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好人心!”
连翘撇撇嘴,反正是他出钱,他愿意当冤大头那就当吧。
掌柜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很识趣地没再多言。
陆无咎一路上脚步极快,快进门时却慢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开了门,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连翘此时蛊毒也翻滚起来,走完长长的廊道,刚进门,她突然腿软,扯住了陆无咎的衣袖。
陆无咎垂眸望向她扣紧发红的手指:“这么难受?”
连翘无法形容,若说前几次像有火在烧,这回的火就像陡然又添了一把,烧得她浑身的血都在翻滚。
她强撑着松开手,嘴硬道:“哪有!我分明好得很。”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手臂上长长的红线,只见那道红线相较从前的淡粉也愈发鲜红,红的妖异。
他薄唇一抿:“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说罢,陆无咎真的要推门,连翘急了,在他即将抬步出去的时候绕到他前面,砰地一声用后背关上了门,伸手拦住,然后恼怒地瞪着他:“你敢走?”
陆无咎垂眸,轻轻笑:“是你说没事,现在又不让我走,如此霸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尾音微微上挑,分明是明知故问。
连翘恨死了他这副样子,又不肯张口承认,遂气愤地把他按在门上,踮脚直接亲上去,像小兽一样啃噬他嘴唇。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凭她毫无章法地在他唇上咬来咬去。
他越是平静,连翘便越发急躁,像一个已经沸腾的炉子,偏偏找不到出气口,整张都热得红扑扑的,少女的青涩中又染上了一丝不自知的妩媚。
陆无咎微凉的手抚上她雪白的侧脸,扣着她的后脑往前压,唇舌搅弄,香津浓滑。
越吻越深,追逐纠缠,不但没解毒,反倒勾出了连翘更深处的潮涌,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急需更多的缓解,她躲开他的唇,气喘吁吁地提醒:“换个地方亲。”
陆无咎碰也没碰她,只用眼神缓缓扫过她水亮的眼睛:“亲哪里?”
连翘声音低下去,像蚊蝇一样:“先和上次一样。”
陆无咎敏锐地抓到字眼:“先?”
连翘恼了:“不许咬文嚼字,让你亲就亲!后面怎么安排听我的。”
陆无咎探身:“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太矮了,你确定要我一直低头?”
换做平时,凭这句话连翘能和他吵个天翻地覆。
她哪里矮了!
虽然不是极其高挑的那种,但修长匀称,骨肉匀亭,在她这个年纪恰到好处。
明明是他太高,又高又大,折算下来足足有她两个大。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翘压下火气,指了指旁边的软榻:“那你坐着。”
陆无咎施施然坐下,连翘爬上他的膝盖,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攀上去:“亲吧,这样总不会累了吧?”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水碧的襦裙,衣领稍稍一拉,衬得肩头冷白如玉。
只是很快,这块玉变成了淡粉,陆无咎顺着她手指捂在胸口的那条线一一吻遍,一点儿也不多亲。
“好了。”
他甚至拿帕子擦了擦唇,君子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这对连翘来说怎么够,她正晕晕乎乎的,陆无咎一离开就像炎炎夏日睡到一半时屋子里的冰块全部被人拿走了。
连翘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扭着身子:“让你亲哪儿你就亲哪儿啊?”
陆无咎唇色潋滟,声音却很沉静:“不然呢?你还想亲哪儿?”
连翘欲言又止,说不出口自己想让他干什么,毕竟他看起来很是冷淡,平时更是十分不喜欢人碰,要不是中蛊,别说亲她了,就是碰一下她的手估计他都得洗半天。
前几次亲亲脖子亲亲肩膀也就算了,让他继续往下亲……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可是她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于是连翘勾着他的脖子凑过去轻声试探:“你能不能再往下一点?”
陆无咎神情莫测:“一点?”
“嗯嗯,一点点就行。”连翘晃着他的脖子开始耍无赖,“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说好了盟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这次要是不帮我,下次我也不帮你了,咱们两个都得死,后果很严重,你明白吗?”
陆无唇角溢出一丝笑:“行。”
然后他真的把她的襦裙往下拉了一点点,大概也就头发丝的宽度,很敷衍地亲了一口。
“……”
连翘还没反应过,就看到他抬起了头。
她难以置信:“就完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不是你说的?一点点。”
连翘简直要被气哭了,他平时这么聪明,怎么这个时候偏偏装糊涂,委婉,他听不出什么叫委婉吗!
