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 重逢(三合一)(1 / 2)

这四个字, 让魏桓心头一震!

忍不住看向少女。

俪韦此人暴戾无常,连自己都不敢轻易与之对视,她却旁若无人地迎着俪韦的目光,不带半点惧怕之意。

俪韦亦是望着少女黑白分明的眼, 半晌, 轻轻唔了一声, “入宫,好啊。小姑娘有志气。”

他眯着眼笑了, “你姿色好,性子也特别。圣上会喜欢你的。”直到此刻, 才能看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尾有几条浅浅的鱼尾纹, 让这个权势滔天的大宦官看上去竟是有些慈爱。

蓁蓁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可是在一夜之间灭了雁南明氏满门,且稳坐高位、十年不倒的权宦。

“不过,咱家有个要求。”俪韦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大人请说。”蓁蓁姿态恭敬。

……

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春色正浓,空气里花香馥郁。

碧梧宫外, 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双手紧张地揣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

“娘娘怎么还没好呢。”

今儿天子赐宴, 为下放冀州、将将回京的新科状元郎接风洗尘。

天子看重这位状元爷, 人尽皆知,便是那权势滔天的俪韦,都派了心腹魏桓赴宴。

可万万不能少了贵妃娘娘。

圣上脾气不大好,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素来只有贵妃娘娘可以安抚好他。

方才宴会初开,圣上派他来催请娘娘, 那可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差事。

贵妃娘娘在殿中妆扮许久,他也想催,却是有心无力。

娘娘是那连头发丝儿都要精致到底的人物,能怎么办?

再久也只能候着。

别说他,圣上都只有候着的份儿。

小太监频频往里张望,心浮气躁。

碧梧宫内。

绣着杏花的丝绢飘然坠地,一只柔荑抚过那张烫金的帖子。

指尖微顿,在那鸾飘凤泊的三个字上抚过。

饱满如桃花的唇瓣勾起。

她红唇微张,将荔枝肉放进口中。

轻轻的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嚼碎了,咽下去,汁水丰沛、清甜弥漫。

“白雨渐。”

真是,久违了。

……

“尔等不知,那位魏贵妃可真是传奇,进宫短短一年,便从小小庶女,升至贵妃之位!”

“当时,太极殿初见,就令圣上意动神飞,亲封淑妃,赐住碧梧宫!”

天子立四妃一后,贵淑德贤。

淑妃,可是仅仅次于贵妃的妃位!

这也就罢了,偏偏短短一年,她又晋为贵妃,位列四妃之首!

这等晋升速度,当即有人惊叹:“不知是怎样的绝色仙子?”

那起头的人侃侃而谈:“我曾在封妃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那等美色,人间仅有,也只有真龙天子才能压得住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啧啧称赞,陷入回忆,浑然不觉神飞天外。

众人一时唏嘘。

谈论完美人,又将话题转向今晚最惹眼的存在:

“你们看,那位就是新科状元爷了吧。听说颇得圣上赏识,作得一手好文章。”

相貌亦是不俗。

金质玉相,人中龙凤。

这位状元郎,细说起来,又是另一个传奇。

他庶人出身。从小习医,师承神医白仲祺。

后来弃医从政,连中三甲,殿试得圣上嘉许,钦点为状元。

资质卓绝,一袭白衣离群孤索。

如今的朝廷,以大太监俪韦马首是瞻。

俪韦又一向与世家亲近,对这些寒门子弟不假辞色,隐隐还有打压的意思。

皇帝金口玉言,钦点这位白家名不见经传的庶民为榜首,难免引起氏族门阀的注意。

莫非,圣上有意培植庶族,以为抗衡?

有人想要试探,偏偏这位状元郎性子疏冷,软硬不吃。

接连碰了钉子之后,也渐渐无人前去相交了。

“清高个什么劲!”

