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离别
◎碧蓝天空下飘扬的那抹鲜红◎
最先告别的人,是跟了工作组几天的小赵记者。
这位省城来的姑娘,即使不习惯山路,即使怕蚂蟥,即使同样遭遇村民的“生化武器”攻击,即使她比工作组的谁都要娇气,却从来都没有停过手中的相机。
采访本上,也写满了最鲜活的素材。
妇联的张主任和陈菊花,热情地和她拥抱。
她和赵强,李队长,林公安一一告别,这才走到了楚星的身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
“楚妹儿,请让我叫你一声楚妹儿吧。”赵记者有些小激动,“虽然,因为苦难,因为坚强,你远比我成熟得多。”
楚星展颜一笑:“赵姐姐。”
两个年轻女孩,年龄相差不大。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应该怎么写你。写你在魔窟里有多惨?逃出生天有多艰难?写你自己淋了雨,又回来为别人打伞,真正为工作组保驾护航?”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我现在真明白了,我要写的就是你的魂呀!就是我们女人永不应该屈服的魂啊!”
“你争的不是一口气,你是在为所有天下被拐、被暴力的姐妹争出一条路!一条把认命两个字砸碎的路!”
“这次回去,我会让你的声音,你的样子,你带来的这次地震,原原本本传到云省,传到全国。”
楚星淡淡一笑:“赵姐姐,你错了。真正要写的,不是我楚星。而是为着天下受苦的人不懈努力的每一个人,是我们工作组的每一个人,也是陆宸烽陆营长的军队,妇联和公安背后的政府。”
“这几天,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变革是真的难,做事的人是真不容易。可是,明明人这样少,力量这样微薄,大家也一直在像精卫鸟一样,从来没有停止过填满这片深渊的行动和宏愿!”
“是,是!”赵记者更激动了,她第一次发现,她一个新闻媒体的媒体人,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更亮了。这篇稿子,她一定会投入全部的心神去完成!
工作组每个人都感动了。
他们习惯了不被理解,不被看见。可,楚星她真正的理解他们,并成为他们的一员。
已经晒干的山路上,陈菊花举起满满一把的菌子,朝着楚星喊:“妹儿,我给你摘了好多。”
她跑到楚星面前,得意的亮了亮她的背篓。
此时,背篓早已经没有了包子,全都换成了她一路摘的菌子。
陈菊花近乎炫耀的掏出一把:“看,鸡枞,白牛肝,鸡油,青头,奶浆……回了军营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所有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一天,整个军营的战士,都吃上了美美的菌子宴。
材料当然是楚星借花献佛贡献出来的那背篓菌子。
工作组的前期任务完成,军队和地方政府启动第二阶段的攻坚。
解救和安置数量庞大的被拐妇女。
胜利的乐章还没奏响,离别的哀歌已经响起。
学校马上开学了,她再不回去,原主的心血和人生,就全被罪魁祸首楚月给霸占了!
她必须走,她要去和楚月斗个鱼死网破,要从她身上着落陆宸烽在书中死亡的时间。
这一天,是楚星回京市的时间。
长途车票早已经买好,陆宸烽也早已安排了赵强一路陪同护送她坐车,回京市。
她一大早,想去找陆宸烽告别,却被战士告知营长亲自带队,同省政府负责统筹工作的同志,一起上了黑虎村。
楚星无限怅惘,她十分后悔,怎么没有早点好好的和他告个别?
可是,他在做的是正事,是清算残余势力,解救苦难姐妹的正事!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心中那种无法言喻的惆怅和失落,驱之不去。
这是1980年,云省到京市,连铁路都还没通。
她都得先转三四次车,换不同的交通工具才能到京市。
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要三四天。
何况,陆宸烽是前线军人。又怎么可能擅离岗位?
此去万里,不知再相见何日。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错过见最后一面。
楚星猛然打了个寒噤。
不,不可能的。
他们都还年轻,怎么可能是最后一面?
她会这么想,是受了那本破po文的影响。
深藏心底的忧虑,一刻都没有稍减。
不!
她此去,就是为了不让英雄陨落。
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面要见!
一定!
赵强早就看见楚星脸色变幻,他马上说:“楚妹儿,我去黑虎村跑一趟,让营长无论如何,都下来和你告个别。”
赵强也学会了工作组的叫法。
楚星赶紧拉住他:“赵排长……”
“嗨,叫赵强。”赵强笑呵呵纠正。
“咱们别去影响陆营长,他在做的是大事。他在救的是更多的人。我们悄悄走,也免得大家告别伤感。”
赵强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怕营长回头怪我。”
楚星淡淡道:“你汇没汇报过,你是今天跟我走?”
赵强腰板挺的笔直:“当然!纪律是军人的生命线!我咋可能私自就走。”
楚星:“那我们走吧。”
“啊……”赵强伸出手,挠了挠他的板寸头。
没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走。
不过,他是军人,又是大直男。
想不明白的,他就不想了。
只是说声:“哎,报告楚妹儿,赵强随时奉命,准备出发!”
两个人背着行李,在岗哨的注目下走出了军营。
碧蓝色的苍穹下,连绵的群山中,两个小小的人影,渐行渐远。
走到快要看不见时,停下了脚步。
楚星转回身,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山脚下那座简陋却无比庄严的绿色军营上。
它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支点,是温暖的港湾,带给她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而现在,她要永远地离开它,去新的天地战斗!
