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带即便入了春,也是带着料峭寒意的,深夜里尤其如此。临河一带水汽极重,过了二更天,城坊四处便湿雾蒙蒙。更夫提着纸皮灯笼和梆子每隔一个时辰巡一次夜,梆子敲响时会惊起一些飞鸟,扑棱着翅膀划过清夜,除此以外,整座城都陷在深寂里。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更夫拉长调子吆喝,沿着城中主道从东往西走。他拐过一道长巷,走向更偏边郊处时,鞋尖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点声响。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银钱相磕碰。
更夫一惊,提着灯笼循声照过去,发现那是一只不算起眼的荷包,素得连一点花色都没有,根本看不出是谁遗落在这儿的,他也不想知道是谁遗落的。
“那主人家要是真在意这么只小荷包,至于由它在这儿躺到深更半夜吗?”更夫心里嘟囔着,挑开荷包一看,里面果然只有几粒碎银。他左右张望一番,捡起这荷包揣进怀里就要离开。
他裹着衣襟匆匆走了一段,也不知是不是心虚,后脖颈被夜风撩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莫名顿住步,缩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惊出他一身白毛汗——就见方才捡到荷包的地方多了一片惨白色,夜风一吹,那片惨白就被轻飘飘地卷了起来,“呼”地散开。
常年走夜道的更夫,别的不说,眼力是极佳的。只定睛瞧了一眼便发现,那惨白色散开的物什不是别的,是外圆内方的白纸钱。
更夫惨叫一声,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下他哪还敢贪什么钱财啊,赶紧扯开前襟,把怀里那荷包掏出来扔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翌日,更夫特地趁着青天白日车马往来,又去昨夜那地方瞧了瞧,没有我到丝毫遗迹。
他还问了周围的住家:“可曾看到荷包或是纸钱?”
住家都说:“不曾看到,清早推门,外面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附近街坊都相识,知根知底,根本没有人家在办白事,何来纸钱?
如此一来,更夫更是心有余悸。他将昨夜发生的说诡事与人说了,但无凭无证又无踪迹,众人半信不信,当成了一则饭后闲谈,添油加醋地讲来吓唬人。
谁知没过多久,这样的事情竟接连发生了好几次。撞见的人各不相同,但都是在荒僻之处捡到银钱珠玉,还寻不到失主。多数人胆小又听过城里的传闻,觉得太过蹊跷不敢据为已有。可保不齐也有几个胆大的莽人,将那来路不明的横财纳入囊中。
结果数日之后,那几个莽人就都成了短命鬼,死了。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传闻四起。城郊一带变得少有人迹,夜路也无人敢走了。只剩下更夫有差事在身,还得硬着头皮日日巡夜。原本胆如斗大的人,如今愣是变得一点都不禁吓。
这天,更夫照例在巡夜。
他拐进一条偏巷时,夜风扫过鬓边,几乎是顷刻之间,那种浑身直起白毛汗的感觉又来了——他隐约听见风里有极轻的人语声,还伴着一声笑。
倘若单是人声也就罢了,偏偏这巷子狭长,两边皆是高墙,极其轻微的动静都带着回音,近得就像贴在身后。
更夫当即吓得浑身梆硬!
他越想越害怕,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提着梆子和灯笼撒腿就跑。他感觉自己使出了毕生之力,两腿直抡,耳边的风都有些刮脸,应当是跑得极快的。却在奔跑中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顶。
“啊啊啊——”更夫当即绊摔在地,梆子、灯笼全吓掉了。他连滚带爬,口中念道:“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没有人没有人听不见听不见——”
结果那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头顶。
更夫这下软得爬都爬不动了,趴在地上便开始哭:“别找我、别找我!我又没有贪那买命财,我当时就扔掉了,我、我扔掉了呀!你不能来要我的命!”
他捂着脸,也不敢睁眼看,本能地一边打滚一边胡乱踢蹬。
“别怕,我们只是路过”一道声音在他踢打的间隙里说着,声音轻轻慢慢,怪好听的。
但更夫哪里顾得上好不好听,依然一边哭叫一边踢蹬。
“没人要你的命。”那声音又说道。
更夫依然没听进去,还在踢踹。
“……还挺有劲。”那声音咕哝了一句。大约见安抚无效,他顿了一瞬,又道:“即便真撞见了鬼,你这乱踢乱蹬若是蹬到鬼脸上原本没打算要你命的,这会儿都该改主意了。”
这话说完,更夫突然僵住,捂着脸一动不敢动了。
“你看,还真稀奇,好声好气不管用,吓人反倒立竿见影。”那道声音又咕哝了一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听上去仿佛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结果还真有另一个人。
就听一道更沉一些的声音淡声开口说:“再吓该晕了。”
那个轻慢的声音道:“照理说打更人惯走夜路,都是胆大者担之,他怎么不一样?”
