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只是我还在服刑期,镣铐不能解下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今天是过渡章,浅浅让博恩瑟出来一下吧
第66章 第 66 章 即便还有些细节……
即便还有些细节对不上号, 塞缪也已从斯莱德的态度中隐隐猜到了眼前雌虫的身份
这不就是斯莱德心心念念爱而不得的老相好。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大部分是斯莱德的手艺,塞缪带来的食材也被巧妙融入了菜肴中。
斯莱德和苏特尔塞缪约的时间都是晚上六点, 眼看着要到了时间, 门口还没有动静,塞缪有点在意。
光脑上,苏特尔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之前, 说的是他在军医医院接受检查,之后就再也没发来新的。
塞缪想到苏特尔破损的腺体,不免的有些坐立不安。
又等了近半个钟头,斯莱德看完终端上的消息, 抬眼道:“他不过来了,临时有会绊住了。我们先吃吧。”
塞缪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一直安静坐在餐桌旁的博恩瑟忽然开口:“给他留一份吧, 万一晚点能来呢。”
他说这话时,镣铐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坐的位置很偏,几乎靠在桌子边缘,大半菜肴都够不着。斯莱德解释说,只有那个角度才能被客厅的监控完整拍到。
博恩瑟说着, 已经拿起一副干净筷子,开始往空盘里夹菜。
塞缪也和他一起, 多夹了几块烤的嫩嫩的小羊排, 苏特尔喜欢吃。
忙活了一下午的斯莱德:“……”
可眼前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是说也说不得,斯莱德只能叹了口气,幽怨的看着堆的快冒尖尖的盘子:“他能吃的完吗?”
正夹得起劲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心虚地对视一眼,悻悻放下了筷子。
斯莱德黑着脸, 精准地捡出两片苏特尔最讨厌的苹果块,稳稳放在那座“食物山”的顶端,这本来是装饰用的,但是盘子被搬空了一半,索性被他拿来恶心人。
看着那两片格格不入的苹果,他心情颇好地弯起嘴角,将餐盘端进厨房保温。
三个人这才开始吃饭。
席间天南海北的聊,斯莱德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长,博恩瑟也是个有故事的虫,两个人都是给塞缪讲了很多让他心惊肉跳的故事,而且听他俩的意思,好像还都是真的,塞缪听的是胆战心惊,不停问后面呢?然后呢?
他每次一问,斯莱德就给他倒酒,酒是斯莱德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果香,光是闻着就很醉虫了。
塞缪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斯莱德又让他吃点东西压压。
塞缪:“……”
窗外适时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璀璨的光影在夜空中绽放。几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转瞬即逝的绚烂。塞缪拿出光脑拍了几张,犹豫片刻,还是选中其中一张发给了苏特尔,又问去医院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等了一分钟,没有回音。
熄灭屏幕,塞缪帮着斯莱德一起收拾了餐桌。果酒的后劲开始涌上来,他感到头重脚轻,视线也有些摇晃。
斯莱德提议他今晚留下,明早再送他回去。
塞缪没有推辞。
斯莱德将他领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里,就是这中间一路上他这房子的主人似乎对这里不太熟悉,中间差点领着塞缪进大浴室了,闹了个乌龙,好不容易找到个干净房间,斯莱德拿来解酒药和温水放在床头,又抱了床被子来,这才关灯带上了门。
塞缪服下药,晕沉沉地陷进柔软的床铺。解酒药开始发挥作用,但果酒的甜香仍缠绕在舌尖。
塞缪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床头的光脑嗡嗡震动了两声。
快要被睡意完全吞噬的神经被强行拽回,塞缪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不是苏特尔发来的,是沈霁星,夸赞他刚发过去的照片拍的糊的都能去见鬼了。
塞缪迟钝地眨了眨眼,点进去自己手滑发错的那张照片。
光影在夜空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确实连烟花的形状都辨不清。
他牵了牵嘴角,勉强回了个“晕倒”的表情包,指尖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还是点进去和苏特尔的聊天界面,他好像是胡乱的打了几个字,但很快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光脑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的滚到房间的一角。
等他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头还是隐隐作痛,身上因为窝在厚被子里捂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
塞缪没开灯,摸着黑走出去,想找找刚过来时那个浴室,用湿毛巾擦擦身上。
他寻着记忆摸索着走着,却不知怎的走到一条长长的玻璃长廊上。
四壁与穹顶皆是剔透的玻璃,月光从一侧斜斜漫入水银般铺满整条通道。仔细看去,那些玻璃中竟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绿钻,碎星般散落其中,在月华下流转着幽微的、梦境般的光泽。
塞缪迟疑地踏前一步。
以他足尖落点为中心,银白色的细密纹路倏然亮起而后极速向四周蔓延,刹那点亮了整条长廊,也点燃了塞缪的心。
他的心咚咚的跳着。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一开始他只是慢慢地走,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玻璃,看每一颗碎钻,每一道纹路的弧线,可越是细看,那熟悉感便越是尖锐地扎进心里。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披在肩上的薄外套被带起的风鼓动。
他冲过长廊尽头那扇布满繁复浮雕的玻璃门。
眼前豁然洞开的一切,让他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齐齐冻结。
头顶是巨大的半圆形玻璃穹顶,上面镶嵌着一整片的绿色宝石,它们似乎并非是静止的,光芒在宝石间无声流转,宛如被凝固在穹顶之下的、静谧的极光。
这片幽绿梦幻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了穹顶下方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一片琉璃构筑的花园。
无数琉璃花在宝石光芒的折射下,呈现出千百种变幻莫测的色彩。
它们随意堆砌着,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纹路被雕刻得精细入微,在流动的光线下仿佛真有露珠将滴未滴。
而在这片瑰丽脆弱的琉璃花丛中,藏着上百个……毛线小人。
圆嘟嘟、胖滚滚,用柔软温暖的毛线精心钩织而成。它们有着歪歪扭扭却充满稚趣的表情,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他们有的并肩走在由更小的琉璃珠铺成的小路上,头顶是同样用琉璃细丝弯成的、开满小花的树。
有的小毛线人挤在玲珑的琉璃小屋沙发上,两个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安静的拥吻。
还有的挤在水池边,有的歪倒在床上躲着要喂苹果的,有的穿着情侣装坐在飞行器里……
