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080 你没有动过心吗(1 / 2)

宫中年岁过得飞快, 冬日的光景,亦是很快便从指间消逝。

及到春临,碧梧宫前的桃花树与杏花树,纷纷抽枝吐芽, 阖宫上下, 花香四溢。

从南星洲, 不时有信传来。

她留在那里的暗卫,会向她事无巨细, 汇报白雨渐的情况。

白仲祺医术高明,对上长命蛊这样的蛊毒, 也是有条不紊。

他早就知晓白雨渐身中此蛊, 只是这种蛊毒的休眠期,可以达到七八十年之久,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发作了。

看到白雨渐的模样, 白仲祺发了好一通牢骚, 把瞿越、何渡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解毒的手法有些酷烈,故而暗卫并没有将那些手法详说, 但提了一句白雨渐消瘦许多,满头乌发尽数霜白。

很多时候就坐在他们最后告别的那棵松柏树下发呆。

随着暗卫一个接一个地被召回燕京,渐渐, 也没有他的讯息再传来了。

不知道结果是活, 还是死。

蓁蓁并不时常想念他。

远在燕京,不见亦是不念,何况,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只是,很偶尔,她会恍惚间看到一抹白衣。

再定睛去看, 发现只是错觉。

姚南枝身为过继在皇后膝下的皇子,每天晨昏定省,倒是颇为规矩。

他性子安静,便是看作是个斯文秀气的公主,也毫无违和感。

蓁蓁却还是给他精挑细选了好些老师,时时关心他的课业。

她没有教导过孩子,但凭着记忆中,那人教诲自己的模样……

也算是教子有方了吧。

姚南枝却好奇问:

“为何母后从未要求南枝,应当做到何种地步?”

譬如骑射,是要样样争得第一,魁首,文章诗歌,是要做得叫先生们交口称赞,亦或是得圣上赏识?

旁的世家公子,家中之人都会有此要求,为何母后从未这样。

姚南枝心底忐忑,以为自己受到冷落,忍不住有此一问。

正坐在一边,看他读书的皇后微微一怔。

记忆中,那人从未要求过她什么。

不论是医术、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都是倾囊相授,不加保留,却从未要求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她以前,也以为他是不重视她的……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得到最大的自由。这个世间加诸在人的束缚,太多太多,每个人都活在旁人的审视之中,没有人可以摆脱这样的宿命,做到永远快乐、永远无忧无虑。”

“但是我想要你可以自己决定,生长成何种模样。“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引你前行而已。”

她想,这也是那个人,一直以来想要对她说的吧。

一次,姚南枝来请安的时候。

姚玉书恰好摆驾碧梧宫,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相处的一幕,却是袖手笑得温和。

“真是母慈子孝。”

他叹道,旋即抬步离开。

不久,宫中传出了喜讯。

是皇帝近来很宠爱的一个美人,有了身孕。

姚玉书不顾群臣阻拦,执意要将此女子封为淑妃。

贵淑德贤,那小小一个美人,竟是一下便跃了三级。

蓁蓁听闻此事,搁下练字的笔,差人去库房清点了许多贵重的礼品,送到美人,不,是淑妃所居的宫室。

傍晚时分,姚玉书来了。

春日多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雨声断断续续,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皇帝,她低声吩咐玄香,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玄香领命而去,蓁蓁转身,却见他睁开了眼眸,正支着下颌望着她。

他很缓地说,“皇后此生,就没有什么不能圆满之事吗?”

他双眼迷蒙,似乎泛着一层薄雾。

“皇上,”蓁蓁关上窗,又去拿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您醉了。还是让人送你回去吧。”

“你对那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倘若有情,为何还要回来?倘若无情,又为何放手?”

唯有情到浓处,才舍得放手,不是吗?

姚玉书执着地要她给一个答案。

“你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于朕,是吗。”

这雨夜寒凉,他的心,亦是冷得透彻。

“谈何利用呢?皇上,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她淡淡地看着他。

姚玉书手指抵着太阳穴,蓦地一笑。

“是。各取所需。皇后生性凉薄,自始至终都是做戏,抽身极快,亦能毫不犹豫地变作另一副模样……朕却不能……是朕败了,朕输的心甘情愿。”

他忽然起身,步步走来。

“倘若,你我并非血亲,”

“倘若,当初是朕救了你,是朕将你留在身边教养十年,你会不会,看朕一眼?”

