿秋,却比那个君子孟聿秋,更让谢不为为之心颤。

谢不为没有接过孟聿秋手中的清汤,而是挪了挪位置,甚至坐出了席垫之外,直接坐在了微凉地板上,他伸出手扯住了孟聿秋的衣角,仰头望着孟聿秋,低声喊道:“怀君舅舅”

孟聿秋只好放下瓷碗,将席垫拉了过来,让谢不为重新坐好,轻轻应声:“怎么了?”

谢不为却摆首一言不发,孟聿秋也没追问,两人安静地用完膳后,孟聿秋状似无意道:“府医说你还得再歇上几天,你是准备回谢府,还是留在这里?”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说自然是留下来,但转又念及以他如今的名声与孟聿秋多有接触的话,对于旁人来说定只有各种不堪揣测,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鄙嗤,但不想孟聿秋为他连累,便道:“还是回谢府吧。”

孟聿秋只颔首,并稍敛眼眸,未曾表露半分情绪,便着人准备送他回去。

但在亲送其出孟府大门时,让竹修放了一件由锦绸裹着的东西到犊车上,并面露犹疑,“这是太子的外袍,臣下并不得私藏,昨夜仆从浆洗干净之后,我便遣人送还东宫了,并为你告假五日,太子允了你的假,但却并未让人接下外袍,只着人传言”

话有一顿,“说让你归丹阳郡府时,亲手将外袍送给他。”

谢不为闻言亦是面露疑惑,“为何要我亲手送给他?”

孟聿秋眉头微动,“我也不知,但若是你有为难,我便再遣人去东宫。”

谢不为略忖过后,忆起昨夜情形,突然意识到,在萧照临眼中,他可是爱慕萧照临的!但是昨夜却让孟聿秋将他带走,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

但转念又想,以萧照临孤傲又阴晴不定的性格,哪里会将他的爱慕放在眼里,恐怕只是想折腾他罢了。

谢不为在心中暗暗叹气,有个难伺候的顶头上司可真麻烦啊。

但面上还是摆首道:“我来还给太子吧,也好顺道向太子亲口道谢。”

孟聿秋便道好,只在谢不为上车时再叮嘱道:“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不为展颜一笑,牵了牵孟聿秋的手,眼睫扑闪,只映着孟聿秋一人身影,十分讨乖,“好——”

回到谢府之后,谢不为自觉没有招惹谢楷和诸葛珊的意思,只直径往自己的院子去。

却不想,竟被谢楷身旁仆从在院门前拦了下来,说是谢楷叮嘱,若是他回来,定要他去面见谢楷。

谢不为便借口说先要回房更衣,准备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仆从却显得十分为难。

谢不为大叹一声,暗道,也罢,谢楷找他定是没什么好事,只会找个由头教训他罢了,左右也是躲不过的,何必硬拖着还平白让旁人难做,便转又跟着仆从去了谢楷的院子。

也果然,谢楷见到他便是一脸肃色,但与往常有些不同的是,这回谢楷竟屏退了屋内众仆,并教人关紧门窗,显得十分神秘。

等天光被隔绝在外,室内稍稍昏暗下来之时,谢楷先是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不为,言语严肃且有几分直白,“昨晚清林苑之事我都听说了,你与孟相,未曾发生什么吧。”

许是才在孟聿秋那里被当成宝,回府又被谢楷当成草,两厢对比之下,谢不为心下便生了暗火,谢楷在知道他出事之后,竟完全不关心他的安危,只关心他与孟聿秋是否有关系。

他便没什么好气,不轻不重地顶撞了回去,“发生了又如何,没发生又如何?父亲还要关心儿子这等私事吗?”

谢楷闻言即怒,重拍一下案桌,震得其上杯盏微颤作响,“一点规矩没有,你当是在和谁说话?”

谢不为在谢楷面前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在确定谢楷不会再将他送走,而自己又去任了主簿一职之后,他便完全不在乎谢楷对他是何态度了,反正他也不想讨好谢楷,谢楷眼里也只有谢席玉这一个好儿子。

他似笑非笑道:“自然是在和父亲说话,但父亲还非得知道儿子房中之事吗?”