山风吹拂,绿色军营中一抹鲜红飘飘荡荡。
*
乡长途汽车站。
1980年的时候,乡长途汽车是唯一去到市里的交通工具。
到了市里,还得坐汽车到最近的开远市,才有火车通往省城春市。
只有春市,才买得到去往京市的火车票。
这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旅程,她又没有家人来接,所以部队会派出赵强送她回家。
乡长途汽车一天只有两班。
他们到的时间还早,车票又早就买好了。
赵强从行李里掏出军用水壶和军用饼干递给楚星。
楚星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打量这个破破旧旧的小车站。
这里的地面连水泥都没铺,就是压平的红土地,风一吹,尘土飞扬。
也没有所谓的候车室,买了票的人,就都在站牌下站着等着。
和她的时代,一切智能化的方便干净快速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等车的人不多。
这里的老百姓,一辈子都和泥土打交道。没事,也不会轻易去市里。
赵强看她到处打量,笑着说:“楚妹儿,别担心,最多四天就到了。我肯定为你站好这班岗。”
楚星笑了笑:“没担心。就是又麻烦你了,赵哥。这样万里迢迢的折腾,去了还得回来……”
她心里都有些不安了。
赵强倒是不以为意:“嗨,我这不正好去京市瞻仰瞻仰领袖嘛!在军营关着,也难得出来一趟。”
“而且,我们营长说了,让我就是到了京市,都别急着走。他倒是要看看……”
赵强突然醒悟过来,这话不能直接在人家楚妹儿面前说,马上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不说完,楚星也猜得到。
连陆宸烽的语气和神态,她都想象得出。
他一定是紧紧拧着那对又长又浓的眉毛:“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铁石心肠的家人,干得出这样不是人的事!”
想到陆宸烽,她的心中又勾起一丝怅惘。
“楚星!”正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楚星蓦然回首,一身绿军装映入眼帘。
她却不知怎么,有些茫然若失。
那军帽头上,可不是五角星啊!
李队长和林公安大踏步走过来。
“咦,李队,你们怎么来了?还是有公干,要去市里?”楚星忙问。
李队长嘿嘿一笑:“可不止我们俩来了,都来了。都来送送你。”
楚星蓦然抬头,向他身后看过去。
紧随着风风火火,正朝他们走过来的,是陈菊花,她背上还背着个背篓。
再后面,是走的更慢一些的张梅。
楚星的眼睛,不由自主还在朝后面望。
三两步走到面前的陈菊花笑着说:“嗨,楚妹儿,你是不是在找赵记者?她赶着出稿子,比你还先回春市,送你是送不了啦!”
楚星怔忪一下,忙展颜一笑:“谢谢你们,我都想不到,你们还来送我。你们不是在跟进,黑虎村的第二阶段的攻坚吗?怎么有空?”
张梅也终于走到了面前:“山上的事,已经搞了几天了,根据我们的名单,愿意走的妇女,大部分都接走了。”
“市妇联和市公安局都有同志来,我们就早走了一会。你今天要走,我们又怎么能不送?”
陈菊花快人快语:“楚妹儿啊,大家寻思,你肯定想晓得这个消息,我们带过来,你也好走得安安心心。”
37 ? 在水一方
◎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楚星激动地点点头,这是她留下来,几次重返黑虎村最大的盼头啊。
她自魔窟爬出来,就盼望着,将那魔窟砸个稀巴烂,将那些沉沦泥潭中的姐妹,亲手拉起来。
而今,她虽然没能亲眼目睹,却被有心的小伙伴,将现场的状况带了来,让她亲耳听见。
她又怎能不激动?
人心的转变很难,彻底的社会变革漫长而曲折。
但是,她们有救了,不是吗?
黑暗已经被凿破了,亮光正在照射进来,不是吗?
楚星神情悠然。
张梅笑着说:“你是这一次的大功臣,我都跟市里的领导汇报过了。楚妹儿,你给我个地址,等省报登出,妇联给你家所在的街道寄表彰信啊!”
李队长也插嘴感叹:“可惜啊!我们局里领导都同意了,特事特办,可以吸收你从基层干起。来我们公安,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救!楚星,你怎么就要走喽?”
陈菊花忙说:“李队长,你别抢!楚妹儿要是留下来不走,肯定是来我们妇联。我们啊,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加人手,尤其是增加像楚妹儿这样得力的干将!”
说着,说着,两边都不由笑了起来。人家都要走了,两衙门居然还寸步不让地争了起来。
楚星笑着一一谢过,真的将地址留给了他们。向来冷静自持的她,也不由心潮澎湃,不可自抑。
在这个世界,她终于觉得,她不再是天地茫茫,孤身一人。
那一天,她九死一生,自恶意中杀出重围时,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
有天神般的英雄惺惺相惜,有一群那样鲜活,为着同一个目标,如同永不知疲倦和放弃的精卫鸟,不懈努力。
这片土地,于她,不再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云省,不会忘记这些最可爱的人。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留在这里,在云省做一名公安战士,或者妇联战士。
如果没有原主的血仇,没有她难以平息的愤怒,没有陆宸烽终将成为一匣骨灰的书中前世预言,还真是令人向往的生活。
而今,她却不得不走。
楚星抬眼,天空中,一只白鸟在头顶盘旋,鸟影转了好几圈,终于悠悠地飞向远方。
那里碧空无际,白云如海。
她正在怔怔出神,周围突然一阵骚动。
人群涌了上来,原来,是他们在等的那辆乡长途公交汽车慢悠悠开了过来。
老旧的车身,脏兮兮的玻璃,喧嚣的人群,无一不提醒着楚星,她所置身的,是1980年的边陲。
“我真得走了。李哥,张大姐,菊花姐,林同志,和你们共事这几天,我永远都不会忘。”
“嗨,楚妹儿,我们就更忘不了你!相信陈富贵都永远忘不了!”陈菊花笑容爽朗。
她这么一说,全都哄笑起来。
张梅殷切叮嘱:“楚妹儿,你想回来,永远都可以回来,我们妇联,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个老基层,显然也预判了楚星去京市的前路,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
楚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喽,走喽,车可不等人啊。”赵强神情憨直。
他是军人,天生对纪律有极强的观念。
乡里人都在上车,他就急得催了起来。
于是,两人和大家挥手告别,上了公交车。还没有坐定,陈菊花就跟着上了车,她把身后一直背着的那个背篓取下来,就放在楚星的座位底下。
楚星赶紧要推辞:“菊花姐,你这是干啥啊?”
