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短暂的午休时间, 转眼就结束了。
秦殊没再追着裴昭的解释不放,先和刘阳阳商定好时间日程。
后天晚上,他和裴昭翘掉周五的晚自习, 一起去看看刘阳阳口中的尸体守护灵, 亦或者说,“洋鬼”。
具体地址位于城东火锅店附近, 再沿着江水骑行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那个地方, 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天主教堂,据说解放前它便已经伫立于江边,因为在战中庇护了大量难民而享有美名。
华国的天主信徒本就不多,在崇信道士的江城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无数战火与岁月的打磨,曾经那华丽古典的装修也渐渐变得破落灰暗。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 随着江城的扩建、市中心的转移而销声匿迹, 年轻一代几乎没有再听说过。
刘阳阳作为一个外地人, 却是比秦殊还清楚城东教堂的细节构造。他们赶尸的“业内人士”口口相传过, 从这座教堂里带走的尸体都非常邪门,就算是正常死亡的普通尸体,也有可能在半路上突然出现尸变, 阴得很。
至于去云城观看合葬仪式的行程, 秦殊决定把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他原本还担心那只厉鬼不会同意,直到他当着刘阳阳和裴昭的面, 把口袋里安分老实的眼球掏了出来。
“你同意吗?”
刘阳阳一眼就看出这东西邪气有多重, 吓得半死,火速躲到了餐桌之后。而那颗眼球一动不动,比昨夜还像只柔软无害的史莱姆玩具。
秦殊揉揉额角, 再次认真复述:“许芊,你和张美江的双人合葬,要推到半个月之后才能完成。你确定自己没有意见,也不会因为心里等不及了,背着我去外面偷偷杀人?”
“……没反应我就当你同意了,”秦殊把它收回盒子里,看了眼哆哆嗦嗦的刘阳阳,有些好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它还真没伤害过无辜的人,算是厉鬼里面的好鬼了。”
“秦哥啊,您碰它摸它没关系,我碰一下可能会短寿十年的!今晚真要做噩梦了……啊!”
刘阳阳话没说完,忽然又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秦殊霎时精神紧绷,下意识伸手搂住裴昭,直接把人家单手抱起来,迅速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他说话时还猛地感到心口一凉,有种诡异的湿润与寒冷从胸前弥漫开来,秦殊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但幸好,只是因为裴昭在悄悄享用茶馆里的抹茶雪糕。
一共有三颗雪糕球球,圆润漂亮,盛放在精致的小瓷盘之上,撒满了厚重到奢侈的抹茶与可可粉。
被秦殊如此突兀地抱起来,裴昭只有余力拿稳手里的勺子,可他勺子上的半颗雪球却残忍地被大力甩飞,径直掉落在秦殊身上,将校服衬衣糊得一团狼藉。
“赔我。”裴昭不满地竖起勺子,用柄尖戳了戳秦殊胸口的脏污。结果意外戳到某种软弹的肌肉触感,裴昭又不着痕迹愣了一下,迅速把勺子收了回去。
秦殊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不好意思地笑笑:“错了错了,明天请你吃双份……话说回来,刘先生,你在叫什么?”
茶室里一如往常,至少秦殊没看见任何鬼怪的身影。
刘阳阳刚要张口解释,便有一阵急促而突兀的敲击声,完美代替他解释了一切。
“砰砰砰!砰!砰砰!”
秦殊追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这敲击声来自储物柜的内部,靠近茶室墙角。
这是一个用来装碗筷和茶具的柜子,足有半人高,通体梨花木,完美融入环境之中。秦殊记得,之前裴昭发呆走神的时候,眼睛似乎就一直看向这边。
难道裴昭早就发现这里有异常的东西?为什么他会这样敏锐?
“不好意思哈秦哥,是我的客户突然间尸变了,问题不大。马上处理。”
“原来如此……等会儿?”
秦殊陡然一惊,心里那些来不及问出的疑惑被暂时压住,还把裴昭抱得更紧了,说什么都不肯把怀里的人给放下来。
他也没想到刘阳阳能奇葩到这种程度,来吃饭也要带上一具名为“客户”的尸体,而且就这样水灵灵放在储物柜里……还有清风茶馆的老板也是奇人,怎么连这都能同意?
