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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魔尊(大修)

王白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即使王简不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双眼被熏瞎,但还是迷迷蒙蒙勉强能看到个亮,每日躲在这间小破房子里苟且偷生。魔尊隐峰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他装作身受重伤的样子倒在门前,待自己救起他后又以被追杀的名义赖着不走。

王白上辈子不懂得男女之情,只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就把人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一留就是引狼入室。

隐峰的戏演得比行森还要好,只是微微使了几个苦肉计,再嘘寒问暖就成功地让王白“爱”上了他。隐峰对她海誓山盟,说非卿不娶。那一段时间,王白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重燃了对生的渴望。

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男子,那男人只是微微看了自己一眼就让她目眩神迷。她刚倒在床铺上,“正巧”就被外出回来的隐峰“捉奸在床”。

隐峰指责她水性杨花,王白有口难辩。正僵持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说她是隐峰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发现隐峰失踪后特来寻找。隐峰承认,又说本以为能和她长相厮守,所以才准备退掉婚约,没想到她如此朝三暮四,不值得他倾心。于是突然带着那名女子消失了。

王白满心的委屈无处诉,只能惶惶然地去找。大雨倾盆中山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满眼都是雾蒙蒙。

直到她似乎“看到”远处的山丘上有两个黑点,刚想张口突然被一阵风吹倒,顺着山丘滚了下去。她滚得满身泥泞,醒来时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痛得她浑身颤抖,哭都哭不出来。

颤着手去摸,先摸到大腿上突兀“长”出来的一根枯枝,从腿后穿到腿前,一手的湿润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后又摸到被折到几乎贴到大腿里侧的小腿,有什么东西顶着皮肉几乎要鼓出来,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骨头……

——这就是王白为了这段“爱情”付出的代价。

现在想来,什么陌生的男人,什么白衣女子,全都是隐峰做出的假象——即使是“帮”自己渡情劫,他也万万不会把脏水泼到他自己身上。

如今他如上辈子一样又来到这里,且没有选择在门前而是在后山,定然是已经把自己现在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只是烧伤了胳膊,所以特意选在后山降低她的警惕。

也不知道隐峰到底打听了多少她的事,不过就算他问遍了所有村子的人,恐怕也不知道现在的王白已经不是以前的王白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砍柴刀。

半晌,道:“没事,你先回屋。”

王简一愣:“可是三姐,他、他留了好多血……”

王白摇头:“他不会死的。”

王简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三姐没有看到那人却能知道那人死不了,难道是有了千里眼不成?

王白不想让王简接触这些血腥的东西,只好道:“我先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王简乖乖点头,抬头看了一眼王白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三姐的脸毫无波动,她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说是去看看,王白倒也没急,把柴火放下后又收拾了院子,待一切妥当后这才顺着小路去往后面。

她走得不紧不慢,但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后山等得心急如焚。

隐峰趴在地上,感受自己大腿和后背的疼痛,很是不耐地皱着眉头。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为了能够让王白相信自己是真的受伤,他特意用魔刀砍了自己两刀,就为了做出被追杀的效果。

这样做是为了降低王白的警惕心,也是为了更好地接近她。

想来重缘的转世王白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他若是接近大可不必废这么大的力气,但是这就是他和行森的不同。

行森到底只是一个畜生进化而来的妖精,哪里懂得人心。他身为世间万种恶念之集合,最是懂得人性。

要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倾心,像行森那样用“恩情”来束缚对方自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但如果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就必须要让女人觉得她是你生命中的独一无二,只有她才能救赎你。

“被需要”永远是让女人付出一切甚至甘之如饴的最佳的软肋。【注】

所以他才会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王白发现他,并且把他救回去。只要他登堂入室,攻破对方的心房指日可待。

话说回来,他现在才找到重缘,这期间花费了他无数的心思。

他和行森素来相争,兴起的时候打得天昏地暗,把周边屠得血流成河已经是家常便饭。

三月之时,正当自己想和行森争夺一座城池之时,突然就没了对方的消息,人间妖界突然消失匿迹了般。于是他折磨行森的手下,得知了对方是去了人间,但具体的地点无人可知。想到行森和自己相斗多年,且心高气傲,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万万不会躲起来,且还躲去了人间……

在人间能让行森重视的事情,一是争人间的所有权,二就是……重缘。

他知道行森和他一样,对重缘念念不忘,即使是重缘的转世也不想落入对方之手。现在行森的行踪这么隐秘,如果不是找到了重缘的消息根本不会这么小心。

一想到重缘现在已经落入行森的怀抱,他就猛地捏断了扶手。虽然找不到行森,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为了逼行森回来,他特意将妖界毁了大半。

本以为会把重缘的行踪逼问出来,但他没有想到行森不仅一字未提,还用半个城的人来封印他。他倒不是可惜那些人类的命,而是惊奇于行森的决心,即使顶着被天界的人惩罚的风险也要封印他,看来确实是找到了重缘的转世。

可以想象,如果现在重缘的转世落入行森之手,那么日后重缘回归仙界的时候恐怕会更加倾心于对方。

想到这里,特别是想到重缘和行森卿卿我我的样子,隐峰心中冰寒至极,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冲破封印。

行森能用半个城的人封印他,他就可以用半个城的人冲破封印。

魔与妖不同,魔的最厉害之处不是法力的高深,而是对于心智的迷惑,在几个属下的帮助下,剩下的半个城的城民自愿献祭,用鲜血打破了封印。

在冲破了封印的一瞬间,他就疯狂地寻找行森和重缘的踪迹。但是出他意料的是,无论是人间还是妖界,行森一直没有出现,像是彻底消失了踪迹。

不得已,他只好先进入了漫长的养伤期。妖王所造成的伤非比寻常,这一养就是四个月,才堪堪养好了外伤。在这四个月内,他也不忘让属下帮自己寻找行森的行踪。

他虽不在意行森的去向,但他在意重缘的存在。他怕是行森彻底得到了重缘,然后带着她躲了起来。

就在他急得几欲发疯时,还是在汴城的属下魅魔传来消息,说曾经看到过有乌鸦常盘旋在王家村,现在想来可能是行森的妖鸦,重缘的转世也许就在这里。

一听到这个消息,隐峰不顾还未痊愈的伤,几乎立刻飞到汴城。他顺着魅魔的指认来到王家村,找遍了整个村子的女人但根本找不到重缘的身影。辗转打听,这才知道前段时间确实有一个陌生男人经常出入王家村,且经常住宿在王大成家。