陈菊花爽朗一笑:“都是些山里东西。我自家摘的,自家晒的菌子和笋干。带给京市的同志尝尝。嗨,管保叫他们迷上咱云省的菌子!”
听见背篓里都是菌子,楚星不再推辞。
这些菌子,是野物,也是心意,更是楚星这段传奇生命中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出了这云省,1980年的京市,也尝不到种类如此丰富,滋味如此鲜美的菌子。
“菊花姐,你太有心了!”楚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嗨,值什么?不就是两条腿,多往大山里跑两趟?”陈菊花笑眯眯挥了挥手,往车下走。
此时,又有一个身影一闪而入。他和陈菊花就像接力赛一样,擦身而过。
上了车,快步走到楚星座位,他飞快将什么放到背篓上,立即又冲了下去。
一刻都没停留。
身手这样快的,是林公安。
“哎,林同志,你这是?”对方全过程一句话都没说,楚星一头雾水。
她低头一看,只见,背篓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楚星将信封拿起,才一打开,就看见里头有一张大团结,一张五块钱的纸钞,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楚星忙要下车,将牛皮纸信封还给他。
林公安脸涨得通红:“楚妹儿,你可别害我!我们队长说了,我这要是送不出去,真让我跟王老头学看大门去!”
原来,那张大团结和五斤粮票,是李队长给楚星的,那张五块的,是林公安自己的心意。
楚星急了:“那怎么行?你们公安的工资也不多啊!”
1980年,一线基层干警,工资加津贴也就三十四块。公安队长略高,也就五十左右。
他们在偏远山区的县公安局,拿到手的可能还要低一些。
这十五块钱加五斤粮票,都够这里一个家庭生活两个月了!
李队长吹胡子瞪眼:“怎么不行?你不是我们大家的妹儿嘛?你天远地远去京市,做哥哥的,给你筹办点钱票,路上吃吃喝喝,怎么啦?”
楚星忙说:“赵排长带了军用饼干,我吃那个就行。”
李队长冷笑:“那玩意我又不是没吃过,又干又胀肚皮,赵强他皮糙肉厚,随便吃点那没啥。你可是个姑娘……”
赵强偷偷翻个白眼,他怎么就吃啥都没事了?
楚星还要推辞。
李队长挥挥手:“楚妹儿,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李老哥。你要是说声看不上我老李,我马上走。”
说完,带着林公安就往后撤。
楚星都无奈了,只好连声谢谢,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李队长这才点点头:“对喽,火车上想吃哪样,买!别不好意思向赵强张口,自己有钱,才是底气。”
这话确实触动了楚星心思。
她在云省,这些天来,吃喝都是跟着部队。连换洗的衣裳,也是小周护士挪了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给她。
做什么都不需要花钱。
可,回了京市,她这身体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原主的家人又是那德行,学费、伙食费,甚至可能连房租费都指望不上他们……
钱,真是太重要了!
售票员见这些人上上下下的又不走,心里早不耐烦了。
不过,赵强和两位公安都穿着绿军装。那时候,军人最光荣,她也不敢说啥。
只朝着站牌外那堆乡民,吼了一嗓子:“去市里的走喽,没上的抓紧上。再不上,个人自己等下一班。”
下一班车,起码得五个小时后。
站牌下依依话别的人群,慌忙又挤上来一批。
赵强将行李和背篓,都挪在他自己的座位下放好,让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坐得更舒服。
两个人刚坐稳。车身猛然一颤,这辆老破车发动了。
窗外熟悉的景物开始缓缓流淌,像一幅画渐渐褪去颜色。
楚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跟着晃荡起来。
她心头怔然,思绪万千。
正在这时,窗外,猛然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喊声。
她呆了一瞬,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还没反应过来,座位旁边的赵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她:“楚妹儿,营长在叫你!”
营长!