之前在他那碰了钉子的人,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若非仗着一副好皮囊,得了公主青睐,早就被咱们收拾了。”

他口中的公主,乃是安宁公主,姚翩然。

太后最宠爱的公主,今上的妹妹。

她一身茜色宫装,扎着流仙髻,发髻装饰了两个白色的绒球,面容娇俏,仿佛月宫里的玉兔。

像是一只花蝴蝶,飞向那株清冷的白梅树。

围着他翩翩起舞,闹腾个没完。

男子却始终冷着俊脸,一言不发。

眸色漠漠,宛如一抹可望而不可即的月色。

却惹得公主越发想要亲近。

隔着池塘,有人远远看着这一幕。

不正是那位,迟迟不至的贵妃娘娘么?

玄香看着少女唇角意味深长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尾向上斜飞,一些潋滟的水光从瞳仁里倾泻出来。

美得惊心动魄,像是一幅画活了过来。

但是,她看着对面白衣人的眼神很奇怪。

玄香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像是在看着一件器物,评判他的价值。

没有丝毫的情绪夹杂在里头。

“玄香。”

轻柔的嗓音响起,像是钩子般挠动人心。

玄香立刻跪下:“娘娘有何吩咐。”

少女握着团扇,点了点那处的白衣人。

她手指细长,肌肤雪白细嫩,几乎可以与羊奶媲美。

举止优雅,让人心驰神荡。

“你看那二人如何?”

玄香忖度她话中深意:“公主是佳人,状元爷是君子。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君子?”

玄香听见一声嗤笑,转瞬即逝,像是她的幻觉。

“君子配佳人,倒也不错。”

“爱妃在说何人?不如朕也听听?”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一袭明黄身影悄然靠近。

皇帝是个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相貌清雅温润。他亲昵地弯下腰来,手臂圈住宫装少女,唇角带笑。

玄香立刻叩首:“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哥哥!”少女娇唤,扑进他的怀里。

她身量娇小,皇帝轻而易举便将她笼罩在披风之下,颇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这样冷的天,爱妃还不多穿点。”

少女痒得咯咯直笑,忽然踮起脚尖,贴近他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什么。

皇帝搂着她肩膀的手微紧。

在玄香眼里,圣上当真是宠爱极了贵妃娘娘,竟连规矩体统都不要了,任由她黏着自己撒娇。

而贵妃娘娘如今算来,也才不过十七的年纪,荣宠至此,将来必定是贵不可言……

而那边,天子久久不至,难免惹得议论。

太监忽然宣旨,贵妃称病不来。

皇帝心疼贵妃,摆驾碧梧宫,只令众卿随意。

安宁公主冷哼一声:

“真真是红颜祸水,板上钉钉的妖妃无疑!上回皇兄便为她误了早朝不说,前几日还千里迢迢命人从蜀中为她运来荔枝,劳民伤财。”

“也不知道魏桓从哪里找来这妖孽,把皇兄迷成那样。”

“魏桓?”白雨渐侧目看来,声若玉石相击。

“是啊,”这还是男子头次对她说的话感兴趣,安宁面上划过一丝喜悦:

“她是魏桓的族妹,大名叫做魏元贞,名字起得规矩,可人就不怎么样了。每次一见到皇兄,就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真不害臊。”

白雨渐抿唇,不欲再多打听。

毕竟是君王的家事。

安宁还想再与他多说点话,谁知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放下杯盏,离席而去。

一袭白衣胜雪,挺拔颀长,冷峻孤绝。

当晚,一卷圣旨到了白府。

着状元郎为翰林院编撰,即日起至明渊阁编修太行国史。

赐令牌,入住濯英殿。

“微臣接旨。”

男子垂眸接过圣旨,声线清寒。

……

翌日,白雨渐踏进阁楼。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看着满屋子的灰尘,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