每一个场景都来自塞缪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褪色、他以为只有自己还记得还在乎的琐碎日常。
此刻,它们被以最奢侈又最温柔的方式,复刻、珍藏、供奉于此。
塞缪站在入口处,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轻轻颤抖着。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那里是他曾经耗费数月,在虚拟建模里一点点搭建出的、想要给苏特尔一个惊喜的初代场景。
虽然技术生涩,心意却满溢,但由于工程量巨大,他也仅仅捕捉了几个让他心跳漏拍的真实瞬间。
而眼前这林林总总、几乎铺满视线的景象……何止是几个瞬间。
那几乎是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是清晨玄关分别时的吻,是午后书房里各自安静阅读时偶尔交汇的目光,是深夜相拥入眠时无意识的依赖姿态……
圆滚滚、暖呼呼的毛线小人,依偎在冰冷璀璨的琉璃花丛中,反差强烈到令人心尖发酸。
它们憨态可掬,有些因为手工的微小误差而显得歪歪扭扭,却也因此充满了活生生的、笨拙的爱意。
似乎不是他一厢情愿的。
他其实也还是被在乎的,他做的一切,他的喜欢也是被另一双眼睛,如此沉默而贪婪地注视、收集、珍藏。
滚烫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野渐渐模糊。
那片流动的绿光、斑斓的琉璃、还有小人身上毛线的温暖色泽,全都融化成了晃动的、泛白崎岖的光晕。
他不知道在这里逛了多久,直到他都有些走不动了,才缓缓扶着冰冷僵硬的双腿蹲在了两个毛绒小人的面前。
这似乎是所有场景中最精细、最用心的一处,放在圆厅的最重要,周围被无数的花簇拥着。
两个圆滚滚的小人被安放在一个几乎按真实比例微缩的玻璃房子里,屋内的家具、地毯、甚至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床头灯上被编成鞭子的金色穗穗,都栩栩如生。
代表苏特尔的那个小人单膝跪地,仰着头,两只小小的毛线手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而代表“他”的小人,微微弯着腰,脸上是用更细的线绣出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的矮茶几上,还蹲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用透明琉璃吹制的小猪。
小猪的肚子里,一点粉白色的光晕柔柔地亮着,映得它通体晶莹。
它两只短短的前蹄高高举起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字:
我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爱你。
周围是流动的极光与冰冷瑰丽的花海,唯有这一小方玻璃屋,亮着温暖的光,盛着毛线的柔软,和一句近乎悲壮的誓言。
然而此刻,塞缪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钉在了丝绒盒子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戒指上。
一枚再朴素不过的银色素圈戒指。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镶嵌宝石,简单到近乎粗粝。
第67章 第 67 章 塞缪脸上露出一抹苦……
塞缪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当然记得这枚戒指。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右手小指的皮肤上。
廉价, 随手可得,也理应被随手丢弃。
这曾是他对这枚戒指,乃至对他们这段感情的全部定义。
可此刻, 站在这片美得近乎虚幻、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光影里, 这个定义开始在他心底龟裂、动摇。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从那丝绒盒中取出戒指,套上右手小指。
尺寸刚刚好, 分毫不差。
他凝视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将它褪下,从旁边散落的毛线团里随手抽了一截柔软的绒线, 穿过戒圈,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指环贴着近心口窝位置的皮肤, 沉甸甸地坠着。
他的目光落回地面。
和毛线球躺在一起的, 还有一个只织了一半的娃娃身体,娃娃只有两条白白胖胖的萝卜腿,没有脸,分不清是“苏特尔”还是“塞缪”。
地上还散落着更多这样的“残次品”。
有的还算完整,穿着按比例微缩的风衣, 戴着帽子,甚至脖子上还挂着短短的草莓项链, 却脸朝下倒在黑暗里, 被没有颜色的透明琉璃根茎包围,显得孤苦伶仃。
更多的是缺胳膊少腿,或带着明显织补痕迹的娃娃。塞缪一一将它们捧起查看:眼睛织歪了,线脚走错了,反复拆织后布料隆起不平……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都成了被弃置的理由。
尤其是一只穿着卡通鲨鱼外套的“苏特尔”娃娃。
塞缪将它提起来,发现它后脑勺因为收线不当鼓起一个大包,脸上还蒙着灰,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恍惚间,塞缪仿佛看到了那个刚被他接回家、浑身是伤、沉默跟在他身后的上将。
心口像是被那只灰扑扑的娃娃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塞缪开始捡拾所有他能看见的落在地上的娃娃。
数量太多,两只手很快就拿不下,他干脆解下披着的外套,将它们兜了起来。
可娃娃实在太多了,连外套也很快不堪重负。
他只能将剩下的暂时堆到角落。
角落里还胡乱堆着许多纸张,有几只空了的抑制剂瓶子滚落其间,都蒙着一层薄灰。
塞缪抱着满怀的娃娃蹲下身,想用这些纸给它们搭个临时的遮护。可当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时,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是标红加粗的身体数据报告。
署名:苏特尔。时间:约一年前
那正是苏特尔刚来到他身边不久的时候。
他手指发颤地往下翻。
更多报告,时间不断更新,数据却一路标红,触目惊心。
即便对虫族医学不甚了解,塞缪也能看懂那些箭头和警报符号意味着什么。那上面还有每次苏特尔需要注射维持身体正常运转的药物,密密麻麻。
直到翻到某一张,上面冰冷地写着结论:
腺体结构性损毁,后续数据不具备标准医学参考价值。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更多隐藏在纸堆下的空抑制剂瓶滚了出来,叮叮当当地碰着他的脚踝。
那数量……远比上次他在小卧室床下发现的还要多,密密麻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那间临时客房的。
他蜷缩进被子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些带着各种瑕疵的、被遗弃的毛线娃娃,戒指贴着他的胸口,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烙铁。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如果说他被苏特尔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他是被药物影响,他被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与外界的沟通,甚至生活轨迹也被限制在一张床上,他可以说他不知道他没有注意。
可在那之前呢?
他依然没有注意到丝毫的不对劲。
他甚至在那些日子沾沾自喜他把苏特尔照顾的很好,而所有痛苦的痕迹都被苏特尔动动手指轻飘飘的掩盖了过去。
在外面吹了风再加上剧烈的情感波动,塞缪回很快就发起了高烧。