这话更夫可听不得,差点要出声反驳。他捂着头的手撤了一下,睁眼就瞄到了一片黑和一片白。
妈耶,黑白无常。
他又赶紧把手捂了回去,生怕视线再往上会看见高帽子和长舌鬼脸。
但更夫终究还是没忍住。须臾,他又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手肘,从肘弯后面偷偷瞄了一眼,这回他一眼便看清楚了——那是两道高挑的身影,既没有长舌高帽,也并非形容可怖。相反,那两人容貌生得……生得……
更夫不识几个大字,更没念过书,自然想不出那些文绉绉的形容,只觉得那两人真真好看,仿佛从画卷里走出来的。
不似鬼,更像仙家。
更夫看得呆了,半晌才合上嘴。
身着黑衣的那位腰间挂着剑,袖腕收得很紧,袍摆靴沿都鎏着烟金丝线。他见更夫不再捂着脸,问道:“缓过来了?”
更夫点了点头。
“说得出话吗?”
更夫又点了点头。
“方才在巷子里碰见什么了,何故突然夜奔?”
更夫茫然道:“碰到你们了啊。”
黑衣人乍然无言,倒是那位一身雪白衣裳的笑出了声。他轻提袍摆半蹲下来同更夫说:“我们是想问,你既然是巡夜的更夫,不该是个胆小的,是不是碰见过什么才如此反应?”
他越是离得近,更夫越觉得这容貌不像自己生平能见的,朝后缩了一下问:“你、你、你们当真不是鬼?”
雪衣公子颇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伸出手来:“人间常说的鬼没有肉身,飘来荡去摸不着。即便是阴尸,也是又冷又僵。笨得很,不灵巧。要不你摸一下试试?”
更夫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正要壮着胆子摸一下。却见那一脸冷峻的黑衣人忽然横插过来握了更夫的手。
更夫:“?”
黑衣人声音沉沉的,问:“有肉身吗?”
更夫:“有。”
黑衣人:“冷吗?”
更夫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那双极英俊的眉眼动了一下,更夫又连忙摇头。
手不冷,您吓得我冷。
黑衣人又问:“僵如阴尸吗?”
更夫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不像不像。”
等他答完,黑衣人收回了手。那雪衣公子不知为何满眼带笑,似乎笑了有一会儿了。他指了指地面,对更夫说:“你看,我们还有影子。”
“也是,也是……”更夫直到这时才慢慢放松下来。
确实,哪有怨鬼索命之前笑吟吟跟人闲聊天的?
“那你们怎么深夜还在街上,这都快四更天了。”更夫讪讪地说,“虽说这两年没了宵禁,但咱们这一带近些日子可不太平,夜里根本无人走动。”
“本来是闲游至此,半途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来的便不是时候了。”
“二位从哪儿来的呀?”
“冕洲。”
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萧复暄和乌行雪。这些年因为收了宁怀衫和方储转生的少年兄弟做弟子,他们便定居在冕洲与梦都交界处的东郊,距离此处有干里之遥。
只是眼看着要到三月了,某位灵王大人惦记着江南的好时节,拽着萧复暄一溜千里,打算去远近闻名的十里亭山看落花。
结果到了地方却发现这一带一反往日暄闹,从傍晚起就开始变得死气沉沉,这才想要借着夜色探一探究竟,谁知差点吓死个打更的。
更夫听闻他们是来看花的远客,彻底没了戒备,叹道:“往年到了三月,这一带那叫一个热闹。”
老少妇孺王孙公子,走马踏花往来如织。春意正好的时候,不仅有十里杏花杨柳荫,还有漫天纸鸢因风起。
“但这城里前阵子出了好几起邪乎事,除了我这个有差事的,现在谁还敢走夜路啊,可不就死气沉沉了嘛。”
“邪乎事?”乌行雪想了想,“你方才误将我们认作鬼怪时说过‘买命财’,还说‘扔掉’了什么物什,是同这个有关吗?”
更夫点头:“是啊!我也碰见过,所以怕呀!”
“仔细说说?”