这般用词便更露骨了些,是直揭谢楷用意。

下一刻,噼里啪啦一阵响,案上的杯盏杂物通通被谢楷扫至地上,翻倒而出的茶水污了地上所铺的精美毛毡,水渍迅速洇开,又湿了谢楷的衣角。

谢楷气得面红耳赤,语出咄咄,“我看还是我和你母亲对你放纵太过,你说你爱慕太子,你母亲不能忍,我能忍,你又说要去当什么主簿浊官,我不同意,你母亲却让你去了,这般便让你又开始胆大包天恣意妄为了?”

谢不为只觉得谢楷今日实在奇怪,似是有意在拐弯抹角说话,他并不能理解,便直直抬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父亲究竟有何赐教,不如直说。”

谢楷似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便继续斥道:“你若是和太子有什么,只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我便可以全然当看不见,但你为何偏偏又要去招惹孟相?!”

谢不为见谢楷还是不肯直说,便垂下眼眸只当作听了耳旁风。

谢楷见状只觉自己对谢不为太过宽容,便更面露严肃,将意思又直截了当地说了一遍,“你好男喜女都可以,要跟在太子身边也可以,但你决不能和孟相走得太近。”

谢不为陡然抬头,语有高扬,不解质问道:“堂婶母不就是孟相亲长姊吗?旁的不论,只此姻亲关系,孟谢两府自当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况且我又是男子,为何我不能与孟相走得太近?”

谢楷此番倒没有立即怒斥谢不为什么,而是犹豫了片刻,最后竟是叹息了声,“你终究还是不见其中利害。”

顿了顿,再道:“你堂婶母当初为颍川庾氏退亲,其他世家怎敢再与之结亲,是你叔父心善,撮合了你堂婶母与堂叔,这是为众人皆知的内情,旁人亦能理解,且当时孟相还未掌尚书,有心之人也不会忌惮什么。”

他再一叹,竟有些循循善诱之意,“可现今情况却显异于从前,你叔父为左相掌中书,孟相掌尚书,国朝二相既合,便可专/政上下,有多少人盯着,又有多少人忌惮着,你既已入仕,自当有所考量。”

谢不为这下没有急着反驳谢楷,倒是拧眉思量,他知谢楷所说不假,但从前原主缠着孟聿秋时,旁人只当是笑话,为何他与孟聿秋走得近了些,就要被阻拦,甚至谢楷还难得如此谆谆与他分析利害。

“我虽入仕,但正如父亲所说,不过一小小主簿而已,且从前旁人只当我接近孟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父亲是否杞人忧天?”

谢楷像是抑极了怒气,即使再想好好与谢不为说话,但言语之间已有斥意,“从前你接近孟相,但孟相从未接受过,旁人自当是你笑谈,可”

他一顿,终还是委婉道,“可昨夜在那般情况之下,孟相带你回府,不管你们俩之间究竟有还是没有,但孟相对你,已不是从前疏远态度,而你如今又在太子手下任职,你当旁人真就不会多想吗?”

谢不为自见孟聿秋第一面,就不曾受过孟聿秋冷待,也不会时时念起原主的记忆,便有些理所当然地认为孟聿秋这般对他,最多也不过是再传些流言蜚语,自然不会往更深处去想。

谢楷见谢不为一言不发,以为谢不为又是在无声顶撞,怒气便难免不有牵连,“我看孟相也是轻浮,你年纪尚小,又是初入仕,我与你母亲也未曾多叮嘱,不懂事也就罢了,但孟相绝不可能不懂此间利害,还偏偏”

他有些咬牙切齿,“偏偏要与你亲近!”

谢楷自是知晓谢不为样貌是多能引人动心,但谢不为终究是他与诸葛珊的儿子,他自不能骂自己儿子是狐媚祸水,便只将罪责怪在了孟聿秋头上,“我看他也是孤身久了,如今色令智昏,竟是为足私欲而全然不顾大局了!”

谢不为习惯了谢楷对他的不满与叱骂,他也并不会在意,但他既已知孟聿秋对他的心意,又怎能容忍旁人诋毁孟聿秋,更何况,以孟聿秋今日所展露的傲气,想来孟聿秋只是不屑于在乎那些小人的看法罢了。

“父亲骂我便骂我,为何要怪罪孟相?孟相君子为人有谁不知?父亲慎言!”

