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看着屋檐上那人唇边的笑意,明明暮色四合,寒意侵骨,那笑容却比刀锋更让她心惊。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像浸了寒潭的水,深不见底,映着下方晃动的刀光和一张张狰狞的脸,却没有半分涟漪。
分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将他与那侍卫困在这方寸屋檐,如同瓮中之鳖。
可为何,他看下来的眼神,却像是在俯瞰一群掉进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下一瞬,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皇子便能肋生双翼,或是这天地陡然倾覆,他依旧能从容立于云端,而他们这些持刀弄剑的,才会坠入无间。
她下意识想要摸出怀中信号烟花,比保万全。
“咻!”
一枚赤红色的火信,拖着耀眼的尾焰,尖锐地撕裂了昏沉的暮色,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却足够醒目的红花。
那火信,并非她的人传出去的!发射的方向,来自于院落之外,却非常逼近。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动,如同闷雷滚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其间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与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砰!”
院落的木门,连同旁边一截土坯院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砖石飞溅!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铠甲,面容刚毅,杀气凛然的将军,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破门而入,声如洪钟,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将这群反贼,给我统统拿下!一个不准放走!”
秦烈身后的精锐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涌入,刀枪雪亮,杀气腾腾,反将那些原本包围着谢允明的杀手们,反包围了起来。
秦烈一马当先,身后黑甲铁流汹涌灌入院中,刀枪雪亮,杀气蒸腾。
原本围困谢允明的杀手,顷刻被反包成瓮中之鳖。
火光映照下,他们眼底终于浮现出与阿若相同的情绪——
彻骨寒意。
第47章 反将一军
深秋的夜幕如同一块巨大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倒塌的墙垣,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阿若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被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兵士死死反剪在身后,那铁钳般的力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腕骨传来阵阵刺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所及。
火把!是密如繁星的火把!
炽焰跳跃,照得废院亮若白昼,映出一张张沉默肃杀的面孔,秦烈所领不过百人,却结阵如铁桶,甲胄偶碰,铿锵脆响,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阿若只看一眼便明白,若困兽犹斗,结局唯有被碾成齑粉,鱼死网破皆是奢望。
忽地,檐头黑影一动。
厉锋动得毫无预兆,又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秦烈铁骑甫一现身,他已侧身半步,左臂一展,稳稳托住谢允明臂弯,右手仍按刀柄,指节微凸,青筋隐现。
下一瞬,他足尖猛点檐角瓦面,咔嚓碎裂声中,两人已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像苍鹰振翅,自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半弧里斜掠而下。
风在耳畔尖啸,厉锋半空拧腰,靴底嗒地踏过一段断裂的横梁,借力二次腾跃,身形微俯,护住谢允明头胸,自己肩背却擦过尖锐木茬,玄色布料被撕出一道裂口,他却连眉都未皱。
他单膝微屈,足底踏碎一块青瓦,碎屑迸溅,力道卸去,两人已稳稳落在秦烈身前。彻底置身于最严密的保护圈中。
“所有人——弃械!”秦烈举刀震慑,“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阿若也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的双臂被更加用力地向后拧去,疼得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倔强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士兵,死死盯住那个被厉锋和秦烈护在中间的身影,他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一切的中心。
他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此,阿若更觉得不甘心。
秦烈正欲押人离去,忽听外围一阵骚动,沉重马蹄由远及近,火把乱晃,另一支人马竟蛮横撞破封锁,反卷而入,为首者正是厉国公!
巡防营兵卒迅速散开,刀弓半出,隐隐对秦烈所部形成反包围。
看见火信察觉异常的厉国公带着人马赶来,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瞥见安然无恙的谢允明,眼底闪过极快的惊怒。
但他毕竟是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朗笑道:“哦?大殿下,秦将军,还有这帮曾试图谋逆的反贼。呵呵,这偏僻的地方,今夜还真是热闹非凡,本公倒是来得巧了!”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回道:“厉国公来得确实及时,既然来了,就快些协助秦将军,将这些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行刺皇子的反贼统统拿下吧,我方才,可是险些就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厉国公眼底寒光暴涨,仿佛鹰隼锁定猎物。
他未发一言,身后巡防营却似接到无形号令,锵啷之声此起彼伏,百柄刀锋齐转,冷光如林,遥遥对准谢允明与秦烈,杀气凝成实质,夜风亦为之滞涩。
老狐狸深知棋局已偏,唯有以雷霆手段夺回先手,方能反转生死,颠倒黑白。
谢允明声音也冷下去:“厉国公,你这是何意?”
厉国公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微臣岂能仅凭大殿下您的一面之词就草率行事?皇子与边将,深夜密会于这反贼窝点之前,行踪诡秘,这……这难免让人心生疑虑!按我朝例律,此等行为,可是谋逆的重罪!在事情未曾彻底查明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依微臣看,都须带回巡防营,细细审问才是!”
“厉国公!”秦烈猛地踏前一步,“你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也太可笑了!微臣乃是特来护驾,分明是这些反贼设下埋伏,意图谋害大殿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何来密会?何来谋逆?!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护驾?”厉国公嗤笑一声,他握住腰间刀柄,“秦将军!京城防务,治安巡守,乃本公职责所在!你无陛下明旨,私自调动府兵,与这帮反贼同处一地,形迹可疑,动机不明!按律,本公有权怀疑你图谋不轨,有权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猛地将佩刀完全抽出,刀尖直指秦烈和谢允明,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群可疑人等,给本公一并拿下!”