想来那个陌生男人就是行森,而重缘就转生在王家。

但王大成家有三个女儿,两个已经成人。他再去找时,发现王大成家房子被人收走,妻离子散,王家已经彻底没了。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的两个大女在哪里,机灵貌美的那个在汴城,痴傻呆愣的那个在李家村外。

隐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飞去汴城。正是凑巧,他找的那个姑娘就住在魅魔的隔壁。他含着无比的激动潜入对方的家里,待看到那个貌美机灵的女子时,顿时心下一沉。

虽然那女子和重缘的眉宇有些相像,但不是重缘。

难道是他打听错了?这时魅魔提醒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他想到村里人的描述。王家一共四个孩子,老三痴傻呆愣,虽然近来状况有所好转,但到底还是与常人有异。

他心中万般抵触,不愿相信重缘竟然转世成为一个傻女,但魅魔劝他暂且看上一看,若不是再找也来得及。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隐峰来到了李家村,然后看到了山丘之上的王白。

彼时对方正带着一个小女孩穿山入林,灵活地打猎。高挑的身形,微黄的肤色,木讷的眉眼,和安静灵秀的重缘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他即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粗鲁的女子就是重缘的转世。

因为除了五官略微粗糙了外,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隐峰不由得恼怒,在自己心目中,重缘一直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的仙子。虽说要渡劫转世,但怎么会转世成为如此愚钝丑陋的凡人?!重缘为何要受如此的屈辱?

魅魔劝他,就当是重缘换了一副皮囊,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到时候重缘仙子渡劫成功,谁还在乎人间这短短几十年的臭皮囊?

隐峰心下稍安,魅魔说得对。王白既然是重缘的转世,那么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面貌有所不同罢了。况且王白这一世就是为了渡劫而生,除此之外毫无意义。只要自己在对方渡完了劫之后帮她了断,重缘的仙姿自然会回来。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只要他稍作忍耐,还怕等不到重缘回来?

他胸有成竹,再让魅魔仔细打听一下王白的过去。

魔向来会蛊惑人心,更何况是以“魅”惑人的魅魔,不到一天的时间,隐峰就知道王白这段时间为何离家的来龙去脉。

原来她只身在李家村,是因为被家人误会是妖且被厌弃所以才被赶了出来。这事远近皆知,因此传闻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说王白是被弃,也有人还说是王白主动分家,还误打误撞抓住了一个妖道。隐峰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在意“妖”这个字,一听到“妖”马上就猜到是行森的手笔。

看来行森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插手了重缘的亲劫。

以他对行森的了解,对方如此上心,恐怕是要让王白对他感恩戴德。至于王白为什么没有和他走,那就要归咎于行森太过天真,只以为用恩情就可以拴住一个女人的心。

想来王白的亲劫已过,自己不用操心这个,只需要关心王白的“情劫”就可以了。

但一想到重缘还要和另一个男人渡情劫,和别人谈情说爱,他就怫然不悦。重缘注定是他的,即使是转世他也不容被别人染指。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杀光所有王家村和李家村的适龄男子。

关键时刻魅魔劝住了他。好在对于“情劫”,善于在情场作浪的魅魔知道得多:要想让转世的仙人渡过情劫,必须要让他(她)受情伤,无论是被背叛还是被误会,饱受爱情之苦就可渡过情劫。

和“亲劫”不同,亲劫之苦必须是由亲人带来苦难,“情人”对于世人来说,只是一个名头,到底是谁并无分别。

他对魅魔的多识很是满意。心中骤然生出一计:既然情劫不分对象,那么他就来充当那个男人。这样既得到了重缘又帮助对方渡了劫岂不是一举两得?

至于让王白如何爱上他,那也不足为虑。

虽然王白心性愚钝,但到底也是个女人。能让对方对自己倾心甚至死心塌地,他有千百种方法,断不会像是行森一样如此愚蠢,费了半天的力气竟然连人都没有带走。

于是他做出了万全的准备,装作被人追杀躺在这里,就等着王白发现。

但如今日头高照,他的血都已经染红了半条溪流、洇湿了身下的土地,还是没有听见脚步的声响。

难道是那个最小的人类没有通知到王白?

又或者是王白太过愚钝,所以没有找到地方?

他心中烦乱,思索了半天,感觉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又十分后悔,如果知道王白这么蠢笨,自己倒不如直接倒在她家的门口。

半晌,他才听到一点脚步声。

他顿时放下了心。只要王白过来发现了他,自己就可以登堂入室。与重缘的情劫相比,出这点血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屏息等待对方把自己翻过身。

然而等了半晌,却久久没有听见声响。

他正欲装作转醒,却突然感受到一丝寒意,用魔识一扫,顿时一惊。

王白正站在他旁边,没有扶起他,而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把砍柴刀,对准他的后背猛地刺下!——

作者有话说:阿白:砍死你!

【注】隐峰自以为是的屁话,女孩子不要听,永远都要爱自己。

第27章 勾引(小修)

隐峰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举起了柴刀!