楚星心头陡然一跳,蓦然回首。
只见,远处,一抹军绿色,正当先狂奔而来。
“楚星!”陆宸烽跑得快极了,那气势就好像夸父在追太阳。
车子才刚启动,又是老旧破公交,移动起来特别慢。
陆宸烽这样训练有素的特种兵王,两条大长腿简直像飞一样,一眨眼就赶到了她所在的那一格玻璃窗前。
他想说,他来晚了。
她想问,你怎么才来。
两个人却谁都没能说出声,两双眼睛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车子引擎的发动声,周围乘客的笑语,在这一瞬间,全部都如潮水般褪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双明亮的眼睛,隔着有些脏污的玻璃窗,像是隔着薄雾弥漫的河岸。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①
陆宸烽薄唇微启,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窗和人群,楚星努力想听清,入耳的却是一片模糊。
他终于什么都没有再说,忽然站定,右手并拢,庄严地向楚星行了一个军礼。
楚星的眼泪,不知不觉滑了满脸。
但,让她和整辆车真正震撼的,还在后头。
陆宸烽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尖刀排那十四位战士,还有秦军医和小周护士。
他们一字排开,全都庄严肃穆的举起了右手,整整齐齐向着渐渐向前移动的公交车,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苍穹如盖,红土飞扬。
破旧的公交车满载着乘客的震颤渐行渐远,那些穿着军绿色的挺拔身影,静静站在原地,高举右臂,像一座座沉默山丘。
时间仿若永恒定格。
【📢作者有话说】
注:引自《诗经·蒹葭》
38 ? 绿皮火车
◎红烧肉饭◎
楚星两人一路转城乡公交车,长途公交车,火车,终于坐上了从省城春市到京市的绿皮火车。
风尘仆仆的他们,总算可以稍稍歇一口气。
这趟列车,开到京市,正常用时也得50多个小时。
何况,那个时代的绿皮火车,经常还会毫无征兆地停在荒郊野岭,一停就是半天。
这么久的历程,要让一个姑娘一路坐到京市,赵强做不出来。
他这个铁血军人,十分憨直,用军官证和介绍信,给楚星买了一张卧铺票,自己却只买了一张硬座。
他理直气壮地说:“硬卧要贵一多半呢!”
1980年,春市到京市,一张卧铺的价格是31块,几乎是一个城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①
一张硬座只要18块,省下来的钱,都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赵强可不是陆宸烽那样来自高干家庭,他就是个子弟兵。
这么多钱,虽然能报销,他也心疼。
何况,他还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理由。
跟楚星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脸对脸在同一个隔间的硬卧躺三天,这影响也太不好了!
他人是没睡卧铺这边。却也没忘记,守卫楚星的职责。
白天的时候,他能一天跑过来八趟。
一会儿送来一搪瓷杯的开水,一会儿又送来几个苹果。
到了饭点,他端来两个铝制饭盒,这是从餐车打来的。
显然是记住了李队长的话,绝对不让楚星吃军用饼干。
楚星早已坐得饥肠辘辘,揭开饭盒盖一看,人都惊了。
里边的内容,她在军营呆这么久,就没看到过。
晶莹的米饭上,浇着赤红油亮的汤汁,几块肉颤巍巍晃动,还有酱汁儿挂在上面。
两根青青翠翠的青菜,点缀得这个盒饭更加让人食指大动。
浓郁的肉香扑鼻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得人的胃空空落落。
“咕噜,咕噜”相邻的上中下铺位几个床,此起彼伏响起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这竟然是一饭盒的红烧肉饭。
“这…这很贵吧?”楚星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觉得最平凡的猪肉很贵,会舍不得吃。
赵强憨厚一笑:“有点,不过还好,去餐车点菜,光是肉菜就要一块钱,买盒饭连肉带饭还有青菜,才三角钱。”
铁路局开的餐车上吃饭,是当时全国唯一不需要粮票的地方。
80年,也没有什么叫卖的小贩,火车上会提供少数几样吃的喝的。
那会儿,连方便面都没有。
路上的时间又长。肚子饿了,只有去餐车点餐或者买盒饭。
那时的工资大家都低,多半人都舍不得。都是从自己家里,带上各种各样的干粮,就着列车提供的白开水对付着吃。
楚星这盒红烧饭一亮相,简直是明星待遇。
别说这个隔间卧铺的乘客在看,就连隔壁隔间的人,也个个翘首盯着。
有人大喊一声,受不了啦。
穿起鞋就朝餐车跑。
但是,大多数的人还是舍不得呀。80年的三角钱,都可以买两斤半白花花的大米了。
楚星忙说:“我吃饼干就好……”
赵强故意板起脸:“你别管,让你吃你就吃,我有报销!”
说完,端起底下那个铝饭盒就走。
“赵强。”楚星赶紧喊住他。
赵强转身,看她:“啥事啊?”
“我看看,你饭盒里的是啥。”楚星抬了抬下巴。
赵强赶紧捂住饭盒就走。
楚星拉住他:“你跑什么啊?”
周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小伙子肯定藏了好吃的,想吃独食!”
赵强被闹了个大红脸,有点结巴:“没,没有。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你给我看看啊。”楚星伸出手就去拿他手里的饭盒。
众目睽睽之下,赵强又不敢和她纠缠,只好让她拿走了饭盒。
楚星接过来,飞快打开了盒盖。所有的眼睛都掉到了饭盒里。
周围的人吃惊得都张大了嘴。
楚星早就猜到了。
那只铝制饭盒里,只有雪白晶莹的大米饭。连肉汁都没有一勺。
有报销,他也舍不得浪费公家的钱啊!
赵强在楚星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脸都胀红了,幸好他人黑,看不太出来。
“我不爱吃菜。”他脖子一梗,开始狡辩。
楚星理都不理他,拿起筷子,就往他那盒饭里扒拉肉和肉汁,又夹了一根青菜。
这是标准的平均分配。
赵强张了张口,他还没说话,中铺的那位大妈,已经笑话他们了:“ 嗨,小两口才结婚吧?这感情,让人羡慕呢!”