巡防营的官兵一阵骚动,有些悍勇之辈已然持刀上前!
“放肆!”
谢允明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清润,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
谢允明走得很慢,步态甚至有些文弱,仿佛闲庭信步,可每一步落下,碎石便发出极轻的喀声,像鼓点精准地敲在众人心尖,叫人无端屏息。
刀锋林立,他却视若无物。
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薄冰,目光越过森寒铁林,笔直钉在厉国公脸上,没有咆哮,没有狰狞,只有一寸寸凝结的冷意,仿佛三九寒风从地底卷起,将空气都一点点冻成薄壳。
“厉国公,你口口声声要拿人,口口声声说谋逆……”谢允明道:“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想拿下谁?你所说的谋逆,又是在指认谁?”
厉国公正欲开口反驳,脸色却在下一秒骤然大变。
只见谢允明不疾不徐地抬起手,探入那身灰扑扑的衣袍之内,下一刻,他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令牌!
金光灿灿,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精细无比的蟠龙纹样,那龙形矫健,鳞爪飞扬。
谢允明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令牌的绦带,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牌,高高举起!他依旧一步步,向着厉国公逼近。
他身后,厉锋如影随形,那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气,竟让厉国公胯下那匹马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骏马希津津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惧的长鸣,焦躁地原地踏着蹄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退却,任凭厉国公如何勒紧缰绳都有些抑制不住。
谢允明笑意更深:“见此令,如见陛下。国公——你还不跪么?”
厉国公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变幻不定,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角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看着下方的谢允明,对方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手中除了那面金牌外空无一物,而自己高踞于骏马之上,甲胄鲜明,身后皆是听命于自己的官兵。
那短短的几息时间,他猛地翻身,从躁动不安的马背上滚落下来!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国公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谨遵圣令!”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厉国公身后,所有巡防营的官兵,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在短暂的愣神和骚动之后,哗啦啦如同被砍倒的麦秆一般,全部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低垂。不敢仰视那面金牌,更不敢仰视手持金牌的谢允明。
方才,谢允明还需仰视马上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此刻,他稳稳地站在地上,而厉国公却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扯得异常高大,扭曲,竟仿佛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厉国公。
谢允明微挑眉梢,垂眸俯视,那是权力被握在掌心,对手被碾于指下的快意,冰冷,锋利,却比醇酒更令人心醉神迷。
谢允明扬言:“秦将军所率,并非什么私自调动的府兵。”
“他们乃是父皇体恤我安危,特意从禁军中指派,护卫本王左右的一百精锐,厉国公,你方才口口声声的私自调兵,图谋不轨,从何谈起?”
秦烈道:“微臣奉旨护卫大殿下,职责所在,何来越权之说,倒是厉国公你,不辨是非,带兵冲撞大殿下,该当何罪?!”
厉国公头垂得更低,未出言辩驳。
谢允明不再看他,他转向秦烈,直接下达命令:“按朝廷规制,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反贼,全部押送刑部大牢,分开看管,严加审讯,不得有误!厉国公,秦将军,以及相关涉案人等,随我去刑部,等候圣驾,陈明此事!”
“微臣遵命!”秦烈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押解犯人,清理现场。
刑部大堂,夜已深沉。
虽然已是深夜,但此刻的刑部大堂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沉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堂之外,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这里守卫得密不透风。
皇帝端坐于正上方,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被匆忙惊动而起。
他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却让堂下众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五皇子和三皇子也已经闻讯赶到,分立在大堂两侧。
皇帝叫来自己派出去的禁军统领,从他口中,已大致知悉原委。
五皇子听完禁军统领低声禀报,眼底顿时掠过亮色,前朝余孽落网,刑部正是他辖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谢允明主动开口:“父皇,儿臣险些中了贼人圈套,他们假称线索,将儿臣诱至城外荒院,谁知那里早布下天罗地网。幸而秦将军及时驰援,方将反贼一网打尽。”
皇帝问:“可曾受伤?”
谢允明摇头,微笑里带几分歉意:“劳父皇挂怀,只是夜风凛冽,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里,厉国公额头紧贴金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厉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朕将京畿防务,百姓安危交于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竟能让如此多的刺客,携带兵刃,悄无声息地混入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下如此周密埋伏,谋害朕的皇子?”
厉国公跪地磕头:“臣失职!臣委实不知这些贼人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是臣疏忽!是臣无能!”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厉国公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边境安稳时,你也曾出过力,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
三皇子听到这话,心中稍稍一松。
但皇帝话锋却陡然一转,看向秦烈,“然防务疏漏,不可不整,秦烈——”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你护驾有功,临危不乱,”皇帝声音朗朗,对他甚是满意,“朕擢你为巡防营副统领,即日起协助厉国公共掌京防,分权共治,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秦烈立即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万死不辞!”
这一纸任命,宛如冰刃直插厉国公与三皇子心口,巡防营兵权,自此一分为二。
厉国公只得叩首谢恩:“陛下英明。”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又扫过难掩喜色的五皇子,最终停在谢允明身上,后者正低首掩唇,轻轻咳嗽。
那一日,谢允明主动将那枚玉佩交于皇帝:“父皇,此物是在那行刺的女贼身上所得,儿臣觉得此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不敢擅专,特呈请父皇过目。”
一旁侍立的霍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躬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证物,随手接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慧字纹样时,他脸色一变捏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骨节突起,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玉佩的主人是他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亲手铲除的最大政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慧王。
那些当年依附慧王的势力,早已被他连根拔起,清洗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些旧日的冤孽早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土。不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敢卷土重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图报复,杀他的儿子!
