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泠玉一怔,他是要醒了吗?
她方才都没注意到,陆戚南身上的银饰是否有响。
他这一身的银饰是很精致漂亮的,再加上他这一张脸,分不清是谁更夺目。
簌簌风吹雨,湿潮的寒气从腿脚往上涌,冲掉了不少莫须有的旖旎与暧昧,泠玉清醒不少,可是心跳依旧很快,她努力抑制着,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银饰看,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不凑巧的,两人距离很近,目光微瞥间,泠玉的视线就落在了陆戚南的唇上。
红肿,略带些水光。
泠玉呼吸忽然慢滞,莫名生出一种愧疚与别样的情绪。
嗯?……
他们方才亲吻,拥抱,十指交缠……
泠玉的大脑似乎被控制了,不停回放着这样的片段。
不能的,大脑你快停下来,这是万万不能的。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
倏地。
“你亲了我?”
熟悉的清音传入耳畔,带着惺忪的欲。
泠玉霎时抬眸。
“铃铃琅琅。”
他身上的银饰又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传响,轻轻曼曼的,像雨流水珠,带着一股空灵之感,明明是那样动听,可是泠玉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
泠玉心一紧,站在原地无地自容,视线急转而下,瞥见那尚可有所相关的湿襦巾,细声解释:“我看你烧得很厉害,用这个给你退热。”
谎言,甚至是拙劣的谎言。
泠玉头皮发麻。
被人捉奸在床的感受她如今也是体会到了。
陆戚南轻嗤一声,扫她一眼。
泠玉拧紧手指,知晓自己完全是瞒不过他,这样撇脚的理由陆戚南怎么不会看破。
她声音更细了,“我看你很难受。”
“难受?”陆戚南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嗤之以鼻:“难受公主就亲我?”
他的尾音婉转,用词更是大胆又放肆,气氛中忽然冒起一股潮湿的热,泠玉完全接不过来,双瞳颤动着瞧着他。
“是不是公主见到别的男人难受,你也会……”
“才不是!”她的双瞳瞪大,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虽然心里做了预设可是听闻陆戚南这样说完全是失了控。
完全……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他……她在他眼里原来这样拙劣不堪?
纵然自己这样做确实,在他看来是趁人之危,甚至是违背常理。
可是她是为了解蛊的,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都能相安无事。况且他自己都对她做过这样的事,他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嗤。”
陆戚南半张脸隐没在暗光之中,眸水一点,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泠玉的目光被拉回。
陆戚南却话峰一转,直击漏处:“公主原来也会打断别人说话吗。”
打断、说话。
打断。
“不能打断别人说话,这是不尊重别人的行为。”
“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说,明白了吗?”
不能。
泠玉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像是有两块巨石压着,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解释不清了,颤着眼瞳与他对上,听见他说:“哦,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二次?”
他玩味的语气中竟然有一股得逞的滋味。
泠玉仰着头,眼角处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星点,她的目光完全与之前不同了。
温和、冷静,甚至是怜悯。
在陆戚南眼里,他最讨厌的,最想要折断的。
这一脆弱不堪的生命。
冷冷肃雨落下。
陆戚南撩眼,忽然又觉得不够。
“公主为什么不长记性?”他问,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
视线内,泠玉似乎被他方才那声打击有点大,一双明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戚南眉心一拧。
“嘭咚!”
墙面猛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黑红之物就要从里面溅出,泠玉瞳孔一缩,吓得一时忘了躲。
动不了,是动不了,身体僵硬而不能动,自己好像生来就是厄运附体,哪里都要处处提防,哪里都要提心吊胆,如若不是……
身体忽然悬空,轻盈而不是失重,预感到来的伤害没有降临,有人扣住她的脑袋,腰腹上传来灼热的体温,后背稳稳跌入他的怀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完全没有反抗的本能,而是想要抓住他。
泠玉紧紧闭着眼,听见有人狂叫:“救命!救命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竟然敢将我抓起来,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视线中,一位穿着宫服的女人出现在泠玉面前,她道双手被侍卫擒住,完全动弹不得,费劲扭动的身体如同一只待宰的羊羔,面庞的神色却令人望而生畏。
像怨鬼,怨气十足的鬼,红衣服,破烂、醒目,可是一双眼睛竟然没有眼珠子全是眼白,一张大嘴咧着,叫得歇斯底里怨声漫天。
下一瞬。
“别看。”
陆戚南忽然遮住了自己的眼。
那声音忽然消失,转而变成另一种诡异的恶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泠玉眼瞳一颤,一时竟然忘了该如何动作。
那是……
“欲鬼。”
地鬼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陆戚南便对自己道。
“嗤。”
他抬眼,丝毫不畏惧地说了三个字。
泠玉不由得一颤,可是视线被他压着,整个人又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她静默了会儿,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起原书对它的描述。
“欲鬼,也称怨魂,靠凡间怨气所生,依万物六欲而长,无形无影,见者形皆由心底最深处阴影。”
“濁儿,这鬼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欲,只要你在心底一直默念静心咒便好,剩下的交给师兄。”
萧潋执剑画符,黑长的洞中倏然飘起一道长长的镇魂符。
横撇竖那,一剑剜出欲鬼一道浊气,林濁在前面见准时机,倏然往半空中支起启明法柱,长彻黑洞忽然天光大亮。
“呃啊啊啊啊啊啊!”
「堂主,他们追上来了。」
黑影用雨蝶给陆戚南传声。
「废物。」
噼里啪啦,哒哒哒,视线被人压着,泠玉的听感更为敏感,滂大的雨势与震感像是要将这地洞震碎了,给人一种压迫感。
“陆……”泠玉发出声,脑海里还是想不好的事情。
“闭嘴。”
黑墙被剑破开,强大的冲击震碎脆弱空虚的地洞,塌陷处露出一块儿巨大的空间,法柱又绿转黄,霎时大亮。
“世子!世子!”崔浊像是看到了希望,面庞早已两泪纵横,完全是被吓得不成样。
萧潋将人一拦,一旁的林濁也极速为他施了道咒法。
“抱歉来晚了,阿浊,没事了,没事了。”萧潋轻生安抚着,摸了摸他的头,努力平复他的心境,随而下一瞬,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猛声。
林濁甚至来不及转首,“师兄!”