意识模糊,怀里娃娃冒出的线头蹭着他的下巴,胸口的戒指似乎在发烫,脑海中反复闪回琉璃穹顶下流转的极光,丝绒盒里那枚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银圈,报告纸上刺目的红,和滚落一地的、冰冷的空瓶。
风雪漫天,冷风呼啸。
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与刺骨的冰寒间沉浮。
恍惚中,塞缪仿佛被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无垠雪原。
狂风卷着雪粒,刀子般刮过视野,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嚎与令人绝望的纯白。
在那片刺眼的白中央,有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漆黑轮廓。
他单膝跪在深深的雪坑里,脊背深深弯下,像一尊即将被风雪吞噬的残破雕像。
一把长剑深深插入他面前的雪地,成了他唯一还能倚靠的支点。那对曾如金属般闪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色骨翼,此刻却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折断,无力地耷拉在背后,翼膜撕裂,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惨白的断骨。
风雪正疯狂地灌进那可怖的伤口。
他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被血与冰黏在颊边。一只手仍死死握着剑柄,指节青白,另一只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早已失去了力气。
是苏特尔。
塞缪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陷在深雪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在纯白的雪地上缓缓洇开,看着苏特尔的身影在暴风雪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不……”
眼前的一切和他曾经踏入这个世界之前读过的文字交织重合在一起。
“不……苏特尔……”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般的呼唤,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冰冷染血的肩甲时——
身后陡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温暖而坚实的力道,猛地将他从这片冰雪地狱中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
刺骨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织物触感和令人安心的暖意。他像是从高空坠下,却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急切地抚上他滚烫汗湿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太阳穴。另一条手臂有力地环过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拢住,隔绝了所有想象中的寒冷与恐惧。
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慌:
“塞缪……塞缪!醒醒,是我……我在这里……”
是苏特尔的声音。
不是雪地里那个濒死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呼唤。
塞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恐惧与心疼的墨绿色眼眸。
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耳边似乎回响着斯莱德字字泣血的话:
【塞缪……我恳求你,恳求你在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即将踏上那条注定毁灭的道路时——能暂时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如果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决绝地抽身离开,彻底消失在苏特尔的世界里……
那么,对于承受着无休止的生理痛苦与精神损耗,又背负沉重枷锁、在军部高层倾轧中如履薄冰的苏特尔而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前线,战场,那或许就成了他唯一能选择的、体面的终局。
用最后一点价值,换一个“牺牲”的名头,结束内外交困的一切。
可他出现了。
说着隔阂与怨气,说着永远不可能原谅的话,却终究是留下了可能。
于是,那片风雪肆虐的绝地,忽然有了一线微光。
苏特尔灰暗的生命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新的、柔软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锚点。
这个锚点让他痛苦,让他挣扎,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不堪与卑劣,却也让他有了必须回来的理由。
回到那个有塞缪在的屋檐下。
回到那张他曾偷偷凝视过无数次的睡颜旁。
回到那些残留着争吵痕迹,却也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家里。
塞缪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了苏特尔揽在他腰侧的手。那触感温热而真实,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温度。
他急切、迫切的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惊慌、会紧抱着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可这细微的触碰落在苏特尔眼里,却被解读成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塞缪在抗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怕自己滚烫的体温或是过于亲近的姿态会灼伤对方。
但他那只被抓住的手没有抽回,反而翻转手腕,轻轻攥住了塞缪的手腕,将人从靠着的、从内而外被无意识打开的窗边带离,用厚厚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神情恍惚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在床边,墨绿色的眼眸低垂着,不敢再直视塞缪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汇报般的语气低声开口:
“我注射了足量的抑制剂才过来……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以下。您……不必担心。”
塞缪对他的触碰是警惕,是排斥,也怕再次被信息素或本能驱使的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塞缪看着苏特尔谨慎到卑微的样子,心脏酸胀得发痛。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苏特尔的话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下午的检查,”塞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结果怎么样?”