谢楷见谢不为竟当着他的面就如此维护孟聿秋,一时便更气极,拿起地上未碎的杯盏直敲得地面“砰砰”作响,“你再说一遍?”

谢不为哪里会怕谢楷的威胁,开口就要重复,但不曾想,谢席玉竟在此时推门而入。

谢楷已是气到以杯掷谢不为,但谢不为竟在此时将将好被谢席玉挡在了身后,杯盏便直砸谢席玉鬓边,再听得清脆一声瓷响,随即四分五裂。

但谢席玉恍若未觉,只对着谢楷道:“还请父亲息怒。”——

作者有话说:孟聿秋的单箭头稳稳get√谢不为长得最好看又会撒娇又会撩,又超级聪明有能力,哭起来还尤其好看,这谁顶得住啊,啧啧啧,孟怀君你惨咯,你坠入爱河咯。

谢不为是多情之人,自然要把所有单箭头都搞到手再慢慢挑着一个一个谈(shui)啦,不然怎么让其他几个攻干看着着急却怎么都吃不到啊,雄竞修罗场肯定是打得越激烈越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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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殿下与你 “坐到孤身边来。”……

“六郎, 不下车吗?”阿北目露担忧。

谢不为闻言一动未动,仍是半阖眼帘支手倚靠厢内矮案,眼周青郁,神色疲乏, 只淡淡应了声, “你先下去吧,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阿北踟蹰应下,几声轻微动静后,车内便只剩谢不为一人。

因犊车是停在丹阳郡府附近的街巷内, 周遭并无行人, 候在外头的阿北与慕清连意也都刻意保持了安静, 是故, 现今车内外皆静谧,除了时不时掠檐而过的燕雀啼声, 便唯剩他自己滞缓且疲惫的呼吸声。

那日谢席玉闯进来后, 谢楷竟并不如往常般对谢席玉宽和言从,见谢席玉挡在他身前, 怒火甚至漫烧到了谢席玉身上, 怒目圆睁, 指着谢席玉道:“他如今不顾大局只知逞一己私欲, 与你也逃不了干系!”

谢楷开始细数谢席玉的“过错”:“从前他恣意妄为, 可也算对你多有仰赖,我便教你管束于他,可你呢?只知为他收拾烂摊子, 去掩盖他的过失,让他行事愈发大胆。”

语顿,深有呼吸, “我便当你是顾着棠棣之情,不忍拘敛他,尚情有可原,且因他本性如此,你也拿他无法。”

谢不为一惊,原来谢楷也是知道谢席玉对原主的刻意纵容啊,但,看样子谢楷并未将这些往谢席玉的别有用心上去想,他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哪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谢席玉这般纵容原主其实是为了引诱原主去犯更大的过错。

不过,即使谢楷并未明了谢席玉的险恶用心,但如此责骂谢席玉还是让谢不为觉得暗爽,只当自己置身事外一样看戏。

可他未曾想到,后面谢楷之言竟让他无法再轻松以对。

“可昨夜呢?阿北回来告知清林苑之事,我便让你去接他回来,还叮嘱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留在孟府。”谢楷念及昨夜,怒到一口气上不来,连声急促呼吸,终是压下,但指着谢席玉的手已是颤抖不已,言语多有失望之意,“可你又纵容于他!在孟府停留半夜,也只自己一人回来。”

再斥孟聿秋,“还有那个孟怀君!是我看错他了,什么大道君子克礼不逾矩,都是胡言!他亦是贪图声色之辈,一不让太子带六郎去东宫,二不将六郎送回谢府,今日还堂然露着颈侧痕迹上朝,生怕旁人不知他与六郎有私,是为辱我谢氏,还是觉得他这个右相位置坐得太过舒坦了,想要旁人参他一参?”