“轰隆隆。”
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陆戚南放开手,那声音已经完全不见了,像是从未发生的一般,面前的那堵墙竟然恢复了原样。记忆中,面前的陆戚南只对它说了三个字:
“滚回去。”
滚回去。
也就是说那东西能够听从陆戚南的命令,甚至唯命是从。
泠玉寒噤,再一次感慨蠵龟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原书说那东西完全是从蠵龟养出来的,蠵龟也称七鬼,分别养着贪、嗔、痴、恨、爱、恶、欲。
也就是说欲是这其中相对弱的鬼,亦是最常见的鬼。
那只鬼忽然出来,难道是萧潋他们已经追上来了,或是说他们现在的胜算已经很大,再等一会儿,估计就能找到他们了?
泠玉抬眸,忽然与陆戚南的目光对上,冷冷雨声夹杂着铃音,他漆黑的眸子就好像黑暗的深洞,想要将人完全陷进去。
“怕了?”
他问。
泠玉眼皮一皱,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应该说怕还是不怕。
或是说他问的,是害怕他的身份还是那只欲鬼。
他的声音很冷。
“公主方才瞧见什么了?”
他又问。
像是捕食者耐心等待着猎物,陆戚南此时此刻的目光是极其冷彻的,他这样的冷不是初见时那种冷漠,而是像被人窥探住了某个秘密,可是却完全不慌不忙,甚至是期待。
他在期待吗?
期待她什么样的回答?期待她作什么反应。
泠玉知晓一切。
关于他的一切,蠵龟的一切,所有人的一切。
这一场,巨大的、大胆的。
她试着摇头,忽然瞥见视角中有一醒目的红衣在晃,是她小时候巨大的童年阴影,她就不该在那么小的时候看那样可怕的鬼片。
红衣宫女和眼下的完全重叠,强烈的冲击感让她一时僵硬,来不及做摇晃的动作。
陆戚南忽然一笑。
泠玉一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控制了。
她被陆戚南控制了。
陆戚南,想要她,点头。
“方才公主都还没回答我,公主为什么要亲我?公主虽然见别的男人难受了不会亲他,那为什么要亲我呢?”
泠玉眼角氲出泪,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亲他为他解蛊全是白费了。
她太难受了,脖颈像是被人一记,酸痛得不成样,而陆戚南还在问这样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叫选我还是他。嘻嘻嘻(过两天入v,会努力更新大肥章,喜欢请多多支持我!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32章
陆戚南这个疯子。
泠玉忍着痛,紧抿着唇看着他,眼底晦涩,昏暗的光在他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埋没。
“公主怎么不说话?不愿说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戚南开始低笑,戏虐的话语像是将她整个人按着拷问,银铃一段一段飘玄,音色扣人心弦,每呼一口气都让泠玉觉得困难。
这个…这个疯子。
真的是疯子,陆戚南。
泠玉呼吸慢滞,心跳猛快,可是却不愿意屈服,用一种极为艰难却倔强的目光看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会比自己更痛,那她便忍,陆戚南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这样她就会屈服吗?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吗?
要她解释是吧?要她把话都说出来是吧。
泠玉猛憋着一口气,忽然靠近他,“你说的对,我就是亲你了!”
“可是那也是因为……”
迫不得已。
这四个字忽然卡在喉咙里,像吃了鱼刺,两个人的距离太近,泠玉甚至能看到陆戚南眼下痣动了一下。
“你说过解蛊的方法是亲亲,你那时候,看着和我蛊毒发作时很像,万一你就是蛊毒发作了。”泠玉推开他,大口大口的开始呼吸。
“你说过。我们俩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平静与不平静之间,泠玉忽然一股脑儿的全盘托出。
“如果再来一次,就算你不让我亲我也会亲。”
她这一声落下,洞外恰好有一惊雷落下。
“轰隆隆。”
白光乍现,撕碎黑彻长夜,有如神力。
眼眸如星,明媚灿烂。
这句话竟然能从陆戚南的脑海里想出来。
陆戚南习惯性想要耸肩,却发现自己的后颈开始僵硬。蛊毒反噬,全身上下暂不能动,就连动一动眼眸都举步维艰。
空气静默,雨声不停。
陆戚南听见自己身上的蛊开始动,稀稀疏疏的游走于每个筋络之中,他的全身犹如一张漫天的丝网,将他们困住,也将自己困住。
他笑,眼皮垂着,可是太薄,倚靠着墙面又折射出冷冷的暗光。
泠玉心跳砰砰,抬手想要擦唇,可是又觉得这样太刻意。
“蠢。”
良久,他忽然说出这样一个字。
泠玉没听清,却下意识知晓他准不是说出什么好的。
她没吭声,捂着胸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随而再一次暗自自忖,陆戚南这个疯子。
不对,他们该走了,在这里呆的时间似乎过于久了,来来回回那么久,外面的人肯定急坏了。
想到这,泠玉忽然抬眸,问他:“阿戚,我们,要不要走?”
陆戚南眉眼一挑,看着她启唇,“走?”
走得了?
外面可全是公主的人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
*
“师兄!师兄!小阿浊!你们在哪?”林濁紧蹙双眉,剑光四射,双手不停来回动作。
急促猛烈的浊灵在周身飞舞,不可避免的将他白衣青袍染污染黑,甚至在后颈上留下浊伤。
林濁越走越急,剑意愈发凌乱。
“师兄!师兄!小阿浊!”他努力嘶喊,呼唤,可是眼前除了黑还是黑。
浊灵四射,虚无缥缈,时不时发出颤巍又尖锐的叫声:“噫噫噫,好可怜,好可怜。”
“噫噫噫,你的师兄已经跟小阿浊丢下你跑了哦,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了哦。”
“噫噫噫,你的师兄其实早就想救了人就跑,你不要再喊啦,没有人会回应你的。”
林濁头上的发带飞舞,转首给那些聒躁又恶心的东西来了一剑:“你们这些该死的,有种别在上面飘,以为小爷我怕你们?”
食指一转,暴烈符往上一飞,旋而猛地炸开,炸了个一地的浊气。
林濁擦擦鼻尖,两眼碎星,完全不在怕的,手指越写越快,将浊气炸的噼里啪啦响。
真安观完全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喜欢玩火药的,就连他的暴脾气老爹也极力制止他玩这些东西,说他离经叛道,伤风败俗。
完全是踢了他们真安观的脸。
可是林濁却觉得观里那些符咒太弱,什么清心咒、弥弘符,除了休止符完全没有一个能打的,遇上妖物和极其凶骇猛烈的群攻哪里有他这个暴烈符来的快。
哪里有……
“嘭!”