难道真的要她堂堂祁山连氏的大小姐主动明示让他亲哪里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九州榜上的第一美人吧?
在他眼里,难不成真的跟一株花一棵草没什么区别?
连翘委屈到不行,狠狠捶了一下陆无咎:“你讨厌!”
陆无咎从胸腔里逸出闷闷的笑,捏着她下巴:“嗯?我哪里讨厌了?”
连翘快气哭了:“哪里都讨厌,嘴最讨厌!”
陆无咎挑眉:“那我闭嘴?”
连翘赶紧又用手指抵着他的唇:“不行!”
她现在最需要的偏偏就是这张嘴。
于是连翘鼓足勇气干脆心一横扑倒陆无咎,抱住他的头,轻声地问:“感觉到了吗?”
陆无咎高挺的鼻尖萦绕着柔软馨香,声音却十分淡然:“你心跳很快。”
谁跟他说心跳了。
他肯定是故意推辞,不愿帮她解毒!
连翘急了,脸颊微红:“胡言乱语,你这张嘴就该堵住!”
然后她把淡绿色的丝绦做成的衣带缓缓拉开,陆无咎终于没再发出声音。
连翘却浑身一颤,咬住唇瓣,挡住唇齿间细细的声音。
第049章 兄妹
午后叫的饭热了三次,敲门都没人开。
直到第四次,小厮才终于叩开了门,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只见开门的是一身玄衣的公子。
面如冠玉,眉眼清冷,只是唇色似乎比初见略微有些红,削弱了他身上的不易亲近之感。
小厮将食盒放下后便低眉顺眼地出去,有些遗憾没能再看到那位娇俏可人的仙子一眼。
东西放下后,躲在里间装死的人终于窸窸窣窣有了点动静。
陆无咎侧目:“还不出来,你是想热第四次?”
里面传来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我不想吃了!”
陆无咎拨了拨白瓷勺,搅弄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真不吃?那我叫人撤掉了?”
说罢他便真的朝门外走去,连翘肚子还在咕噜咕噜作响,压也压不住,她气得牙根直痒,就不能多劝她两句?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又搅了搅,不一会儿,香味便散满整个房间。
连翘忍不住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于是一把掀了帘子急道:“等等!我突然又想尝尝了。”
再一出去,却看见陆无咎的确是出去了,不过并不是叫人撤掉盘子的,而是又点了几样,一副料准了她的心思的样子。
连翘有些尴尬:“你故意的?”
“行了。”陆无咎似笑非笑,“坐下吧,碗筷已经摆好了,还是换我喂你?”
什么叫换?她什么时候喂他了?连翘正迷惑,突然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恼怒地咬着唇:“你!”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颊,只觉霎是可爱,不光脸颊透着粉,其他地方也是,唇角碰一下,便染上一丝粉晕。
陆无咎眼眸又幽深起来,连翘现在怕极了他这种眼神,慌乱地错开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端起粥碗,闷头一勺一勺扒拉起来。
原本馋得不行,现在却食不知味。
她飞快地吃完,陆无咎淡淡道:“这么快就饱了?刚刚不是一直喊饿?”
连翘刚刚可不止是觉得饿,是推不开他找了个借口。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藕荷色的兜衣拧成了一根细线,柔嫩之处尽数被他的唇舌卷住,推他几次,他跟没听见一样,要不是他起身后神色分外冷淡,还擦了擦唇,她都要以为他不是在公事公办,而是有点喜欢,甚至是迷恋这么帮她解毒了。
但陆无咎一开始那么不情愿,连翘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头脑都蛊毒给烧昏了。
她拍拍脑袋,含糊道:“我胃口小,吃一点就饱不行吗?”
陆无咎轻笑一声:“是不大,比起我的胃口还差一些。”
“……”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但连翘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瞬间联想起不该想的意思了。
呸呸,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和陆无咎呆在一个房间里,要不然无论他说什么,再正常的话她现在都能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这也太羞耻了。
她不敢看陆无咎,生怕他发现自己龌龊的想法,于是撂下碗匆匆地夺门而出。
“我回去了。”
陆无咎看了眼桌上那碟动也没动的嫩豆花,唇角微微勾起,缓步出去。
下了楼,外面暮色四合,时辰已经不早了。
连翘是那种一旦做错事就会心虚的人,越是心虚,就越是多话,没话也要找话。
小时候,她打破爹爹珍藏的花瓶后,等她爹爹回来,反而格外热情地迎上去,但是说的话一向驴头不对马嘴,顾左右而言他。
一遇到这种情形,她爹就会刮着她的鼻子:“又犯错了?”
