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卡了一下,然后神态自然地改口:“也没那么大,没有到请维修工的地步。……我最近需要练习钢笔字,刚好需要一些废纸。”
玻利瓦尔看着对方的脸,终于迟缓地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失笑道:“想拿走这本书可以直接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玻利瓦尔将剩下的半截书页推给他,“好了,现在都是你的了。”
“嗯。”对方面无表情地收下那本书,但动作却轻快了几分。。
到了晚上,堆积着的乌云再也忍不住了,泼洒下倾盆大雨,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玻璃,让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咔嚓——轰隆——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空,雷声轰鸣,连地板都在颤抖。
玻利瓦尔将脸贴到玻璃上,感受那冰冷的凉意,屋子里的闷热一扫而空,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外面混沌一片,看不清天地花草。
玻利瓦尔忽然想到之前布朗说的窗户缝的事情。万一真的有这个问题呢。对方看起来不像是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如果真的漏水了,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玻利瓦尔也坐不住了,走下楼,来到管家隔壁、布朗的卧室。
“在么?布朗?”他敲了敲门,屋子里的人没有应声。
“布朗?”
还是没有回应。
玻利瓦尔直接转开了把手,门没有锁。
屋子里一片漆黑,床头开着一盏小灯,灯光幽暗。床上的被子隆起,一起可以看见,有人躺在里面,用被子盖着自己的头。
“布朗?”玻利瓦尔的眉毛慢慢地皱起来,睡觉的时候用被子盖着头,会导致空气不好,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了?”玻利瓦尔拉扯着对方的被子,摸到了不知哪里的布料,有些潮。
被子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心情不好,你找艾薇去吧。”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躺一会儿。”
玻利瓦尔偏头,看了一眼外面,正在下大雨,电闪雷鸣,下意识问道。
“难道是怕闪电雷声?”
“要不要让小熊骑士陪着你?”玻利瓦尔想了想,将那只玩具熊找出来。
他将这只熊从被子缝隙塞过去,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只小熊就被推了出来。
“别闹。”对方的声音带着些无奈。
玻利瓦尔没有理会对方的嗔怪,一下子跳到床上,大力推搡床上的人:“用被子闷着头对健康不好。”
“快出来快出来。”玻利瓦尔想到了他之前上网看过的段子,脑子一抽,“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话音未落,他就掀开对方的被子,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布朗吓了一跳,但是避开,给玻利瓦尔分了一小块地。
“你做什么——”
两个人蒙着被子,里面漆黑一片,玻利瓦尔压上去,被压在底下的布朗拼命挣扎:“快出去,太热了——”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快出去……”布朗的语气已经快崩溃了,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暴打对方的冲动。
玻利瓦尔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硌到了,软软的一团毛绒,纠缠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将那个东西摸出来,抓在手里。
这是什么?
“噗,咳咳,别,别摸我肋条!”玻利瓦尔忍不住哈哈笑着。
“咚——”
“哈哈哈,要岔气了,快住手!”
玻利瓦尔手一挥,怼到了对方的脸上。然后他愣了一下,自己手里抓着什么来着的。
布朗也愣了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牙磕碰到了什么纤维造物。
这个织品的质感很熟悉,似乎是自己每天穿在脚上的那个东西。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炸开了。
“……XX!你!大爷的玻利瓦尔!”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玻利瓦尔。
“啊,呸!呸呸呸!”他疯狂甩头,试图遗忘刚刚的味道。
玻利瓦尔没管住嘴,非常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刀:“……没必要那么嫌弃吧,那个可是你自己的袜子。”
顶部的灯没有打开,周围一片昏暗,玻利瓦尔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露出来的白牙拧成了一个狰狞笑容。
玻利瓦尔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跑。
但他下一刻就被布朗捉住了裤脚,拽了回来。
“!!!”
“快放手!”
“哈!”