有一声震碎,黄符灰烬飘散,大片浊气消散,林濁微微喘一口气,下一瞬,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白袍上染上污浊,他抬手去挑,手中却沾上血。
他的双目一瞪。
竟然是血。
“噫噫噫噫!”有一大波浊灵袭来,甚至是在转瞬间有了血色,黑红浊气在自己的周身漂浮,林濁往自己的口袋一摸,黄符一下所剩无几。
*
萧潋胸脯忽然一痛,强烈的刺痛令他不自觉屈指,忍着痛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崔浊:“阿浊,阿浊,你快醒一醒。”
周身黑暗,他们似乎又掉进了更为深暗的黑洞,从外观上看,完全料想不到这个地方有多深。
他们一群人来得紧急,萧潋同公主的那新都尉和容官侍说了一下具体位置便直接进来了。
他们太急切,一心想着救人,都忘了在外面设一寻回符。
光是休轮阵是完全不够的。
这洞太深,准不能有个三级欲鬼或是更为暴戾之物在底下沉寂。
也就是说,公主和自己的师弟如今凶多吉少。
眼前,身下的崔浊中了煞气,想来一时是难以醒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萧潋咬指,一手撑着崔浊另一手在昏黑的地上画符。
横竖撇捺,捺撇一弯勾,血愈加深愈加红,萧潋脸色煞白,却不敢怠慢动作,嘴里振振有词:“道生万物生,道破万具灭。”
“今以吾血召将魂,破引灭煞,封鬼!”
“轰隆隆!”
风急雷闪,巨大乌云聚拢逼仄山顶,好几瞬电闪雷鸣劈下,像是要将这毫不起眼的地方劈开,撕碎。
“容官侍…”
容晴却没来得及答,洪水堵了去路,他们一袭人被围堵在了山下,进退两难。
完全的死局。
另一边,山腰处。
“真的要这样做?可是那定安侯世子也在里面,若是有个万一……”
“什么万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都尉都倒下了,再不过马上入京你我脑袋不保,不如就趁现在将着山洞炸了!反正现在山雨下的如此之大,雷彻猛烈,只要趁此……”
“轰隆隆!”
侍卫一时吓到,慌神间拉了随身带上的炸药。
“嘭!”
*
脚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感。
泠玉本能扶墙,却见面前这人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嗯!!!
她急忙伸手一抓。
“陆戚南!”
这一声夹杂在雨幕里,长长的洞口似要崩塌,地震山摇之间这世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仅仅有的两个人。
倒塌,这一次是真的要倒塌!大片大片甚至深处有庞大的泥流溢出,直逼洞口。
可是洞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
泠玉忽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推开这样远,以至于她现在不能够不到他,这个疯子其实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比她大上一两岁的少年。
他其实也有过逼不得已,也有过受人欺凌折辱,甚至差点饿死或是被人无情扔入山中等待命运的归宿。
“陆戚南!”
泠玉嘶声唤,五只手指撑得极其大,伸缩的酸胀感填满神经,紧张与局促在黑暗的洞里如针孔被放大,可是陆戚南还是毫无反应。
他为什么毫无反应?
他怎么能毫无反应?
他应该嗤声低笑,应该撑起身子来跟她说话,他这样一个倨傲冷漠,恶劣放荡的人,甚至强大到可怕的人。
怎么可能呢?
而且这里不是他们反派的巢穴吗,方才不是还有黑影来唤他是堂主吗?他们不管陆戚南了吗?
泠玉眼中酸涩,汹涌的泥流、石岩袭来,不可控地吞噬掉她的一只鞋,甚至是想要吞噬掉她整个人。
不行、不行的,差一点儿,差一点就要抓住他了。
陆戚南不可能死的,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死。
泠玉一个翻身,忽然抓住他的衣角,随而用力一扯。
“滋啦——”
金光乍现,冗繁的符文瞬间将她包围,随而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结实的屏障,与外界完全相隔。
嗯?!
这是什么?
泠玉来不急细想,手抓着的衣袂就要抽离出去,可怕的洪流再一次将他们推远,咫尺距离,深不见底的悬崖就在眼下。
泠玉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其实也会死。
陆戚南也会死。
泠玉心头猛跳,眼底翻涌的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不要!”
怎么能?
“系统!系统!为什么屏障只保护我一个人?为什么陆戚南毫无反应?”
他那样一个倨傲、不可一世、放浪形骸,甚至不择手段的人。
面对死亡,竟然这样平静吗?
他明明那么能忍,这点控制,这点蛊毒就能让他昏迷至此吗?
不、不对。
泠玉急切控制,摇摇欲坠的局面早已让她发酸的腿脚发麻无力。
视线中的符咒忽然变亮变闪,可是视线内的陆戚南却越来越远,完全被强有力的震感吸入,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要反抗的意思。
泠玉心下一拧,脑海中忽然闪过原书中的一段文字,后脖颈浑然一凉,她却不能再去顾忌。
【SOS!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
金光闪闪的屏障合拢不起,泠玉的手背洇出斑驳血迹。
“放我出去,快放我放我出去!”
泠玉失声大叫,目光注视着那岌岌可危的衣角,费力地抓着:“再这样陆戚南会掉下去摔死的!”
系统忽然发出爆鸣:【SOS!宿主!这个陆戚南不是真的陆戚南啊!宿主!!】
“嗯?”
泠玉昂首,模糊的视线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鬓角两边的乌发已经被汗珠打湿,襦裙脏的不成样,困在金色屏障里更显得可怜了。
系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不会是陆戚南……!
第33章
泠玉的瞳孔一颤,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个陆戚南,是假的?”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非常真,千真万确,宿主你要不要上手摸一摸?】
系统话刚出,泠玉已经将那岌岌可危的、费力拉着衣料的手抽了回去。
有一瞬间,泠玉觉得系统很自私。
系统掌握大局,系统知晓一切,一直是以一个旁观者看待他们的一切。
它偶尔出来纠正一下,或者提示一下她这个可怜的穿书者。
系统是没有感情的,完全没有,就算是将人的一切学的有模有样,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机器人。
一个冰冷的机器人,毫无情感的机器人。
半刻前。
“堂主,蠵主请您控制一下局面。”
黑影闪过,正巧泠玉垂眸呼气,视线错过的刚刚好。
“控制?局面?”
陆戚南禁不住嗤笑,唇角上升了一个弧度。
“这也与我有关?”