小连翘总是很惊讶:“爹爹你怎么知道?”
每每这时,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连掌门已经被逗得先在心里饶了她三分,到后面,她哭哭鼻子,更是什么天大的错都能圆过去。
连翘就这么被惯得娇纵又心大。
只有陆无咎,老是欺负她,和他吵架她也吵不过他。
连翘今日落了下风,恼得不行,转过楼梯,她突然发现掌柜正用略带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她面色微红,然后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让陆无咎吃瘪的方法,于是拨乱发丝,走过去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低眉顺眼:“我先走了,房间我兄长会退,你告诉他让他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掌柜一愣:“兄长?”
连翘用帕子捂着嘴,看似在哭,实则在暗笑,强调道:“可不是?嫡亲的兄长,你千万记得告诉他,让他不要再纠缠我了,要不然让父亲知道了……”
她轻轻抽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掌柜的眼神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连翘说完刚好瞄见一角从楼梯上转出来的玄色衣摆,立即扭头就跑。
陆无咎下来时神色平静,但唇角微微扬着,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此时,掌柜再看他,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道貌岸然。
没想到啊,有些人表面上看着这么光风霁月,不染尘埃,实际上把一个小姑娘关在房间里欺负了整整一个下午连饭都不让人吃,最关键的,那小姑娘还是他亲妹妹。
禽兽,衣冠禽兽!
但对方一看便十分不俗,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述了连翘的话后只能用眼神暗暗谴责。
“……”
陆无咎垂眸:“兄妹?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掌柜抬起头:“的确如此,那位仙子说完便十分羞愤地离开,还特意强调让您不要再去找她。”
大堂中的一众宾客仿佛窥探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倒抽一口冷气,窃窃私语起来。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似乎气笑了。
但也没解释,就这么顶着众人谴责的目光施施然离开。
掌柜还特意追出去瞧了瞧,只见他又朝着那个仙子离开的方向走去,唏嘘不已,直呼孽缘啊孽缘。
彼时,连翘正得意,暗暗幻想着陆无咎吃瘪的样子,料想他神色一定十分精彩。
她心痒难耐,想去瞧一瞧,又怕陆无咎太生气,发起怒来不好招架。
会合后,她赶紧凑过去,却见陆无咎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连翘又有点疑惑,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没找她理论?
难道是掌柜没转述?
一定是这样,要不然以陆无咎的脾气听到她把他们关系扭曲成这样还不得怒气冲冲找她算账?
连翘有些遗憾,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陆无咎余光瞥着她,手中的扳指不停地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
一下午过后,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将受惊的人全部安顿好了,至于那些岛民,幸好人数不算多,在漂到岸边的瀛洲岛彻底沉没之前,该拿的钱财也都拿出来了。
幸而这妖龟虽然图谋不轨,但海葡萄着实给他们积攒了不少钱财,这些人要么投奔亲戚,要么拖家带口地住店,也不算太糟。
没了支撑的岛慢慢沉没下去,很快海面便风平浪静,看不出这里曾有过任何岛屿的迹象。
连翘又突发奇想,这妖龟体型如此庞大,恐怕已经年逾千岁了。
这千年来它难不成都是靠这种方式进食的?
这瀛洲岛会不会也不是第一批受害者了?
连翘越想越觉得古怪,于是让周见南凭借周家的关系去拿了县志,只可惜县志上空空如也,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陆无咎道:“这种边陲小镇的县志大多是不全的,你若是真想查,不如去问问当地的人。”
连翘心想也有道理,打听了一番找到了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这一问,还真从当地老人口中得知了一桩已经不为人知的往事。
原来在瀛洲岛之前,数百年前神宫还没覆灭的时候,谯城周边的海上的确还有一座岛,叫做蓬莱岛,后来这座岛在海底地动中沉没,似乎无人生还,也没有后代存续下来,久而久之也就被人遗忘了。
连翘心中一动,猜测这座蓬莱岛恐怕不是因为地动沉没的,应当也是这妖龟的杰作。
这么说,这片海域下还埋着一座沉没的岛?甚至不止是一座?