其实,她更羡慕那块琥珀色凝光,看上去就好香的红烧肉。
赵强差点没站稳,赶紧否认三连:“没有,不是……我们不是……”
大妈一拍手,笑眯眯说:“我说军官同志,你还不好意思呢?我懂,这是你对象!还没结婚,是吧?”
赵强赶紧连连摆手。
楚星看他窘得要命,也开口帮忙解释:“阿姨,我们真不是男女恋爱关系,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送我回家,是公务。”
“哦……哦……”没八卦听,大妈拉长了声调,声音有些失落。
她突然一拍手:“嗨,军官同志对你太好了,你俩这相处啊,可比那一对更像对象!”
她朝隔间的下铺努了努嘴。
赵强闹了个大红脸,端着自己那盒饭,飞也似得朝着硬座车厢跑了。
楚星听了大妈的话,回头朝隔间的下铺看了一眼,倒是没觉得有啥。
那一对,女的躺着,面朝着墙壁在睡觉,看不清样子。
男人看起来本本分分普普通通,坐在下铺边上,闭着眼睛在假寐。
楚星没看出什么不对,有些疑问地看向大妈。
大妈坐火车无聊,巴不得有人和她八卦,马上就和楚星拉开了话匣子。
“嗨,我说妹子,找男人啊,还是要找跟你一起那个解放军军官那样的!”
她的目光溜了一眼对面,压低了声音:“要是找到隔壁那种人,你就等着受苦吧!媳妇病了也不知道买药,这都到饭点儿,不说买饭,连口水都没给自家媳妇喝。”
大妈的话声中充满了不以为然。
她以为她压低了声音,那个男的却显然听见,睁开眼睛望了她们一眼,歉疚地笑了笑。
拿起小桌子上的搪瓷盅,去开水房接水去了。
大妈撇撇嘴:“我就说这种男人要不得吧,还要旁边人说,说一步才动一步。你看人家解放军军官……”
楚星怕她又八卦到自己头上来了,赶紧说:“阿姨,我好饿,我开动了啊……”
大妈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两眼铝制饭盒里的红烧肉,这才笑着说:“妹子,你吃,你吃。我也去找点东西吃。”
楚星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沾满了酱汁的筷子,扒了一口饭。
酱汁儿霸道地浸透那一筷子米饭。
咸鲜和甘甜的滋味同时冲击楚星的味蕾。
“咕噜”一下,她真饿了。
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送。
深红发亮的表皮,轻轻一咬,酱汁流了满口,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让肉感更香。
软软糯糯的肉脂的味道,嚼了满口。
周围看着她吃饭的乘客们,个个都忍不住吞口水。
楚星也有点尴尬,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吃饭过。
2025年,即使是吃山珍海味,都没人多看你一眼。
可这是1980,城里好些人的收入只有十几二十块,根本舍不得吃肉。
这油汪汪,亮晶晶的红烧肉,光是看,也把人馋死了。
不过,楚星发现一个例外。
隔间下铺那个男人,接了开水回来了。
他路过楚星身边,都没有看一眼筷子上的红烧肉。
径直走过,走回自己的下铺。他轻轻拍了拍熟睡的女人:“阿萍,喝水了,阿萍。”
女人没什么反应,他无奈一笑,将开水放在桌子上,等它凉一些。
楚星收回目光,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
这一顿红烧肉饭,简直让她享受了一把明星待遇。
吃过饭,她去把饭盒洗了,还给赵强,赵强拿去餐车退押金。
她则回来午睡。
走过来时,正看到隔间下铺那个男人,正把妻子抱在怀里,喂她喝凉白开。
女人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昏昏沉沉。
楚星正在想,男人抬起头来了,两个人眼睛对上眼睛。
那个男人向着楚星,有些歉意地一笑。
仿佛是在说:“对不住,打扰了。”
楚星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卧铺,顺着铁楼梯爬了上去,躺平睡觉。
她将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一会,意识就模模糊糊。
正在这时,小小的空间,蓦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楚星猛地坐起,他们这个隔间,她对面那个大妈,向她撇了撇嘴,轻声道:“一看就不会照顾人!”
楚星蓦然回头,从上铺铁栏杆的空隙中,正好看见那对夫妻。
女的脸色苍白,嘴唇也苍白,正在剧烈的咳嗽,喉管中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痉挛声。
她的眼睛依然紧紧闭着,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用张手帕,帮她擦嘴。
看见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抗议的目光,男人赶紧满脸堆着笑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打扰大家了。我爱人病了,这趟出门就是带她去看医生。影响大家了……”
他急得想要和大家鞠躬。
【📢作者有话说】
①注:这个结果是推算的,我只搜到一个实物火车票,79年的。贵阳到帝都火车票卧铺下铺25.1。
根据公里数推算的。其他是查的。
39 ? 难过又无助的男人
◎难道,她想错了?◎
他铺位旁边一个大叔感叹:“大兄弟,快别说这话,大家伙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帮帮手才是真。”
邻铺的大姐也说:“谁没个三灾八难的时候?这年头啊,谁都不容易。”
她关切地看了两眼一直昏睡的女人:“大妹子这是啥病呀?喂口水,就呛成了这样?”
男人面色痛苦,双手抱头:“我不懂,一点都不懂。我们小地方,小医院检查不出来。只能带上媳妇,坐火车去大医院查。”
就连暗中鄙视他的那个大妈,也忍不住关切了:“小伙子,你再愁,饭也不能不吃呀!”