苏特尔倏然抬眼,撞进塞缪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地,仔细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出对方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回答:
“……不太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但是,我现在有在按时吃药。医生……医生开了新的处方,我会遵守的。”
他说完,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盯着被子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来源。攥着塞缪手腕的指尖,收得更紧了一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
“为什么要挖掉你的腺体呢?”
塞缪喃喃道。
他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很早就从苏特尔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说他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亲近他。
只是塞缪之前从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把这当成一句谎话,是苏特尔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谎,他骗自己,将他的心骗走后踩在脚下又万般可怜的来求的自己的原谅,所以他一次次的逼迫自己心狠,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苏特尔的眼泪。
他恶狠狠的说出“你的眼泪已经不管用”的狠话,又狠狠地甩开他想要牵住留住他的手,可实际上,苏特尔的眼泪一直对他有用,他的脚步也一直停滞在原地。
“……如果,不被挖掉的话。”
苏特尔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们之间……大概会一直停留在最开始那种状态。”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我靠近您,本能会驱使我……标记,占有,甚至可能在不够清醒的时候……弄伤您。”
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我不想那样。我害怕那样。”
“我不想成为您的恐惧来源,塞缪。”他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哪怕……哪怕代价是变成一个残缺的、需要靠抑制剂维持的怪物。至少这样,我还能……还能稍微靠近您一点,而不必时刻担心自己会伤害到您。”
“我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您,亲近您。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我知道这很自私,很卑劣。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留下来的方式…我不想被…被讨厌……”
塞缪沉默着。
苏特尔见他久未回应,以为又是无声的拒绝和厌烦。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抿了抿唇,试图起身:“我去给您拿退烧药和温水……”
他刚有所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却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软,却轻而易举的留下了苏特尔。
苏特尔僵在原地,诧异地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了塞缪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塞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想到斯莱德的那封信。
“我昨天…见到博恩瑟了……你曾和我提过的那个名字。斯莱德在信里告诉我,你是太害怕重蹈他们的覆辙,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他还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怪我,怪我没有早出现几年,让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些。”
苏特尔怔怔地看着塞缪,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或者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在混乱的思绪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所有坚固的防御、所有习惯性的隐忍与自我谴责,都在那双温柔眼睛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汹涌。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泪腺的能力,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泪水决堤。
塞缪松开拉着苏特尔手腕的手,转而用滚烫却轻柔的掌心,捧住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拇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哭得这么用力……”塞缪的声音沙哑,带着高烧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柔,“看来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苏特尔最后一点强撑的防线。
“不是……不是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压抑太久的痛苦、惶恐和深埋的委屈,一起倾泻而出,“是我做错了……是我,塞缪……是我做错了……”
他摇着头,语无伦次:
“我不该瞒着你……我该……我该和你好好说……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也会…会走,会不要我……我怕你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我……”
“我该把你关在身边……不,不对……我不该……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留下你……我弄糟了一切……我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颠三倒四地忏悔着,逻辑混乱,自我矛盾,却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浸满了血泪。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我厌恶、以及那份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爱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出口让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此破碎。
“好了,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我知道。”
怎么能因为苏特尔的性格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就不去爱他呢?