毕竟这妖龟寿数不小了,不知盘踞在这个地方多久了。
如此一想,连翘生了些探究之意,欲往海底再查一查。
晏无双是个体修,如此奔波对她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但周见南就惨了,只见他一个劲地发牢骚,对连翘道:“你休息了一整个下午,当然没什么 ,我可是连轴转,累得不行。我本来想找几个师弟帮忙的,但那姜离十分冷情,见这里没有碎片,便径直带着人离开去周家了。我来回奔波了一整天,不行,今晚我哪儿也不去,我也要休息!”
晏无双看了看他瘦弱的身板很是鄙夷:“没出息!”
连翘望着已经浓黑的夜幕,倒也没强求:“天已经黑了,确实不方便下海,那要不就明天再去吧,海底倘若真的有岛,它也不能长腿跑了。”
周见南深以为然:“就是就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吧,诶,你下午去的那间客栈如何,今晚我们便一起入住吧?”
连翘闻言大惊,她立马拒绝:“不行!”
“为何?”周见南道,“我记得这家是附近最好的客栈了。”
和客栈没关系,和人有关系,那客栈的掌柜估计都认识他们了,何况她走时还胡说八道给陆无咎泼脏水,若是再去,岂不是要当着周见南和晏无双的面露馅?
连翘果断摇头:“这家客栈不干净,有……有虫子,对,一直咬人,可不能去,我看,还是去另一边找找吧。”
她指了个相反的方向:“那里不就有一家,看起来很不错。”
晏无双很早就瞧见了连翘脖子上隐约的红痕,啧啧两声:“难怪呢,瞧你被叮的,这夏天就是蚊虫多,还是换一家吧。”
“唔。”连翘赶紧扯扯衣领。
周见南倒是无所谓,他看了一眼陆无咎,问:“殿下以为如何?”
陆无咎余光掠过连翘闪躲的眼神,声音还算愉悦,道了句:“好。”
于是几个人便暂且休息一晚,离开时,连翘悄悄回头瞪了一眼陆无咎,陆无咎挑了挑眉,状若不明地看回去。
连翘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责怪他,只能攥紧的衣领闷闷地生气。
修士们伤口愈合的确快,但她中了蛊,只要是陆无咎弄出来的她完全消不掉。
分开时他吃得水光滢滢,通红一片,她一个人擦了好久,心想下次可不能让他这么放肆了。
——
这一天过得颇为混乱,连翘沾枕便睡着。
待她早起时,发现陆无咎的门早已经开了,衣服上还沾染着海雾的凉意,不知起了多久了。
等人起了之后,连翘一人给了一颗避水珠,这东西能让人在海底和地上一样,是他们连氏的秘宝之一。
周见南和晏无双本来畏水,这下总算不用担心了。
至于陆无咎,他修习的是火系灵根,到了海底肯定比正常人要更不舒服,连翘想了想,又给他换了一颗大一点的避水珠。
一行人就这么下了海。
上回,连翘潜到了百尺并没发现什么,于是这回他们决定再往深处走。
这片海域从表面看是浅淡的蓝,似乎并不深,但下去之后,却深不见底。
穿行在深海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快千尺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触了底。
海底漆黑一片,只有他们手中的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照亮周边。
原以为这里至少也当有一座沉没的蓬莱岛,没想到找了半天,海底除了软软的泥沙,空空如也。
连翘难以置信,一群人又仔细把周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踪迹。
只有周见南不慎摔了一跤,从海藻中爬起来时发现了一颗和潇潇头盖骨中孕育出的那颗珠子一样的骨珠。
继续往下挖,除了这颗骨珠,其他的什么也找不到了。
再加上避水珠到了一定的时辰会自动破裂,一行人只好罢休。
上岸后,连翘捏着找到的唯一一个东西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啊,怎么会没有岛,难不成这岛真的长腿跑了?还有,这里为什么又会有骨珠,如果有珠子,尸骨又在哪里?”