男人掏出一个饼:“我带了的。可我一想到阿萍的病,我就吃不下啊!”
“那不行呀,你媳妇儿都病倒了,你再病倒了,可咋办?又有谁替你照顾媳妇?”大姐开始劝说。
“是啊,你为了病人,也得吃两口!”
周遭善良的人群,开始给水果的给水果,掏特产的掏特产。
楚星一直没有说话,秀丽的眉头紧蹙,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女人的脸。
她也说不清,心头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什么。
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是因为病女人凄凉的状况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始终阖着双眼的女人。
那是一张娟秀美好的脸。
大约30来岁,不算很漂亮,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就像涓涓的溪流,有种晶莹的澄澈。
她的皮肤苍白,鼻梁高挺。
楚星的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怪异的感觉,她越看她,越浓了。
过了好一会,她蓦地明白了,自己为啥觉得那么怪。
那张脸太斯文了,和她身上的土布衣服怎么看,怎么不配。
高挺的鼻梁上,有两个淡淡的小印子。眼睛周边的皮肤,比其他皮肤又要苍白一些。
她正看得入神,男人显然感受到了楚星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再一次对上了。
他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丝笑容,却再也笑不出来,眉头压得死紧,目光似乎因为犯愁有些呆滞。
楚星忽然说:“我是医生,这位大哥,你别担心,我替你妻子做个简单的检查吧。看看有没可能,让她暂时清醒,你好喂她吃点水果喝点粥。”
火车上的人群,本来就很同情这对凄苦的夫妻。一听,同行的乘客里,竟然有医生,个个都兴奋了。
“嗨,大兄弟,你这运气。你快让医生好好给你媳妇看下。说不定,就妙手回春了!”
“医生妹子,你快点过来呀。”
善良的人们,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让楚星好过去。
她的目光,却在盯着那个男人。
听见楚星对话,男人本来有些呆滞的脸,顿了顿,露出十分殷切、兴奋的神情:“太好了,大夫,你快来帮我看看,看看我爱人这到底是咋了?”
“哪怕是让她吃得下点东西,我这心里……我这心里,也不会揪着揪着的痛啊。”
这个难过又无助的男人,就好像大海里快要淹死的受难者,突然飘过来一截浮木,他死死抓住了,再不肯放手。
言辞里那种急切、焦虑和希望,让楚星都有些迟疑了。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是退缩的人。也不再想,立即顺着铁楼梯下床,穿鞋,准备过去仔细看看。
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是,常年练武,对人体也有一点了解。
不看看,心头那驱之不散的奇怪感受,让她难受得慌。
正因为她学武,对这种常年打出来的第六感,更加重视。
毕竟,在国际比赛的舞台上,有时候输赢,根本不在谁的技术更好。往往制胜一招,就是这种近乎本能的潜意识驱动的!
她还没穿好鞋,男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啦,大兄弟?”隔壁床的热心大叔,忍不住问。
那个男人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凄然道:“小姑娘,你满十六没有?”
楚星呆了一呆,猛然记起,这具身体,可不是25岁,正在武术家巅峰期的咏春女子冠军啊!
这是原主的身体,那个瘦巴巴,十分单薄的少女。
她刚刚19岁,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又要更小一些,那也不至于像16。
那人的话,立即让四面八方的眼光都看了过来。
看到她的反应,立即有人说:“小姑娘,人命关天,你不要和人家家属开玩笑。”
当医生的,哪个年代,在人们心目中,都是一个需要长时间知识和经验双重积累,才足以胜任的工作。
楚星看起来实在太嫩。
被问到年龄,她又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也让周围的人纷纷起了疑心。
十几岁,怎么可能当得上大医生?
那个爱八卦的大妈,甚至压低了声音,说:“妹儿啊,这种事别瞎掺和。爱听个家长里短,你跟大妈学,站干岸上,怎么看,怎么说都不用负责!”
楚星就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把鞋穿好,朝着隔壁隔间的卧铺走过去。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只深深地抱着自己的妻子,脸上是一种木然的悲伤。
楚星的目光,牢牢地看着男人怀中的妻子。
女人的头深深地被埋在男人的胸膛,他身体魁梧,楚星反而还没有刚才在上铺看的真切。
她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大哥,我19了,医生资格证虽然还没拿到手。但我真学过一些医术。”
她的语声中充满了同情和了解:“我是看你太难了,才想帮一帮手。你就让我帮帮你吧。”
她温和的话语,令得周围本来对她很不满的人群议论声都停了。
是啊,小姑娘也只是因为古道热肠,想要帮忙啊!
男人轻轻拍着妻子背的手停顿了。他抬起头,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都是困苦和茫然。
好半天,他才说:“谢谢你,小姑娘。但我家这口子,刚刚消停,好不容易不咳了。我听着都心疼啊,实在不想再折腾她了。”
“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我那边的亲戚,都安排好了。车一到站,就可以住医院。就不麻烦你,也不折腾她了。”
他的话那样心酸,又那样真挚,令得围观群众更加唏嘘。
这个没本事的老实男人,爱人得了怪病,他花光积蓄,也要去大城市给她医。
他唯一想的,只是让妻子少受点苦……
楚星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不乐意了:“小姑娘,人家这个老哥都这么难,这么惨了,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呢?”
另外一个大姐也说:“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好心,也得有合适的方式方法啊!过了线,对人家就不是关心,而是又一次伤害了!”