一番话后,谢楷已是嗓音嘶哑,即使欲再言,也只能先歇上一歇。

谢席玉面对谢楷的指责,始终垂首缄默,但谢不为心下却掀起了巨浪,不论昨夜之事究竟会不会产生如谢楷所说的后果,只论谢楷道出的,谢席玉昨夜竟去了孟府接他,就足够让谢不为多有深思。

仅从他零碎记忆中,他与孟聿秋始终肌肤交缠,似乎片刻不曾离过,那谢席玉昨夜去孟府待了半夜时间,又究竟知道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且为何最后还是让他留在了孟府。

就在他还在思考其中深意之时,谢席玉却突然开口,“昨夜我前去孟府,无论有没有接回六郎,已是足够表明我们谢府的态度,父亲何需多虑,两相私和,也得叔父及谢府情愿才是,若是只孟相一人有意,今上及旁人都能看个明白,况今六郎行径不过是随性任诞了些,代表不了什么,只要父亲与叔父不点头,便不会让旁人有文章可做。”

谢不为蹙眉思量谢席玉这番话的意思,这是在让谢楷与谢翊表明与孟聿秋不同流的态度,以防皇帝和其他世家忌惮?

还不等谢不为确定,谢楷竟当真怒气稍敛,捋须颔首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再越过谢席玉见谢不为,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虽不再怒斥,但仍是重叹,“只怕六郎并非无意吧。”

后竟有些惆怅,“我当你爱慕太子便是一心一意,可你怎么转头又要与孟相牵连。”再叹,“我们谢氏从来用情专一,怎么就出了个你这样朝三暮四的浪荡子!”

谢不为下意识想反驳,却又被谢楷打断,“罢了,我也不想管你的私事,太子既允了你五日的假,那你这五日便给我好好待在谢府,哪里都不许去!五日之后,也不许再寻孟相,我会告知你叔父,让凤池台门吏不得放你进去,至于孟相那头,想必也会有人提点。”

话后,便赶了他与谢席玉一同出去,还教人领他回院,不许他出去半步,也不许阿北等奴仆为他传信给孟聿秋。

这五日,便是形同软禁,他又担心日后当真再不能与孟聿秋接触,心下实在难安。

还有,在被谢楷赶出去时,他便意识到了谢楷势必会听从谢席玉出的主意,本想嘲讽谢席玉没安好心、多管闲事,却见谢席玉鬓边已有丝丝血痕——是为他挡下的杯盏留下的伤痕,嘲讽之语竟就没说出口,而谢席玉也没多看他一眼,走得比他还快。

这般难以捉摸的奇怪态度,又让谢不为不免多有揣测,谢席玉难不成还是在用对付原主的那套来对付他?想让他记得谢席玉的好从而乖乖听话离开京城,或是再为了谢席玉去做一些出丑的事?

如此多思多虑之下,夜里亦不得安眠,梦中迷雾再生,面色精神也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到了今日,他需得至丹阳郡府办公,谢楷才肯让他出来,不过在出门前还特意来了一趟他院中,当着他的面叮嘱阿北,要阿北看住他不许去凤池台和孟府,也不许和孟聿秋有联系,不然他就要重重罚阿北,再把阿北发卖出去。

阿北是谢家家生子,身契确实拿捏在谢楷手中,如此这般就是在拿阿北威胁他不可再和孟聿秋往来。

他纵使再想与孟聿秋亲近,也得考虑到阿北。

就在他仍沉浸苦愁之中时,竟听到了赵克在车窗边对他道,语调有些隐忧:“殿下遣我来问谢主簿,还要在车上耽搁到几时?”

谢不为陡然睁开眼,猛然掀帘看向了站在车外的赵克,“殿下今日在郡府内?”

赵克面上亦是显露忧色,还有些莫名的感叹,“是,殿下是为了你来的啊。”

他一顿,略垂首,似是为萧照临不平,“唉,我从未见过殿下对谁如此上心过,谢主簿怎能怎能如此伤殿下的心!”

谢不为只觉得赵克的话有几分莫名其妙,萧照临对他上心?他还伤了萧照临的心?这跟天方夜谭有何区别?