陆无咎沉吟片刻,道:“问问不就知道了。”
连翘刚想问问谁,转念又明白了,这么大的岛假如不是自己长腿跑的,一夜之间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定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这是在周家的地盘上,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非他们家莫属了。
还有之前的半神尸骨……
连翘觉得这周家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看来这谯明周氏是非走一趟不可了,而且越快越好。
于是,她让周见南先回家打探打探口风,摸清情况他们午后便登门拜访。
周见南是离家出走的,生怕回去被他娘打死,于是拉了武力值和他娘有的一拼的晏无双一起回去帮着挡一挡。
连翘和陆无咎则在谯城里逛一逛,顺便探听一些消息。
走着走着,连翘走到了一家布店。
早就听闻谯明富有,果然名不虚传,小小的一家普通人开的布店里面竟然有鲛纱,并且来来往往采买的人络绎不绝。
她以为这鲛纱是假的,抬手捻了捻,发觉这块鲛纱柔软细腻,质地竟然还很不错。
老板娘从连翘一进门便眼前一亮,见她清丽动人,又装扮不俗,似乎对鲛纱很感兴趣,便走上去:“这鲛纱不多了,仙子可是想要?”
连翘并不想要,趁机探听消息:“你们这里店面不大,却有鲛纱,这东西是真的吗?”
老板娘也不生气,含笑道:“仙子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谯明不比别处,自古繁华,莫说是鲛纱了,便是鲛绡也是有的,只要出得起价。”
说罢,她拍拍手,立即有人送了一个木盒出来,只见木盒里装着一块闪着微光的鲛绡。
老板娘道:“我们当地的修士们最喜欢用鲛纱或是鲛绡来做里衣,如今店里的剩下的不多,仙子要不要买回去做件兜衣?”
连翘确实起了心思,不过是想试试这东西是真是假,她掂量着荷包,目光在藕荷色的鲛纱和月白的鲛绡之间流连不定。
这时,站在她身侧的陆无咎突然幽幽道:“你不是已经有一件藕荷色的了?”
连翘大惊,回头微微瞪了他一眼。
老板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含笑道:“这位仙侣记性倒是好,要不仙子便换成月白的?”
连翘赶紧辩驳:“谁跟他是仙侣了,别误会!”
老板娘一时有些尴尬,猜不准他们的关系,赔礼道:“我的错,那二位是尚未结契?”
“也不是。”陆无咎微微笑,“我不是她道侣,是她兄长。”
这话一出,连翘呆住了。
老板娘也格外诧异,兄妹之间能知道这种私物吗,该不会……
她眼神古怪起来,又问了一遍:“兄……兄长?”
陆无咎轻轻笑,重复了一遍连翘昨日的话:“嗯,嫡亲的兄长。”
连翘瞬间脸色爆红,恼怒地瞪着陆无咎:“你……”
陆无咎瞥她一眼:“怎么了?”
“胡言乱语!”连翘立即拉着老板娘解释,“他乱说的,我不认识他!他根本不是我兄长。”
然而却越描越黑,老板娘眼神越来越怪异,干笑两声:“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一点不像信的样子。
这时,陆无咎若无其事,认真和老板娘探讨起来:“不过,你这鲛纱,结实吗?”
老板娘愣了一会儿,尴尬地道:“结实。”
然后她突然想起他们的关系,料想这半透的鲛纱恐怕是用来增添意趣的,又赶紧改口道:“啊,有一种不结实的,仙人若是想要我可以再拿来?”
陆无咎唇角微勾:“好,那就都包起来,给我幼妹就行。”
他刻意咬重了幼妹两个字,连翘彻底呆住了。
当老板娘把包好的东西递到她手中,还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眼时,连翘才回过神。
她欲言又止,脸颊通红,恼怒地将东西全砸到了陆无咎身上,然后落荒而逃。
太丢人了。
早知道她昨天就不瞎说了!
第050章 香囊
老板娘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主顾,将东西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问陆无咎:“仙人,这东西还要吗?”
陆无咎应了一声,抬手接过。
出门时,只见连翘已经和周见南、晏无双站在一起。
他走过去时,周见南眼尖,一下便瞧见了他手中的纸包,凑过去问道:“殿下这是买了什么?”
陆无咎顿了顿:“一些吃的。”
然后他递给连翘:“不是你说要?”
