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漾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老周?是那个因为并购失败而破产跳楼的周老板?
厉沉舟当初用了什么手段?郑怀山这是在暗示厉沉舟行事冷酷,不留余地?
林漾的心跳得厉害,他偷偷看向厉沉舟。
厉沉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厉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郑总当年的手段,也同样让人印象深刻。”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反将一军,暗示郑怀山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
郑怀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哈哈一笑:“厉总说的是!是我们老了,比不得年轻人有魄力了。”他话锋再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漾,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不过啊,这做人做事,有时候也不能太较真,尤其是对自己身边的人。太过锋利,容易伤着自个儿,也容易……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是吧,厉太太?”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直接对着林漾说的,眼神里充满了伪善的同情和暗示。
林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郑怀山这是在挑拨离间!
他故意在林漾面前提及厉沉舟冷酷的过往,暗示他本性难移,跟着他不会有安全感!
如果是以前,林漾或许会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会因为这些话,而更加恐惧和憎恨厉沉舟。
但是现在,在经历了“舟-0907”小号、那碗汤、影院包场、醉酒拥抱、雷雨夜谈心……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之后,林漾对厉沉舟的认知,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被外界的言论所左右。
他抬起头,迎上郑怀山那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目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平静:“郑总说笑了。沉舟做事向来有他的分寸和道理。作为他的爱人,我自然是相信他,支持他的。”
这话一出,不仅郑怀山愣住了,连他身旁的厉沉舟,身体都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骤然落在林漾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林漾说完,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近乎“维护”厉沉舟的话。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或许是为了反击郑怀山的挑拨,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使然。
郑怀山很快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呵呵,厉太太真是深明大义,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啊!”
他自知挑拨不成,便不再多言,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郑怀山走后,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厉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漾,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林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我去下洗手间。”
他需要空间冷静一下。
刚才那句话,几乎推翻了他一直以来对厉沉舟的态度。
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他似乎听到厉沉舟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个字:
“……谢谢。”
林漾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洗手间。
关上隔间的门,林漾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镜子里,他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郑怀山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差点,就沉溺在了厉沉舟那些笨拙的,看似温柔的举动里,忘记了这个人本质上依旧是个冷酷无情,手段狠厉的商业巨鳄,忘记了前世的血海深仇,忘记了郑怀山这样的敌人正虎视眈眈!
危险从未远离。
厉沉舟对他那点与众不同的“在意”,或许是真的,但这份“在意”的性质是什么?
能持续多久?在利益和危险面前,又会被他放在第几位?
林漾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不能动摇。
重生归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无论厉沉舟表现出多少反常,无论他心底滋生多少不该有的涟漪,他都绝不能忘记这个最终的目标。
郑怀山的挑拨,反而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礼服和表情,重新戴上那副温顺疏离的面具,推开门走了出去。
宴会还在继续,厉沉舟依旧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簇拥。他看到林漾出来,目光再次投向他,深邃难辨。
林漾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走回他身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他的笑容依旧得体。
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微妙的冰点。
厉沉舟依旧每晚出现,但林漾的态度重新戴上了疏离的盔甲,不再有雷雨夜那片刻的松懈。
厉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困惑,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本林漾之前提过的绝版诗集放在玄关柜上,便沉默离开。
这种无声的僵持,让林漾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感觉,更讨厌自己会因为厉沉舟一个细微的举动而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so姐带来了一个消息。
一个知名导演的新电影正在选角,有个戏份不多但很出彩的配角,人设是位气质干净、带着些许忧郁的青年艺术家,so姐觉得非常适合林漾,极力怂恿他去试镜。
“这次是正经大制作,导演是圈内有名的艺术家,选角很严格,不看背景只看合适度!”so姐在电话里信誓旦旦,“我觉得你有戏!而且我打听过了,这部戏的投资方跟厉氏没什么关系,厉总的手应该伸不了那么长!”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林漾。
一个可能脱离厉沉舟直接影响的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以演员身份呼吸的机会。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试镜很顺利。
导演对林漾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气质很满意,当场就拍板定下了他。虽然只是个配角,拍摄周期也不长,但林漾依然感到了久违的兴奋和期待。这是他凭借自己能力争取到的角色,与“厉太太”的身份无关。
进组拍戏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剧组氛围严谨专业,导演要求很高,但对待演员很尊重。