秦殊心头凌乱,而刘阳阳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急急忙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几团乱七八糟的绿色草药,而刘阳阳用手抓住一小团,放进嘴里嚼了嚼,同时又从自己身侧的腰包里,拿出几张抹满朱砂的符纸。
这是云城的辰州符。同样起源于炎黄巫术,却与徐道长所持有的符箓有肉眼可见的微妙区别。
秦殊趁机偷看了一下符箓结构,用这两天粗浅学来的知识仔细辨认其中内容。
符头三点为祖师三清,主事符神写了后土娘娘的名号,小字细细写着请娘娘在赶尸路上出面护佑,厌压阴灵恶鬼,克止邪祟擅动。
而中心符胆是简笔画作的宝镜,被一尊四方巫师大印所覆盖加持,配上符尾那符号为意象的地府神兵,从头到尾没有断笔,竟是书写时一气呵成的。
随后只听“呸”的一声,刘阳阳把嘴里嚼碎的草药吐了出来,舌头仿佛忽然分了三条叉,如蛇信般灵巧诡谲,又在秦殊定睛看去时恢复如初。
那三团濡湿的草药,被他分别吐在三张符箓的符胆之上,打湿黄纸的动作那叫一个精准熟练。
紧接着,刘阳阳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储物柜,双手抓着符箓高高扬起。他的手臂仿佛根本没有骨折,肌肉鼓胀而有力,用抽人耳光似的力道狠狠将胳膊甩了下去。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三声抽打过后,储物柜里的骚动骤然消止,而那具尸体也在刘阳阳侧身的刹那,展现在秦殊眼前。
一个略微干瘦的中年男人,衣衫整齐,头发被发蜡细细梳理成光滑的背头。他的额头和双眼都贴着新鲜的符纸,看不出本来模样,唯独那双嘴唇透着浓郁的青紫色,指甲盖里也有疯狂抓挠柜门留下的碎屑和皮肤组织,越看越瘆得慌。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这客户怨气有点重。”刘阳阳反手把柜门关上,将左手胳膊裂开的绷带重新缠好,尴尬地笑了几声。
秦殊没说话,偏头小心地把裴昭给放下,随后亲自凑过去打开柜门,蹲下来凑近尸体,细细打量。
刘阳阳一时间更尴尬了,嘴里叭叭地开始解释:“他是在异地抓小三的路上意外没的,世事弄人啊!老兄跑步时一脚踩到香蕉皮上,稀里糊涂磕到后脑勺,嘎嘣一下人就没了。那小三还在他临死前,指着他鼻子嘲笑他,说自己一分钱都不用赔……”
“这么倒霉?那小三没事?”秦殊挑眉,在八卦的路上半路刹车,直接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草药?我好像闻到了水银味,是单纯的防腐吗?捆在四肢的五色布条有什么含义吗?这几张符箓上的巫师大印是谁盖的,看起来好厉害,如果没有大印的话,符咒还会生效吗?你们这种符,是不是使用前一定要沾点水?”
刘阳阳:“……”
裴昭:“……”
空气逐渐安静,秦殊却坦然地笑笑,演都不演了:“刘先生,刘阿哥,我不缺五百万,但我真的很需要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看在我帮你解决麻烦的份上,能稍微透露一点吗?任何对付鬼怪的玄学知识、方法窍门和注意事项,跨了学科也没关系,只要是你能说给别人听的,甚至只是道听途说的信息也好,我全部都想知道。”
“好好,这不是问题,作为差点搞出尸变的赔偿,这也是我应该全力提供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微信上说,我再给你推荐几本书。我怕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还是打字来得靠谱。”
刘阳阳完全不像徐道长那样抗拒,说到最后,还不由得满眼敬佩:“大佬不愧是大佬,怪不得秦哥你才这么年轻就比我厉害。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学了点鸡毛蒜皮就想着闯江湖赚大钱去了,书也不愿意看,简直是全世界最讨厌学习的人……现在想来,钱有什么好着急赚的?俺们这些和神鬼打交道的,一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多半都是有命赚没命花。”
“既然如此,就麻烦刘先生尽可能多教教我了,”秦殊没有点评刘阳阳的人生选择,只是笑笑,态度颇为正经,“我现在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就会少一点犯错,我们日后的合作也会更有保障。”
“秦哥说的是,包在我身上!”