他抬眼,目光冷寒。
就算上面塌了又怎样?就算把下面的欲鬼放出来又怎样?管他什么事?
黑影不由得一顿,堂主脾气不好是他们蠵龟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就算他搬出蠵主这个名字都难以镇压。
“堂主,这是蠵主的命令。”黑影再一次闪烁。
陆戚南耸肩,烦了:“你看我如今上的去?怎么,你想要我直接在这公主面前暴露身份吗?”
他瞥眼,瞧见泠玉整个人气鼓鼓的,两鬓间的额发被汗水溽湿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还反射出一层光亮,比起平时生气多了。
公主她果然是狗急跳墙啊。
不对,公主倒也算不上这样,现在看来更像兔子急了连窝边草都吃。
黑影这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堂主,蠵主为您准备了分魄缚,能假扮出您的躯壳,您只要将您的一滴血滴入即可。”
“上面追来的一位白袍道士,一直在用咒引找寻你身旁的这位公主的名字。”
陆戚南淡漠的眸底一敛。
“在哪?”
*
整个山洞都在塌陷。
越往上越是崩塌,但是这个山洞极其复杂、深而大。在外面看来却是一个隐秘、树林茂密,坐落再一众蜿蜒山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
全然看不出来的,就算是在内部也感受不到这里面有多深。
林濁扯了扯唇,半个身子都被浊秽侵蚀,火辣辣的刺痛与灼烧刺痛神经,就连他最心爱的白银剑身都沾满了污秽。
视线内,大片大片的浊灵依旧在半空中飞,攻击着那发出光芒的启明法柱。
地上灰烬残尸遍布,尽管是有屏障保护着,但浊气很重,林濁一直强撑着,膝盖骨酸痛,脸庞上的五官已是苦不堪言,可是他的那张嘴却没肯放过:
“你们这些秽物,有种再冲着我来啊!”
“我跟你们说我师兄很快就会来了!到时候把你们砍成渣渣!”
他说着,吐了一把口水,骂道:“有种叫你们那个老大,那个什么,欲鬼出来!你们根本不配跟我打,小爷我都懒得跟你们打!”
林濁越骂越起劲,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口水能清掉身上的浊秽,又往自己身上吐了吐,“你们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你们等一会儿,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儿也把这个洞炸的干净!”
林濁咬指,启明法柱猛然曝出异常强大的光亮,嘭的一声,面前的黑墙徒然崩塌,直直朝自己扑过来。
林濁瞳孔骤缩,咫尺间,周身浑然出现一道熟悉的金光,强大的法力一瞬歼灭洞内的浊灵,密密麻麻的金白符咒将林濁包裹,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金祝印?”林濁出声,眼里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兀地。
“嘭咚。”
有一重叠白绿影闪烁,“濁儿!”
萧潋背着崔浊出现在林濁面前。
暗角处,陆戚南扯唇,嘴角有一处肿的得厉害,一动更痛得明显:“嗤,真是一群癞皮狗。”
他瞥一眼,慢条斯理的从左耳上银饰中取出蛊虫,身旁的黑影很快弓腰捧手去接。
银铃悬在半空一瞬,却没有放下,陆戚南眼眸一瞥,忽然想到什么,又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黑影不解,抬首望了一眼,听见他道:“用蛊的话,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可是都已经摘下来了,不用也太可惜了,是不是?”
陆戚南将目光瞥向萧潋身后的人,问:“背上那个人怎么了?吓晕了?”
黑影迅速将目光收回,很快颔首。
陆戚南冷笑了声,啪嗒一下捏碎手里的银饰,很快,手心里的一只紫黑蛊缓缓爬出来,形如月蝶。
“好看吗?”他问。
黑影没敢答。
陆戚南伸开手,俯视他,吐出一字:“手。”
黑影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懵住,迟疑了一瞬又赶紧上手接。
陆戚南撒手将蛊落下去。
触碰瞬间,黑影身体浑然一僵,脖颈被面前人擒住,窒息感本能驱使他作出挣扎的动作,可是越挣扎窒息感越是强烈,四下三两黑影毫无要劝阻之意,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如一只白鼠死去。
他抬眼,面向其余黑影冷嗤:“都说了不用太可惜了,怎么那么笨呢?”
“一群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蛊的黑影浑然发出异常恶叫,整个身体开始扭曲倒转,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陆戚南勾唇,身上银饰发出清脆的铃音,像是困兽得以饱餐餍足般,完全是令人后脊背发凉发寒。
“还傻愣着?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去将那牢地下的欲鬼全给我放出来,少一只就多给你们喂下一只月蛊!”
*
金色屏障霎时关闭,满屏的符文开始漂浮,黑红字符密密麻麻像是迁徙蚁虫遍布,令人忍不住想呕。
泠玉两眼发昏,但是又觉得这很熟悉,忍不住问:“系统,我能问问这屏障是谁给我弄的吗?”
总不能是陆戚南吧?陆戚南会有这样金光灿灿的东西吗?看着很不符合。
【不是。】
系统读了她的心声。
泠玉眼睫一颤,有一种被发现的羞耻感还有一点生气。
系统:【宿主,这是萧潋设下的金祝印啦!】
金祝印?
“萧潋?”泠玉抬眼,惊诧之中又带了些理解。
嗯,也是。
这样有安全感又正气的东西,本就应该是男主才会有的。
泠玉默默在心底默念了两声他的名字,脚底下忽然变得有些热,她垂眼,发现整个屏障的金光都跟着变得更亮。 ?
这是?
【宿主,屏障的法力增强了!】
泠玉问:“那是萧潋那边的情况很好吗?”
系统不再回答了。
*
“师兄!!!”林濁霎时热泪盈眶,支起身子想要飞奔,可是刚走一步才发现自己想起来被金屏障笼罩着,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于是他敲击着屏障,大喊:
“师兄!师兄我在这儿!师兄!”
萧潋背着人过来,单手握着一把剑,半袖子都渗出血,冷白的面庞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稳着一口气,努力抑制着身上的痛楚,回应道:“濁儿,你可还好?”
“你别急,我帮你把封印化开。”
他说着就要抬手划印,血淋淋的手指在林濁的视线中摇晃,不由得令林濁心下一紧,眼角处晶莹剔透的东西划过面庞。
“师兄师兄濁儿没事,师兄……”
林濁的尾音逐渐哽咽。
“金祝印是要损耗大量的修为和灵力的,不到迫不得已切莫不可乱用。”
老爹的脸兀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与自己师兄的脸庞重叠,林濁更恨了。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转眼间,金屏障已经化开一道小的划口,林濁吧嗒下眼泪急忙飞奔出去,抱住萧潋的一只胳膊大哭:“师兄!你眼下觉得怎么样?师兄呜呜呜,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公主!”