然后,他将泣不成声的苏特尔,轻轻拉向自己,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裹着被子的肩膀上。
很多年以后塞缪还会再回想起这一天,他的和解似乎来的太过容易,让苏特尔在此后的很长时间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却是推翻他从前很长时间坚信的观念: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以后。”
可是那个他不曾参与、无从想象的从前却更为重要。对方是怎样一步步从泥泞与血污中走来,独自咽下多少苦楚与绝望,才终于蜕变成此刻能与他并肩的模样。
那些路上的风雪,他未曾替对方遮挡过分毫。
苏特尔很快止住了呜咽,他小心翼翼怀抱着塞缪,余光瞥见了那些散落在床角各处毛线娃娃。
他的身体一僵,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半分,目光转向塞缪:
“您……看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的坦白:“我……还没准备好让您看到那些。”
“还有很多,我……我没准备好。”
塞缪却只是盯着他,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苏特尔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眼中迅速堆积起的茫然和不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苏特尔完全不明白塞缪在说什么。
塞缪那只原本虚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银色素圈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段柔软的毛线还穿在戒圈上,另一端缠绕在塞缪的指间。
苏特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都要郑重。
他甚至没有去拿那枚戒指,而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塞缪摊开的手掌。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捏起了那枚带着塞缪体温的戒指。
戒圈在他指尖似乎被某种内置的精密机关触发,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他就这样,在塞缪专注的凝视下,将戒指缓缓套进了塞缪右手的中指。
不是象征婚姻的无名指,也不是最初随意佩戴的小指。
而是代表“承诺与羁绊”的中指。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塞缪。眼眶还红着,泪水未干,眼睛却很亮。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您是否愿意……”
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塞缪或许以为会听到的、刻在琉璃小猪牌子上的誓言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更沉重、更现实、也更……孤注一掷的询问:
“成为我遗产的继承人?”
塞缪愣住了。
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将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含义,缓慢地拼凑起来,消化理解。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碎的答案,逐渐在混沌的脑海中浮现。
“这枚戒指背后关联的,是我名下所有可转移的资产、股权、信托基金以及部分特权。”他依旧跪着,仰视着,呈上自己的一切,“我知道您的性格,直接给您,您绝不会要。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却失败了:
“这些……足够您往后余生,即使挥霍无度,也绝不会陷于任何窘境。”
塞缪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再朴素不过的银圈,又看向单膝跪在面前的雌虫。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
在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甚至将要主动走向终结的时候……
塞缪伸出另一只没有戴戒指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轻轻抚上了苏特尔潮湿的脸颊。
“你这个……笨蛋。”
苏特尔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爱您,我爱您……”
塞缪轻轻的笑了。
“那您呢?”苏特尔仰起脸,墨绿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您也……爱我吗?”
塞缪垂眼看着他。
“如果你听话,我就非常爱你。”
“非常?”
“非常。”
“现在您不爱我吗?”
塞缪偏过头,耳根泛起红晕,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窗外渐渐平息的雪声。
过了许久,久到苏特尔眼底的光又开始不安地晃动,塞缪才缓缓转回头。
他微微低下头,是一个极轻极近的、仿佛要吻下来的前倾姿势。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颤抖的睫毛。
“我也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苏特尔仰起脸,急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这个吻的真实。
然而,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唇瓣的前一瞬,塞缪微微偏头躲开了,他无奈的推开一点和苏特尔的距离。
“我生病了,会传染。”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依旧有些失落的表情,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角,补充道:
“等我好了……就补上。”——
作者有话说:门外的斯莱德:我是[小丑]
和好了!!和好了!!普天同庆!!!!![爆哭]终于写到这里了呜呜呜呜呜
划重点:后续还有一点点内容,会写到生蛋和产乳情节,如果不喜欢的宝宝可以在这里停住了,爱你们!