赵克显然看出了谢不为面上的不解,但也不想再多言,便领着谢不为到了丹阳尹正堂之中,只在退下前,拍了拍谢不为的肩,“殿下很是看重你,不然也不会将你调来丹阳郡府,谢主簿应当多多往前看才是,不要为一时的浮云繁花遮了眼。”

说罢,又自觉僭越,竟对谢不为欠身一礼,才匆匆离开。

谢不为如今脑中已是乱麻缠成了线团,根本找不出一点头绪,对赵克之语更是分析不出来任何言后之意,索性只当听了一句耳旁风,便转身入堂。

但才踏入堂内,又忽得忆起,萧照临的外袍他根本没有带来,他这几日只顾得上思虑他与孟聿秋的日后,还有谢席玉身上的种种疑点,哪里会想得起这点细枝末节之事,看来得改日再送还萧照临了。

丹阳尹堂内,萧照临并未如谢不为所想的那般在处理什么公务,反倒是负立于窗前,似在瞧院中之景。

在谢不为准备上前行礼时,也许是因他记起了萧照临外袍之事,便多看了两眼萧照临今日的打扮,这一看,竟当真觉出了些许不同。

在谢不为之前与萧照临相见的几面及原主记忆中,萧照临多着玄金外袍,除衣料本身暗纹和表露身份的金边刺绣外,衣袍之上便再无多余装饰。

而今日,虽衣袍主色仍是玄金,但袖口衣摆处竟点缀了红珠赤羽,更显精致华美,且随着萧照临略动的身姿飘摆,为萧照临本就艳如海棠的面容与傲然挺立的身姿增添几分诱人心神的风仪。

比之以往,多了几分刻意的打扮。

不过,在此风仪之外,萧照临的腰间还佩了一把剑鞘黑漆如深潭却能映出幽幽暗光的宝剑,一看就不似凡物,只通过剑鞘便能想象内里寒光尽显的锋利剑刃,让人又不得不对萧照临敬而远之。

就在谢不为有些发愣之时,竟听得萧照临冷笑,“还以为是孤的身姿不比孟相,再入不得谢六郎的眼了,原来倒也不是啊?”

啊?是他脑子糊涂了吗,他怎么感觉,萧照临这话有点酸溜溜的?

谢不为忙摆首,将这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上前规规矩矩对萧照临行了个礼,却也是当做未听见萧照临的前话。

萧照临轻哼一声,迈步经过了谢不为,衣袍红珠叮当,赤羽摇曳,解下了腰间佩剑“咔嗒”一声放在了案上,坐在了堂内主位,才道:“过来吧。”

谢不为又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萧照临对面,但因着萧照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先主动道:“多谢殿下那夜相助,也多谢殿下允的假,只是不知殿下今日会到临郡府,便没有携外袍交还,改日定当亲自送还东宫。”

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在他提及“那夜”之时,萧照临本就表露不悦的的面色竟又陡然沉了几分,笑中冷意也更甚,“真是难为谢六郎心里还记得孤啊。”顿,“过来。”

谢不为有些茫然,他这不已经是坐在萧照临对面了吗,这是要他过去哪儿?

萧照临语有不耐,“坐到孤身边来。”

谢不为不禁蹙眉,萧照临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还让他坐到身边?

但顶头上司发话,谢不为犹豫过后,还是慢慢挪了过去,不过衣袍繁复,他一不小心竟压到了萧照临衣摆上的装饰,刚想再挪开,竟被萧照临拿起佩剑以鞘尖抬起了下颌。

佩剑泛着幽深暗光,通体漆黑,而萧照临带着的又正是黑色皮革手套,亦是泛着淡淡幽深光泽,倒教谢不为觉得是被萧照临用手捏住了下颌。

他虽有些不适,且剑鞘也无半分禁锢,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如果这下他躲开了,便会有什么更不好的结果,只好老老实实顺着冰凉的鞘尖,抬眸看向了眉宇间凝着不悦的萧照临。

“殿下?”

萧照临本目光专注,眸中还映着谢不为在漆黑剑鞘对比下更加玉白莹亮的脸,又因谢不为面上多少凝着这几日来的愁虑,竟似西子捧心般惹人怜惜。

但在谢不为一声之后,萧照临的目光又显克制,但仍是看着谢不为,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还记得你在栖芳园还有宫中台榭里跟孤说的话吗?”