家道中落后,他独居多年,事事亲力亲为,清扫整理之事,自然难不倒他。

忙碌许久,直到地板书案都光可鉴人,他方才施施然落座。

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目瞪口呆了。

这位状元郎……未免也太接地气了点。

男子挽起衣袖,点燃缠枝莲纹的灯盏,借着微弱烛光,在灯下铺开书卷。

他侧颜俊美,鼻梁挺直,墨发用雪色缎带半束,其余披散在两肩。

白衣染尘,如白璧微瑕。

难怪圣上当众赞他——青莲濯濯。是那璞玉一般的人物。

小太监不便打扰,悄然退了出去。

滴漏声声,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

白雨渐眸色微凝。

许是孤灯独坐,人的心便容易陷入寂寥,难免就思及了过往……

以往,也有这样深夜著书的时候。

这时,常常会有叩门之声响起,有人低唤一声“兄长”,送上一盏热茶,或是羹汤。

不过恍神一瞬,又继续落笔。

他体内的毒至今已经清除了大半,那眼翳之症也恢复许多。

看事物已然十分清晰,不需再借助外物了。

烛火摇晃,照出他袖口的杏花疏影,上面针脚细腻,却洗得有些发白,显然是一件旧物。

他落笔有序,丝毫不乱。

神色沉稳,一头长长墨发,安静地垂在肩侧。

黑者愈为黑,白者愈为白,纤尘不染。

执笔的手,亦是修长有力。

偶尔,他会抬起手来,按一按眼角,借以缓解那股针扎般的刺痛。

再落一字,他的眉梢忽地一蹙。

有人。

这间书室,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

听那呼吸声,就在十来步开外,他下意识望去,却只见排排的书架。

……想必是整理书册的小太监吧。

分神不过一瞬,很快不再理会,又提笔饱蘸浓墨。

傍晚很快来到。

暮色四合,光线暗沉,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打芭蕉,沙沙作响。

他终于起身。

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帕子,将手上墨渍仔细擦得干净,方才拿过墙角的二十四骨油纸伞,缓步走出阁楼。

临走之际,他心中犹疑,还是温声询问了那个负责洒扫的太监,是否有人进入过这间书室。

小太监茫然一瞬,“小的没见有人……”

忽地一拍脑袋:“不会……不会是芳华宫的那位娘娘吧?”

“芳华宫?”

“就是冷宫,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受到皇帝厌弃的妃嫔。那位娘娘啊,位份不高,自从被打入冷宫之后,这儿,就出了点问题。”

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头唏嘘道:“人人都说,她疯了。以前还正常的时候,尚算识得一点字,偶尔会到明渊阁来看看书。只是疯了以后,也很少来了。莫非今日她……?”

芳华宫的弃妃?

白雨渐微感诧异。

只小太监看上去颇为为难,像是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的样子。

白雨渐便没有多问,抿起薄唇,向他礼貌颌首,撑伞离开了。

雨雾濛濛中,男子背影孤高疏离,却又温润儒雅。

第二日,他来得极早。

大概不会碰到……了吧。

他环视一周,如同昨日般干净整洁,微感满意,目光倏地一凝。

走到放置着花瓶的桌边,伸手摆弄了会儿,让它回到昨日原本的位置。

望了望里边,白雨渐神色微怔。

花瓶里,不知何时被人插.进了一支杏花。

枝叶舒展,碧色通透,杏花白里透红,夹杂着一丝暧昧的暖香。

他看得皱眉,忽地,一道浅浅的嘤咛传来。

眼中愕然闪过,白雨渐转身看去。

只见书架之后,一袭素色裙角被风吹得轻飘起来,又缓缓落回地面。

如云如雾,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默了一默,乌靴轻抬,缓步上前。

靠得越近,那股香气便愈发清晰。

杏花的香气。

有人背靠书架,睡得正酣。

地上散落着一些书本,杂乱无章。

有一本大喇喇地翻开,盖在那人脸上,遮住了面容。

从衣领中伸出的一截颈子,却细嫩雪白至极,而那分外窈窕起伏的身形,分明显示,此人是个女子。

白雨渐守礼止步。

他眼眸垂落,落在脚边的一本书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点鬼使神差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封页,神色有些恍惚。

曾经有个少女,很喜欢这本游记。

总是翻开来指着上面的山川河流,央着盼着,他能陪她一起去。

“兄长,你就带蓁蓁去嘛……”

