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那些村民很不对劲。
他又受了伤,必须保证血糖的补给!
这是作为一个武术运动员的常识。
陆宸烽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她一瞬,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正因为是补给,他才不能要。
以他侦察兵王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包裹空空瘪瘪,最多还有两块鸡蛋糕。
而今,山洪阻路,群狼环伺。
这位坚韧的女同志一夜消耗那么大,她刚刚的脱力,他看得出。
这些看着简单粗粝的蛋糕,此刻无异于是极其重要的生存物资。
多一个蛋糕,就是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她舍得分给他,他却不忍心,也不愿意吃。
楚星却误会了。
黑亮的眼睛一扫,看清他的双手,不由“噗呲”一声笑:
“是不是手太脏,不方便?”
陆宸烽那双修长强劲的手,此刻糊满了泥水。
应该说他整个人都糊满了泥水。
他那张如汉白玉雕刻出来的脸,猎豹一样的矫健身姿,全都被这黄乎乎的泥水弄得相当滑稽。
“我帮你啦!”楚星直接将那块蛋糕,送往他的薄唇。
无数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正死死盯住这一幕。
那些目光或恐惧,或麻木,或怨恨,或阴冷,或憎恶……
就像无数条怨毒的蛇,爬满了楚星修长美丽的手和手上半湿的蛋糕,以及与她的手近在咫尺的陆宸烽那张裹满泥水依旧轮廓有如雕塑的侧脸。
最特殊的两双视线,来自不远处的陈家兄弟。
陈水生的眼,就像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黑黝黝的,闪着幽光。
他看看陆宸烽,又看看楚星和她的蛋糕。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而在他臂弯中,瘫软着的陈月生的目光是最强烈的,仿佛具有了实质。
雨水带着泥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肆意横流。
原本因为剧痛和身体与精神双重被摧毁带来的灭顶痛苦,他的眼睛一直是混沌的,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也不能相信。
看都不用看,一枪就打下飞鸟的自己;赤手空拳打死老虎,被所有人又敬又怕称为大山第一猛人的自己,怎么就彻底废了!
他引以为傲的男性能力废了,他赖以生存的武力能力,也废了!
此刻,他也正怔怔地看着山神庙中央那一男一女的互动。
那双就像巨大裂口一样,空白无神的双眼,一点点死灰复燃。
足以灼烧一切的火焰,正在眼中燃烧,这屈辱之火,这痛苦之火,这毁灭之火,烧得他连灵魂都在被挫骨扬灰!
他死死地盯着陆宸烽和楚星。
那双清醒又疯狂的眼中,凶光迸射。
滔天的怨毒,仿佛要将全世界一起焚尽!
他的神情又狂热,又狰狞。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疯劲:“阿哥,你是村长,你真的眼睁睁看着绿皮子抢老陈家的婆娘?”
水生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没等水生回答,陈月生猛然爆发出一声吼:“还有你们!”
“黑虎村干脆改名怕虎村!姓陈的全都是怂包?”陈月生声音陡然拔高,“这小白脸,当着几十双眼睛,搞我们姓陈的的婆娘,你们还抱着脑袋当活王八?”
黑虎村的所有村民,全都姓陈。
这番话,简直就是对着他们指着鼻子痛骂。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原本稍稍停了的低语声,猛然放大。
无数的人在说话,导致无数的嗡嗡声四起。
那无限放大的“嗡嗡嗡”,越来越狂热,越来越暴戾。
就像是沸腾的油锅,被强行溅入了几滴水。
到处都是沸反盈天的声浪。
一触即发的氛围,按都快按不住了。
桐油火把的火光暴烈跳动,将山神庙和它的人群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油彩,艳丽得好像鲜血。
光把一切的影子都拉得长而迷乱,到处都是鬼影曈曈。
“陈月生!”陆宸烽厉吼如雷,想要打断这恶毒至极的煽动。
但,陈月生裂开嘴,猛然爆发出更加癫狂的咆哮,强行将陆宸烽的吼声压了下去:
“都他娘瞎了?他今天抢的是我老陈家的婆娘,明天就能带着人,把你们花钱供在炕上的婆娘统统拉走!”
他忽然抬头,咧开嘴,怪异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还有你们老爹早年请回来生你们的老娘亲们,也得洗干净了,跟着滚回她外头老家去!”
火光跳动,照影出上百张看不清面目的脸。这充满恶意,又十分癫狂的煽动,连陆宸烽这个冷血兵王听了都不由心颤。
他不是在恐惧,即将爆炸的群氓。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陈月生那话还有村民们的反应,等同不但直接承认了他们陈家兄弟是人口贩卖的买家。
这黑虎村村,整个都是!
就连眼前的近百个壮汉,都是拐来的女人生的!
他走到漏雨的屋顶下,让不断倾泻而下的雨水,将满手满脸的泥污冲得干干净净。
这才伸手,自军用背包中,扯出一卷干净的布条。
他一边迅速思索对策,一边将那卷干净的布条徒手撕开。
他修长的右手,五指如戟,按压住肩膀伤口周围。
血在强行压迫中渐渐止了。
布条飞快精准地紧紧缚住伤口,一圈一圈……
他这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也许,还有一场前所未有,最为艰难的苦战。
为了自己,为了这位女同志,他也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楚星可就管不了这么多。
她一听见对方恬不知耻的煽动,人就炸了:“陈月生,你简直猪狗不如!”
“我是谁婆娘?女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花钱就能买来称斤分了的玩意!”
“同志。”陆宸烽面对楚星,轻轻摇了摇头。
楚星无奈地秒懂,他是在说,现在这个状况,绝对不适合再激怒人群了。
否则,就是将火柴扔进了炸药桶!
她愤愤不平地住了嘴。
退到一边,小口慢慢喝原主准备的那瓶宝贵的凉白开。
陆宸烽当然知道,吃蛋糕,补充水,都是在为尽快恢复,她正在想尽办法补充体能。
陆宸烽锐利的目光一扫陈家兄弟,直接点名:“陈水生!”
“看好你弟弟!他那一枪是冲人打的!谋杀现役军人,罪加三等!你是干部,应该晓得厉害。”
他缓了一口气,又放柔了声音:“解放军的使命是救人,不是跟你们干仗!”
“我最后说一遍,你帮我按住陈月生,给他止血包扎。今天这事儿我不追究!”
陈水生终于下定决心。
他向陆宸烽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转头向扶着的陈月生说:“弟娃,你整错了。”
陈月生原本处在恶魔般,清醒又疯狂的状态。
听清大哥的话,野兽般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水生。
瞳孔里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渐渐熄灭。
脸上是巨大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阿哥,你咋个到现在都还要帮外人?”
他隔了好久,才黯然神伤的接着说:“他们都给我去了半条命了。”
“去了半条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低不可闻。
蠢蠢欲动的村民,也全都一怔。
茫然的看着他们的村长。
弟弟的伤心和村民的茫然,陈水生就像没看见。
他十分平静:“解放军抢婆娘?除非洱海水倒流咯!”
他的话坚定淳朴,楚星都诧异地看了他几眼。
陆宸烽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不管陈水生是不是真心,只要他肯暂时配合就好。
能多拖一刻钟,是一刻钟。
村民们“嗡嗡嗡”声,又在响个不住。
只是这一次更加混乱,什么样的情绪都有。
陈月生惨笑,阖上了眼。
泥水自他弯下的脖子,不住地往下淌。
壮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