林漾沉浸在对角色的揣摩和表演中,暂时将厉沉舟和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抛在了脑后。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重生的意义,并不仅仅是逃离,还包括重新找回那个属于“林漾”自己的人生价值。
这天晚上,要拍一场夜戏,地点设在郊外一个废弃多年的旧工厂改造的片场。剧情是林漾饰演的角色在遭遇创作瓶颈后,独自一人来到这个荒废的地方寻找灵感,却遭遇了一些超自然的惊悚事件。
场景布置得十分逼真,残破的厂房,锈蚀的机器,昏暗闪烁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拍摄进行得不算顺利,一个镜头反复拍了好几条才达到导演的要求。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演员和工作人员都疲惫不堪,忙着收拾器材准备收工。
林漾换下戏服,觉得有些口渴,想起自己的保温杯,好像落在了刚才拍摄用的那个最大的仓库场景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被锁片场[VIP]
那仓库在片场最深处, 为了方便布景,电力供应不太稳定,只有几盏昏黄的工作灯。
他跟助理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往回走, 想去把杯子拿回来。
夜晚的片场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穿过破旧厂房的缝隙,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路灯灯光微弱, 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林漾裹紧了外套, 加快脚步。
走进仓库, 里面比外面更加阴暗潮湿。巨大的机器黑影幢幢,像蛰伏的怪兽。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 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保温杯。
就在他拿起杯子,准备转身离开时, 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林漾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仓库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竟然被人从外面关上了!紧接着, 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哒”!
他被锁在里面了!
“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林漾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大声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仓库里传来的回声,以及门外渐渐远去的、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是无意中关门离开,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匆忙。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林漾的心跳骤然加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
他赶紧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救。然而,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一个鲜红的“X”——没有信号!这个废弃仓库的位置太偏僻,加上厚重的金属墙壁阻隔, 手机完全成了摆设!
黑暗,密闭的空间, 这一切都像极了前世坠楼前那段被囚禁、无助的时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冰冷的房间,不怀好意的目光,厉沉舟转身离去的侧脸,绝望的挣扎,坠落的失重感……如同电影镜头般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
“不……不要……”林漾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蜷缩在地上。
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孤独,无助,被全世界抛弃。
为什么会这样?他才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为什么又陷入了这样的绝境?
是意外吗?还是……郑怀山?晚宴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看似关心实则威胁的话语……是他做的吗?为了警告他?还是为了对付厉沉舟?
无尽的恐惧和猜疑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仓库里温度很低,阴冷的空气透过单薄的衣服侵入肌肤,让他瑟瑟发抖。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致的恐惧和寒冷中,林漾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幻觉吗?
像是有人在用力撞击铁门,还有模糊的呼喊声。
他努力集中精神,屏息倾听。
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撞门!那声音沉闷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还有一个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模糊地传了进来,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
“林漾……林漾!”
那个声音……低沉,焦急,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恐慌?
是厉沉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巨大的震惊暂时压过了恐惧。林漾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回应:“我在里面!厉沉舟!我在这里!”
门外的撞击声更加猛烈了,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终于,“砰”的一声巨响,门锁似乎被硬生生撞坏了!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线照了进来,晃得林漾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甚至有些细微的擦伤。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是厉沉舟。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时,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后怕和怒火取代!
他一步跨进仓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扫过林漾苍白的脸和瑟瑟发抖的身体,然后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紧紧地、几乎有些粗暴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林漾感到一阵疼痛。
“你……”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平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怒气,“你怎么样?!”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扫视着林漾,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那目光中的担忧和恐慌,是如此真实而剧烈,完全不同于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林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厉沉舟……他好像……真的很害怕?
害怕失去他?