得到了肯定答复,秦殊心情不错,又好奇地摸了摸那具“客户”的防腐敷料,稍微追着刘阳阳请教了几句才罢休。
和刘阳阳再次确认好接下来的日程安排,这顿饭就算圆满结束了。秦殊去找老板结账,而刘阳阳把稳定下来的“客户”给带出茶室。
无需灯火和铜铃,无需拐杖与竹竿,只靠一声轻轻的口哨,那具打扮得体的尸体便自行站起身来。他迈开腿缓缓跟在刘阳阳身后,关节柔软自如,亦步亦趋。
若非他唇色着实诡异,脸上还贴着形状怪异的朱砂符纸,谁也看不出这位“客户”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秦殊目不转睛看着刘阳阳的操作,眼看这人挥了挥手,尸体也效仿着回头朝秦殊挥手道别,令他心里不禁惊叹连连。
这世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等他亲自去了云城之后,肯定还能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果真是学无止境。
而那位给秦殊结账的老板,也看得津津有味,还不由发出一声轻笑。他的声线有些独特,听着非男非女,既不尖锐也不粗犷,像美玉般清雅而柔和:“真有意思。”
“……林老板,您也是懂行的人?”秦殊看向老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了。
茶馆老板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端正清秀,登记在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叫林时雨。
他平日里喜欢穿长款的中山装,全都是上好的定制款,布料也偏向于或深或浅的绿色。由于长期吃素,林老板的体型管理做得格外优异,穿上中山装后颇有一番独特气质。
秦殊原本只把他当成一个很有性格的茶馆老板,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林时雨似乎也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惭愧,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平日喜欢八卦打听这些玄学事物,万万比不上你们。说来也要感谢两位同学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以后也请多来光顾清风茶馆。”
林时雨摆摆手,温和笑着继续:“茶位费就免了,如果将来秦同学需要招待贵客,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这儿有七十年代的老茶库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届时免费给你送上三泡。”
“谢谢林老板。”秦殊笑了笑,并未拒绝林时雨主动的示好。
当然,他怀疑林老板也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不会只是“业余爱好者”那么简单。但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秦殊没必要逐个探听。
他现在只想探一探裴昭的秘密。
午休时间才刚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宿舍,睡眼惺忪地朝教学楼这边走着。
实验班的教室里同样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俩。
秦殊抬手搭上裴昭肩头,把人家挤在后排座位里,贴近了些,偏头认真看着他:“昭昭,问你点事。”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鬼?比如我口袋里的眼球,之前教室外面的吊死鬼,还有一个偶尔会来教室的小学生……”
裴昭眨了眨眼,透金的漂亮眼睛沐浴在午后日光里,蔓延出柔软的暖和色调。他的眼睛颜色确实很特殊,完全不像江城本地人,秦殊以前没想过这一点……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而已。
“嗯,我天生就能看见鬼。”而裴昭平静地与他对视,直接承认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特殊感。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秦殊被他的坦诚惊了一下,又低声问,“昭昭,你不怕吗?”