“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你身边的所有人!”
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倾泻,林濁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或是窝囊,只觉得自己的师兄被自己害得好惨好惨。
“师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呜呜呜!”
*
泠玉静默半瞬。
混沌洪流将她冲到了一角,那假的陆戚南没了泠玉的牵扯,早已被泥沙吞噬,孤零零地掉下崖去。
“轰隆隆。”
外面的风雷依旧很大,相比起来,泥沙淤流似乎都变小了,一切都变小了。
身体有一股恶寒,酸胀发麻的四肢没了方才肾上腺素的运作,一下子瘫软了。
这里,完全只有她一个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
陆戚南已经走了。
陆戚南又走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系统连连唤了她两声,泠玉却不再应了。
冷风舒舒而过。
泠玉习惯性地蜷缩自己的身子,冰冰凉凉的,心脏也跟着颤巍。
不怕的。
你不要怕。
泠玉安慰自己,努力回拢自己的身体。
面前金光浑然又亮了一瞬。 !
泠玉想起来,萧潋他们还在因为自己陷入危难困境之中,还有陆戚南,他一定是被那些黑影叫去与萧潋他们对弈,甚至说会被那个蠵主命令弄死他们其中的谁。
邪恶又可怕的,那个有如阴气森森的蠵主。
正道,反派。
欲鬼。
泠玉心下一紧,霎时站起身敲击墙面,想要警醒自己和这角落里的黑影或其他东西注意到她——
作者有话说:有一个四千字的稿子一直没用上,我努力明天抬上来!周四上夹子请大人们多多支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咚!咚!咚!”塌陷过后的墙壁明显要比寻常的脆弱很多。
一捶,二捶,三捶。
隔着金屏障,泠玉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她坚持着,生怕停下来就会错失良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陆戚南一定在做坏事了。
泠玉喘息,屏气闭眼间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身长玉立,孔雀蓝的衣色以及碎星似的东西她永远忘不了的,那就是陆戚南。
陆戚南。
她那时候就不该让他直接亲自己。
至少让他答应自己。
那时候,那样危险又能够胁迫他的境地,以后又有多少机会呢?
泠玉越捶越慢,意识逐渐涣散,疲惫感像似腹蛇爬上来,身体逐渐空虚。
很累。
为什么会那么累?
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一件又一件,接续不断的,全是,全是坏事。
还有,还有一件。
到底为什么?
自己的命运总是如此可悲?
不是在被追杀就是遇袭,就连身边人也会惨遭劫难。
泠玉一捶再捶,心中悔恨酸涩,最恨的还是自己的无力。
她是不是应该恨一些东西,或是爱一些东西,总不能这样碌碌无为毫无目的地活下去,就算是之前所想的为了躲避,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困境,甚至是死亡。
她该做的有很多,甚至做了自己都没有料到过的事,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是徒劳无功甚至背道而驰。
她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厄运,带来了危险,带来了困境,甚至死亡。
“泠玉,你该死的,如果你死了这一切就很简单了。”
“泠玉,如果死亡就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厄运,就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了。”
“泠玉,你就应该去死。”
泠玉的手指忽抖,捶打的动作停顿下来。
乌长的睫毛微颤,瞳孔一缩一缩,脸颊的肌肤变暗。
她,她该去死吗?
去死。
她去死就好了吗?只要去死?
黑暗中,有一道声音缓缓回应她。
“对,去死就好了,我会帮你,其实你也一直不想这样活着吧?”
“每日都这样胆战心惊,每日都还要小心翼翼,其实你很害怕吧?”
那道声音幽幽的,像是空灵,又有回声。
泠玉缓缓转首,视线内空无一物,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人的声影。
“是错觉吗?”她问,声如细蚊。
“不是哦。”那声音依旧在回应。
“来吧,来吧,到我这边来,你是不是在好奇我是谁……”
“你……”泠玉的瞳孔微颤,是谁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
“蠵主。”黑影出现,形如团状出现在红衣傀儡男子面前。
“怎么?”他开口。
“堂主,叫他们将欲鬼全放出来了。”
蠵主的茶杯一颤,绿傀儡面诡异莫辨,他思索片刻,弯唇道:“行。”
“或许戚都还不知晓呢,那小美人身上……”后半句话藏匿在他的笑音。
*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陆戚南蹙眉,视线内的玄阴镜内,萧潋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欲鬼呢?”
一群狗杂这四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回堂主,欲鬼们被一个金屏障吸引住了…”
“金屏障?”
黑影闪烁,“只有几只上来了,其余的都在洞口徘徊。”
陆戚南扯唇,戾眼一瞥,“你逗我呢?”
他指着包围林濁的东西。
兀地。
陆戚南眉头一拧,“洞口?”
黑影的话忽然变得迅速,“堂主,那金屏障内的人就是您方才所说的公主……”
“铃铃。”
胸前的银铃忽然落地,发出脆亮的声响。
*
“你…是谁?”泠玉虚虚睁开眼。
胸口很闷,像是被一块儿大石压住了,幽幽幻幻的东西在自己的视线中飘。
“噫。”
“竟然还能撑得住。”
那东西没有脸,又像是有无数张脸,眨眼之间就能变换,完全让人料想不到到底有没有脸。
它这一声冷颤颤的,带着讥讽的得意,特别像一个人。
就连语气都很像。
泠玉的身子是倚靠着金壁的,现在缓缓缩下去,手臂很酸,完全抬不起来了,身体很虚弱,像是被面前的东西压制住了,使不出劲。
她听闻这一声忽然有些想要笑,这场面太熟悉了,甚至都没有过去几个时辰就来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很大。
她不是因为生来就带有厄运的。
而是说,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太大。
她是穿书者,异世之人,比起什么剧本上所说的悲惨命运的女配公主,其实她是最符合的。
这个世界想要除掉她,就是这样简单。
泠玉这样一想,豁然开朗,甚至缓缓勾唇微笑。
这十几年来,困惑她的问题,今天终于游刃而解了。
这一笑将欲鬼都吃了一惊。
“你为何要笑?”