话音尤在,斯人已去。

她与他说起里面的山川风景时,眼角眉梢都是明亮的笑意,像是天上最璀璨的星,白雨渐捏着扉页的手指微紧,淡淡涩意涌至喉头。

本以为早就忘记。

却原来……还是记得。

可命运如此,到底还是与她失散。

他轻叹口气,握着书卷刚要转身,一股香气骤然袭至。

“还给我。”

一只漂亮到不像话的手伸到面前。

伴随着清脆动听的四个字:

“这是我的。”

白雨渐浑身一震。

宛如当头一棒,他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推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直至掀起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平息。

他长睫微掀,却是轻闭上眼。

不过一瞬的功夫,倏地睁开。

视线一片清明。

一个乌发雪肤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刚刚的声音,不是他的幻听。

“我的。”

她朱唇轻启,再度重复。

葱白的指尖指着他手中那本书卷。

她有一张极为干净的面容。

不同于小时候的稚嫩,变得更加精致,小巧玉润的鼻,蒙着泪膜的眼,花瓣似的唇。

幽雅美丽,像是月光下冉冉开放的清昙。

是她。

是他极为熟悉的,朝夕相伴,十年之久的那个人。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分离不过是这两年而已。

七百多个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日子,这些日子,除了一开始的漆黑无光与剧毒蚀骨。

余下的时间,他都用来攻读诗书经典,并不难捱。

他也不常想念她。

有风从他们二人之间穿过。

撩动她薄薄的衣袖,缠上他清瘦的手腕,若有似无。

男子身上松香如旧,余味却更加清苦,像是在药材里浸得透彻了一般。

白衣吹起,撩过她臂弯间那层杏黄色的披帛。

如同冬雪里杂糅了春色。

而她无波无澜,安静地迎向他的目光。

纸页哗啦啦被风吹开,微弱的声音,猛地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眼睛一眨,视线下落,无意瞥到书中画面,却是狠狠一颤。

明明该是水墨山川的图景,不知为何变成了男女交缠的画面,亲密暧昧至极,极为刺激感官。

刹那间白雨渐整个人如同凝固住了一般。

……原来这是一本披着壳子的秘戏图。

他指节发白,脸色泛青,抓着那本书,像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少女却视若无睹,执着地伸着掌心。

掌心白里透红,指节纤细,指甲玉润,未染蔻丹之色。

“蓁蓁。”

白雨渐轻声唤她。

她却恍若未闻,见他迟迟不还,干脆伸出手,一把将那本秘戏图抽走了。

手中一空,他下意识伸手,却见她将那本难以启齿的图册抱在怀里。

擦过他的肩,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她唇边勾着满足的笑意,好像怀抱着的,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而他,始终不在她眼中。

蓁蓁就要走到门口,一道人影,忽地挡在面前。

背后的门被他合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男子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愈发清绝,骨相万里挑一,鼻梁挺直,眉骨冷峻,墨发扫过冷白的皮肤,丝丝缕缕垂落下来。

“你想做什么?”

少女红唇微张,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男子抿了抿唇。

仍旧是那很轻很轻的两个字,怕把面前的人惊碎了一般。

“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草木茂盛,肆意长大,生机勃勃。

这是当初他捡到她的时候,他给她取的名字。

那个时候她对他说,从今以后将舍弃她的姓氏,那么名字呢,就连名字也舍弃了吗?

再次见到她的第一面,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

他似乎,也只会说这么两个字了。

他不知道她竟然也在宫中。

她什么时候进的宫?

芳华,弃妃。

小太监偶然提及的这几个字,忽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然后她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含着困惑。

“你是谁?”