一股混合着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往日血腥记忆的忌惮,瞬间涌上皇帝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旧日冤孽未清,毒蛇潜伏在侧。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怕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祸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身作饵,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慧王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皇帝立即反对:“不可!荒谬!此计太过凶险!你乃皇子,岂可轻易涉险?朕绝不答应!”
谢允明却道:“父皇,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您的卧榻之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在您的光芒照耀下,还能耍出什么威风?当年,您能力挽狂澜,扫清寰宇,赢过势大的慧王,平定天下。今日,您的儿子,难道就连这些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遗孤都赢不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阿若抬眼,震惊与警惕交织:“为何救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这个人。”谢允明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迂回。
“要我,为什么?”阿若更加困惑,她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棋子,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谢允明道:“我看见你拜佛时,眼神却是最虔诚的,你最想要的,就是活着。”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被夜雨洗涤过的墨玉,映出阿若骤然绷紧的肩线,那目光并不锋利,却仿佛能透过血肉,直抵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谢允明说:“那,你不如拜我吧。”
“作为交换,你以后就替我办事,我的身边,正好还缺了一个伶俐的,懂得使用那些精巧暗器的贴身丫头。”
阿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允明又凑近了些:“你射向我的那几枚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厉锋,寻常护卫恐怕难以尽数拦下,你使得很漂亮。”
“好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厉锋手掌宽厚,力能扛鼎,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远不及女子手指灵巧,他从来不用暗器,也用不好这些小玩意儿。
谢允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调侃,“我的人就不会这些东西,不过,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他会自己悄悄钻牛角尖。”
说完,他竟真的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几分之前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厉锋似有所感,虎目微眯,而谢允明低笑渐歇。
阿若怔怔地看着。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能在谈笑间将对手置于死地,他给予她致命的打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生的希望和解药……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中捞出什么。
阿若不再犹豫。
她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底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阿若……拜见主子。”
她拜的,不是土菩萨,不是阎王,就算蛇蝎心也罢,只要实现她的愿望,便是神佛。
谢允明唇边那抹极浅的笑意,像潮水退离礁石,一点点收拢,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心。
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要看的东西。
随即,他屈起指节,在车厢壁面轻轻一敲:“回宫。”
第48章 哄
紫宸殿内。
皇帝眉宇间积着厚阴云。
他搁下朱笔,目光掠过已批复的折堆,又扫向另一侧,那里空荡如洗。
已经过去一周了,关于清查慧王余孽,整饬京畿防务的后续章程,老五那边,竟连一份像样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他原本对五皇子生出的几分期许,又被这低下的效率消磨了不少。
三皇子这次也是异常安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厉国公被分权,他竟能沉得住气。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借机攻讦谁,每日按时点卯,一副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的样子。
皇帝觉得头更疼了,看向一旁正在给自己研墨的霍公公,忽地问道:“明儿……他最近在做什么?”
霍公公躬身:“回陛下,大殿下近日大多时辰都待在长乐宫内静养,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哦,前儿个倒是去魏贵妃娘娘宫中请过一次安,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回了。”
“魏妃?”皇帝挑眉。
“是,魏妃娘娘体恤大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手或许不尽心,特意挑选了一个伶俐的宫女,送去了长乐宫。”
皇帝道:“明儿没有拒绝?”
霍公公忙道:“那是魏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想必是看殿下身子弱,身边又都是内侍,缺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照料,大殿下很高兴。”
“朕曾想再给他添些人,他却通通推了回来。”
皇帝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又含着一点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罢了,肯与魏妃亲近,也是一件好事。”
话落,便不再追问宫女之事,垂眸去拨弄案上的奏折,仿佛方才的牢骚只是随口而出。殿中一时只剩更漏声,细细地敲在更铜上。
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就只有这些?朕不让他出宫,他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霍公公早料到这一问:“陛下明鉴,大殿下一向最是体恤圣意,深知陛下一切安排皆为保全他,心中唯有感激,岂会有所怨怼?殿下常对老奴言,父皇良苦用心,儿臣铭感五内。”
皇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分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
墨字方入眼,他的眉心便似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这折子上的内容并非紧急军国大事,而是弹劾大皇子谢允明与秦烈交往过密,言其非亲非故,却屡次私相授受,恐惹非议。
皇帝初觉荒唐,可思绪才一掠,心底便猛地一空,明儿与秦烈,关系看上去亲近了许多。
缉拿反贼一事,便是谢允明与秦烈二人联手。
是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所觉。
皇帝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没有批阅,也没有发作,只是反手,将奏折重重地扣在了御案之上。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宣。”皇帝道。
殿门开启,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涌入。
谢允明踏月而来,披着银狐风毛大氅,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礼下拜,动作缓慢:“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谢允明抬眼,声音低柔:“紫宸殿灯火未熄,儿臣心中挂念,秋深露重,父皇可要保重龙体。”
皇帝嘴上嗯了一声,道:“你有心了。”
他只是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子间一时无话,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谢允明上前问道:“父皇看着脸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不答,抬眼似笑非笑:“朝堂上的风浪,你也愿意听?”
谢允明俯首,额前碎发掩住眸色,“若能替父皇分去一二,儿臣甘作舟楫。”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忽生出试探的念头:“那些老的小的,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谢允明脸色顿变,似是一惊,异色转瞬即逝,却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见此,仿佛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朕现在,确实已经老了啊。”
谢允明立刻道:“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乃我朝之福,怎能言老?”