两个人在床上扭在一起,然后双双滚到地上,连着被子床单一起,搅和成一团。
玻利瓦尔在黑暗中努力了几次,因为疏于锻炼,失了先机,被人用被子卷起来,按在床上,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救命!救命!”玻利瓦尔扯着嗓子叫道,一边叫一边笑。
小孩子的打闹总是快乐的,很容易上头。
听见玻利瓦尔的声音,布朗更气了:“我打死你!你倒是叫啊!叫啊!”
然而对方嘻嘻哈哈,根本不害怕。
“你再笑,我就——”布朗卡了一下。
“你就怎么样?”
“我,我,我就剁了你的熊!”他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好的口子,瞬间捋顺了舌头。
“看见这只熊了么?”布朗忽然一把抢过因为他们的打闹挤到地上的玩具熊,手在床上一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刀子,凶狠地扎到熊身上。
玻利瓦尔愣了一下,屋子里的氛围顿时变了,冰冷而又潮湿的空气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让人骨子透着寒意。
布朗微微喘着粗气,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头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冷静点?”玻利瓦尔试探地问道,他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场面变化的太快,让他有些转不过弯来。
玻利瓦尔想起雪地的事情,头皮发麻,所以刚刚,他躺着的这张床上面,竟然有一把刀子吗?!
“有话好商量?”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他能听到对面的呼吸声,屋子里沉默极了,除了双方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隔了好久好久,玻利瓦尔觉得自己的脚都有些麻了,怀疑今天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呵,晚了!”布朗的声音忽然变大。
“看!”布朗的手非常灵巧,一刀一刀,丝毫没有因为熊的柔软材质受到阻碍,就好像之前肢解那个人贩子一样,将那只熊划得七零八落。
外面路灯从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映在刀子上,明明不刺眼,却晃得玻利瓦尔眼晕。
银白色的光翻转起伏,让他模糊地看到那只熊凄惨的样子。
“看见了么?!下次再敢凑过来,我就——”他露出森森的笑意,“让你和这个熊一样。”
玻利瓦尔看到对方指尖的白光。
他僵立在原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黑影,他知道这是那只布朗熊的残骸,或者说遗体。
玻利瓦尔看不清布朗的表情,但是布朗的方向却是顺光,能够看到玻利瓦尔的表情。
这让同样满心慌张的布朗瞬间平静下来,难得体会到了几分报复的痛快。他想着要不要吓唬对方几句话,然后将今天的事情盖过去,毕竟这件事情如果让罗萨莱斯夫人知道了……
他打了个寒噤,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啪嗒一声。
屋子的灯被人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让屋子里的两个人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门外面,不知道偷听了多久的女子,慢悠悠地推门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
“你说,谁,和什么一样?”
布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他动作僵硬地回头,好像生了锈的机器。他没有想到这一幕刚好被看见。
罗萨莱斯夫人,今天下午不是有事情外出了么?
布朗僵硬地立在原地。
“妈妈?”看到来人,玻利瓦尔脸上的些许慌乱瞬间平复,但下一秒,看到罗萨莱斯夫人的脸色,他的心里也咯噔一声。
老实说,有了雪地那碗酒打底,他对于今天的事情没有多少慌张。但是这件事情被父母知道了,那就不简单了。
“哎,别怕,亲爱的。”罗萨莱斯夫人勉强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应道,紧接着冷淡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一旁的布朗,随口吩咐道,“小兔崽子,我倒是低估了你的胆子。”
“我觉得我们家待你不薄,于公于私,你都不应该做出这种举动。”罗萨莱斯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知道我儿子性格偏软,可能压不住你。”
“但做到这个份上,就是取死之路了。”
“不想在我家呆着可以直说,我成全你。”她给外面站着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她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恶意,周身弥漫着杀气。不用说被直接针对的布朗,另一旁站着的玻利瓦尔都炸毛了。
布朗的反应非常快,果断认怂,他瞬间扔了刀子,一把抱住玻利瓦尔的腰,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波利!”