当着众人的面,连翘也不好不接过,只能拿了,周见南凑过去想尝尝,被连翘一个眼神瞪开。
周见南轻哼一声小气,转而介绍起自己的母亲灵犀散人。
灵犀散人是个泼辣性子,不过在陆无咎面前倒很是有礼,寒暄过后,她颇有风范地抬手道:“山门已经收到通报了,想必这会儿人已经都在门口等着了,殿下请。”
陆无咎便随她离开,果然,一行人到达时,谯明山的门口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
周家的老家主刚去世三月,如今即将接任家主的是他的长子,周静桓。
这位少主站在人群中央,一身谯明周氏的青衣立领长衫,衣襟上则是周氏的图腾——双色并蒂莲。
见到陆无咎一行人,他远远便迎了上来,步履矫健,身姿挺拔,风度偏偏地拱手一拜,道:“见过殿下。”
陆无咎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周静桓同他身后的人这才起身,不同于陆无咎的清冷和难以接近,他五官柔和,纵然比不上陆无咎骨相好,但皮相十分温润,尤其是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殿下远道而来,先前不知,有失远迎,殿下莫怪。”
“无妨。”陆无咎声音平静,“倒是该恭贺你继任家主。”
周静桓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父亲临终嘱托难负,家中伯叔谦让罢了,我一个小辈,以后还要请殿下多加照拂。”
两边寒暄一番,这才罢休,周静桓又转向连翘,眼前一亮,道:“许久不见小师妹,师妹这两年似乎长开了不少,出落地愈发亭亭玉立了。”
连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很是开心:“是吗?”
“当然,师妹出落得如此之好,若是走在路上,我险些要认不出了。”周静桓夸赞道。
连翘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无咎一言不发,这周静桓十分会察言观色,随即便道:“山门风大,诸位同我一起进去吧,家母略设了薄宴。”
此时,晏无双站在连翘身边还没被介绍,连翘皱眉了,想提醒周静桓,晏无双却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说“算了”。
她只是一个山匪之女,纵然根骨不错,在年轻一辈里也算佼佼者,但终究很难入得了这些世家的眼,周静桓既然没看见她,她也不想自讨没趣,毕竟除了连翘,她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人。
但是连翘却不肯罢休,她笑眯眯地将晏无双推出来,对周静桓道:“这是晏无双,她可是当年仙剑大会的第四名,便是连师兄你这个第三名,也有两场是败在她手里的,你当时还说日后要好好找她讨教,难不成贵人事忙,这么快就忘了她了?”
周静桓这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热络起来:“怎么能忘,原来是无双师妹,瞧我这记性,只想着宴席了,没看见这位师妹,师妹肯大驾光临,这些日子可要好好让我领教一番。”
“好。”晏无双愣愣地笑两声,四周人对她的目光和善了许多。
于是一行人便随他穿过长长的石阶,往那高耸的摘星阁去。
连翘捏捏晏无双的手心,拉着她一起走。
晏无双也反握住她的手,忽然想起来和连翘刚认识的那年。
那时,她因为根骨奇绝被赤霞子招揽进山门,本来脾气就又臭又硬,加上山门里大部分是世家子弟,看不惯她的出身,因此刚来的那些时日几乎没人跟她说话。当然也有挑衅她的,都被她打趴下了。
慢慢地,她的声名传了出去,便是连一同进山门的散修们也不跟她玩了。
连翘这个时候刚好外出历练回来,她出身很好,长相俏丽,性格听闻也有些娇纵,晏无双本以为这又是跟姜离一个路子的世家贵族大小姐,嗤笑一声,看也没看她。
直到有一次,晏无双被困在了试炼的秘境里,原因是那些同伴总是支使她去杀最难的妖,等她鏖战时,他们则趁机带着秘宝出去了,并且没告诉她离开的方法。
于是晏无双便被困在了秘境里三天三夜,即便消失这么久,也没人来找,还是同样进入试炼的连翘意外发现了她,把她带了出去。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晏无双也曾质问过,但没有证据,其他人总是找借口说忘了,要么含糊其辞,说话只说一半,说晏无双脾气很坏,不合群。偏偏他们又从不当她面说,只在背地里暗戳戳地窃窃私语,等她一过去,他们又都闭嘴了,让她连辩解都没机会。
这次又是这样,晏无双只当没听见,捂着受伤的手臂走过去,连翘却忍不了,直接对着那些人叫道:“你们暗戳戳地说什么呢,怎么不敢大声说!”
晏无双愣了,那些人显然也没想到,立即噤声。
连翘不依不饶,追过去非要逼着他们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那些人于是拉着连翘跟她细数起晏无双的不好来,说她力气大,比试时总是把人弄伤。试炼时,拿错过别人的秘宝……
凡此种种,说了一堆,连翘直接当面问晏无双:“你做过吗?”