二编:[小丑]家人们我还没写完,你们别走啊(尔康手)还有几万字才正文完结呢[爆哭][爆哭]
第68章 第 68 章 塞缪被半哄半劝……
塞缪被半哄半劝地吃下了退烧药, 又勉强喝了几口温水。疲惫比药效更快袭来,他在苏特尔稳固温暖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可苏特尔, 却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重量和温度,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药味和塞缪本身气息浅淡的肥皂泡泡的味道。
他嗅不到塞缪的信息素,熟悉的泛着淡淡苦涩的草莓的味道, 但没关系。
尽管有一些小小的瑕疵,一切还是那样美好,美好到不太真实。像一场过于奢侈的梦境,他生怕他一个不慎, 就会从指缝间碎裂消散。
他得到了原谅。
那样轻易,那样猝不及防。
塞缪甚至说……爱他。
这几个字在心头反复滚烫, 带来狂喜, 更滋生出滚滚的不安与惶恐。
寂静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和内心的恐惧。
苏特尔抱着塞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融入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他陷入一段短暂而浅薄的睡眠。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解脱。
几乎是立刻,他便坠入一片混乱的噩梦中。
是那间浴室。
又是那间浴室。
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视野里那片仿佛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中, 塞缪躺在其中,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和颈侧, 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博物馆里陈列的石膏像, 没有一丝活气。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被钉在原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吼在胸腔里震荡。
噩梦像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网, 将他层层裹住,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那池红仿佛有了生命,缓慢上涨,没过他的膝盖,氧气被剥夺,塞缪的面容在血色中逐渐模糊…最终他仰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视野里只有一盏亮如白昼的灯……
他感受到了,他一遍遍的感受到了,塞缪躺在那里的时候绝望窒息濒临死亡。
直到梦境中他死去,苏特尔才骤然惊醒,心脏在死寂的房间里狂跳,冷汗浸透后背。
有那么几秒,他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一个亮斑,身体完全僵住,甚至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在他怀里轻轻的动了动,发出不安的鼻音,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悸,收紧手臂,掌心轻柔的拍着塞缪的脊背。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柔软的,身体随着平缓呼吸微微起伏。
是塞缪。
活着的塞缪。
他的指尖颤抖着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下摸索着,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搭在腕骨内侧。
那里残留着一道极浅、近乎白色的细痕。
脉搏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指腹摩挲着那微不可察的凹凸,心跟着脉搏的跳动不断抽紧,却又在感受到皮肤下鲜活血脉的那一刻获得一丝慰藉。
塞缪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温热的血液还在血管中奔流。
他黑色的柔软的发丝还散在枕上、苏特尔的手臂上,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苏特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另一手穿过腰侧搭在他的手腕上,维持着一个既不会惊醒塞缪又能完全感知对方存在的姿势。
每一次脉搏的轻跳,都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个冰冷黏腻的深渊里,一寸一寸拉回这个真实、温暖、有着塞缪呼吸的夜晚。
…
等塞缪睡醒已经是近九点,他感觉自己好了大半。
客厅里斯莱德正坐在餐桌前往一块烤的焦焦脆脆的面包上抹蓝莓酱,看到苏特尔和塞缪同时出来,手还藕断丝连的牵在一起,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把涂均匀的面包放在一个空盘子上,推到博恩瑟面前,只招呼了两人吃早饭,没再说多余的话。
他昨天凌晨被敲门声惊起来,现在看着苏特尔时心情非常不美丽。
苏特尔在吃昨天那堆的和小山一样的食物,没吃完剩下的斯莱德让他打包带走。
塞缪还不是很舒服,匆匆吃了几口垫肚子就准备回去,他还惦记着昨天那堆娃娃,苏特尔回去收拾了,斯莱德得了空问塞缪:
“和好了?这么快?”
塞缪笑:“是啊,恭喜我们吧。”
斯莱德沉默地看他几秒:“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斯莱德不说话,塞缪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以为我们会生生死死纠缠不休,曾经我也是那样以为的,我以为我会一直憋着一股劲走,可我看到他做的那些,我又后悔,后悔我才发现才看到才知道他也是倾注了心血来爱我。”
“我不是圣人,我答应他不是因为我想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而是想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他喃喃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他说他知道自己自己错了,以后所有的事都会告诉我,绝不在瞒着我,我会信,但永远都会留有余地了,我做好了他再次背叛我的可能,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准备好,可唯一的例外是我爱他,我不能想象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跌倒流血哭泣,我一想到那些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曾经答应过他,不会让他疼,是我先食言,是我做错了。”
“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我要看着他,永远看着他。”
“可能我就是贱吧。”
塞缪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搭上手腕内侧几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疤痕。
“我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继续拉扯下去了。”
“或许,如果,如果我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会好一些吗?”
他问得突兀,眼神却没有真正寻求答案时的那种急切,只是望着虚空某处,然后很轻的笑了下,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天真。
而在客厅转角的阴影处,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收拾好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像装在袋子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娃娃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昏暗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然后平静的走出来对塞缪说:“都收拾好了。”
苏特尔如愿以偿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家具,塞缪也依旧会为他烤松软的小面包,中间加上甜甜的草莓酱,再抹上厚厚的奶油,最后加上彩色的糖霜。
他早上出门前依旧有一个吻,下班回来也是。塞缪会走近替他整理微皱的领带,然后低声嘱咐:
“如果身体不舒服,别硬撑,也别急着打药,先打电话给我。”
他答应了,甚至比以往更加密切地关注身体的每一丝异样,隐秘地期盼着疼痛或不适的到来。
因为那样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拨通那个号码,听一听塞缪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电流的一句询问。
但是没有。
一连两天,风平浪静。
他的身体像被驯服,反常地安分着。
第三天中午,焦灼终于压过了理智。苏特尔在午餐的间隙拨出了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样是否太唐突,太黏人?