柴刀虽然是凡物,但刀刃的冰冷却让他这个魔尊不寒而栗,感受那柴刀就快落在自己的后背,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咳了两声,勉强抬起头做出刚转醒的模样:“姑、姑娘……”

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一副气欲断绝的模样,但视线却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柴刀。

王白停下了手,微微退后一步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警惕十分明显。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坏人,隐峰心中暗笑,怜爱生了些许。

虽然对方一开始就对他这么谨慎不利于他接近,不过她越是戒备,就越说明她害怕。这种被包裹在尖刺之下的脆弱的人性才更加美味,隐峰开始期待起自己一层一层扒开对方戒备露出痴情的过程了。

想到这里,他颤抖地向她伸出手:“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被、被人追杀,救、救我……”

日光下,他指尖沾满了血,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和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即使是最多疑的行森见了,也定然会认为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王白的目光果然一动,视线落在他手边的长剑和背后的伤口上。

隐峰的指尖再一动,远处的山丘上平地起风,模糊的人影和凶狠的低语传出,做出仇人寻找不到恼怒离开的假象,做完这一切,他很是时候地“昏”了过去。

等了半晌,终于感受到自己衣服被扯了扯,他心下一松,看来自己的计策成功了。用苦肉计降低对方的警惕,再用仇杀的假象让她取信,他就不信王白不心软。

看来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没有不心软的。

正当他准备闭上眼好好感受王白温柔的搀扶时,下一秒,自己受伤的那条右腿猛地被抬起,然后被狠狠地一拽!

一瞬间,腥臭的污泥倒灌了他满鼻,从胸口一直糊到了额头,他差点呛咳出声。但为了保持“昏迷”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身后,王白似乎怕拽不动他,又一个用力,他被突然甩出了好大一截。上半身在地上划了个圆,右脸擦过污泥狠狠地撞在了凸起的石头上。

隐峰:“”

他只以为王白的愚笨让她很好骗,却没想到王白太过愚蠢以至于受伤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这样,王白拽着他的一条腿,走走停停,“艰难”地把他拽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磕磕绊绊,如果隐峰真的是身受重伤的凡人,恐怕没有痛死也会被撞死。

王简躲在门口探出头,看到一路上的鲜血淋漓,吓得脸都白了:“三、三姐!?”

王白让她进屋,不要看。王简捂着眼睛慌张地进屋,却还是忍不住把眼睛凑在木门的缝隙内。她看王白把隐峰拖进屋内——确实是拖,拖着右腿,而且脑袋还撞在了门槛上。“砰”地一声听着就疼。

王白把隐峰放在蒲草编织成的席子上,看着他不说话。

王简捂着嘴瞅着,小孩子心善,虽然不懂得照顾病人但经常伺候王大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只看着不动,于是赶紧打来一盆水:“三、三姐,他流了好多血,给他擦擦吧。”

王白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找大夫。”

王简点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王白用水洗了洗手,看了一眼隐峰背后的伤。原来没有灵魂的魔血也是红色的,她想起莫得说过的话,魔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对心智的迷惑。它们能利用生灵最阴暗的情绪,使人陷入癫狂,若是没有足够的对战经验,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她缓缓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

片刻,李家村的李大夫急匆匆地跑过来,看隐峰就这么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不由得大惊:“哎呦,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伤成这样?”

王白道:“不知道,后山捡的。”

王白笨手笨脚,王简年纪还小,大夫只能亲手帮隐峰擦洗了伤口换了药。折腾了一通后,日头早已偏西了。

送李大夫出门的时候,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两个药包:

“阿白,他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若是能挺过去,这是给他的伤药,记住,三天换一次药。”

王白道:“他不会死的。”

李大夫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以为她很在意屋里的那个人,于是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自制的止疼药,他要是疼得狠了你就给他冲了水灌进去,这样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王白垂眸看着大夫手里的那包药,默默把背后的两只兔子扔了一只:“李大夫,我钱不够。”

李大夫刚想说免费送她,王白就把他送出了门外:“多谢大夫,我现在没有钱,这只兔子你拿着,以后我会补上。”

大夫拎着兔子,不明所以,只好边走边道:“那人身份不明,阿白你还是要小心啊!”

送李大夫出门回来时天色渐晚,黑云欲摧。

她进了屋,点上了油灯。王简趴在床上睡着了,胖了好多的脸颊鼓了出来,格外安静。

隐峰躺在墙角的矮塌上,伤口早已包扎好,看起来“昏”得很沉。王白拿出砍柴刀,一寸寸地擦干净。这把刀是新买的,上一把砍行森的时候断成了碎片,这一次不知道能再坚持几个回合……

————

晚上,风雨来得很急。

王白和王简早早地在床上睡下,寒风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全都浇灌在窗下的矮塌上。一直“昏迷”的隐峰突然睁开眼。他缓缓起身,看自己身上只盖了一层的草席,额上青筋一跳,将它甩在地上化作一道黑烟飘出了窗外。

后山的山丘之上,早已有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等着他。远远地望过去,像是只有一件斗篷空荡荡地在雨中摇晃。

他飘了过去化成人形落下,长靴不沾半点泥土。

那黑影马上跪下:

“尊上。”

这人便就是魅魔。不似隐峰这样是万千恶念化身,它以“痴”化生,本体飘忽不定,声音似男似女,雌雄难辨。

“甄芜。”隐峰让它起来:“让你打听的事可打听清楚了?”

甄芜恭敬地低头:“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山头适龄的男性有三十二个,但和王白有交集的只有两三个。一个是曾经被传和王白私会的无赖王渊,还有一个是和王白相亲无果的病秧子李尘眠,剩下一个就是经常收王白山货的吴泗。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王白的情劫对象。”

隐峰缓缓眯了一下眼。

三个男人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和王白渡情劫?”

甄芜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王渊与王白接触得不多,虽说是被王大成诬陷,但既然能传出来他与王白有染那就说明有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李尘眠虽与王白接触得多,但属下看着,那个病秧子饱读诗书不像是能倾心于王白的样子……至于吴泗,与王白的接触是最多的,但这村子的人经常看着,反倒没传出什么闲话,属下看着也不可能。”

隐峰一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有可能是王渊?”

“属下不敢确定。属下虽然常年在汴城居住,但在此之前确实没来过王家村。对王渊等人知之不深。况且‘情’字莫测,那人也许是从未出现的人也未可知。所以情劫对象一事,还需要长久地观察……”

隐峰一眯眼:“废物!”