头一次见死到临头的人还会笑,世道上的人果然……
泠玉缓缓说:“因为,我好像要死了。”
她说的陈述句,但是又是用的好像这一模糊的词。
其实也不算,细细想来,还是有点痛的。
痛苦是说不清的,应该是痛太久了所以麻木了,如果非要死的话,那还是笑一笑吧。
“好像?”
欲鬼听不明白,觉得眼前这个病弱少女十分怪异。
疯了吧?它都没有侵蚀进她的识海。
“你知道你的那个主人吗?”
泠玉低低地说。
不知为何,敞开心扉,或是想通这一件事之后,面对这样一个怪物都比任何人都要轻松了。
“什么?”
欲鬼的动作开始停顿,身后一股一股的小欲鬼一直在跃跃欲试,但都被它拦下来了。
“我记得,嗯……”泠玉努力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脸,随而叹气,“好吧,我不记得了。”
欲鬼:“?”
感觉像是被耍了。
欲鬼的利爪伸过来,触碰到金符的瞬间又被狠狠灼烧。
泠玉见到它的爪子变成碳色,宽慰道:“别碰了吧,会疼的。”
欲鬼更诧异:这个无知少女是在劝自己别碰这个东西?
疯了吧。
她知不知晓它是什么?
“你是欲鬼吧?”
清亮的声音隔着屏障传过来,泠玉抬首瞧着,认认真真打量。
欲鬼没回答。
泠玉发现蠵鬼总是把人或物都养得不爱回答的性子。
也不是,被戳中了就不爱说话的性子。
难道还是小孩子就被……
成鬼了吗?
金屏障忽然滋啦一声,泠玉本能往后一退,见到它朝自己尖牙利嘴:“臭女人本鬼现在就破了这屏障让你死!”
泠玉眼睫一颤,不免被吓到,视线里忽然多了很多只鬼。
全是黑黢黢的影儿,无头无脸,身上像是被灼烧而留下猩红可怕的印记。
“你……”
泠玉一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是你们。
“嘶啦……嘶啦……”炭烤声愈分强烈,视线内的不少欲鬼忽然一大声嗷叫,化为灰烬落入屏障外。
泠玉劝都劝不快。
她原本想说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来着……
“嘶…!臭女人!有种你从这屏障里出来!”
完全进不去,甚至控制不了她的识海与意志,欲鬼装也不装了,对着她呲牙道。
泠玉听着莫名觉得……这欲鬼很无赖。
难怪是蠵龟养的最低级的鬼。
她诚恳道:“出来我就死了呀。”
“你方才不是说你要死了?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欲鬼完全不服,急切道。
泠玉:“……”
她倒是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她微微蹙眉,略带窘迫地看着它们,再一次诚恳道:“嗯,我说我好像要死了。”
“但是没死成。”
“嗯…或许需要你们再努努力?”
其实她现在也没那么想死了,毕竟没死成,不得不说萧潋的这个金祝印很厉害。
真的好厉害。
泠玉微微撑了撑身子,伸出手想要摸。
“嘭——”
身后的黑墙忽然塌陷,失重感强烈而真切,完全毫无征兆。
*
“师兄!你的手!”林濁面色忽变,指着萧潋包扎住的手心。
“血,流血了师兄!是不是公主她…!”萧潋放下肩上的崔浊,抬手间,面前的黑洞浑然炸开。
“世子!”
一声女音唤住,霎时火光大亮。
三人浑然一顿。
*
“你是谁!”泠玉狼狈的在金屏障内翻滚了圈身子,完全扭曲的身体都没来得及复原。
不得不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墙会徒然裂开,将她连人带屏障吸入进去。
稀稀疏疏,破了的黑墙比之前的黑更多。
泠玉环视一圈,没有见到谁的脸,紧密的屏障内似乎也因外力缩小,昏黑的视线莫名让人头晕目眩。
兀地。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嗤。
“铃铃铃。”
泠玉兀然抬首。
孔雀蓝黑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可是这一次是翻折的。
视线,翻折。
也就是说。
“公主连鬼都不怕?”
有人将她翻折回来。
视线,转正。
泠玉猝不及防撞入某个人的视线。
身后本应该是有千万只欲鬼在哭在嗷,这一次却什么都听不清的。
他这一声如雷贯耳。
他。
这个方才才将她弃至原地的人。
甚至为了哄骗她,为了捉弄她,留下一栩栩如生的傀儡在她的身旁。
泠玉方才都想好了,最差的条件应该就是死,最好的条件就是与萧潋他们遇见。
萧潋是绝对能找到她的,毕竟这金屏障都是萧潋给自己设下的,如果萧潋找到了自己,或是他的师弟以及他那个护主像护鸡崽一样的崔浊。
陆戚南抬手,用力一划,坚韧不摧的金屏障像是易碎玻璃一般徒然碎开。
泠玉双瞳震震,本能地缩紧脖颈。
预料的碎玻璃渣没有掉下来。
周身间满是熟悉又好闻的松竹香。
温暖,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这样词。
“公主。”
陆戚南唤她,指尖从她的头上移走,明明没有接触,可是却像是留有余温似的。
怎么会?
怎么会呢?
陆戚南已经强到连萧潋的咒印都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吗?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还想待在着金祝印里?”
泠玉霎时抬首。
“你说什么?”