“已经习惯了,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那你有没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一直能看见鬼……我猜你是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对吧?应该不会轻易遇到危险。”
“嗯。”裴昭应得简短,却依旧坦诚,看起来丝毫不打算遮掩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说:“昭昭,刚才那个茶馆的林老板说,感谢我们两个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他不只感谢了我,也在感谢你……”
“秦殊,别问了。”
说到一半,秦殊的话忽然被裴昭轻声打断。
两人都没再说话,霎时陷入一阵沉默。对他们来说,这是足以称之为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同学来往匆忙,细碎交谈与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越来越突兀,听得秦殊心里泛起难言的躁意。
于是秦殊一把攥住了裴昭的手腕,把人蓦地拉近,脸对着脸,呼吸声缠绕在微凉的空气中,他们的鼻尖也几乎撞在一起。
他通常不会如此没有耐心,尤其是对裴昭。但今天的秦殊需要得到更多信息,去填补他心底惴惴不安的空洞。
“昭昭,我能信任你吗?”秦殊定定看着他,微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思来想去,他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而裴昭怔了怔,平日里冷淡的目光悄然柔和下来。他试探着抬起手,冰凉指尖轻轻拂过秦殊发烫的眼尾,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秦殊,一次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18点更新~
第22章 一场约谈
一次也没有说谎, 并不代表丝毫未曾隐瞒。
由于父母的言传身教,秦殊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叫做说话的艺术。
哪怕一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真话、只透露出了真实的信息, 也不能代表那就是绝对的真相。
有些信息被单独拿出来解读时, 很有可能会被理解成与事实截然不同的意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可至少裴昭愿意透露那些小小的异常, 至少裴昭能保证自己从未说谎, 这样就够了。
秦殊也有在仔细观察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裴昭侧颈的血管显得很清晰,因为皮肤太过白皙而泛着青蓝色,脸颊上也有细小的绒毛, 很可爱,人味儿十足。
更重要的是,秦殊能摸到他的脉搏, 他故意紧攥着裴昭冰冷的手腕, 许久没有松开。
感受到腕间动脉那一次一次的跳动, 秦殊心里憋闷的烦躁感……也一点一点化作浅淡的忧虑, 如同涓涓溪水流淌散开,暂时不会产生更多严重影响。
于是他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依然委屈地瞪了裴昭一眼, 小声嘟囔:“昨晚出了点事, 警察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来找你谈话,也会查你的宿舍出入记录。那警察是个好人。不会故意害我, 也不会害你。”
秦殊很少会流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就算有情绪,通常都只是一瞬间便能收敛回去。也正因如此,裴昭被他瞪了这一下, 有些不习惯地怔愣片刻,才微微垂眸应道:“知道了,谢谢。”
收到了一声谢谢,秦殊莫名觉得更委屈了:“裴昭,怎么办,我还是有点不高兴。”
“……好的,那我该怎么做?”裴昭沉默少许,眼中露出几分茫然。很真实的茫然。
“啊,我也不知道……”秦殊想了想,随后发现自己也非常茫然。
因为他不明白自己这是哪来的小脾气,而且更是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想要裴昭做些什么。
难道还真要让裴昭来哄哄他吗?这能怎么哄?抱一抱也就算了,没哄好的话还能怎样呢?
两个人手足无措地重新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毕竟他们真的鲜少会闹出什么矛盾,完全没有相关经验。
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很快就被一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夹子音给打破。
“哎哟喂,今天还偷偷在教室里牵手手了……好甜蜜呀。”
秦殊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一听就知道这是谁在犯贱。
“汤睿诚,你有病是不是?”他无语地扭头看去,上下打量这个笑嘻嘻的家伙,“你肩膀都打着支架,怎么现在就出院了,躺在医院里多养养不好吗?苏阿姨没意见?”
汤睿诚撇撇嘴,坐在两人前面那排的课桌上,用单手娴熟地拆开一盒牛奶,张嘴咬着吸管用力低头,将吸管精准插进盒子里。
展示完这行云流水的操作,他挑眉道:“看到没,我一只手也死不了。我妈说让我暂时走读,白天有你在学校看着我,晚上回家有护工照顾,她挺放心的。”
“这是把我当护工了?我不信,苏阿姨对我比对你都好,老汤你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殊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当即发问。
汤睿诚似乎有点犹豫:“……咳,那个,是医院里的事。你家昭昭能听吗?”
秦殊“啧”了一声:“那还用问,当然可以。”
“其实我也可以不听。”
裴昭幽幽插话,紧接着就被秦殊掐了一把脸颊肉,有点用力。
他呆了呆,秦殊也立刻跟着愣了愣,无法理解自己的手怎么擅自就摸到了人家脸上。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趁着裴昭还在发呆,直接提出了更多要求,听上去是十足十的得寸进尺:“不行,要听。以后我的事情你全都要听一听。”
“……”
“昭昭~答应我嘛。你答应了,今天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好。”
裴昭答应了。而与此同时,汤睿诚也快听不下去了,越听越不自在,难受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因为他从来没听过秦殊用这种语气说话,对任何人都没有。
“老秦你真的,你还总吐槽我说话恶心,要不听听自己的声音呢?现在你不也是夹子中的夹子,我的妈呀到底是谁把我兄弟夺舍了,恶心得要死!”