皇帝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空茫:“你啊,只会挑朕爱听的说,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精力是大不如前了,处理起政务,也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江山社稷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接,朕,是该考虑立储君的事了。”
话音落下,像惊雷劈开静夜,但谢允明垂眸,睫羽在灯火下颤了颤,投下两弯浓影,遮住了眸底骤起的波澜,仿佛那雷霆并未击中他,只是一副温玉般的恭顺与沉默。
皇帝却将目光直直转向他:“明儿,你觉得,朕是立永儿为太子好,还是立泰儿为太子好呢?”
谢允明一顿:“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儿臣岂敢妄议?”
皇帝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谢允明垂首,嗓音涩得仿佛被绸带勒住:“儿臣不知。”
“是不知。”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迫,身体微微前倾,“还是明儿心里,其实希望朕哪一个都不选?”
他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地问:“明儿,你告诉朕,你心底想要朕选谁?”
扑通一声,谢允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皇,儿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道:“既然听不懂,那你为何要跪?”
谢允明回道:“因为儿臣觉得,今日的父皇,和以往不一样。”
皇帝道:“你怕了?”
谢允明摇头。
皇帝依然审视着他:“朕只是想知道,朕的明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父皇一定想听?”
皇帝道:“朕想听真心话。”
谢允明却说:“可是儿臣最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儿臣。”
皇帝眉心骤跳,指节无声收紧,他沉声:“你抬起头来,看着朕说!”
谢允明抬眼,那目光穿过灯火,穿过龙涎香的薄雾,穿过多年尘封的旧事,直抵皇帝心底最柔软的罅隙。
“昔年冷宫雪夜,母妃抱儿于膝下,哼眠歌,烛影摇红,儿臣如今所盼。不过是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父皇与母妃并肩而坐,共话家常。可雪已化,歌已散,人亦去……”
“父皇已经给不了儿臣了。”
他声音渐低,像远处钟声,悠悠回荡,却再也触不到。
皇帝恍惚间又看见旧年景象。
所有的猜忌,试探,帝王心术,顷刻被这直白而温热的旧忆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层金铁铸出的威严,审视,不悦,先是裂开细纹,继而簌簌成灰,露出里层血肉,竟是一腔猝不及防的震动与狼狈。
谢允明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两口井。
是皇帝先移开了视线。
皇帝道:“好了,夜很深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谢允明再度叩首,声音轻得像铜磬余韵,却不再等回应,便起身离席。
石砖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紧一步,却始终没有抬头。仿佛龙椅上的那个人已成了殿内多余的陈设。
皇帝目送他转身,谢允明在宫灯拖出的长影里越拉越淡,终被门槛外的浓墨夜色吞没。直到最后一角衣袂也消失。
这时,皇帝才猛地回神,声音卡在喉间,低而仓促:“外面起风了,他身子又弱,你快去取把伞给他送去,路上注意挡风,莫要染了寒气,连累了自个的身子。”
霍公公点头,急忙忙追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门再未被那道身影叩响。
起初,皇帝不以为意,只当那风太大,把父子间裂缝填得太深,需得等日头出来,慢慢化。
可雪霁天青,仍不见人。
皇帝似随口问:“明儿这两日……可是又病了?”
霍公公回答:“回陛下,太医院院判每日都去长乐宫请平安脉,回报说殿下只是气血稍弱,需静养,并无大碍。”
“既无大碍,怎么不来朕这紫宸殿了?”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往日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来请安,陪朕说说话么?”
霍公公心里明镜似的,暗道,还不是陛下您前两日那般疾言厉色,话里藏针地把人给吓了?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谨慎回道:“陛下,眼下天气愈发冷了,大殿下身子骨向来畏寒,往年到了这个时节,通常也是不怎么出宫走动的,多在殿中静养。”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银霜炭,再选几匹颜色鲜亮,厚实柔软的云锦和苏缎,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找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朕虽不让他出宫,却也并非要冷落了他。他既没做错什么,朕岂能……亏待了他。”
霍公公心中了然,这是陛下拉不下脸面亲自示好,让他去当这个和事佬,顺便再看看谢允明的情况,他连忙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霍公公便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些许为难:“陛下,老奴去了长乐宫,宫人说大殿下去了淑妃娘娘宫中,说是去佛堂静心去了。”
“淑妃宫中?”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了,他喜欢参佛。”他沉吟片刻,对霍公公道:“你传朕的口谕,叫人去搜罗些与佛有关的珍品,古籍,佛像,等入了冬,天地肃杀,宫中难免寂寥。到时候一并送入他宫中,他见了应当会高兴些。”
此时,淑妃娘娘殿中,铜鼎里堆着新添的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却掩不住剑拔弩张。
谢允明垂目端坐,指尖虚搭在杯壁,却迟迟未再举盏。
“大殿下的提议,恕本宫不能赞同。”淑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将那些反贼从刑部大牢里放出去?这简直是儿戏!太过冒险了!”
她凤目微挑,寒意逼人:“关进了刑部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依本宫看,就该动用一切手段,严刑拷打,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刑部的十八般手段,总能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认三皇子的铁证!”
五皇子正坐在一旁,看看母妃,又看看谢允明,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不敢插。
谢允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淑妃娘娘,您若是这么想,那就太小看三皇子,也太小看父皇了。”
“真正能直接指认三皇子的,只有一女子,而她知道的东西已经尽数告知于我。可惜,空口无凭,起不到什么作用。”
“至于刑部里关着的那些,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杀手,他们甚至连三皇子的面都未必见过,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即便屈打成招,拿到几句含糊的供词,送到父皇面前,您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三皇子蓄养杀手,图谋不轨,还是会觉得……是掌管刑部的五弟,有意构陷兄长,排除异己?”