楚星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是出于直觉的疑心,并没有可以摆出来的证据。
何况,周围的人对这男人的同情都到了顶点了,她这时候如果说出她的怀疑,简直是在挑战大众的善良。
对面卧铺的大叔看得都忍不住了:“小姑娘,你还想干什么?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如果人家告你冒充医生,你可是要吃官司的!”
楚星沉默了,她的手悄悄紧握成拳。
“姑娘,回来吧。”那个和她住一个隔间,同她八卦的大妈,都不落忍了,连连向她招手。
楚星想了想,诚诚恳恳对那个男人说:“对不住啊,大哥,可能我真是好心办了坏事,打扰你们了。”
男人叹了口气:“你是好意,我都晓得。谢谢你了,我和阿萍都领你的情。”
楚星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铺位。
如果是其他人,一片好心遭遇被所有人指责,只怕人都颓了。
楚星却不是,她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那个男人确实表现的很完美,很深情。甚至对她的“冒犯”也很大度。
但,却让她从一种直觉上的不安,变成了真正的确定。
他绝对有问题!
如果真的是一个深爱妻子,焦急的不得了的完美丈夫,火车上突然有个会医术的医生,他的第一反应,怎么可能是质疑她的年龄?
她再年轻,他再有顾虑,在已经走投无路心急如焚的情况下,也绝对会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让她检查。
要知道,2025年的医生,可能得五年本科三年规培,考取双证,还得读到博士。
但,1980年的医生,只需要读了医学专业,毕业就可以直接工作。
楚星年纪虽轻,却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家学渊源。
那个时代,延续了古代的传统,很多医学精湛的中医世家,是世代相传,子承父业。
楚星再年轻,有这样一种可能,真正的病患的家属怎么样都会抓住救命稻草,让她看一看,哪怕是缓解一下病人的痛苦,也好啊!
男人的反应就很微妙了。他的每句话,都在堵她的嘴。楚星靠近时,他将妻子抱得那样紧,是真的深爱妻子呢?
还是隔绝楚星的视线?
她看了一眼被人群嘘寒问暖的男人。
走过自己的铺位,却没有停。
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很慢,平平常常走出了这一节卧铺车厢。
她的背影消失的同时,抱着妻子,将下巴埋在妻子头顶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轻飘飘落在车厢隔断处。
40 ? 猫鼠游戏
◎鱼入大海◎
“赵强,你信不信我?”楚星把赵强叫到了硬座车厢的连接处,声音严肃。
赵强嘿嘿笑:“楚妹儿,只要你不是说营长的坏话,你说啥我都信。”
听他提起陆宸烽,楚星有些惆怅。下一刻,连忙将飘走的思绪挥开。
她郑重地把卧铺车厢发生的事,都向赵强说了一遍。
赵强听得又惊又怒:“这是狗间谍吧?”
楚星愣了愣,她不是这时代的人,没这么政治敏感,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
想了一下,她还是说:“我还是觉得更像人贩子。如果是间谍,他带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太打眼了。”
赵强习惯性的想端枪,才想起这趟是去京市出差,56式的枪太扎眼,没带。
他说:“走,我跟你去审审他。”
她忙说:“我没证据,那边车厢乘客又都向着他,我们贸然出手,只怕舆论会沸腾。”
赵强点点头,他是军人,更加不能不注意影响啊。
楚星:“我来是想请你去联系一下车上的乘警,说明情况。他们经验更丰富,帮着判断判断,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也更好试探。”
“我这就去。”赵强快步走向办公车厢,去联系列车员和乘警。
楚星自己则回卧铺车厢,打算盯着那对“夫妻”。
谁知,她才走进那一节卧铺车厢,就愣了一下。
原来那对夫妻的下铺,人,不见了。
她赶忙走过去。走到自己卧铺时,脚步又停住。
她喝了口水,平静了一下。
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中铺大妈:“咦,刚刚那个女同志不是还在昏迷吗?人醒了?怎么都没见了。”
大妈这可是找到了八卦的同好,马上打开了话匣子:“嗨,妹儿,你人是真善。刚刚落一顿数落,还惦记着人家的病。”
楚星笑笑。
大妈:“人没醒。不过我是错看了那小伙,对对象没得说。”
“刚刚,她好像尿胀了,他将她抱去洗手间帮忙了。”
楚星心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放心不下,假意说了两句。
就朝大妈顺手指的车厢连接处走去。
厕所就在那里。
厕所的门,紧闭着。
众目睽睽,她也不可能一脚踢开。
只好,等在外边。
等了几分钟,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楚星想了想,突然伸手,“砰砰砰”敲厕所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继续敲。
这时爆发出一个男人的骂声:“敲什么敲?敲丧啊!”
楚星捂住肚子,声音痛苦:“大哥,我实在受不了啦,搞快点出来啊!”
里头的声音骂骂咧咧,不过,总算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水声。
楚星又等了几分钟,门“吱呀”一声拉开了。
“你吃错什么药……”一个魁梧的大汉边出来边骂人。
看见是个瘦瘦弱弱,清清秀秀的姑娘,他好歹住了嘴。
楚星心都凉了,这根本就不是隔壁隔间的那个男人。
厕所一览无余,里头当然也没有那个昏睡不醒的女人。
“赶紧进啊!”大汉没好气地说她,“一个个跟催命似的。”
楚星一听这话,忙问:“大哥,刚刚是也有人敲门?是不是一男一女?女的昏睡?”
大汉没好气地说:“我咋知道?我在里边蹲着,还能隔空透视啊?”