“关你屁事,我爱夹就夹,又不是对你说的,”秦殊此时心情从阴转晴,懒得跟他吵吵,舒舒服服地搂着裴昭笑道,“所以医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咳,就是……那四个医生全死了,给我做手术的医生死得最快,特别恐怖。护士去查房时发现他脑袋已经腐烂了,后脑勺烂了个大洞,里面全都是蛆,”汤睿诚边说边抬手,捂着脸幽幽感叹,“真的特别特别恐怖,我妈吓得要命,说什么都不给我继续住医院里,还不如回来上学。”
秦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沉默片刻,继而若有所思:“如果尸体被发现时,就是严重腐烂生虫的状态,那我之前在医院里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没有意义。”
毕竟从时间线来看,在秦殊出手之前,那四名医生恐怕就已经死了。
也许是云城那边特殊的诅咒,也许张美江在撬开员工食堂之后放了致命的蛊毒,秦殊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实在看不明白。
当然了,许芊,也就是秦殊口袋里这颗老实的眼球,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无害之物。
从刘阳阳今天不加遮掩的恐惧即可看出,这厉鬼多半真是普通人沾之即死的恐怖存在。秦殊并不知道如何驱邪、治病,就算亲手把脏东西从梁医生的身体里拿出来,也不能代表救下了他的命,更不可能让一切直接皆大欢喜。
这四个人死了是活该,罪有应得,可是秦殊无法感到太多的畅快,他在忧虑。重点并不是眼前的死者,而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有全然无辜的人,被别人以同样的方式蓄意迫害,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这趟前往云城的旅途,他必须要学点真材实料的东西回来,最好能见一见刘阿哥寨子里的医生。要提前做好准备,或许还要找老傅多请几天假,以免行程太仓促了,会浪费他珍贵的学习资源……
“学委,你看老秦那走神的程度,真服了,我俩怎么说话他都听不见的。”
而与此同时,汤睿诚已经和裴昭搭上了话,瞅着秦殊就开始皱眉吐槽:“他最近不止一次长时间发呆了。撞邪的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吧,我看徐道长也是帮不上忙,怎么把老秦整得越来越神神叨叨,比我妈还夸张!学委,你俩最近跟连体婴差不多,对老秦这样子有什么头绪吗?”
“找上门的事情太多,他累了。”裴昭没有接汤睿诚吐槽的话茬,只简略地解释了一句。
“他事情再多,有我这个差点被砸死的倒霉鬼事情多吗?这两天市一医院到处都是记者,莫名其妙追着我跑,说什么想给我做个专访,我上个厕所都有话筒从隔壁伸出来……”
汤睿诚吐了一滩苦水,随后发现裴昭早就没在听他说话。裴昭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仔细筛选出其中几张,堆放在秦殊的桌子上。
“……学委,你这是干啥?”
这次裴昭倒是回话了,语气依然冷淡,但也挺有耐心:“给秦殊布置作业。他基础很好,但薄弱项也很明显,针对性刷题更有效果。”
“啊?他乐意多做这一大堆卷子?”
“嗯。”裴昭平静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汤睿诚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学委,老秦的安危真要靠你来把控了。这货从小到大性子都很怪的,从幼儿园开始就这样,平常特好说话,倔起来却像头牛。我看他现在就听你的,有些事换成别人来劝他,绝对没用。以后他要是发神经了,麻烦你帮忙拦着点。”
见汤睿诚提起秦殊小时候的事,裴昭忽然间又没再走神了,反而听得颇为认真。那双金珀眸子直勾勾盯着汤睿诚,主动开口正经地问:“发神经是什么意思?”