更夫便将半夜捡到荷包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如今大家都说,那些银钱珠玉是怨鬼的买命财,谁要是贪心捡了拿回家去,就是答应把命卖出去了,回头怨鬼要来索命的!这不,才几天的工夫,坊里坊外都死了七八个人了。都是身子骨没毛病的人,淹死的、吊死的,还有爬房梁修修补补结果摔到后脑勺死的——”
更夫掰着指头在那数,乌行雪有些疑惑:“这些人捡到银钱珠玉带回家,还会四处说的吗?”
“那自然不会,只有一两个人提起过,其他人都是悄悄的。这种事只有没拿的才会到处说。”
“噢,这样啊。”乌行雪点了点头,“那你们如何笃定知道那些人是拿了‘买命财’,被怨鬼索命,而不是刚巧因意外横死的?”
“因为他们不管是怎么死的,死相都差不离。”更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这些年见识的也算多。您二位想想,倘若是淹死的,在水里泡着,那皮相都是胀着的。吊死的,舌头肯定是掉出来的。竟还有摔死的,或是睡着了被褥子缠住捂死的,各种死法有各种死法的样子。可他们不是……”更夫想来还有点怕,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据说啊,那些人死时都跟被抽干了似的,瘦得像柴火棒棒,别的都不提了,就说那位淹死的,要是也瘦得像柴火棒,得多怪啊。”
乌行雪闻言同萧复暄对视一眼。
“不太像啊,你觉得呢?”乌行雪说。
“确实。”萧复暄道。
更夫听不懂他们的奇怪对话:“啊?什么不太像?”
“不太像怨鬼索命。”乌行雪解释了一句,“索命哪有这么索的,太费事了。”
更夫:“……”你不对劲。
没等更夫又开始感到害怕,萧复暄便问道:“城中那些亡人还在吗?”
更夫一时没听明白:“亡人?什么叫……还在吗?”
乌行雪又好心给他解释了一句:“就是指那些横死之人的尸身,还在城里住处吗?”
更夫蒙了:“尸身?那都硬挺了呀,钉了棺材下葬了呀!般不是停灵七日就埋了吗?”
乌行雪面上露出一丝微微的可惜,又问:“那你知道那些人都被埋在何处吗?”
“知道啊。”更夫下意识答道,答完顿觉不对,低头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太好了。”乌行雪捡起滚在地上的灯笼,长长的手指探进罩口轻轻一捻,烛火就又亮了起来。他将灯笼杆递过来,风姿翩翩,浅笑着问:“方便领个路吗?”
果然……更夫心说当然不方便!四更天领两个陌生人去山里看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更夫默默念叨着“我疯了”,哆哆嗦嗦站在坟山里。
“讲究的人家都是有祖坟山的,没有那些的人家一般都在这里。”更夫并不敢细看,伸着灯笼囫囵乱扫。
这一整片山从上到下全是隆起的土堆,少有立碑刻字的,乍看起来都差不离。那些土堆盖着坟帽子,帽子下面压着被风雨吹得斑驳的五色纸。更夫扫到几个颜色尚未褪去的,道:“喏!这几座新坟应该就是了。”
民间在白事上的讲究忌讳颇多,像这种无端横死的,都说不能离亡者的坟太近,因为怨气重,被冲撞了能接连倒霉一整年。
然而更夫尚未来得及提醒,乌行雪就已经伸手去摸坟帽子了。
“叨扰了,见谅。”他举手投足都像个矜贵的王孙子弟,但干出来的事又总叫人心惊胆战。就见他那只看上去只会赏花玩玉的手覆在潮湿的坟土上,却一点儿尘泥未沾。
更夫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瞧个究竟,下意识往坟那边倾了身。
下一刻,银色剑柄就抵了过来,在他身前挡了一下。
更夫吓得一蹦。
萧复暄瞥了他一眼:“枉死之人,不宜靠近。”
更夫眨了眨眼,心说原来你们知道啊?知道还摸?
山里本来就又湿又冷,深夜更是冷得人直跺脚。更夫裹紧了袄子,还是感觉一股寒气直扑脸面。他连打了几个寒噤才发现,寒气就来自那几座新坟——就见乌行雪手掌所覆的地方,居然在眨眼之间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确实不是什么怨鬼索命,倒像是被邪术抽干了精气灵魄。”他说。
更夫瞠目结舌地盯着那层薄霜:“邪、邪术?”
“嗯,一些心术不正之人用的些个低劣法子,掏空别人来补足自己。”
“活人干的?”
“活人。”
“活人弄这劳什子事做甚!”
“有时是残病之人想换个好身体,有时是短寿的想续个命,也有人仅为了修行,都是些邪门歪道。”乌行雪收了手,略有一瞬出神,很久以前发生过,近些年倒是很少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