又或者打断了塞缪的工作计划?
“嘟——嘟——”
通话被接起的瞬间,塞缪的声音立刻传来:“怎么了?不舒服?我马上过去。”
“没、没有……”苏特尔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嘴边,最后只干巴巴的一句,“我只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十几秒的空白,于苏特尔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握着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心脏悬在半空。
他想到几天前塞缪小声说爱他,非常爱他,所以他并不觉得这十几秒的等待漫长,他只是觉得紧张,然后害怕,头上有一把悬而未决的剑,直到塞缪说要打视频吗?他才被轻轻的扯回现实。
悬着的心被轻轻放下,却又莫名空了一块。
苏特尔急切地应下:“好。”
视频接通了,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容出现在薄薄的屏幕里,背景是家中书房。塞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只说了三个字:“吃饭吧。”
再无他言。
苏特尔试图寻找话题,问及天气,问及下午的安排,问及昨晚睡前塞缪给他念的那本书的结局。
塞缪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你似乎能看见他,却触不到他的体温,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偶尔,塞缪会提醒一句:“别光说话,饭要凉了。”
苏特尔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拌着碗里早已失去热气的食物,几次偷偷抬起眼,看向屏幕里垂眸似乎在处理什么的塞缪。
终于,他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和不安:
“我……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什么了?还是……你不高兴?”
塞缪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没有。”
他顿了顿,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
苏特尔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但是那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落差,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敏感到极致的神经上。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忙吧。”
屏幕那端的塞缪看着他,似乎也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好好吃饭。”
通话结束。
苏特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碗里冷掉的食物。
他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怀抱。可有些东西,似乎和记忆里的温度,有了微妙的、无法填补的偏差。
他不知道这种偏差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弥补,但他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他脑海里无法控制的想到塞缪的那句话:
如果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一切会不会更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自从开始写这篇文我就一直在找那些读者们说火葬场写的小说来看,看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所以嗯昨天有一位眼熟的读者朋友指出我写的这味道不对的时候,我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这个可能只是说破镜重圆,像追夫这种标签可能是算不上的。在此我进行检讨,下一本开文不会有这种错误,老老实实写破镜重圆
然后再次预警一下后续会有生蛋和产乳情节,属于作者本人的一点xp[抱抱]爱你们!
第69章 第 69 章 傍晚,苏特尔推……
傍晚, 苏特尔推开家门。
厨房里亮着灯,塞缪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
番茄的酸甜混合着牛肉的醇厚气息, 在空气里暖融融地弥漫开。
苏特尔放下公文包, 脱下外套,动作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身后伸出双臂, 极其轻柔地环住了塞缪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那清瘦的肩窝里,像一只归巢后急于确认温暖的倦鸟。
侧过脸,鼻尖眷恋地蹭了蹭塞缪微凉的脸颊。
“我向军部请了假,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期待,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之前……太忙了。我想在家, 好好陪陪你。”
塞缪手上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色泽鲜亮的牛肉,另一只手在下面小心地虚托着, 动作很自然地递到苏特尔嘴边。
“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苏特尔顺从地张嘴咬下, 牛肉入口即化, 浓郁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他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很好。”
塞缪这才就着他刚才的话,一边将筷子放回,一边将案板上切好的玉米段放进锅里,随口问道:
“那……休假的这段时间, 要不要出去转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
苏特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脸颊贴着塞缪的颈侧又蹭了蹭:“都听你的。”
塞缪被他蹭得有些痒,轻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着锅里的汤,思索了片刻。
厨房里只有汤汁翻滚的细小声响,和彼此贴近的、平缓的呼吸。
“嗯……”
他思索着着,手里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
搅动,他想到苏特尔的腺体,帝星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如果去别的地方,他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
“还是在家里吧。”
塞缪最终说道,“正好,我也有些想偷懒了。我们就在家,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他偏过头,对上苏特尔的眼睛。
“好。”
晚上的饭是蘑菇浓汤意面和番茄炖牛腩,饭后水果是一小盘苏叶果。
吃完饭塞缪盯着苏特尔把每天要服用的药吃了,消了消食,又一起把昨晚弄脏的的床单洗了晾上。
“今,今天还要按摩吗?”