终于,那审视的目光微微缓和。厉沉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材质精良的衬衫,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林漾冰凉的肩膀上,然后用残留着体温的羊毛大衣,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紧。
带着厉沉舟体温和独特冷冽香气的外套,瞬间将林漾包裹,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寒意。
那气息霸道而熟悉,此刻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厉沉舟的手臂隔着大衣,虚虚地环住他,没有过分用力,却带着一种稳固的支撑。
他低下头,看着林漾依旧有些失焦的眼睛,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却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没事了。”
没有过多的追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这三个字,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暂时隔绝在外。
林漾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林漾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他手背关节处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与他此刻极力维持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林漾的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鼻腔酸涩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
厉沉舟……他……
就在这时,程维带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显然是保镖模样的人匆匆赶到,看到仓库内的情形,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检查现场,控制住了一旁瑟瑟发抖的管理员。
“厉总,”程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初步判断,门锁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管理员说收工时确认过所有门都未上锁。”
厉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他没有回头看程维,目光依旧锁在林漾身上,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杀意的“嗯”。
他揽着林漾,不再停留,沉声道:“回去。”
他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护着林漾,穿过杂乱阴暗的仓库,走向外面停着的车辆。自始至终,他没有再松开裹紧林漾的大衣,也没有让林漾离开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坐进温暖的车厢,林漾依旧裹着那件带着厉沉舟气息的大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厉沉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条备用的薄毯,又仔细地盖在他腿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厉沉舟拿出手机,开始低声而迅速地下达指令,语气冰冷而高效,内容围绕着彻查今晚片场事件、追踪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林漾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却一片混乱。今晚的经历,厉沉舟的出现,他克制却难掩焦急的救援,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狠戾……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块拼图,冲击着他原本对厉沉舟的认知。
这个男人,他好像……真的和前世那个冷眼旁观他坠落的丈夫,不一样了。
至少,在刚才那个危急的时刻,他来了。
他没有破口大骂,没有粗暴拉扯,而是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确认他的安全,将他带离险境。
那只受伤的手,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那声低沉的“没事了”……
林漾悄悄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处理事务的厉沉舟。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紧绷的弧度似乎缓和了些许。感应到他的视线,厉沉舟忽然停下了通话,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厉沉舟深邃的眼眸中,戾气尚未完全消散,但在那冰层之下,林漾似乎看到了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属于人的温度。
“还冷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林漾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厉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未完的通话。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压抑和恐惧,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林漾将脸埋进大衣柔软的衣领里,嗅着那熟悉的冷冽香气,第一次没有感到排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后怕与追问[VIP]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余悸, 以及某种正在悄然变质的气氛。
林漾裹着厉沉舟那件昂贵的大衣,残留的体温和冷冽木质香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与外界隔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仓库门打开瞬间, 厉沉舟那双混合着恐慌、戾气和……确认他无恙后几不可查松懈下来的眼眸。
那只关节破皮渗血的手, 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没有处理, 仿佛那点疼痛微不足道。
车子最终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电梯无声上升, 停在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厉沉舟率先走出电梯,步伐比平时略显急促。
他没有回自己那边的主宅, 而是跟着林漾,径直走向对门的公寓。
林漾输入密码, 门“嘀”一声打开。他走进去,厉沉舟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锁舌落下的轻响, 在寂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公寓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张力。
林漾站在玄关中央,依旧裹着那件大衣,没有脱下。他感觉厉沉舟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忽然,厉沉舟动了。
他几步走到林漾面前,距离近得林漾能清晰地看到他衬衫领口微敞处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深邃眼眸里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涌。
“以后, ”厉沉舟开口,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拍戏,无论什么戏,在哪里拍,必须带保镖。”
不是商量,是命令。
带着他惯有的强势,却又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后怕的急切。
林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经过今晚这一连串的冲击,他发现自己面对厉沉舟时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稀释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顺从地应下,而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从他被锁,到厉沉舟破门,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
片场在郊外,厉沉舟是如何在深夜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并精准找到他的?
厉沉舟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某个关键处。他沉默下来,只是沉沉地看着林漾,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戾气,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被触及秘密般的晦暗。
玄关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壁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林漾没有移开视线,固执地等待着答案。他需要一个解释。今晚厉沉舟的出现太过及时,及时到不像巧合。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就在林漾以为厉沉舟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个冰冷的“与你无关”搪塞过去时,厉沉舟却几不可查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微微别开了视线,看向了玄关柜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滞涩,吐出了两个让林漾完全意想不到的字:
“……直觉。”
直觉?
林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厉沉舟?这个永远理性、冷酷、信奉数据和逻辑的男人,会相信“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会用“直觉”来解释他如此精准迅速的救援?
这太荒谬了!比那个微博小号还要荒谬!
可厉沉舟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那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别扭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说谎。那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无法用常理解释,最终只能归结为“直觉”的困惑?
林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厉沉舟。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只依旧随意垂着、带着伤痕的手。
所以,他是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感觉到了他有危险,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甚至急到用手去砸门?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漾所有的防备和疑虑。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小号、煲汤、影院、醉酒、雷雨夜——都还可以被解释为某种扭曲的掌控欲或笨拙的示好,那么今晚这个“直觉”,却指向了一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连接?