淑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多疑?尤其是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
“可若是放了他们,万一失控,或者被灭口……”淑妃仍有顾虑。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布置。”谢允明淡淡道,“但将人死死关在牢里,才是最被动的,三皇子一日不得安宁,便一日不会停止动作。我们握着这些人,就像是握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火药桶,不如……主动把它扔出去,看看能炸出什么。”
淑妃面色青白交错,终是冷哼:“本宫只信稳棋!泰儿!”
一旁的五皇子被点到名,肩膀一抖,茶溅了满手,却不敢擦。
两人的理念显然相左,话不投机。
谢允明不再多言,长身而起,微一颔首,转身出殿。衣摆掠过门槛,像一道冷泉泻去,余寒袅袅。
谢允明走后,淑妃回头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儿子,劈头盖脸:“泰儿,你给本宫听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就静观其变!看看你三哥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只要我们握着手里的犯人,无论如何,局面都对我们没有坏处!明白吗?”
五皇子嚅动唇:“儿臣明白,可是……母妃,大哥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大哥?”淑妃嗤笑,声音压得尖利,“你还真把他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亲大哥了?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的血!跟我们就不是一条心,你切不可被他几句好话哄骗,乱了方寸!”
五皇子本还想为谢允明说句话,但见母妃疾言厉色地训斥。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去:“是,母妃,儿臣知道了。”
五皇子才出淑妃宫门,便被寒风兜头一激,胸口那团乱麻愈发缠得紧。
母妃和谢允明的话针尖麦芒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拉锯,他低头疾走,只想快些逃出这宫墙,回府去躲一晚清净。
“五殿下。”
一道黑影无声横在面前,像这地里骤然拔出的铁碑,厉锋垂手而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涩:“主子有请。”
五皇子心头猛地一跳,顺着厉锋的目光望去,御苑深处,谢允明立在亭柱一侧,指节无声地摩挲。
乌木阑干被日头晒得发亮,映出他微垂的睫,一排冷刃似的影,轻轻覆在苍白肌肤上。
五皇子不敢耽搁,提着袍角匆匆穿过回廊。
“大哥……”他勉强挤出笑,话音还未落,谢允明已转过身来。那一瞬,五皇子几乎不敢直视,那张脸上没有佛堂里的从容,也无风雪中的淡漠,只剩沉甸甸的焦切与失望,像被霜压弯的枯竹。
五皇子怔了怔,试探着问:“大哥今日唤我,可是……仍要议刑部那几名反贼?”
谢允明微一颔首:“正是。”
五皇子心里发虚,斟酌着措辞:“此事干系重大,母妃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大哥,要不……再从长计议?”
“再等?”谢允明陡然截断,声音压着火星,“五弟,那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父皇对你失望,觉得你优柔寡断,难堪大任?还是等到老三想好万全之策,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他逼近半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父皇现在正等着看你的表现!他因为上次的事,已经开始看好你,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觉得你依旧和以前一样,畏首畏尾,毫无主见,事事都不如老三?”
这还是五皇子第一次见谢允明动怒,只觉耳膜被那声音震得发麻,脸上一阵青一阵赤,呼吸也粗了:“大哥!我……我自然知你心中是为我着想!我岂会愿意永远活在老三的阴影之下?我岂会愿意让父皇觉得我一事无成?”
“我只是——”
谢允明望着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胸口起伏片刻,终究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得人肩头发沉,他不再开口,只侧身一步,将视线投向远处枯荷。
“大哥!”五皇子立即凑近。
话未出口,谢允明已背过身去,那一转决绝而静默,袍角带起的风扑到五皇子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大哥!”五皇子慌了神,急急绕到正面,“大哥你别生气,是我糊涂!是我瞻前顾后,我……我答应过大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五皇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请大哥助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谢允明问:“真的?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五皇子回道,“大哥你是对的,主动出击总比坐以待毙强!”
“若日后你母妃怪罪下来……”谢允明又试探道。
五皇子把心一横,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对淑妃的不满:“母妃……母妃她会明白我的!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个深宫妇人,眼界有限!我……我可不想将来即便坐上那个位置,还要被母妃处处掣肘,那我的脸面才真是丢尽了!”
“好!你这才像是个干大事的样子。”
谢允明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温意,招手令他附耳:“你出宫后,告诉刑部尚书假借转移囚犯的名义将他们放走。”
“然后,立刻通知秦将军,让他派最得力的手下暗中尾随,这些人身上都被三皇子下了剧毒以作控制,时限将至,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他们的主子求解药。”
“我们的人只要跟着他们,顺藤摸瓜……到时候,人赃并获,你便可以直接状告到父皇面前,说是老三长期蓄养这批前朝逆贼,行刺兄长,图谋不轨。届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狡辩!”
五皇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谢允明伸手,将掌心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去吧,五弟,离我们的大业,已经不远了。”
五皇子激动得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弟弟多谢大哥指点!”