晏无双诚恳地承认了,也说自己真的是不小心,并且有道歉,加倍把东西还回去了。
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连翘也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为什么抓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孤立她,想来想去,除了晏无双脾气不好,就只有嫉妒了。
于是连翘把那日晏无双将关在秘境的人统统也关了进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从此以后,那些人再也不敢在背后窃窃私语。
晏无双对坦坦荡荡的连翘也慢慢亲近起来,她会和她一起试炼,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在仙剑大会上把那些宵小之辈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当连翘找她一起出来找碎片时,晏无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晏无双如今对人情世故也不是一无所知了,她扯扯连翘的衣袖,小声道:“你为了我当众拂这位少主的面子,他会不会对你不高兴。”
连翘捏捏她手心:“放心,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晏无双这才长舒一口气。
但连翘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她分明记得周静桓从前最是温柔最是体贴,会照顾每一个人的感受,对待世家出身的弟子和普通的散修更是一视同仁,像今日这种无视晏无双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她也是为此才格外钦佩他,但他归家的这一两年,似乎有些变了……
连翘挠挠头,心想也许周静桓真的是没看见晏无双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陆无咎余光瞥着晏无双紧紧拉着连翘的手,目光也停顿了一下,然后唇线紧抿,垂在身侧的手一按,把饕餮唤了出来。
饕餮化作了一个胖胖的小童子,往陆无咎身旁一站,才显得他清冷的眉眼有了点人气。
晏无双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只见这谯明山上处处飞阁,座座楼台,连主道上铺的台阶都是白玉阶,不由得啧舌:“真富庶啊……”
周见南兴致盎然,跟她如数家珍起来,连一块砖一块瓦都能数出来历。
晏无双又不明白:“为何谯明这么富庶?”
周见南道:“木系灵根啊,光是一年培植出来的灵草灵药卖出的丹药都不计其数了,尤其是我家用草药研制出来的驻颜丹,不但在修士里卖得格外好,在人间更是一药难求。”
晏无双恍然大悟:“难怪刚刚见到的人都十分年轻,我还以为他们周氏就是年轻呢。”
周见南嗤笑,不过话里并没有讽刺,只是有些得意:“这算什么,等你见到周夫人就知道什么叫真年轻了。”
晏无双于是好奇起来,等进了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一位雍容华贵但十分年轻的美妇人,又听见周静桓冲她叫娘时,霎时瞠目结舌。
“……她就是周夫人?怎么看起来和她儿子差不多大?”
周见南哈哈笑起来,笑她没见识。
“要不然说驻颜丹卖的好呢,只要花得起钱,便是再过一百年也能维持这个样貌。”
晏无双啧啧称奇。见南则很大方地表示以后她们俩的驻颜丹都由他包了。
周夫人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声音是很难遮掩的,只听她音色温柔,但音质略显沧桑,温柔大方地邀请诸位落座。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放松了些。
连翘于是搁了酒杯,说起了瀛洲岛的怪事,讲述一遍之后,她没提骨珠的事,只问:“瀛洲也算是谯明的辖地,不知诸位可知道那座已经消失的蓬莱岛的踪迹?”
周静桓蹙眉:“蓬莱岛?依师妹所言,这岛恐怕在神宫时就有,我们周氏乃是百年前才定居此地,确实是没听说过。不过师妹放心,我会派人全力协查,不论有无,都定然给师妹一个交代。”
连翘笑眯眯地谢过,心里却知道这是在故意打官腔。
她轻轻叹息,周师兄也学起这一套了,恐怕他们的谯明之行不会太顺利了。
说罢,丝竹声起,周夫人又举起了杯,与众人谈笑风生。
刚刚的冷场很快被忽略,周静桓起身更衣,回来经过连翘身旁时,她眼尖地瞅见了周静桓身上佩戴的一个湖水碧的香囊。
“咦,这香囊似乎是我当年送给师兄你的那个?”
周静桓笑道:“是啊。”
连翘总算找回点当年熟稔的感觉,莞尔道:“这不过是我当年练手的香囊,远远算不得好,送给其他人的多半都丢了,只有师兄你长情,都两年了,还留着。”
周静桓笑笑:“留着做个念想,不过的确是有些旧了,师妹若是有空,不知可否再帮我绣一个?”