“哦。”楚星有些沮丧。
大汉转身朝车厢里走,走了两步停住脚,转头:“刚刚敲门那男的,是说他媳妇遭不住了,老子刚进,咋可能让他?就吼一声,让他滚别个车厢了。”
楚星赶紧连连说谢谢。
这时,赵强领了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乘警走过来。
“怎么啦?”他低声问楚星。
楚星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十分沮丧:“人可能跑了。”
她真恨啊!
这如果是2025年,就好了。
有手机,她不离开车厢,也能联系的赵强。有监控,只要他们还在车上,就绝对跑不了。
可现在是什么都没有的1980年。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跑了,火车上这么多人,可以说是鱼入了大海。
赵强:“是不是那张下铺?”
他下巴抬了一抬。
楚星点头。
“行李还在,人不一定跑了。”赵强是侦察兵排长,观察力超级强,一眼就看见了床底下的行李。
乘警皱了皱眉:“如果真是罪犯,行李可能只是掩护。火车下一站停靠在20分钟后,他们还在车上。”
“这样,我去通知列车长,请他让列车员们挨着车厢再检一次票。他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目标很明确。”
“即使没找到人,无论他想从哪个门下车,列车员都会按照你说的特征留意,他跑不了。”
“谢谢你,乘警同志。”楚星总算放心点。
她可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并没有把握乘警会信她,会劳师动众。
“嗨,谢啥呀,解放军同志,都拿军衔担保了。是我们乘警要谢谢你们,为了陌生的女同志,你这么娇娇小小一个妹儿,都敢站出来和嫌疑人周旋。”
“如果搞错了……”楚星有些不安。
“如果搞错了,就是皆大欢喜。说明没有人被害呀!”
乘警爽朗一笑,转身去安排部署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列车员开始逐个车厢检查火车票。
*
相隔遥远的硬座车厢。
两个男人坐在一起,一个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脸一些。
“妈了个巴子,这趟完求了!那婆娘太多管闲事,要不是她身边有个军官,老子连她一起卖了!”声音压得很低,愤愤不平却压都压不住。
“说起来,那小婆娘长得还真是水灵,要是可以弄走,随便出手都是这个数……”瘦的像猴一样的男人,比出五根手指。
如果楚星在这里,就会发现,瘦猴旁边的男人就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困苦丈夫。
只是,现在他可半点老实巴交的样子都没有。
他斜了一眼瘦猴:“说那些屁话,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
两人正说话间,穿着藏蓝警服的乘警,和列车员一前一后,过来了。
“车票拿出来看一下,都把车票捏在手里。”
两个男人不再说话,装作谁都不认识谁。
前面有一个大妈嘟囔:“不是前一阵才查过票吗?要查多少次啊?”
列车员笑眯眯说:“例行公事,还有20分钟到站了,查一下才好到站下车。”
乘客们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都很配合。
乘警的目光如鹰,四处打量。
他的视线,掠过“丈夫”和瘦猴,又挪开,落在车厢中带着女人的乘客上。
列车员走到两个男人这一排,他们都很自觉地将火车票摸出来,递过去。
列车员低头认真核对火车票,看了一眼瘦猴,又将票一一还给了他们。
乘警和列车员渐行渐远。
走到看不见人了,瘦猴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哥,还得是你,狡兔三窟啊。就是这趟有点亏,那娘们儿虽然好看,到底30多了,卖不了几个钱,这火车票都快小一百了!”
“你懂什么?”男人横他一眼,“等会分头走,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说完,他起身就朝车厢的另一头走去。
*
检查火车票的工作,外松内紧地紧张进行着。
1980年,火车上同样人手不足。
一趟列车,只有两个乘警,还得日夜换班。
每个列车员,得负责两三节车厢的各种状况。
光是检查火车票这一项工作,就需要不少时间。
乘警去将每节车厢的厕所,挨着挨着全部敲开。
不过火车上的厕所流动性太高,有人进,总有人出,那对夫妻到底是不是曾经待过厕所,也看不出来。
楚星跟着在车厢里走,这边的人里,只有她见过那对“夫妻”。
只可惜,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了。
她都还没走完两节车厢,车厢头顶的喇叭,忽然在电流声中响起: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停靠的站点是七枝车站,有在七枝车站下车的旅客……”
楚星猛然抬头,盯着大喇叭。
与此同时,这列火车的另外两个地方,也有人悄悄的竖起了耳朵,静心倾听广播里带点云省风味的普通话。
*
10分钟后,七枝车站。
长蛇一般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太阳已经西沉,黄昏的站台上,有好些小贩。
远处,出站口有好些自行车。还有人力车夫拉着板车也在翘首以待。
随着列车门的打开,人群汹涌。
乘警朝着列车员摇了摇头。
他们没能找到人。
不可能连证据都没有,就不让整车人下车。
他已经提前联系了七枝站的火车站公安局,要求对方协助盯人,如果发现可疑对象,立即实施抓捕。
一列列车厢的列车员,打开了车门,下了火车站在车厢前,送走这一批旅客,准备迎接新的旅客上车。
其中一列硬座车厢,一个穿着大翻领的确凉衬衫,样子精瘦的年轻人。推了一辆轮椅,到车厢门口。
列车员忙帮着他,连轮椅带老太太一起搬下车。
看着她呆板的表情,顺口问了句:“老太太这是咋了呀?”
“我妈她帕金森,得了好几年了。”年轻人叹了口气,“谢谢你啊,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