谢允明笑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五皇子心头一热,都说长兄如父,父皇的目光永远高在云端,而大哥的手却实实在在搭在他肩上,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濡慕之情。
直到五皇子离去,厉锋才近前来,熟练地给谢允明递上一方素白帕子。
谢允明信手接过,垂眸,一根一根拭过方才拍过的地方,指节干净,骨节分明,他却擦得极慢,仿佛要抹去一层看不见的潮气。
帕子拂过掌心,带走最后一丝余温,也带走所有表情。
第49章 初雪至
刑部大牢那铁门嘎吱一声,像老兽磨牙,锈屑簌簌落下,差役推着二十七名犯人踉跄而出,锁链松垮,发出虚张声势的哗啦响。
刑部尚书拢紧衣领,暗啐这鬼差事,乌纱帽仿佛就提在手里,风一吹就晃。
五皇子事前已同秦烈通气,昼间厉国公轮值,夜里换秦烈接管宵禁,要挪囚,只能趁这月黑风高的空档。
刑部尚书心里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点齐人犯,踩着更鼓点子出牢,朝局近来翻云覆雨,他日日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回回进宫都像提着全家老小的脖子去面圣。
可一行人刚转出巷口,陡然火光四起,火把连成赤龙,照得青石板明暗跳动,铁甲铿锵,一步一震,巡防营如墙横列,瞬间封死去路。
为首者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硬,正是新任副统领秦烈。
刑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秦烈不懂变通,不是说好了去东城巡逻吗?怎么跑到这西城根下来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想叫秦烈赶快离开。
却见马上的秦烈眼神锐利如鹰,根本不容他分说,反手从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弓,引弦,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刑部尚书的官帽飞过,笃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巡防营副统领秦烈在此!”秦烈喝声滚过夜巷,似铜锣骤响,“宵禁未解,何人聚众擅行?”
刑部尚书脸色煞白,指着马上人,声音拔得尖细:“秦烈!你看清楚了,是本官!”
秦烈俯身一笑,笑意却冷:“哦,是刑部尚书啊……”
他驱马上前一步,“尚书身后好像是我抓的谋逆犯啊,你这是要带着去哪儿啊?”
刑部尚书喉结滚动,刚挤出半个你字,便被秦烈截断。
“尚书深夜提囚,可有陛下密旨?”
秦烈声音不高,却带着马蹄铁般的冷硬,尚书张了张口,未能吐出一句整话。
秦烈唇角一挑:“既无圣命,便是私纵。”
他猛然拔声,杀气卷着夜风炸开。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只认圣旨律法,不认上官!无陛下圣旨,竟敢私放重犯,形同谋逆!通通给我拿下!”
火光照见囚犯互递眼色,肩背同时绷紧。
“走!”
多重黑影猛地撞开尚自懵怔的差役,铁链拖地,火星乱溅,像一群被撕开笼网的夜鸦,扑棱着向四面巷口冲去。
“反贼拒捕逃匿!”秦烈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巡防营听令!给我就地格杀!”
轰!
官兵早散成半月阵,刀出鞘,弓满弦。
前排蹲身,后排踮射。
嗖嗖嗖!
箭矢贴着屋瓦斜掠而下,当先三名囚犯被钉死在墙根,后侧杀手翻上屋脊,脚未落定,巷口两侧长枪已如林推前,枪刃透胸,尸体被挑起又掷回地面,发出湿重的闷响。
刀光连闪,人头滚落,马蹄踏骨,血泥混成黑浆。
二十七个人,全部就地处决了。
刑部尚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指着秦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破口大骂:“秦烈!你……你这个混账!你知不知道……”
“我为陛下办事,清除叛逆,维护法纪!”秦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尚书大人若有不满,尽管上折子参我!不过,今夜我巡防营上下百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刑部私纵重犯在先!要参,也是我先参你一本!连带你背后指使之人!”
他猛地一挥手:“将尚书大人给我一并拿下,押送大理寺候审!”
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刑部尚书扣下。
此事循着风,卷过宫墙,一路闯进深殿。
五皇子闻讯,连夜叩宫求见皇帝,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连紫宸殿的台阶都没能上去。
隔日拂晓,秦烈弹劾的折子已雪片般飞入御案:“刑部尚书纵囚谋逆,五皇子难脱干系。”
私自放出刑犯的是刑部尚书,五皇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朝野哗然。
三皇子党众几乎拍案叫绝,五皇子居然亲手斩断臂膀,人证死绝,蠢到可怜!
皇帝怒极,连当面质问都省了,口谕直发:“皇子谢泰,御下无方,行止荒唐,即日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
若奏章出自三皇子,皇帝或还疑其倾轧,可秦烈,并不属于三皇子一党,貌似只认皇命,也剑指老五,莫非所谓慧王余孽,竟是老五暗地豢养?
平日装痴作呆,实则包藏祸心?
一夜之间,五皇子一党如丧考妣,只觉天塌地陷。
而三皇子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倒没有看热闹的闲心,也没有就此对五皇子落井下石。
他确信自己并未出手,而秦烈与老五的交集,其关联仅在谢允明。
三皇子笃定这是谢允明的手笔。
谢允明居然没有对他追击,而是调转枪头,对老五下了如此狠手,先分厉国公之权,再毁五皇子倚仗的刑部。
唯有秦烈蒸蒸日上。
想清楚这一层,三皇子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寒流,瞬间了然,谢允明所谋,一直都是为了他自己。
同一刻,淑妃宫中亦灯火骤明。
宫人跪了一地,只听得茶盏碎裂脆响,淑妃胸口起伏,恨得指甲陷入掌心,她哪里还看不出谢允明对他们的利用。
偏偏五皇子还浑浑噩噩撞进来:“母妃,谢允明不是已投效我吗?为何反害我?”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淑妃扇在自己儿子脸上,自己雍容华贵的面具也碎得干干净净。
“蠢货!”淑妃声音尖得几乎变调,“他几时真站你这边?他摆的是鹬蚌相争局,要的是渔翁得利!你看看你再看看老三,你们的人都被解决了多少?阮娘生的小孽种,天生狼子野心,他竟敢,竟敢也觊觎那张龙椅!”