甄芜一抖,瞬间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隐峰的胸膛缓缓起伏。虽说他现在已经接近了王白,但那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情劫男人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悬在头上的一把剑,即使日后得到了王白他也不会全然放心。

其实要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倒也好办,只需要强行冲入地界夺走寿元谱查看即可。但是他若是大张旗鼓地冲入地界,难保不会惊动天界,届时慰生下凡来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不在乎那人是谁,将所有人都杀掉那也十分麻烦,且不说能不能全都杀光,即使是杀光了,被王白知道以她被诬为妖的经历,定然也会怀疑。

他狭长的眼睛冷光波动,半晌已然想好了对策:“这次暂且不罚你。在本尊想出拿到寿元谱的方法之前,你先好好看着这三人,有任何异动就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莫要让人发现,知道了吗?”

甄芜马上道:“属下明白。”

甄芜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隐峰皱眉:“还有何事?”

甄芜试探地问:“尊上,您接近王白之事……还顺利吗?”

提到王白,隐峰的眉头松了松。虽然王白木讷蠢笨,但一切都如他所料对方将他带回了家。只要事情发展得顺利,他相信王白的心早晚会是他的。

“还算顺利。只是她到底是个凡人,太过蠢钝。本尊看着她的脸总有些不习惯。不过你说得对,待她渡了劫,重缘早晚会回来,我忍受一段时间也无妨。”

重缘……重缘……

甄芜低下头,声音平稳:“无事了,属下祝愿尊上能得偿所愿,早日抱得美人归。”

隐峰一笑:“有你这么个得力的属下,本尊当然会得偿所愿。只是本尊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既然王白把本尊带了回去那么本尊就不仅要获得她的信任,还要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尤其是那个李大夫,我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任何有关我‘来路不明’的话。”

甄芜马上道:“放心吧尊上,属下虽然不能杀人,但身为魅魔,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噩梦连连、疾病缠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隐峰满意地点头。

王白被家人所弃,无家可归且穷困潦倒,只有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她才会真正地对他交心。一个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女人想要找寻生的希望时,不是向别人求救,而是拯救另一个人。

只有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她才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住他。

此时,他莫名地生出一些怨言,不是对王白,而是对行森。对方还是妇人之仁,如果当初对方下手再狠一点,让王白瞎了眼,或者瘸了腿,恐怕这个时候王白早就环抱着他在破屋中取暖了。

不过那个多余的小孩子也是一个问题……

隐峰眯了眯眼,王白太过愚钝,那孩子倒是心善,日后可以留作胁制王白的工具也未可知,暂且就留她一命吧。

远处,乌云缓缓散去,清晨的微光从云尾泄出了一线。

他一笑:“本尊该回去了,今天要演的戏还有很多呢。”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看到草丛里微微一动,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偷偷地趴了下去。

早上,隐峰终于幽幽地“转醒”。他咳了一声,转头看这个破败且狭小的屋子,一台眼就看到王白和王简在桌前吃饭。

他沙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王简被吓了一跳,看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不说话的王白,刚想回答王白就道:

“你受伤了,我在后山发现的你。”

隐峰思索了半天,面上恍然:“我想起来了。我本来要赶往梁城,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仇家被他们偷袭,一个不防滚下了山坡。”他咳了一声,艰难地接下去:“若不是姑娘相救,恐怕赵某早已命丧黄泉。”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起来,却几次都跌了回去。

似是疼得狠了,连咳带喘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没有姑娘的伤药,我恐怕不能挺过这一关。赵峰日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说完,缓缓抬眼看向王白。那双向来看凡人似看蝼蚁的双眸竟然也有发出诚恳的光芒的一天。

王白顿了一下,她放下馍馍:“不用。”

接着从窗台上拿下一包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隐峰不由得一愣,王白道:“李大夫说你该换药了。”

隐峰下意识地想说不是三天一换吗,但是还没等他质疑,王白猛地就撕开他腿上的纱布。

隐峰身上的伤并不是小伤,寻常的兵器伤不了他,只有魔刀或者大能的兵器才能在他身上砍出个血痕,为了令王白取信,甚至心疼他,他不惜在身上真切地砍了两刀,因此那伤也是真的。

王白这么没轻没重地用手撕开纱布,相当于活生生地揭开他伤口的一层皮,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这还没完,王白又把伤药随意撒上,这伤药很是刺激伤口,一瞬间隐峰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拍她,但王白抬起眼,木讷的双眸在日光下有了些许澄澈,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瞬间就让隐峰清醒过来,他马上收回手,咬牙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你可有止痛散?”

王白摇头:“我没钱,买不起。”

隐峰:“……”

包扎完了大腿,又包扎了后背。伤口被包扎好了之后,隐峰几乎没了半条命。他侧躺在床上,准备推心置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连卖惨的心情都没了。

反倒是王白主动介绍自己,短短两句话:

“我叫王白,她叫王简,她是我妹妹。”

隐峰有气无力地点头:“王姑娘……”

王简站在王白的背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隐峰放在地上的长剑:“你、你是大侠吗?三姐说有人追杀你。”

“是。”隐峰就知道留着这个小孩有用处,他咳了两声开始说起自己设计了好久的身世:他叫赵峰,本是行走江湖一名无名侠客,上个月劫富济贫的时候得罪了那个富商,对方派人追杀他,他一个不小心中了暗算,这才从山丘上滚了下来。

隐峰知道王白从小就在王家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汴城。这些山野女子对江湖之事十分向往,特别是对劫富济贫的侠客十分崇敬。他用这个身份换取对方的信任再好不过。

果然,王简的双眼放光:“三姐,他竟然是侠客哎。”

王白摸着王简的头,没说话。

隐峰艰难地侧过身,苍白的嘴唇一扯:“不过你们放心,等我的腿伤一好我就会走,赵某不会连累你们的。”

王白道:“你走不了。”

从来都没有人能听出王白的反话,连隐峰也不例外。他惨然地笑笑:“我知道王姑娘是好意让我留下,但是我已经麻烦你们许多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怎么好意思再连累你们呢?王姑娘,你且放心,等我的伤好我一定会主动消失的。”

王简不由得看向王白,王白按了按王简的肩膀:“等你伤好再说。”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隐峰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苦肉计真没白费。