汤睿诚愣了一下,摸摸脑袋:“就比如说,突然看见有人跳江自杀,秦殊很有可能立刻脱了上衣直接冲过去,追着人家从跨江大桥一跃而下……我记得五六年前的暑假,我俩去水库游泳,他那时候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差点没把我吓死。”
“原来如此,”裴昭若有所思,“那他发神经也没关系。”
“那怎么叫没关系!幸好村里的桥都不算高,老秦也是皮糙肉厚的。换个人跳下去说不定当场就摔骨折了,爷爷的奶奶的!简直是不要命了一样。”
汤睿诚声音大了些,把沉浸式看手机的秦殊给吓了一跳。他在给刘阳阳发消息,追问着有关于蛊毒的事情。可惜云城那边的蛊毒规矩比较特殊,刘阳阳知晓的并不算多。
赶尸的技术传男不传女,养蛊的技术传女不穿男,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他们寨子里的知识和资源向来是平均分配,男女各自都有养家糊口和防身保命的办法,而且必须保持友善的合作关系,才能互相帮忙、让利益最大化。
秦殊正看得投入,就被汤睿诚这一吼喊回了神。
“……你们聊什么呢?”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眼前如小山般的试卷上,表情缓缓僵硬。
裴昭似乎笑了一下,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在说你坏话。”
“好好好,坏话你们随便说,但是昭昭啊……这个化学卷子……”
“我们去教堂之前,全部写完,”裴昭此时的神色确实比平日柔软,态度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专心点,别玩手机了,晚自习结束时就能写完。”
秦殊没办法拒绝他,痛不欲生地应了,而汤睿诚又开始幸灾乐祸:“哎哟~好甜蜜呀,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天生就是气管炎~”
“气管炎是什……”
裴昭再次好奇地开口询问,被秦殊手忙脚乱出声制止。
“哎哎,老汤闭上你的嘴吧,别占着其他同学的位置,散了散了!”
秦殊脸有点热,像赶苍蝇似的连忙把汤睿诚给赶走。对上裴昭茫然的视线,他又不自在地低声补充:“昭昭,咱们不必理他。汤睿诚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成天乱讲话,纯有病。”
“其实他性格还好。”裴昭难得思索片刻,给出一句公道话。
秦殊眉头一皱:“有我好吗?”
“没有。”
“这还差不多。”
那些小小的矛盾与忧心焦躁,都在一言一语的闲聊中淡淡散去。
下午秦殊忙着刷卷子,刷完裴昭布置的,还要写各科老师布置的,不会解的大题又得拉着裴昭多问几句。这一忙碌起来,秦殊反而发现自己变得神清气爽,完全没有之前睡眠不足的困倦感。
人怎么会越忙越精神呢?这不合理。
顺手捶死几只探头探脑的鹰身小鬼后,秦殊趁着课间休息,走进卫生间照了镜子。
他的黑眼圈消失了,早上醒来还在的,现在却是容光焕发。秦殊心中一动,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碎发,尽可能仔细观察被头发盖住的地方,然后发现……
就连夏天时打球弄伤的一块侧颈皮肤,如今也诡异地变淡弱化了,钉鞋划过的疤痕完全不见踪影。
他好像整个人都白了一圈,皮肤摸着也细腻了些许,偏偏这种变化太过自然,太过潜移默化。秦殊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的样子,但若非有伤疤作为对照,他本人也险些看不出来。
“《九幽冥狱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体质问题,还是你带给我的变化?”
秦殊震惊地凑近观察,不禁低声自语:“我真的有在修行、有在变强吗?难道是在梦里?还是要想办法看到切实的证据,不然我总会觉得自己疯了……”
“秦同学,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至少对秦殊而言,非常熟悉。
秦殊更震惊了,僵硬着缓缓转头:“勇哥,你在干什么?”
“寻找异常现象与关键线索,还有,重复你说的第一句话,九幽什么什么……”
“《九幽冥狱经》,我也上网搜过,大概是查不到有用的东西,”秦殊语气有些淡淡的无语,眯起眼睛环臂望过去,“勇哥,你在厕所里呆了多久?”
狐疑的问题抛出去,隔间里传出局促的轻咳:“……也没多久,就今天一整天。”
秦殊更无语了:“为什么?不怕被学生举报你是变态?”