五皇子捂脸,耳中嗡嗡作响,仍难以置信:“他凭什么争?他哪有根基——”
“以前没有,现在呢?”淑妃冷笑,眸中怒火与惧意交织,“现今厉国公兵权被分,你刑部被废,秦烈显然只听他调遣,他暗里还有多少牌,你我可曾看清?什么福星转世,分明是来讨债的灾星!”
五皇子连忙问:“母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父皇好像真怀疑我谋逆。”
淑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惊怒,眼底掠过狠绝的光:“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现在能保住你的只有老三了!”
“你去老三府上,低声下气也好,忍辱负重也罢,务必稳住他,本宫去寻德妃,现下只能如此。”
夜沉如水,宫墙风急。
谢允明甚至没有踏出宫门一步,也没有去紫宸殿关心他那两个弟弟。
身外无尘,衣上无血。
厉锋传报了外头的消息,他正倚窗捻着一串佛珠,话音落下,珠子骤停。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一枚薄刃在冰层下缓缓旋割。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继而拔高,清越里夹着长久压抑后的嘶哑,却并不阴鸷,倒像万里风雪里夜归人,拍去衣上霜雪,捧着破陶碗吮下第一口滚烫的浊酒,一路灼穿喉肠,逼出眼眶的潮意。
谢允明笑得弯下了腰,乌发簌簌滑落,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烛火被他的气息惊得轻晃,金红碎光投在那双眼里,竟映出两簇幽而亮的火苗。仿佛体内某道被玄铁锁链困住的赤焰,于此刻轰然炸开,火舌舔透骨缝,烧得他连指尖都在微颤。
漫长黑夜里破出了一道薄曦,带着微凉却不可遏止的畅意,一路燃到胸腔,噼啪作响。
厉锋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任他笑得肩背轻抖,气息促乱。直到那副清瘦脊骨似要因这突如其来的烈度而折断,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贴上他削薄的肩。
谢允明就势倚过去,额头抵在对方颈窝,笑声尚有余烬,此刻却只余一点潮湿的喘息,烫在厉锋的喉结上。
他终于不必再披着知心兄长那层温良的皮囊了。
阿若的指节在殿门轻叩三下,谢允明才缓缓直身。
“进来。”厉锋道。
阿若低首入殿,双掌托起一封信函:“主子,是国师手书。”
谢允明以指甲挑开火漆,一目十行,随后将信递向厉锋,厉锋接过来,却连眼尾都未扫半分,反手掷入旁侧炭盆,火舌轰地窜起,纸页瞬息蜷曲成灰。
“老师说……”谢允明将信上的内容讲出来,“朝堂之上,风向已变,我那三弟,现在转了性子,开始在保老五了。看来,他们是打算暂时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老师提醒我,不可掉以轻心,这二人在朝中经营十数年,盘根错节,他们正在想方设法,清算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倾向我的臣子。”
厉锋抬起头,只露出半副冷硬的下颌,吐出四字:“他们不配。”
“我毕竟还未上朝。”谢允明抬眼,望向殿中那尊铜佛。
烛光跳,佛面便笑,烛泪落,佛面便哭,一哭一笑之间,他轻声补完后半句,“不过也快了。”
“他们是该……腾一个位置给我了。”
谢允明忽然转向殿外,看着缝隙透入的愈发惨白的光:“你瞧,好像是……落雪了。”
厉锋顺他的目光望去,阿若将殿门又推开了一些,只见漆黑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已然飘起了细密莹白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三皇子在御前力保五皇子,以兄弟手足情深诉说五弟只是急功莽撞却无毒心,加之淑妃接连哭诉。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啊,皇帝终究消了火,在禁足月余后,勉强恢复了五皇子的自由。
然而经此波折,皇帝对淑妃一脉已暗生疑窦。
淑妃每夜独对铜镜卸妆,都能听见长生殿更鼓敲过三更,而御前太监的嗓音却再未响起。
五皇子虽被放回朝班,却像被摘了翎毛的鹰,势力大不如前。
魏妃的鸾轿却在此时日日停驻紫宸殿外,雪色纱帘半卷,她只露一截皓腕,递上一盏参汤,便教帝王忘了时辰。
又恰好至她生辰,她以家和万事兴五字轻叩龙心,皇帝抚掌大笑。当即口谕,腊月廿三,怡春暖阁,凡皇子公主,俱来承欢。
皇帝特意派人提前敲打了三皇子和五皇子,警告他们若敢在这段时间生事,绝不轻饶。
三皇子和五皇子心中憋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备下厚礼送往魏妃宫中。
腊月将至,宫宴设在暖阁之中。虽是家宴,却依旧礼仪繁琐,气氛微妙。
这是谢允明头一回儿在冬日时赴一场宫宴。
厉锋半跪替他系紧最后一粒盘扣,玄貂大氅的立领高及下睫,雪色茸毛簇拥着一点苍白唇色,棉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一双静似深井的眼和几缕不甘被束缚的乌发,悄悄探出绒边,去呼吸雪意。
行至御花园通往暖阁的必经之路,谢允明特意在此等了等,直到看见同样前来赴宴的三皇子。
三皇子远远瞧见那道玄貂身影,面色倏地沉如铁板,脚尖在雪里打了半个圈,几乎要掉头另寻岔路。
谢允明却像读不懂他的抗拒,抬步迎上,狐毛围领掩去半张脸,声音闷在绒里,仍带温缓笑意:“三弟,今日气色瞧着尚可,一切安好?”