一种超越了理性算计,近乎本能的在意?
林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厉沉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知道了。保镖……我会带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带着抗拒和愤怒,接受了厉沉舟的安排。
厉沉舟似乎也因为他态度的软化而怔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林漾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红的耳尖,眸底深处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碰触林漾,而是轻轻拂过那盆绿萝舒展的叶片,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轻柔。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拉开了公寓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林漾一个人站在玄关,许久没有动弹。肩上还披着厉沉舟的大衣,上面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冰凉的脸颊,指尖却一片滚烫。
直觉……
厉沉舟,你的“直觉”,到底是什么?
夜深人静,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仓库门打开时厉沉舟那双失态的眼,不再去琢磨那荒谬的“直觉”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新电影后续的拍摄中。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会在暗处滋生。
这天拍摄结束得早,林漾回到公寓,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他本想看会儿剧本,眼皮却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深渊,身体在不断下坠。但这一次,坠落的尽头不再是永恒的黑暗和剧痛。
眼前的画面猛地切换。
他看到了……厉沉舟。
不是那个冷漠旁观他坠落的厉沉舟,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厉沉舟。
场景似乎是在一个灵堂,或者某个布置得极其肃穆冰冷的大厅。黑白是他的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厉沉舟就站在中央,穿着一身笔挺的纯黑西装,像一座凝固的黑色石碑。
他的脸……林漾从未见过厉沉舟那样的表情。
那张总是冷硬如冰雕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红得骇人,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像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里面翻滚着毁天灭地的痛苦、暴戾和……一种林漾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碎裂崩塌的错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林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骨灰盒。
那是……他的骨灰盒?
林漾感到一阵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画面再次扭曲、碎裂。
他看到了猩红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看到了文件如雪片般在办公室里飞舞,看到了厉沉舟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用最冷酷、最不计代价的方式,疯狂地狙击、吞噬着那些曾经参与过那场酒局、间接导致他死亡的公司和势力。商业版图在硝烟中重塑,昔日风光无限的对手在厉沉舟毫不留情的报复下灰飞烟灭。
他看到厉沉舟站在厉氏顶楼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而他的背影,却孤独萧索得如同荒原上的孤狼。
他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个寂静的深夜。
还是那间冰冷的主卧,厉沉舟坐在床边——那张他从未允许林漾踏入的主卧床边,低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林漾重生后藏起来的那个旧手机!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摩挲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漾很久以前设置的一张、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
然后,林漾看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厉沉舟低垂的眼睫下坠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
“不——!”
林漾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惊恐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公寓,温暖的灯光,窗外依旧是小雨淅沥。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可那梦中的画面,厉沉舟猩红的双眼,那疯狂报复的决绝,那滴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眼泪……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寒意和痛楚。
那不是他臆想出来的!那些碎片般的场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感,撞击着他的灵魂。
如果……如果那不是梦呢?
如果那是……前世他死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厉沉舟在他死后,为他疯狂复仇?甚至……流泪?
那个冷酷无情、视他如无物的厉沉舟?
这怎么可能?!
可是,“舟-0907”小号怎么解释?那碗味道尚可的汤怎么解释?影院里尬穿地心的“潜力”评价怎么解释?因绯闻取消的合作怎么解释?醉酒后幼稚的拥抱和“不许看他”怎么解释?雷雨夜隔着门板的平静交谈怎么解释?仓库外那焦急的寻找、克制的救援和生硬的“直觉”又怎么解释?!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强行用掌控欲和扭曲在意来解释的细节,此刻在这骇人梦境的反衬下,仿佛都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让他心惊胆战的指向!
难道……厉沉舟对他……
难道前世的冷漠和最终的“抛弃”,背后有着他不知道的隐情?
难道他所以为的恨,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巨大的误会之上?!
林漾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陷入发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如果厉沉舟是“爱”他的,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极度扭曲的方式“爱”着他,那他的死算什么?他的重生又算什么?一场荒诞的误会?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坠楼的冰冷和绝望,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那痛是真的,那绝望是真的!