他知道?他也知道金祝印?他是故意将她留在这里的吗?他知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
陆戚南眼眸微抬,嗤笑声,“公主还想要我重复第二遍……”
后面的尾音忽然变得僵硬。
没有了金屏障的光,四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陆戚南向来眼尖嘴厉,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泠玉。
正在一滴一滴的掉眼泪。
真的是一滴一滴。
而她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的眼泪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是极为昂贵又珍惜的白珍珠,他儿时只在集市上见过,不谙世事时也缠过那个人给自己买,后来不慎弄丢了才从伙伴口中知晓那珍珠的珍贵。
寨上的伙伴们纷纷说他回去定是少不了一顿骂。
就连他也那样以为。
可是。
他没有。
面前的她也没有。
她只是哭了,就连一丝抱怨都没有。
心底像是裂开了,有一种微妙又阵痛的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心。
这完全与他料想的不一样。
陆戚南很早就来了,从黑影话落下之后就匆匆赶来,都顾及不上自己掉下的两个银饰。
两个洞距离不算远,他其实可以将银铃捡了再来。
一直到破开黑墙之前,他都有角落看着泠玉。
可是公主表现的比他想象的更出我意料。
她竟然想过死。
可是她却在那儿笑,笑的那样难看,那样悲惨,被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盯着,竟然还朝着它们笑,明明在他的面前,甚至在她那羸弱的未婚夫面前都从未笑过。
她笑得太凄惨了。
陆戚南见过许多将死之人的笑,可是都没有她这样的悲戚,甚至说是带着些乐意。
公主竟然真的想过死。
陆戚南完全没有想过。
“阿戚,你……”
泠玉再一次开口。
陆戚南回首看她。
泠玉却对他欲言又止。
隔着冷冷的目光,漆黑夜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月前。
泠玉从塌床上醒来,睁眼间身子一颤,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眼前人却对她弯唇,黑眸在灯下泛出一抹不属于他的柔,“做噩梦了?公主瞧着很害怕呢。”
很血腥,很可怕吧?全是他以前杀人的画面,可是珍贵着呢。
长指伸出,是安抚的动作。
泠玉瞳孔猛缩,下意识躲,让陆戚南扑了个空。
“……”
气氛凝结一瞬。
陆戚南面色如常,低低笑了声,缓缓收回手。
头一回,还有他摸不到的东西。
“你…”
泠玉话说一半,后半句却在与他对视之中哽在了肚子里。
“嗯?公主。”陆戚南转过来,语调是不似平常时的冷漠疏离,而是在外人面前时的腔调,让人很膈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泠玉还是把这句话说完。
她微微仰起头,后背靠到了墙壁,红檀做的墙发出的不是冰冷,而是温玉的质地,可是泠玉还是觉得冷。
“公主很失望?”
“醒来身边不是自己的侍女也不是旁人。”
陆戚南挑眼,缓缓站起身,晒道:“听闻公主病了,所以特来看望,怎么不欢迎?”
只是想看她死没死,这金尊玉贵身体真是不经得折腾。
泠玉瞧着他,那一双漂亮眼睛上的睫毛一颤一颤,就好像是被困住的黑蝶,想飞却飞不走。
“你……”
泠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我走?”
陆戚南微眯起眼,站起来与之相比更是居高临下,目光像一根刺,冷彻寒人。
公主略微惊讶地眨了眨眼,好像自己的脸上写了字吗?
她真的很好猜。
没等他没有转身,泠玉扯住他的衣,赶忙摇头:“也不用呀。”
陆戚南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冷淡。
“公主,这是何意?”他抽出她那只手,不惜用力将少女白皙的手腕拧红。
竟然不害怕吗?还不害怕他吗?眼神就连一丝丝的畏惧都没有?
他确信他并没有下错蛊,方才也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竟然只有醒来的时候被他吓到了吗。
“没什么,就是暂时想要和人说说话。”
泠玉的心颤颤的,说话带了些气音,脸色又白,听着有点虚。
陆戚南眉下一皱。
犹豫了。
他觉得泠玉是不是根本没有陷入梦境,反正她很能忍,痛也是他替她在痛……
“做了一个梦,好可怕。”泠玉仰起头看他,薄唇起了皮,“陆戚南,我方才做梦有人要杀我,真的。”
“你知道吗?那个人长得…穿着一身黑,凶神恶煞的,说要扒了我的皮炖了我的肉,把我丢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吃掉。”
“然后我就跑,他追我我当然要跑对不对,我就跑,跑到哪他追到哪,而且还是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我也不认识路,我觉得特别无助,我都快哭了。”
陆戚南看着她眼角处,没说话。
泠玉与他对视一眼,又继续说:“他一直追我,一直恐吓我,威逼利诱、恶俗谩骂,好难听。你知道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总之,气氛就像两人在悠闲散步、吹风,惬意得令人安心。
即便,泠玉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所受的苦难全是原于他。
陆戚南看着她,两个人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是不相匹配,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界越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泠玉应该恨他、怕他、畏他。
而不是就算是有人怀疑他身份也要偏袒护他,更不是当下,被他下了第二回蛊,被他控梦做噩还要盯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瞳孔看着他。
不是、不该、完全不该这样。
明明她上次被自己语言刺激的时候还能痛快地扇自己一巴掌。
陆戚南收紧指节,指甲嵌入肉里,微妙的疼痛让他神经刺激,可是这些都还不够。
渴望……极度渴望些什么,换作平时他是要杀些什么东西,见了血才能缓解。
换作平时,他早该走。
但是外面还有一群狗……
“我想求救,想找人,想借外力,我还想醒来,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人,借不了任何外力,醒不过来,那个人就要抓到我了。”
泠玉忽然在这一刻靠过来,长翘的乌睫下一双瞳孔倒映出他的模样: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滋啦。”
灯芯忽然不合时宜的爆破。
泠玉被这一声吓到,没看到站着的陆戚南,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他拧眉,目光凶戾,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强烈的情绪,没了方才那样的玩世不恭。
“嗯?”泠玉望向他,眼角处因哭过而微红,犹如羊脂玉的脸在此刻被灯盏打上一层薄薄的柔腻,怎么看都是我见犹怜。
“…”陆戚南躲了。
舌头被咬到,口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味。
泠玉忽然直起身,“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戚南的心更乱了。
他现在烦躁得不行。
鄙夷、嘲讽、戏弄、嗤之以鼻。
他本该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做不到。
就因为同她中了蛊吗?
陆戚南往后一退,拉开两人的距离,冷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就要撤,这一次却又被她勾住了衣袂。
“你又要走吗?能不能再留下来待一会?”泠玉唤他,低低微微的,竟然像是求着他似的。
疯了。
她竟然敢这样说。
她…他们汉人果然恶心透了……
“我还是很害怕。”泠玉道。
“害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泠玉宝宝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掉入某人的心里。
(对不起最近神经太紧张了可能细节没处理到位,我在修了,之后努力避免这个情况
第35章
冷风透过缝隙吹过来,细细啃食着他们的肌肤。
陆戚南忽然想停手。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从与泠玉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恐吓、下蛊、威逼利诱、夜中窥视等下贱手段逼迫泠玉。
就连眼下的山洞,泠玉被袭被绑,甚至说曼情粉。
都是他为了逼迫出泠玉体内的蠡蛊做出来的。
可是他却没有意料到,这个蠡蛊如此顽强,如此倔强。
陆戚南低垂了下眼,深黑的暗色慢慢顺着光线攀上他的眼睫,淡淡的晦涩在漆瞳的眼底蔓延。
黑寂落斑的墙面,肮脏不堪的地下,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
陆戚南慢慢看,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泠玉的脸。
小而白皙,若是不生病是白里透红,眼瞳是漆黑在日光下却是深褐色,唇薄薄的,发髻被方才滚一遭更显凌乱,乌发有些散了,细细软软又散发着淡淡的丁兰花香,陆戚南摸过,知晓她的头发是很好闻又很好摸,带着冰凉的触感,比那只黑猫的毛发都好抚摸。
冷风静止,彼此在对方的瞳孔里倒映。
陆戚南略微挑眉。
或许他该换一个思路。
比方说,对自己的蛊母好一点儿。
欺负一个柔弱少女其实很没意思。
“走吗?”他开口说。
泠玉霎时一怔。
“起不来了?”陆戚南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身上的银铃轻轻地响,不似之前那般天花乱坠的摇曳,而是轻曼的飘拂,像是柳枝掠过湖水,葳蕤生绿。
他张开手,双臂将她包围。
泠玉本能靠后,可是腿太酸,腰肢处忽然“嘎吱”一声响。
陆戚南:?