接下来的三天,隐峰一直在这座屋子里养伤,期间王白亲自给他换药,这对于隐峰来说本来是一件“暧昧香。艳”的事,但不知道王白是太过愚蠢还是记性不好,本来三天换一次药,被她记成了一天换三次药。

他本可让伤口自行愈合,但王白经常换药让他无法做手脚,更糟糕的是没有止痛药,他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第三天,隐峰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只好让王白把自己的佩剑变卖了,去拿钱买药。先不提那药能不能对他管用,把王白支出去半天让他喘口气也好。

此时他有些后悔,为何为了让王白心疼而编造这样一个穷困侠客的背景,但此时事已至此,他也就不得不接着演下去了。

王白把剑卖给了李家村的钱铁匠,钱铁匠一看这剑两眼放光,但面上做出嫌弃状:“这剑的剑柄早已生锈,我看也就是个破铜烂铁,给你两百文吧。”

王白道:“这剑已经被人用过了,我不占你便宜。只要一百文。”

钱铁匠:“……”

王白拿着一百文去李大夫家,却听说李大夫这几日惊悸,已经卧床不起了。王白留下了四十文作为上次的药钱,然后对王简道:“咱们去汴城吧。”

王白是不放心王简在家里的,因此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

“汴城?!”一听到汴城的名字,王简的两眼就放光。王简从小在王家村长大,去汴城的次数比王简还要少,即使是去过,那也是跟着葛碧云在最外城的街边卖菜,每次只能顶着烈日,蹲在菜篮边看着行走的驴马拉粪蛋。

一听说王白要带她去汴城,王简乐不可支,但小孩子心善,下意识地就想起家里那个躺着的伤者。

“放赵大哥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短短几日,王简已经叫隐峰赵大哥了。

王白道:“去给他买药,马上回来。”

王简这才安心。一路快步行走,不到中午就到了汴城。一进城,就看到车水马龙,喧闹不止,以前的汴城虽然也是这么繁华,但并没有今日这么喧闹,仔细嗅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的檀香味。

这是汴城一年一度的佛陀日。汴城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佛寺,传说在今日祈福或者还愿,佛陀会保佑信徒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王白紧紧地拉着王简,本想找个药铺,但却被人流推着走。大街上摩肩擦踵,不一会两人就被簇拥着来到佛寺的不远处。

王白抱起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一拍,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李伯父、李伯母。”

原来是李尘眠的父母。

李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向来朴素的她头上插满了绢花,对着王白盈盈一笑:“王姑娘,你也来还愿?”

王白道:“没有,来城里买东西。”

李夫人一笑:“那倒是巧了。今天我还想着怎么让家里那个小子跟过来还愿,没想到他早就等在了门口。看来这是佛祖的安排,让咱们在这里相遇。”

顺着李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地看到李尘眠背对着他们站在湖边,清风送爽青色的衣衫翩然欲飞,他微微转过头来对王白点了一下头。

李夫人对李秀才挤眉弄眼示意了一下,李秀才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样吧,还愿什么时候都可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一顿便饭如何?”

王白摇头,李夫人一把把李尘眠扯了过来:“王姑娘莫要见怪,这汴城虽说我们很熟,但若是论起吃来,我们家的尘眠说是第二,无人敢说是第一。他虽然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东西,但对这些吃食如数家珍。这次就让他带咱们去逛逛可好?”

李夫人本来是一个内秀收敛的人,这一次难得这么多的话,脸上的肉都要笑僵了。

李尘眠没说话,但已经转过身领路了。王白再不去那就有点不识好歹。

她带着王简跟在对方后面,走着走着,王简牵住了李夫人的手,再走着走着,李家夫妇就和王简不见了,只剩她和李尘眠两人。

李尘眠停住脚步,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日光下,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有精神多了,现在竟然能在汴城行走自如,看来身体已然大好。

王白不放心王简:“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们。”

“莫要着急。”李尘眠拦住她:“小妹定然是被我父母带着上香去了,佛寺正是人多的时候,你想找也找不到。倒不如和先吃一顿饭,稍后我和你一起找。”

王白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这样。她从怀里掏出自己卖山货攒的那点铜板,问:“你要吃什么?”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那就吃面吧,清汤面。”

两人坐在面摊上,王白点了两碗面,李尘眠点了两道甜点。看那盛着甜点的碗都精致无比,恐怕只是喝上一口就不知能买下多少碗面。

王简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点,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仔细一咂嘴又咂摸出甜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道点心叫‘砂糖冰雪冷元子’【注】,是店家用藏在地窖里的冰碾碎,淋上牛乳、甜水等制成。这甜点微凉,莫要贪甜。”

李尘眠笑着说。

“这位公子倒是懂得多。”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王白一转头,看到一面色微白的貌美妇人对她一笑:“只是你们夫妻俩用最便宜的清汤面配这最昂贵的冷元子,倒是奇怪。”

美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还大着肚子。

王白被她话里的“夫妻”一惊,说话就慢了些许。

桌对面李尘眠已经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只是朋友。”

李尘眠气质沉静,不说话便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这一开口几人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相貌顿时脸颊一红。

美妇人赶紧道:“原来是误会,是妾身失礼了,公子、姑娘莫怪。”

王白摇头表示不在意,妇人买好东西,让丫鬟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食盒往回走,大致一扫,能看到那些丫鬟手里拿着的除了吃食,都是些男人用的东西,且都价值不菲。

大着肚子的丫鬟微蹙双眉:“池姐姐,相公知道你买这些东西又会生气了。”

美妇人额上带汗,微白的嘴唇一扯:“生气只是一时的,他会喜欢的。”

说完,主仆三人走入人群,往来之人似乎都认识她,眼含奇异。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想着买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金贵玩意儿,有这女人当家,什么家不会败落?!”