“没有如果,时光不会重来,一切都已经注定。”她低低一叹,“在遇到他之前,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是他养大的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了。你也不会喜欢吧?”

不是白蓁蓁了,不是他喜欢的模样。

她爱谁,跟谁将她教养长大,没有关系。

那年豆蔻枝头,春心乍动,初识情爱。

爱上的第一个人,便是他了。

也只有他了。

“你明明那样恨他……”

“不,你不恨。”

看着她的神情,姚玉书苍白地笑了起来,“你从来没有恨过他,就算有恨,也是因为——你得不到他,”

像是终于看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是那样地低迷,像是春雨下尽后,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那样地残败、冰凉。

“朕是九五之尊。“

“朕想要的,不会得不到。”

一道惊雷闪过,他摇摇晃晃地冲她走来。

轻柔的纱帐飘然飞舞,时而挡在眼前,时而又露出少女窈窕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静静无言。

却像是初熟的果实,吸引着人去采摘。

他停住了脚步,隔着幔帐,痴痴望她,“朕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并不全是因为你的容颜。”

“看到你的第一眼,朕便想,朕一定要很宠很宠这个姑娘,要送她世上最好的珠宝,最美的衣裙,将她宠成无法无天的模样,让一切苦厄悲伤,都离她远去。”

“只要她一句话,朕可以把这个天下都送给她。”

“蓁蓁,朕为了你,甘愿做一个昏君。”

“蓁蓁,”他呢喃着,“我们,都注定求不得吗?”

“你与他不能圆满,为何不能,予我一个圆满?”

他的手臂圈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

“皇上。”她开口,依旧是那么冷静。

她从来在他面前,是摇曳生姿、恣意妖媚。

这般冷静自持,是怎么做到,又是从谁那里学来。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是爱上了我,你只是爱上了戏里面的幻影?皇上入戏太深……你我之间,本不该是那样的关系。”

她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却也没有挣脱,语气之中,竟有微微悲悯,“我们原本,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吗。一旦有人动了真情,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皇上,忘记吧。”

这几个字,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姚玉书闭上眼,眼尾发红。

“你没有动过心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愿相信,她真的从未有片刻的心动。

蓁蓁亦是静静回望。

“我一生的爱恨,都悉数付于旁人了。”

我六岁遇到他。

我随他走过小月洲,走过世上的很多地方。

他教我识得悲欢离合,看遍阴晴圆缺,尝透酸甜苦辣。

换作旁人,是不可以的。

只有他才可以。

我回过头,他一直都在原地等我。就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被困在过往的,不只有我一人,

他一直都在。

原来她停下的这几年,不过是因与那人走散。

在岁月的长河之中,被冲到了另一条支流,来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而她终究要回到栖身之地,亦是她心安放的地方。

他惨然而笑。却是蓦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望进她的眼眸深处,“可你是朕的皇后。”

是他以国礼,迎娶的皇后。

是他的妻子。

“臣妾没忘,”不顾手腕被攥紧的疼痛,她轻轻道,“所以,臣妾回来了。”

“皇上,若你想要的,是臣妾的身子,臣妾没有意见,”她安静地看着他的双目,“但是其他的,臣妾给不了。皇后,是国母,却也是帝王的妻。妻子这两个字,我以前,一直没有参透它的含义,但是近来,我领会了一些。将来,皇上有了真正爱的人,想要册立她为皇后,可以同我说,我会将这个位置让出。”

“只是请皇上,放我离去。”

“我终究不属于这个地方。”

姚玉书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他嗓音干哑,“你想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坦然道。

煊赫权势、泼天富贵,也留不住她么?

“离了宫廷,何处遮风挡雨?”

“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吾心,即是吾乡,”这样的话,在南星洲时她也说过。

再说一遍,心绪一如当初。

却又好像,更加平和了一些。

“你与谁一同?”

“印星星吧。”

“白雨渐呢?”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蓁蓁叹了口气,眸光清明,“我不是为了他,才想离去。皇上,世上之人,因缘际会……人与人之间,唯有缘分二字而已。你我之间亦然。今夜若皇上执意与臣妾欢好,臣妾别无他法,只好叹一声……缘尽了。”

花香盈盈而来,他们默然对望。

“姚南枝呢?”

“请皇上善待之。”

“朕不碰你,”姚玉书终是松手,妥协下来,“陪朕去伽蓝山。”

她讶异,“何日启程?”

“下月初五。”

手指挑过她鬓边碎发,姚玉书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