刑勇沉默片刻,愈发局促地回答:“因为我觉得鬼不会上厕所。就算他们假装来厕所,也不会真的拉出来。”
秦殊:“……”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刑勇也小心地推开了门,与他对视着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犹如实质的尴尬疯狂蔓延,秦殊闭上眼睛:“勇哥,我理解你昨晚受到的创伤很大。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难道是想躲在厕所里一整天,偷偷观察,裴昭到底会不会……”
“你是他的同桌和好朋友,对吧?高中两年半,你们肯定结伴上过厕所,对吧?”刑勇深吸了一口气,“秦殊,你给我说实话,你看没看过他……”
“谁上厕所会特意挨着站得那么近!又不是小学生要凑在一起比大小!”
刑勇想了想:“好,就算你没看过,也该听到过他……”
“谁会变态到特意留心去听这种声音!”
秦殊真的快要爆炸了,脸烫得能煎鸡蛋,还罕见地浮起了大片红晕。
他已经无心在意刑勇那种标新立异的侦查方向,脑子忽然间只剩下一件事。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裴昭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记得高一出去户外拓展时,裴昭确实脱过一次衣服,因为大家要集体下湖游泳。
当时他穿着尺寸合身的竞速泳裤,又轻又薄的布料紧紧包裹住了大腿,勾勒出的轮廓匀称得恰到好处。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白又清透,如同水珠落在羊脂玉上,在阳光里是近乎灼眼的漂亮。
秦殊也没好意思多看,拉着裴昭微凉的手腕冲进湖里,状似无意般将人家藏了起来。
大夏天的,秦殊在冰冷湖水里泡了许久,还是浑身冒着热气。
“算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说出来确实不合适……秦殊,你先回去上课,今晚约谈如果看不出问题,我会从别的调查途径入手,除了他也有可能是别人,我再看看。”
“……”
“秦殊,醒醒!做什么白日梦呢?”刑勇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把秦殊给拍回了神。
“啊,没事……”
秦殊打开水龙头,给自己狠狠洗了把脸,才勉强让脸上那阵灼烧似的热度退散。
他严肃警告刑勇,不许再琢磨这种邪门的鉴鬼方法,随后微微心虚地回了教室。
他一个下午都没敢怎么多看裴昭,试卷稀里糊涂就做完了,晚饭也是随便买的,囫囵吞下,吃完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直到晚自习结束后,眼瞧着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神色平静地收拾课桌,秦殊终于调理完毕,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异样情绪压在脑后。
“昭昭,勇哥没为难你吧?”
裴昭轻轻摇头,背着包与秦殊一起离开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道上,一如往常,秦殊放慢步调,偷偷歪头看他。
少年微垂的眼睛里情绪莫测,被鸦羽似的浓密睫毛遮掩着,淡金瞳眸浸泡月光与夜色里,透出丝丝近乎非人的奇异色调。
秦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疼,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这种格外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毫无道理,让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再次开口确认:“昭昭,你真的没有被欺负吧?”
“……怎么会。”
“那如果说,我和那个刑警关系很好,以后联系多了,可能越来越好……你会有点介意吗?”