面摊老板把白面倒扣进碗里,撇了撇嘴。

老板娘把面板揉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有些不满意:“杜家能破落还不是杜公子烂赌的原因,关杜夫人什么事啊。虽然杜老爷死后杜家家道中落,但即使再困难,杜夫人也不忘惦记着她相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方设法地买来讨他相公开心,这样好的妻子去哪里找?你又不是杜公子你报什么屈?男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许是觉得自己惹了妻子不开心,老板赶紧赔笑。

王白对别人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是看着人群皱眉。

李尘眠随意地问:“老板,您认识这位夫人?”

老板道:“她就是杜家少夫人池心,想当初是汴城里有名的富家媳妇,谁不认识啊。”老板察觉到声音微高,低下头来小声道:“当初杜老爷还在的时候,杜家是汴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连曹员外家都得望其项背。杜公子杜晋每日吟诗作画,杜夫人每日赏花聚会,好不快活,多少人羡慕杜家的日子呢。”

“从天界到地府也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老板娘唏嘘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杜公子每日只想着诗作画,不想从商,杜老爷怎样逼迫都没用,这两个父子的关系就势同水火。本想着有杜老爷在,也能保杜公子一世富贵,哪想到有一天杜老爷突然病重……”

老板娘袖子一抹头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偌大的家业没人能打理,杜老爷躺在床上都不忘骂杜少爷是个窝囊废,死也不瞑目。本以为杜老爷死后,杜少爷能迷途知返、振作起来,没想到他破罐子破摔,酗酒烂赌,偌大的家业就败空了。要不是杜夫人不离不弃,接手杜家,拿嫁妆填补,杜公子早就流落街头了。”

说着,老板娘看着老板哼了一声:“杜夫人对杜晋痴心,不仅没与他和离,还对他不离不弃。侍弄婆婆、操持家里,年纪轻轻就留下了病根。不仅如此,还念着多年无所出,几个月前主动给丈夫纳了个妾--就是刚才那个大着肚子跟在后面的姑娘。妻子貌美贤惠,小妾乖巧听话,也不知道杜晋修了几辈子的福哦。我看男人得懂得珍惜才对。”

面摊老板冷汗津津,赶紧给老板娘捶背。

王白听着,眼睛还落在几人的背影上。

李尘眠道:“莫要看了,面都凉了。”

王白回过神,低下头仔细吃面。

随意一抬眼,突然一愣。

按理来说,一个人对美食的做法如数家珍,应该是吃过或者爱吃。但王白看李尘眠长睫微垂,咀嚼的时候毫无表情,似如嚼蜡。他吃饭不像是在“吃饭”,反倒像是“进食”,似乎天下所有的盛宴摆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不好吃吗?”

王白真心地问。

“怎么会不好吃?”李尘眠抬起头,勾了一下嘴角:“这面虽然是清汤面,但口感柔韧,面汤清爽,老板很下功夫。为何会以为我认为它不好吃?”

王白摇头道:“我就是觉得你……吃它和喝水没有什么分别。”

好像是一个人在书画上看遍了名山大川,猛然进入这美景却还是与这世间繁华隔了一层薄膜,虽身在红尘,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

李尘眠不由得一愣,看着王白失语。

吃什么对他来说确实和喝水毫无分别。但他已经如常人一样作息行动多年,本以为融入人世融入得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被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白道:“要我帮你换一碗吗?”

李尘眠回过神:“不用了。”

王白点头,拿起筷子:“那我先吃了。”她吃饭也不快,但每一口都要嚼得十分用心。还在王家的时候,来一趟汴城已经是奢侈,更别提吃一碗清汤面了。因此每次她都吃得格外仔细,似乎心里可以长久地记住这个味道。

如今虽已离家,且能带着小妹自力更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毕竟她听慰生说过自己的寿命刚过十八,算一算日子差不多只有半年了。

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因此每一种能让她感受世间美好的事物都让她无比珍惜。

日光下,她额头上黏着汗,微黄的脸颊一鼓一鼓,垂着眸子时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乖巧而又专注的暗影。湖边的微风和煦,带着远处炸肉的油脂香和面汤的清新,裹挟着水汽滚滚而来。

这一刻,时间似乎开始停滞,然而远处的摊子前的吵闹声,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声还有勾栏里的调,笑声却又格外清晰。

李尘眠看着她,不自觉鼻子似乎嗅到一点味道,这香气好像在他的鼻端徘徊了好久,被一层薄膜抗拒着,今天终于找到了缝隙猛地钻了进去。这一丝气味突然化作翻涌的海浪,一瞬间席卷了他空荡的胸腔。

他低下头,也学着王白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吃完了面。

那些毫无感情的溢美之词,终于化作了唇舌上真切的味道。

也许,吃的不是味道,但那又是什么呢?

吃完,两人各自付了账,来到了佛寺前。

此时人流渐渐稀疏,王白一眼就看到了和李夫人站在一起的王简。此时王简肚子鼓鼓,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

一看见王白就扑了过来:“三姐!”

王白按住她:“刚才离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李夫人主动过来,笑着道:“是我突然想到还有东西没买,于是就带着阿简回去转了一圈,哪想到一回头你和尘眠早就不见了。这才吃了饭在这里等你们。”

这话说得真切,若王白真是个傻的,恐怕已经信了。

王白面上没有异样,道:“麻烦李夫人了。”

李夫人神色有些讪讪,拍了拍王白的手臂:“好孩子。今天你好不容易进城,我们身为长辈的得好好照顾你。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去上香如何?”

王白道:“我不信佛。”

她既然修了道,就想一心为道。

“佛道本是一家。”李尘眠走到她身边,声音微低:“听说新来的一个高僧能看前世困苦,能解今生业障。若能知心中所困,道心稳固对心性也有益。”

王白也对李尘眠小声说:“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尘眠看着她一笑:“我可有说什么?”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

李夫人赶紧道:“莫要吵闹了,赶紧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寺庙,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王白和李尘眠。那高僧一脸严肃,和话本上的“高僧”并无什么区别,李夫人道:

“圣僧,上次在您这算了一签,如今我儿已经大好,特地带他来还愿。”

高僧看了一眼李尘眠,又算了一算,眉头微皱:“如果贫僧算得没错,令公子上辈子乃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为补前世过错才会体弱多病。不过李夫人不必担忧,佛说如果积德行善,上天会网开一面。李公子也会有个善终。”

李夫人大喜,赶紧对高僧一拜,又把王白拉了过来:“这是我同村的姑娘,这孩子命苦但心地善良,还请高僧再看一看。”

和尚要了王白的生辰八字,算了一算,突然脸色一变。

王白怕他会像是济世一样胡说八道地讹人,不由得警惕地抬眼,但和尚竖起右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虽算得不清,但算出你前世不凡,今世含恨而生。你心中戾气太重,若不早日化解,恐反伤自身啊。”

王白问:“大师,我前世可有犯错?”