泠玉:!
空气静默一瞬,凉凉的微风吹过两人的脸。
“……”
泠玉:“没事的,我自己能起来,不用……”
后半句话被人打断了:“不用?”
陆戚南将她的肩往自己身前一靠,戾眼瞥过来。
泠玉心一紧,呼吸慢了半瞬,来不及开口就被人抱了起来。 ?
抱。
泠玉瞳孔骤缩。
“不用、我可以走的……”泠玉尾音带颤,头皮发麻。
黑暗或是欲鬼什么的都消失了,甚至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来不及陆戚南此刻的拥抱。
陆戚南瞥头,嗤了声:“公主还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会儿?”
“都不是第一次抱了,公主矫情什么?”
“我……”泠玉呼出一字忽然顿住,彻底被他后半句话哽住了。
陆戚南将人往上掂了掂,继续道:“比起这个,公主是不是该想一想一会儿出去了怎么跟你那些狗解释?”
嗯。
泠玉这下子彻底闭嘴。
气氛归于平静,此起彼伏之间是陆戚南胸膛处的心震声。
他这会儿的银铃已经不响了,或是已经变得微乎极微,总之,泠玉暂时听不见了。
出去的话,其实也不用畏惧什么,陆戚南现在在这儿,又是这样说,那萧潋他们暂时就是没事了。
方才,那些欲鬼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许是她的位置太近了吧。
泠玉眨了下眼,睫毛乌黑卷翘,颤动的时候如同半个黑圆曲扇弯动。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问陆戚南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方才明明要离开但是又为何要不嫌麻烦地做一个假的陪在她身边。
难道,这也是为了捉弄她吗?
或是从他的角度想,蠵主命令他去暗杀萧潋,为了不让他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吗。
可是他早就同自己说过自己不是陆祈南的事实,甚至病态地表示自己内心的厌恶与对这个名字的不满。
陆戚南,完全不会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
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泠玉顿了一会儿,腰骨还是很痛,这会儿不知晓走到了哪儿,依旧是漆黑昏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迫切的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呢?
因为很讨厌吗?那确实。
“公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朗朗清音刺过耳畔。
泠玉倏然一愣。
陆戚南这时却不再走了,酸痛似得扭了扭脖子,嘎吱嘎吱的响声清脆。
他问:“没想好?”
“可要我帮你想?”
泠玉脸一僵,手差点儿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暗自思忖,觉得陆戚南真是有点奇怪。
可是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他一直都……不太正常。
“公主怎么不说话?”
陆戚南忽然瞥眼过来,侧边鬓发倏然滑落,粘入她的脸庞。
泠玉又一次本能后倾,可是这一次在他的怀臂,只一瞬又被他回撑回去。
有一股气压迫使,泠玉知晓自己若是不开口他定是誓不罢休。
“…告诉他们我路遇歹徒,但是好在有阿戚你来救我了。”泠玉温吞一瞬,眼睛都没敢眨了,很快道。
陆戚南轻笑了声,语意一如往常。
泠玉静默了会儿,正犹豫是不是再补充什么。
“就这样?”
“公主觉得他们会信?”
就连那羸弱的萧潋都可是追到了洞内,只差个好几步,若不是因为欲鬼没有冲出去……
陆戚南忽然心下一顿,低垂眸来看她。
正巧,泠玉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对上,咫尺之间,时间犹如过去了海枯石烂那般久。
她身上……难道是因为蠡蛊所以……?
“……”
泠玉被他盯的心中发怵,仔细想了会儿他的话,开口道:“那我…那我尽力让他们相信吧。”
这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泠玉想。
她方才就想清楚了,这世界想要除掉她,所以无论怎样她都会遭此劫难,在剧本上也只写得寥寥几笔,她努力让自己活下来,男主角也能得到升级与刷经验的机会。
那么这样或许就没有问题了。
泠玉在心底默默叹一口气。
其实之前都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获得自由操控身体的机会,掌握着手中剧本,自以为这样就基本没问题。
可是路途比她想要的还要艰难,她是一个很容易内耗而胆怯的人。
她之前以为,自己只是对未知与危险心存胆怯,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真的丧命。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提前知晓命运比命运本身更可怕。
“你怎么尽力?”
身上的人又开始发出声音。
“我……”泠玉被他条件反射,思索着想回答,可是发现口中空无一物,她方才已经将她的前半生总结了个大概。
不过唯独没有再想接下来的事。
“咚咚咚。”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凌乱步履。
距离外面似乎更近了。
泠玉的心忽然变得忐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其实有时候跟陆戚南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最放松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了。
“嗤。”
陆戚南忽然轻生嗤笑,尾音像是故意似的拉长,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与汗毛直立之感。
他将人放下了,动作很轻,泠玉甚至毫无察觉,一直到她的双脚落地,绣鞋直直地与地面有了亲密的接触,熟悉而又酥麻顷刻从脚底涌上脑后。
“公主很不专心啊。”
他说。
泠玉差点没稳。
“公主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与清白?与我一陌生男子出入此等地方…”陆戚南说到末尾,忽然觉得自己与方才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对啊。
他方才明明才说要对自己的蛊母好一些来着。
嗤。
陆戚南挑眼,正以为自己就要看到泠玉愤怒的脸。
“名节,清白。”
面前的少女一弯明亮眼,没了方才的失措与迷糊,脸庞下处不知从哪里刮伤留下一处痕迹,可是她却像是感知不到疼,重复他方才说的话。
“这些,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她的脸在微光中打上一层薄薄的清雾,有一种超脱的沉稳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