谢不为一怔,原本恹恹半垂的眼帘也略有抬起,若单说栖芳园之事,他相信萧照临其实更多注意的是他那句“愿为殿下分忧”,可萧照临偏偏要提宫中台榭,那日,他可是仗着萧照临定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才戏瘾大发玩笑似地撩拨了萧照临。

难不成,萧照临如今指的,就是他所说的“爱慕”?

他有些犹豫,蹙眉更紧,故并未回话。

萧照临微微抬起了鞘尖,使得谢不为不得不更加扬起了下颌,纤长的脖颈似天鹅舒展般完全显露,目光不加掩饰地扫过眼前之景,像是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在并未发现什么不堪痕迹之后,他才继续道:“谢六郎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还是”

他再冷笑出声,“还是你从前种种都是在骗孤?”

他移动鞘尖顺着谢不为的玉白的脖颈缓缓往下,鞘尖冷意激得谢不为身体有些不由自主地微颤,直到鞘尖停在了谢不为的心口处,萧照临笑意之中透露了几分狠厉,“孤可不是孟相那般好脾气的君子,从前敢用谎话诓骗孤的人,可都是被抬去了北邙之地。”

北邙之地便是临阳城中乱葬岗所在。

谢不为领会到了萧照临的意思,但现在说后悔已有些来不及,毕竟从他来到此异世的第一天,便是借用了“爱慕太子”的由头才留了下来。

虽说他现今并不明白萧照临今日为何会突然在意这件事,但还是只能先顺着萧照临的意思,略展了笑意,尽力使自己显得诚恳,“不为怎敢诓骗殿下,只是怕说多了爱慕殿下之语,会惹得殿下厌烦,这才有些犹豫。”

萧照临眼中狠厉略敛,“哦?既是爱慕孤”他手腕稍稍用力,鞘尖便微陷谢不为心口衣袍,但与此带有十足压迫感的动作相反的是,萧照临此刻面上却是蛊人的笑,像极了艳艳正盛的海棠花,“那为何那夜要和孟相离开啊?”

谢不为心下一惊,这萧照临莫不是当真将他的“爱慕”放在了心上,便格外在意那夜他与孟聿秋的亲密?

可即使萧照临当了真,按照萧照临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的态度,也不该在意此等事啊。

但现在他顾不上多想,只得先用谎话圆过去。

便敛了笑意,面上故作哀愁,眼尾亦泛出点点泪光,“那夜不为受奸人所害,难免会露丑态,又怕自己情不能忍,会冒犯了殿下,为殿下厌弃,这才不敢在殿下面前停留。”

萧照临凝着谢不为眼尾的泪光,眸中疑虑一闪而过,但片刻之后,当真撤回了鞘尖,重新将佩剑放回了案上。

谢不为暗舒一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抚萧照临,但不曾想,竟听得萧照临直白且赤/裸的问,“那你和孟相,究竟有没有行房事。”

萧照临在说什么啊???

谢不为这一口气差点噎住自己。

许是未曾听到谢不为立马回应,萧照临眼刀又立刻横来,谢不为便赶紧回话,“自然没有!殿下就算不信我,难道也不信孟相君子为人吗?”

却不想,萧照临语中竟显烦躁,“孤就是知道那孟怀君对你”他话又突兀地止住了,复作淡然模样,指尖点了点案上佩剑,“反正你需记得,离那个孟怀君远一些!”

这话竟与谢楷是一个意思,谢不为心下略动,决定打探萧照临的想法,便故作不解,茫然向萧照临求问道:“此次赋税之事还多亏了孟相相助,孟相如此大义,又为何要远离孟相啊?”

萧照临先是嗤了声,“孤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才继续道,“孟怀君现掌尚书,你叔父领中书,只他长姊与你堂叔的姻亲本就格外受人瞩目,若是孟谢两族再有好事,莫说是陛下与其他世家,就连孤,也要考虑考虑你们孟谢两族究竟会不会有异心了。而孟怀君那夜若是当真为你考虑,就不该带你走,即使世人皆知他君子为人,是单纯对你出手相助,但不妨碍有心人多疑,他孟氏家主地位稳固,即使当真与你有私,事后也不需付出什么代价,旁人轻易动不了他。”