“不会。他老婆怀孕了。”
“嗯?噢。”
秦殊怔了怔,其实没太听懂裴昭这两句话的逻辑关联。
但也无所谓,只要裴昭不介意就好。
而此时此刻,静谧的教学楼倒映在两人背影之中。
熄灯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刑勇一人立于窗边,冷汗如潮水漫上全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特事特办,今日来到江城二中的刑勇,当然不会莽撞到只靠独自侦查、蹲守,也不止携带了物理意义上的冷热武器。
他的老婆姓常,娘家祖宗是北方那边鼎鼎有名的“常家天龙”,也就是传说中的……蛇仙祖宗。
刑勇以前压根没信过老婆的话,直到昨夜他狼狈回家时的凄惨样子,把自己老婆吓得露出了一双竖瞳。
于是刑勇不得不信了。
他抓紧机会跟妻子细细讨论此事,想出了许多方针对策,最终结论却是——寻常蛇仙无力对抗,必须要老祖宗出面才有机会,至少可以平等交流。
而据说那位常家祖宗,如今已经跨过了龙门,脱胎换骨,一旦显灵便有翻江倒海之恐怖威能。
刑勇想试试,问过吴队长的意见之后,他亲自带上了一片如七彩宝石般璀璨的神异蛇鳞,紧紧放在心口之处。
这是常家仙神的本体信物,不通道法之人也可借用防身,看在刑勇是女婿的关系上,还会更加好用。
有祖宗护着,这回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挖出心脏。他起初就是这样暗自想着,坐在提前清场的办公室里,等来了裴昭轻轻的敲门声。
事实证明,裴昭是个情绪稳定的学生。
虽然他对所有人都有些冷淡,谈话时总是礼貌、简洁而疏离,但刑勇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对裴昭本人生不出丝毫恶意。
心里的警惕与提防被寸寸瓦解,刑勇微笑着放人离开,直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对谈的记忆也十分朦胧,越想越模糊,最后根本就什么也记不清了,笔记本上只写有一行笔锋凌厉的钢笔字。
【祝早日诞下麟儿,母子康健平安。】
这根本不是刑勇自己的字迹。
刑勇心头一紧,匆忙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脏,霎时间就被烫得松开,惊出了满身冷汗。
那枚在鬼市里能卖出天价的七彩蛇鳞,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粉末。
就像有一道天雷陡然落下,随手就将它劈得稀巴烂,还把刑勇胸口烫出了一圈滑稽的红痕。
祖宗显灵也没用。
祖宗根本就不敢出来!
第23章 你不是徐敏!
周五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距离周末只剩几个小时, 所有人都在躁动,讨论着周末的行程安排。
这种现象其实在高三很罕见,但江城二中有些特殊, 以至于学生之间的相处氛围也稍有区别。卷王任他卷, 余下的咸鱼们都热衷于享受假期。
毕竟,不同于许多重点高中的繁重时间安排, 江城二中对学生的管控完全不算严苛。
没有额外的强制补课要求, 也没有额外的周末上课时间。说好的双休就是双休,走读生只需按时参加周一的升旗仪式,而住宿生只需在周日晚上安全返校即可。
这一安排,听上去显得校领导颇为开明, 很是信任学生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但江城二中的命案率、事故率确实太高了,高到不可理喻。
因此每项安排与规定的背后,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包括秦殊今日下午参加的心理疏导课程。这是强制性的, 班主任签了字, 学生就必须参加, 而且优先级高于任何高三课程, 在校老师对此都毫无意见。
秦殊也没有意见,他对这位校医有点感兴趣。
徐敏,一名非常年轻的心理老师, 刚入职半年左右。他长得很不错, 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有些男生女相。
和裴昭类似, 徐敏也是那种骨相轮廓非常干净的、五官精致又漂亮的类型。比例和结构都生得极好, 就算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面部肌肉也不会崩溃扭曲。
以前秦殊没有注意过他,直到他们共同经历了何老师的爆头事件……秦殊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那里不对劲, 唯独直觉告诉秦殊,徐敏的态度和气质都有点问题,不能轻易忽视。
于是在参加心理疏导之前,秦殊试探着搜了一下徐敏的名字,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心理老师,在女同学那边颇有名气,很受欢迎。
至于徐敏最初出名的原因,其实在于夏季校运会时,摄影师给他抓拍的一组高清短跑特写。
他不单是年轻教师组的短跑冠军,还是全二中最“出片”的那个老师,每张照片都帅气极了,眼角眉梢带着尚未被工作磨平的锐利和英气,几乎没有拍摄死角。
秦殊皱眉看了又看,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校运会上的徐敏,和如今的徐敏……长得有点不一样。
将照片放大,仔细对比,秦殊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区别。可是看着这张挑不出缺点的脸,再回忆起那天在操场上、浑身染血的徐校医,秦殊的判断反而更加坚定不移。
徐敏变了。他长得和半年前根本就不一样了,哪怕五官完全相同,那也是不一样的。
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再加上放学后的赶尸任务还等着他去处理,秦殊提前半小时下楼,敲响了校医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