脆生生的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即便早有预感,白雨渐还是脸色发白,声音哑了下来,“你……”

他尾音带着一丝不易被发觉的轻颤。

“你不记得我了。”

“我本就不认得你。让开。莫挡着我了。”她轻轻斥责,细长的手指有点紧张地扣住了扉页。

男子身量太高,几乎将她整个儿笼住,带来极深的压迫感。

……是她。明明是。

他不会认错。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神态。

他亲手带大的姑娘,他不会认错。

她的身高虽然这两年变高了一些,可还是那副模样,就连说话时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都未改变。

他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面前人影变得模糊。

手指蜷缩又松开,又死死地握在一起。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低说。

“你是恨我的。”

他知晓她恨他,他一直都知晓。她也应该是恨他的,恨他的冷血无情,恨他将她逼到绝境。

但是她恨他,却不该忘记他。

他的内心无比清楚地告诉他,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想她忘了他。

“当初,扶绥池家……”

一向冷清自持的人,忽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对着少女那双纯净如旧,却充满困惑懵懂的眼睛,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面前的人久久不发一语,全无半点金銮殿中面圣时,对答如流的自信与冷傲。

蓁蓁有些想笑,面上却依旧保持困惑。

那个时候,她就坐在帘子后,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双清冷的眼,在心里缓缓地织起了一张网。

这张网,是为他白雨渐准备。

她知道他会来的。

他会来到燕京,入仕为官。

不论是为了池仙姬,还是为了他背后的白家、明家,他都一定会来的。

少女乌溜溜的眸子瞧着他,瞧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她咬了一下嘴唇,忽然弯腰,很轻松就从他的臂弯下穿过去,绕到他的后面。

她推了推那扇被他合上的门。

一双修长的手却猛地按在门扉上,分明用了力道,导致那扇门纹丝不动。

她下意识抬头望,男子垂眼,眼中藏着千言万语。

“让我出去呀。”

她有些急了。

她好像不太会发脾气。

白雨渐有些恍然地想,大概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吧,当初被冤枉成那样也没有歇斯底里,看向他的眼睛总是水雾濛濛,可怜又难过。

那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今后的每一个梦里。

一切都变了,好像又一切都没变。

她的神态警觉,曾经面对他时自然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褪得干干净净。

好似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全不相干的人。

“你怎么会在宫里?”

白雨渐要极力平息,才能正常地问出这句话。

他很冷静。

他确定自己很冷静,语气也十分冷静。

尽管这样还是透出了几分威压。

被钦点状元后,他曾下放冀州作了几个月的通判。经手几桩案子,皆是疑难,只他处事果断,铁面无私,解决地还算顺利。

却也难免养出了几分官威,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严厉。

果然,她眼底漫上惧意。

抠着书本的指尖愈发白了。

她不说话,娇嫩的唇抿着。

他看到她发髻间插着一枝杏花。花瓣边缘带着红晕,像是美人微醺的面庞。

她的头发很长很长了,却无其他装饰,只戴着一枝杏花,愈发显得乌黑素净。

他抬起手,她的脖子缩了一下,像是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最终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他不习惯主动触碰别人,即便蓁蓁是他一手带大,他与她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揉揉她的脑袋,像个长兄一样。

是以他的动作很是僵硬。

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温和。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嗓音低哑,“这些年,我还以为你……死了。”

为什么整整两年杳无音讯,为什么印朝暮说她死了。

当初那一箭,明明不会要她的命。

她离开之后,他找过她的,却遍寻不获,就好像白蓁蓁这个人,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

她说,恩断义绝。不再留下任何的余地。

他也以为,此生不复相见。

可说好的离别,却又在遗忘之前相见。

他的手忽然被她抓住,触感柔软到不可思议,他怔了一下。

“你……”一股剧痛蓦地传来。

她咬得很重,牙齿陷进肉里,淡淡血味弥漫。

白雨渐死抿着唇。

很久以后,他都会想起这一天。

再也没有人能够如她一般,给他带来这样的疼痛。

她忽然松开他,看到他手上渗出的血迹,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有点被吓到了。

她慌不择路,推开门跑了出去。

像是受了惊的雏鸟。

她跑得飞快,就像当初跑向他时,远离了他。

而他始终望着她的身影,一双桃花眼里云海翻涌。

慢慢慢慢,她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眸中带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男子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姿孤高寂寥,像是冰雪雕琢成的玉人。

眸光相接,她只淡淡的一眼,就瞥开了视线。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白雨渐心脏缩紧,一阵钝钝的痛。

有个宫女走到她的身边,不知跟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他听见她的笑,轻松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