说着说着竟有几分恼怒谢不为不明此间利害之意,“但你不一样,你本就不受你父亲待见,即使谢太傅对你多有回护,也毕竟只是你叔父,有人若是真想做点什么以防孟谢两族相合,那必定对你下手,让你再回会稽都算是保护你”

萧照临显然还有未竟之语,但谢不为能体会到,萧照临的意思是,恐怕会有人想杀了他以阻止孟谢两族相合。

萧照临话顿之后,略有一不解,“按你父亲这几日将你软禁的态度,他应当与你分析过此中利害了,怎么你还来问孤。”

谢不为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已至惨白,抿了抿唇,再道:“父亲没有与我说清楚。”

这话当真不假,谢楷与他说的意思中,只是念及朝堂及两族大局,倒不曾提过他自身会有如何后果,想来,便是准备如萧照临所说,要么让他回会稽,要么

萧照临见谢不为此时的面色,竟难得缓下声来,有安抚之意,“但你别怕,你既对他无意,日后不再与他接触了便是,在孤身边,没人能动得了你。”

若是谢不为心思在这里,定会感叹,这萧照临竟也会如此温柔地说话?

但可惜此时,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正如萧照临所说,若是他与孟聿秋的关系暴露,旁人多半会从他这里下手,那也是因为他根本在此京城、朝堂中无半点立足之处,只是陈郡谢氏可有可无的累赘。

他虽相信孟聿秋一定会想尽办法护着他,可他不愿再如此被动。

既然有心人不敢动孟聿秋是因其地位权势,若他也有与之相当的一切,就算他与孟聿秋当真在一起了,也不会轻易被旁人拿捏,就比如,最起码,谢楷便不能用阿北来威胁他。

爱与担当都是相互的。

先不说他自己还未认清心意,只说现在的处境,他也不能贸然和孟聿秋在一起,然后心安理得地躲在孟聿秋身后,将所有压力都放在孟聿秋肩上,让孟聿秋去处理一切后果。

他不能永远指望孟聿秋的帮助与保护,他要自己堂堂正正地在这临阳城内站得住,如此,不仅是他原本所求,也是他在感情中需要承担的责任。

想通此中关窍,他便不再哀愁要暂时地与孟聿秋保持距离,反而心上阴云消解了大半,面色顿时也好上了许多。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还以为是自己的安抚之语起了作用,面上笑意才显露半分,却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轻咳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为孤做好该做的事,孤从不用无用之人。”

谢不为并不清楚萧照临话中的“一切”所指是何,但他也是知道,他需先在萧照临面前做个“有用”之人,才能达成心中所想,便顺之而言,“自当为殿下所用。”

萧照临很是满意谢不为的“乖巧”,便略略颔首,而谢不为亦觉得萧照临这个上司也不全然只是难伺候,便对萧照临笑了笑。

两人分明心思各异,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最后,谢不为送萧照临离丹阳郡府时,再提及外袍一事。

当时萧照临正坐在马上,闻言身形一滞,莫名上下打量了谢不为几眼,面上又露几分古怪,再瞥了眼跟随相送的赵克,赵克立马心领神会地侧身表示回避。

萧照临这才轻咳一声,状似毫不在意,“既然你如此想私藏孤的外袍,那便赏给你了。”

语顿,略低声,“只是,孤甚爱洁,你不可拿它作什么奇怪用途,若是让孤知晓了,定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完,还不等谢不为反应,便扬鞭驾马而去。

徒留站在原地的谢不为满头雾水。

啊?萧照临又在说什么啊,怎么就是他想私藏萧照临的外袍了?

还不等谢不为从疑惑中回神,适才还面有忧色的赵克,此刻竟是喜气洋洋,“我就说嘛,殿下与你,定然”他又陡然止住,“咳,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赵克也奇奇怪怪的。

但不等谢不为问,赵克便风一般地溜走了。

而在谢不为也准备入郡府时,阿北竟跑了过来,将一物塞进了谢不为袖中,低声道:“六郎,方才有人给了我这个,教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谢不为拿出一看——

正是那日孟齐送给他的木鸭子——

作者有话说:赵克:高举萧谢大旗!(撕心裂肺)我看好的cp决不能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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