“似有大错。”

“那为什么不惩罚她,而要我来还呢?”

“佛曰,前世因今生果、因果轮回。这是施主投生一回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王白又问:“我又该怎么做?”

“行善积德,可解困苦。”

王白道:“她非我、我非她。前生苦我来还,今生行善来生承德,但来生又不是我。我又该如何?”

圣僧不由得一怔,然后道:“是或不是,何必执着?施主,您有早夭之相,戾气太重恐伤自身,望好自为之吧。”

然而王白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执着。

王白对僧人一拜:“多谢大师指教。王白若没有胸口的这一口气,恐怕早就为人鱼肉了。即使早夭,也要活得明白。”

出了大门,外面艳阳高照。

李尘眠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也是奇怪,那么多的人摩肩擦踵,她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李夫人见她一脸平静,赶紧问:“圣僧可有说什么?”

王白道:“他说我一生平安顺遂。”

李夫人笑道:“这个圣僧一向看人很准,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阿白,你以前吃了好多苦,以后这日子就能好过了。”

王白点头。

和李尘眠往回走的时候,她问:“为什么济世和这个大师都说你上辈子是坏蛋,你上辈子真的是坏蛋吗?”

李尘眠道:“也许吧。此生体弱多病,乃是前世带来的因果。”

王白道:“如果真要惩罚,应该把你放在十八层地狱里折磨上一百年再让你投胎。”

李尘眠哭笑不得,不知道这是在安慰还是在落井下石,只好道:“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要惩罚我,我就暂且受着。况且我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已是十分幸运了。”

王白摇头:“本不该这样。”

然而该怎样,她一时还没有头绪。

她只好把这事先放到一边,往城外走得时候,指尖一捏放出去一只小小的纸人,疯狂地向城外跑去。

如今她体内的灵气充沛,但有满溢出来的趋势,不敢随意使用大招,生怕一个不注意招来灵力波动,如今只能勉强驾驭最简单的傀儡术。

在村子里有隐峰看着,她无法上道观,只好出了村再想办法联系师父。

昨天晚上她用黄符人偷听隐峰和他的属下谈话,知道了那个属下是一个“魅魔”。上辈子这个魅魔没有出现,但王白猜自己这个“情劫”渡过背后这只魔没少出力。

她觉得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隐峰之前,这个魅魔就是一个突破口,因此只得先联系师父。

然而行走如风的小人放出去了半天,也没有回信。

难道师父睡着了?还是觉得自己好几天没有去找他生气了?

可是她总觉得莫得无所不知,应该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啊。

见王白一路上皱着眉不说话,李尘眠问:“怎么了,这么愁眉不展?”

王白摇头:“无事。”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王白顿了顿,只好道:“不是不想说,是无法说。”

李尘眠毕竟是凡人,知道多了也不好。

李尘眠舒展了眉头,笑道:“那倒也罢。我倒没有非知不可。”

王白:“……”

快要出汴城时,李秀才让王白上车和他们一起回去,王白摇头说还有东西没有买。李夫人诧异,逛了这么半天还差什么没有买?

躺在王白肩头,困得迷迷糊糊的王简下意识地回答:“给的伤药……”

“药?”李夫人只听了一半就吓了一跳:“阿白,你可是生病了?”

王白弹了一下王简的脑袋,抿直嘴唇摇头。

李尘眠侧过身,视线落在王白的眼睛上,然后对李夫人道:“娘,王姑娘和小妹居住偏远,家中常备药也是情有可原。莫要耽搁她们了。”

李夫人只好和王白道别。

看着李家的马车消失在管道,王白这才去药铺。

拿出六十文,要最好的止痛散。那药铺伙计打了个哈欠:“六十文?六十文就敢要我们店铺最好的伤药?!我们这有刚没了药效的你要吗?”

王白:“要。”

伙计:“?!”

回去的路上,王白突然感到裤脚一紧,低下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放出去的那只小人。她把小人捡起来,自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魅魔,生于‘痴’,长于‘痴’,以天下生灵痴心为食。其中男子的色。欲痴心最是易得,所以常常化作美女缠其左右。本体雌雄莫辩,双眼迷离,一旦与其对视易丢失心神,受其控制。法力低微,修为高深者可灭,但心智不坚者,易被其激起心中恶念。遇其慎之。”

魅魔可以用眼睛操控人的身体和心智?

王白下意识地想起上辈子突然来到小屋里的那个男子。

看来如她所料,这一切都是隐峰的计划。当初那个人就是魅魔幻化的,就是为了让她认了“水性杨花”这个名头,再光明正大地把她抛弃。去渡那个所谓的“情劫”。

只是魅魔行踪不定,她到底藏在了汴城的哪里?

————

回到家后,不提隐峰换药又受了一次罪。

晚上,趁着王白和王简休息,魅魔将隐峰请了出来。

隐峰在后山一落定,甄芜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尊上,您的伤……”

“无事。”隐峰声音沙哑,主动抬起手制止她的疑问:“找我来有什么事。”

甄芜道:“今天属下在汴城看见了王白。”

“是本尊让她去的。”

“……和李尘眠。”

甄芜这才说完。

隐峰的脸色猛地一变:“和李尘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对本尊说!”他今天趁着王白不在,抓紧时间疗自己的内伤,竟然不知道王白和李尘眠走在了一起。看来下次他定然要小心地跟在对方身后了。

“尊上稍安勿躁。应该是她和李家一家人碰到了一起,然后吃了个饭。我见两人同坐一桌,虽言语不多,但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熟稔,因此特意来向尊上报备,请尊上示下。”

隐峰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冷峻,他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许他留在这个世上。甄芜,你知道该怎么办。”

“属下明白。”甄芜转了转眼珠:“只是尊上。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属下有一个不打草惊蛇也能绝了这苗头的办法。”

“哦?”隐峰来了兴趣:“你有什么办法?”