连翘很大方道:“当然可以。”
此时,陆无咎手中的酒杯一搁,目光看过来。
周静桓唇角微笑,隔空敬了一杯酒,缓缓落座。
觥筹交错,连翘看着他们俩一杯一杯地喝起来,那酒壶不停地换,眉心微微皱起。
周静桓的酒量多大她忘了,但陆无咎的酒量应当不太好吧,毕竟他尝不出滋味,分不出浓淡。
就这么推杯换盏,直到周夫人又叫人换了菜两人才稍稍暂停,然而一看到上的是什么菜,连翘傻眼了。
只见那侍者给每个人前面都上了一道酥山,下面由碎冰堆成,浇了奶酪,顶上则点缀着一颗红樱果。
周静桓介绍起菜色来,余光里,她又看见陆无咎没碰那道少见的血燕,反而斯文地吃了酥山上的红樱果。
连翘旋即扭开脸,脸颊微微红。
呸,不就一道菜,她拍拍脸,暗恼自己怎么会想这么多。
再看向陆无咎,只见他神色淡然,连翘愈发心虚,觉得是自己太会胡思乱想。
幸好陆无咎没再动剩下的,连翘眼不见为净,叫人把面前的酥山直接撤了。
陆无咎隐约瞥到了她那边的动静,擦了擦唇,唇角微微笑。
之后又喝了一巡,结束时,周静桓已经醉了,陆无咎脚步不甚稳当的一路往回走,当他快进房门时,脚底趔趄了一步,连翘的房间正好在他旁边,立即上前扶了一把:“没事吧?”
陆无咎直接靠在了她肩上,闭眼不语,一副已经醉得不轻的样子。
连翘没办法,反正已经到门口了,便干脆将他拖进去。
终于将人推到床上,她转身欲叫人送解酒汤来,陆无咎靠在枕头上,揉着眉心,道:“香囊里有解酒丹,你帮我拿出来。”更
连翘好人做到底,去他腰上解开了香囊,这一拽开,她发现缃色的香囊里还有一个夹层,也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花纹,似乎有点眼熟。
连翘拽了出来:“咦,这好像也是我当年绣的,你居然和周师兄一样也留着?”
陆无咎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她。
连翘很是得意:“看来我的绣功不错嘛,能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不知还有多少人留着。”
“还有?”陆无咎冷着眼。
连翘道:“是啊,为了练习控水之术我每日都要绣很多东西,有的做成了帕子,有的做成了香囊,实在堆不下就拿出去送人,周师兄有,你也有,最多的还是被周见南拿走了,他脑子活泛,拿了我许多香囊去卖。”
“……”
陆无咎垂眸望望自己那层缃色香囊里面夹层,又想起今日周静桓若有似无的挑衅,一时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唇角勾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气人?”
连翘茫然,然后认真地思考:“有倒是有,我爹经常说我气他,但是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说我娘气他。”
陆无咎抬眸:“哦?”
连翘于是跟他回忆起来:“我娘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是一个武将之女,她格外心宽,整天乐乐呵呵,嫁给我爹后,我爹天天被她惹生气,她不懂我爹为什么生气,有时候还问我,我当时才五六岁,哪里知道,我娘就让我叉着腰帮腔,我爹常常被我们气到不行。”
陆无咎:“……看来连掌门这些年过得也十分不容易。”
连翘托着腮:“不过自从八岁那年我娘没了,他就很少生气了,当然,话也很少了。”
陆无咎顿了顿,伸手去揉她发顶。
不过还没碰到,就被连翘拍开:“你碰我干嘛,我们只是盟友关系,你虽然醉了,也不许占我便宜!”
陆无咎酒气翻滚:“你管这叫占便宜,那昨天算什么?”
连翘思索了一番:“解毒啊,那是公事公办。”
陆无咎挑了挑眉:“既然公事公办,你今天在宴席上脸红什么?”
连翘结结巴巴:“……哪有!我是喝多了。”
陆无咎盯着她:“所以,连爱吃的甜点也不碰了?”
连翘想起那盘酥山,有些不自在,倔强道:“那东西一看就不好吃,有什么好动筷的。再说,你又尝不出滋味。”
陆无咎喉结轻微滑了一下,一手压着她的脖颈以额相抵:“确实寡淡,不如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