“我错了,我只是开一个玩笑!”他大声叫道,哭得声嘶力竭,不知道有几分真假,“你都把袜子怼到了我的脸上,我不就是小小地回击了一下吗!”
“你当初说了,会罩着我!这事儿你也有份!不能见死不救。”
“!放,要窒息了!快松开!”玻利瓦尔被拽得晕头转向。
“闭嘴!今天你死定了!”罗萨莱斯夫人觉得自己耳朵里好像钻进来八百只蚊子,嗡嗡得她头痛,下意识呵斥道。
玻利瓦尔又听见布朗话音一转,改口了:“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带着你们的小少爷一起下地狱。”
“!!!!你找死!”
“……反正我不想活着了,让我去死吧。临死前还能拉一个垫背的。”
“反正我贱命一条,不亏。”
“咳咳咳!快放开!”玻利瓦尔的头晕了一下,只记得自己的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声,完全不记得那天到底是怎么结束的。
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记忆很模糊了。
他能够记起来的那天,自己在找自己的母亲,要地牢的钥匙。
布朗竟然没有被暴怒的罗萨莱斯夫人立刻处理掉。
那天十分难得,罗萨莱斯夫妇两个人都在家。
他们在阳台上晒太阳,享用下午茶。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亲爱的。”他听见罗萨莱斯先生对着自己的太太笑着说,“孩子的事情,就让孩子解决好了。”
“……我当然也没有插手的想法,但是波利看起来傻乎乎的。”罗萨莱斯夫人担忧地瞥了一眼玻利瓦尔,带着一丝嫌弃。
玻利瓦尔沉默一秒,觉得自己脆弱的内心被亲妈狠狠扎了一刀,但很快他就说服自己,这是母亲无私的爱,看,我妈多爱我。
他看到罗萨莱斯夫人整理了一下袖子,将钥匙掏出来。
女子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心情,半晌才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她拍了拍玻利瓦尔的头,阳光照过来,将她的发丝和侧脸映成暖橙色,看起来温柔极了。
“当然,我亲爱的小傻瓜,无论你怎样,我都永远爱你。你有任性的权利。”戴着钻石项链的女子一贯紧皱的眉头松开,话语里半是纵容和宠溺,将钥匙放到了玻利瓦尔手里。
“这是地下室门的钥匙。”
玻利瓦尔没有动,他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罗萨莱斯夫人顿了一下,然后拿出来了第二个东西,一把小手、枪,塞到玻利瓦尔另一只手里。
“这是你的武器。”
她将东西放到对方的掌心里,再将玻利瓦尔的手指一根根合上,看着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枪的玻利瓦尔,表情慎重。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变得成熟一些。”
“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可能会影响千万人。”
“那些蠢笨的下属就好像是虫子一样,会围着你,盯着你,时时刻刻钻研投机取巧的办法。而那些贪婪的下属又好像是狐狸,时时刻刻想要改变牧羊人和羊群的位置,将你拖下马,自己当老大。”
“至于有良心、忠诚能干的下属。”罗萨莱斯夫人话语一顿。
迎着玻利瓦尔期待的目光,她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想什么呢,活在光明世界里的人都时时刻刻想着偷懒,想着挖自己的老板的墙角。更不用说,我们这些阴暗的老鼠了。”
“那种人可遇不可求,一旦你遇到了,你就需要仔细掂量一下,对方为什么愿意给你忠诚了。”罗萨莱斯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比如,对方是不是充满野心的豺狼,时时刻刻盯着猎人,试图将猎人变成自己的猎物,不只是谋财,还要害命。”
“我小的时候没有这种机会,但我可以给你,我所有错过的机会。”罗萨莱斯夫人笑了笑。
“你要清楚,小孩子是最好被改变的时候,也是同样,不会抗拒别的小孩子的时候。”罗萨莱斯夫人说着,敲了敲玻利瓦尔的头,“所以,你或许有机会,制造一些,属于你的忠诚下属。”
玻利瓦尔沉默着,将枪塞到了怀里,推开了地下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