甄芜舔着唇一笑:“您忘了,属下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了吗?”

————

这夜,大雨倾盆。

李尘眠打着伞,从书斋里走回来。

雨滴打湿了他的袖袍,冰冷的水从莹白的皓腕上落下,但臂弯中的书籍没有被沾湿半点。

快到家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

离得很远,看到树下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大雨将她打得格外狼狈,但青衫湿透也格外地惹人爱怜……

那白影听见声音,睁开眼呛咳了两下,长睫在雨中艰难地抬起:“公子,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注】这道甜点名字在《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篇看到,做法是百度而来的简略版。

猜甄芜到底是谁。

第28章 演戏

那女子伏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李尘眠,纤细的腰肢悬空,看起来摇摇欲坠。

“公子”她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救救我。”

雨滴顺着伞沿蜿蜒而下,李尘眠缓缓抬眼:

“姑娘,你怎么了?”

女子抱住肩膀,瑟瑟发抖地回答:“公子,奴家姓甄,本是梁城人。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想到跑到一半迷了路,还丢了细软。如今、如今三天滴水未进、浑身无力,只求公子垂怜,给奴家一个馒头也好……”

雨天、弱女子,还是一个逃婚的弱女子,任何男人遇见这样的情况,都不会没有触动。

这女子就是魅魔甄芜。

自前几日在汴城看到李尘眠之后,她便一直念念不忘。魅魔虽然以生灵的“痴”气为食,但也并不是来者不拒。这世间男子多为痴,却是靠着“色。欲”,甄芜便有些挑剔,若是能碰到心仪的,再把他(她)勾到手,让其对自己从心痴迷,自然一举两得。

这次,她为了完成监视里李尘眠的任务,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特意效仿隐峰化作逃婚的女子等在这里。

若李尘眠是王白的情劫男人,她正好可以给勾过来拆了他们两个,若不是,那正好。她吸了那么多人的“痴”气,也不差他一个,把他慢慢勾过来养着,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到这里,她期盼地望过去,果然看着李尘眠缓缓靠近,微微低下头嘴角刚要抬起,就听李尘眠道:

“一个馒头怎么能解燃眉之急,姑娘稍等,我去为你报官。”

说着,径直路过她。

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看见她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躺在这里,他竟然不先爱怜地把她扶起来吗?

甄芜愕然。

眼看着李尘眠就要走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裤腿。

李尘眠一顿,垂眸看她,明明毫无表情却让甄芜莫名地打了个哆嗦,她小心地缩回手,哽咽地说:“奴家知道公子是好意,但是若您要是报官,奴家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还会被抓回去成婚。与其和不爱的人在一起,奴家倒不如一死了之……”

说着,她摇摇欲坠地起身,就要往树上撞。

这一撞,却是弱柳扶风,一只眼睛瞅着,一条腿歪着,还没等挨到大树随时都能被风刮跑了。

李尘眠退后一步,雨天风寒,他咳了两声,脸色比甄芜还要苍白:“姑娘,你既然有力气站起来何必寻死,我这里有一些碎银,你拿着它在天黑之前还能赶到汴城找到客栈住下。”

甄芜心中一梗,踉跄地倒下。

暗道这个李尘眠真是油盐不进,不愧是个书呆子。但这样迂腐老成的人更让人有挑战欲。甄芜缓缓抬眼,眼中微微发出红光:

“公子,奴家现在冷得紧饿得很,即使有力气站起来也没力气撑到汴城。还请公子垂怜,帮奴家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暂且歇息……”

说是“遮风挡雨”,但她倒在李家门前,用意不言而喻。

魅魔的双瞳微微闪动,眸光里似有红海在翻涌,几乎要把人都灵魂吸进去。

李尘眠正要垂眸的一瞬间,突然抬起头。原来是李家的大门开了,李夫人拿着伞一脸担忧:

“尘眠,怎么站在外面……”话音未落,猛地对上甄芜的视线,一瞬间就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中了天灵盖,踉跄了两下便呆愣地向甄芜走来:

“这位姑娘是……”

甄芜有些懊恼,差一点就成功了,竟然会让李尘眠的母亲上钩。不过转而一想,迷惑了李尘眠的娘也好,这种书呆子最是愚孝,只要拿捏住他的父母,还怕他不上就犯?

想到这里,泪盈于睫,把对李尘眠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夫人爱怜地扶她起来:“好姑娘,真是受苦了。”然后又皱眉对李尘眠道:“尘眠,你也太失礼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甄姑娘在这里淋雨?”

说着,就将甄芜扶进屋内。

“莫怕,你先安心住下来,你家里人找不到这里的……”

见两人进了李宅,李尘眠看着阴沉的天空,缓缓眯起了眼。

————

隐峰在王白家养了七天的伤,伤口不仅没有丝毫变好,而且变得愈发严重,随着天气变热,竟隐隐开始溃烂。隐峰刚开始以为是王白反复揭开纱布换药所至,后来他自己换药竟然也无法好转,连用法力强行痊愈也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

他不懂医理,只能归咎于自己幻化的血肉之躯不适合凡间的药物。

他哪里知道王白给他的药粉是放在药铺压箱底的,王白花了六十文要了十大包,六十分买的伤药本就低劣,再加上要得那么多更是劣上加劣。最重要的是,王白早已在药中混入一点灵力。这点灵力非常细微,隐峰大意之下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只是一丝灵力,却如同游走在血脉里的银针,屡次破坏他的躯体。伤口溃烂已经是好的,不坏死已经算是幸运了。

但他虽身残,但也知道此时是争取王白信任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