“嗯。”塞缪点了点头,“要的。”
苏特尔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床边,背对着塞缪,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布料从肩头褪下,露出大片光裸的脊背。室内的暖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却照不出多少健康的色泽。
银色的长发被他拢到脖颈一侧,于是颈后那片区域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本该附着大片金色纹路的皮肤上如今只有一道狰狞扭曲的长疤,从后颈中央一直撕裂到左侧肩胛骨,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
原本应该闪烁着华丽金色的虫纹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黑色,仅有靠近边缘的极少部分,还残留着些许极其微弱的、暗金的流光,证明着那三分之一残存腺体仍在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运作。
苏特尔沉默地趴伏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脊背的肌肉因为紧张和暴露而不自觉地绷紧,线条清晰而僵硬。
塞缪静静地看了很久才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将微凉的精油倒在掌心搓至温热。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但是当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颈后的皮肤时,苏特尔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塞缪的指腹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按,小心地避开了最脆弱狰狞的疤痕中心,转而暗淡的虫纹边缘反复流连。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时不时轻声询问苏特尔的感觉。
“放松,别绷的太紧了。”
塞缪的指尖按压在肩胛骨下方一处僵硬上。
突然。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奇异颤音的呻吟从苏特尔紧咬的唇缝间迸出,短促,完全不同于忍耐疼痛的闷哼。
塞缪却是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来。他慌忙俯身,将苏特尔拢进怀里,想查看他的情况:“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
话音戛然而止。
被他半抱起来的苏特尔,身体完全脱力地靠在他怀中,头颅后仰,露出脆弱的颈项。墨绿色眼眸此刻一片涣散,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眼尾和耳廓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绯红,迅速蔓延,连带着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呼吸急促而混乱,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刚从某种极致的生理冲击中跌落。
空气中,除了精油的暖香,似乎还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口口气息。
塞缪一愣
这难道就是教学视频上说的,如果按摩有效雌虫会出现极其剧烈的反应。
但塞缪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让雌虫受伤的腺体重新愈合是只单单停留在理论层面,几乎没有实例能够借鉴。
他收紧手臂,稳住苏特尔颤抖不休的身体,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一丝无措。他轻轻抚摸苏特尔脸颊,两手和对方十指相扣,防止苏特尔会无意识的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苏特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缓慢地聚焦,视线最终落回塞缪写满担忧的脸上。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现状,混沌的眼中浮起巨大的羞耻和慌乱,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躲避塞缪的视线。
“对……对不起……”他声音几乎不成调,身体仍在余韵中不受控制地轻颤,“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会……”
他语无伦次,仿佛自己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肮脏的过错,耳根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塞缪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那片敏感脆弱的虫纹区域,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后颈。
他试图将把自己团起来的苏特尔从怀里挖出来,让他无法逃避自己的目光。
“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声哄着,“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这样。不是你的错,放松,慢慢呼吸。”
看着苏特尔依旧湿润茫然、带着深深自我谴责的眼睛,塞缪心中柔软没有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很轻、很珍惜地吻住了对方微微颤抖的唇。
不带情欲,只是纯粹的抚慰。
他注视着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眸,认真地说:“今天很棒。”
拇指拭去苏特尔眼睫上未干的湿意:“比昨天坚持的时间更久。”
苏特尔只哼哼着回应,身体伴随着塞缪的触碰一寸一寸的软了下来,双腿无意识地更紧地勾住塞缪的腰,仿佛想把自已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互相传递,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在这样毫无间隙的耳鬓厮磨中,事情很快乱了套。
塞缪反应很快地后撤了身体,但苏特尔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的………”
声音带着哽咽,哀求、自我贬低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我能做好的,真的…我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对塞缪而言是混乱而模糊的。
他只记得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苏特尔的坚持。记得苏特尔极其努力的取悦,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紧张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在理智的拉扯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快感的矛盾中,最终失控地将人抵在了冰凉的浴室镜面上。
水流哗哗地响着,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苏特尔背对着镜子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在水汽弥漫的镜面倒影里,看到了苏特尔被自己紧扣的十指和自己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还好,他还在好好的呆在我身边。
塞缪在混乱中吻上苏特尔的脊背,他盯着苏特尔的小腹,脑海里漫无边际的想:
明天该买点幼崽嗝屁套了。
第二天一早塞缪就订购了一批幼崽嗝屁套放在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甚至厨房也有。
他和苏特尔严令五申: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孕育幼崽是绝不能被考虑的事项。
苏特尔先是无措地看着他,随即又讨好地吻上来,试图软化他的态度。
但塞缪的态度异常坚决。
苏特尔此后没再提过,只是塞缪偶尔会透过窗户,看见他独自坐在院外的长椅上,手轻轻搭着小腹,安静地晒着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好,将他柔软垂顺的银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那画面宁静得让塞缪心头微微发涩。
塞缪查阅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虫纹与腺体的典籍。
资料晦涩而稀少,但指向一个近乎渺茫的希望:
只有当雌虫感受到环境绝对安全、对伴侣抱有全然信任时,会有可能触发远古时期虫族的筑巢本能,陷入深层沉眠,以数十倍的速度启动身体的自愈机能。
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塞缪他说出原谅就能轻易的在两人之间消融。
塞缪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过得飞快,帝星短暂的夏季如约而至。
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苏特尔在家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的幼崽差点嗝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