三皇子不得不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回礼,语气干巴巴的:“劳大哥挂心,弟弟一切安好。”
谢允明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目光悠然扫过旁边那片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轻声叹忆:“三弟可还记得此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他岂会不记得?就是在这里,他被谢允明利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入冰冷的池水中,受尽屈辱!
他攥紧了拳,抿唇不语,只担心谢允明又要耍什么阴招。
一旁的阿若早已准备,在这时开口:“回主子,奴婢记得,三殿下曾在此处,为主子您下水摸鱼,手足情深,令人动容。”
雪粒扑在谢允明睫毛上,化成一点湿意,他低笑出声:“是啊……难得三弟有这份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只是如今,三弟与我,似乎生分了许多。不知以后是否还能有这般机遇,再见三弟一展身手?”
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这羞辱的话是由他曾经一个贱婢。如今却叛投谢允明的阿若口中说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道:“大哥说笑了,我和五弟,倒是真想再好好见识见识,大哥您……还有多少未曾使出的手段。”
谢允明对他的狠话恍若未闻,道:“这湖水已经开始结冰了,你说,若是此时人在这样的湖水里,会是什么滋味?”
三皇子眉头紧锁,不明其意。
谢允明偏头,唇角弯出一点极薄的笑,眸色却黑得渗不进光:“放心,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只会冷到骨髓,冷到连恨都哆嗦,比刀砍了脖子还要痛苦。”
“三弟啊……你该感谢你的母妃啊。”谢允明却不再看他,拢了拢大氅,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入三皇子耳中。
谢允明一等人离去。
雪忽然大了,鹅毛翻飞,顷刻遮去谢允明一行脚印。
三皇子独立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却觉掌心不知何时,已积了一层薄雪。冷,且化得飞快,像一条暗中游走的毒线,顺着血脉,丝丝缕缕,钻向心脏。
第50章 风雪起
魏妃的生辰家宴,设在麟德殿。
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鎏金枝灯同时燃起,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流金碎玉,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蒸腾,酒香与果香交织,竟显出几分醉人的甜腻。
皇帝高居主位,只偶尔与身旁盛装的魏妃低语两句,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中的皇子公主。
今夜的灯火仿佛只为魏妃一人而燃,她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德妃得了赦免,总算踏出了翊坤宫,她与淑妃不怎么抬头,都不愿去看魏妃风光的模样。
三皇子与五皇子分坐两侧,一些宗室亲王,侯爵勋贵,秦烈,厉国公等也依序在列。
三皇子面色沉静,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谢允明先前的那句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角最深处那团身影。
谢允明被貂氅裹得只剩半张面孔,怀中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厉锋靠着殿柱站着,距离宴会中心较远,而随伺立在谢允明身边的阿若,则低眉顺眼,恭敬地为他布菜斟茶,动作轻盈利落。
宴会伊始,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共庆佳辰之类的场面话,魏妃连忙起身,笑容温婉,回敬皇帝,感念圣恩。
“明儿可还能适应?这殿内虽暖,也需仔细着,莫要染了寒气。”魏妃的目光随后落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闻言,微微躬身:“儿臣多谢娘娘挂怀,托父皇与娘娘洪福,能享受这样的热闹,今日娘娘寿辰,儿臣祝娘娘福寿绵长,芳龄永继,似这殿外瑞雪,纯净无暇,福泽深厚。”
魏妃笑着点头,示意他快坐下。
众人献礼,内侍监高声唱喏,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前来。
五皇子送的东海珊瑚树高达数尺,红艳欲滴,三皇子送的西域夜明珠,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魏妃如今独占盛宠,她含笑一一谢过,宴会正要饮酒欣赏歌舞,谢允明站起身来:“儿臣也为娘娘准备了一些礼物。”
谢允明并未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轻轻击掌,殿外,召来一名抱着古琴乐师。
“娘娘。”谢允明道:“儿臣特意去宫外寻了一位曾侍奉过延禧宫的旧人,她告诉儿臣,娘娘出身蜀地,最是怀念故乡一曲《夜雨》,儿臣便请来了当地的乐师,为娘娘献曲。”
皇帝抬手,金杯微倾:“可。”
乐师席地而坐,指尖拨弦,第一声便似雨丝落入蜀山深竹,滴滴空翠,众人耳畔只剩潺潺溪声,远远鹧鸪,继而音阶渐高,仿佛雏鸟振羽,自谷底扶摇,穿云破雾,翅底兜满初晓天光。
忽而,弦音骤断,复又疾响!
雨势瞬成暴雨,风刃割竹,雏鸟折翼,笔直坠入火海,烈焰舔弦,似羽骨寸寸成灰,琴音凄厉,如血滴铜盘,声声烫人。
就在心跳将被那火舌焚尽之际——
“铮!”一声裂帛,弦似被烈焰生生挣断,旋律重塑,比先前更炽,更悍,更决绝,仿佛灼日自焦骨中腾跃而出,携万顷热流冲天而起,一瞬照亮九重城阙,照彻所有暗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御案,落在对面,群臣中暗暗投射来不少目光聚集在谢允明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殿宇间收束。
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襁褓残片没有腐烂,还黏在骨头的肋间,明黄缎面,五爪金龙纹。
颈骨处,一枚银虎长命锁,锈得发红,虎眼空洞,却仍直勾勾望向魏妃。
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
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