可是……梦里的痛苦和疯狂,看起来,也不像是假的。
巨大的矛盾和信息过载几乎要撕裂林漾的神经。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雨声不知何时变大了,敲打在窗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前世坠楼那夜的喧嚣。
他开始像一个最谨慎的侦探,重新审视身边的厉沉舟,试图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中,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而“试探”,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机会出现在一次难得的、气氛不算太僵硬的晚餐后。
厉沉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一些不算紧急的邮件。林漾端着一杯水,状似无意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试探[VIP]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是厉沉舟惯常听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林漾的心跳却有些失序。他抿了抿水,目光落在厉沉舟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今天路过中央广场, 看到那家叫‘云顶’的旋转餐厅在装修。”他顿了顿, 眼角余光紧紧锁住厉沉舟的反应, “听说那里视野很好, 以前……好像有人约我去过?”
“云顶”餐厅。那是前世, 他们结婚大概半年后,厉沉舟某个商业伙伴极力推荐的地方, 说非常适合情侣约会,氛围浪漫。
当时厉沉舟确实提过一次, 但被林漾以“不喜欢高空旋转”为由婉拒了。那只是他漫长“单恋”和“单向婚姻”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他甚至不确定厉沉舟是否还记得。
厉沉舟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非常细微, 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只是喉结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用一贯平淡无波的语气回应:“是么。不太记得了。”
语气毫无破绽。
但林漾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些许,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似乎更清晰了一分。
他在说谎。或者……
林漾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没有再追问。试探需要耐心, 不能打草惊蛇。
几天后,厉沉舟带来了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的进口手工巧克力, 据说是某个欧洲王室御用品牌,价格昂贵得令人咂舌。借口是“合作方送的,我不嗜甜”。
林漾看着那盒巧克力,心里那种荒谬感又涌了上来。他记得,前世有一次,他因为一个角色需要增肥,偷偷买了很多高热量的零食藏在房间里,其中就有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虽然只是最普通的款式。后来被厉沉舟发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佣人把那些零食全都清理掉了。当时林漾只觉得难堪和被轻视。
现在,厉沉舟却送来了这个牌子,还是顶级系列。
林漾拿起一颗巧克力,没有吃,只是放在指尖把玩,状似随意地提起:“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我以前好像挺喜欢的。”他刻意模糊了时间,“有一阵子,经常买。”
厉沉舟正在将另一盒配套的茶包放进橱柜,闻言,动作猛地一滞。他背对着林漾,林漾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沉默。
几秒钟后,厉沉舟才继续手中的动作,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么。那正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是“哪一阵子”,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但林漾分明看到,他放茶包时,手指似乎有些不稳,差点碰倒了旁边的调料罐。
又一次。
林漾的心沉了下去。厉沉舟的反应,绝不像是对一件完全遗忘的琐事。
试探在继续,像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
一次,林漾在翻看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些林漾大学时期参加话剧社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他扮演哈姆雷特的剧照,轻笑了一声:“那时候演技真青涩,念‘生存还是毁灭’这句台词时,差点咬到舌头。”
那是他第一次担纲主角,紧张得不行,在后台反复练习这句经典台词,结果越练越错,真的差点咬到舌头,当时只有关系最好的室友知道,还笑话了他好久。
厉沉舟就坐在他对面看书,闻言,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漾手指的那张照片上,眼神深邃,像是透过照片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有笑,也没有评论他的演技,只是极其短暂地沉默后,忽然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还有一次,林漾故意在厉沉舟过来“询问网络维修进度”时,播放了一首很小众的英文老歌。那是他前世心情极度低落时,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歌,充满了颓废和绝望的气息。
音乐响起的瞬间,厉沉舟正要开口说的话戛然而止。他站在玄关,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固。林漾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目光扫过播放音乐的音响,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痛楚的情绪,快得让林漾几乎以为是错觉。
“……这歌不好听。”最终,厉沉舟只丢下这么一句冷硬的话,甚至没等林漾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连今晚的“借口”都忘了说。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书房。林漾去找一本资料,厉沉舟也在。林漾假装在书架上翻找,自言自语般喃喃:“奇怪,那本蓝色封皮的《表演艺术心理学》放哪里了?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附近的……”
那本书,是前世厉沉舟唯一一次,或许可以称之为“送”他的礼物。在他一次试镜失败后,厉沉舟让程维将这本书放在了他的床头,没有只言片语。当时林漾只觉得是羞辱——看吧,你演技不行,需要多看书。那本书他几乎没翻过,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刺啦”一声轻微的纸张撕裂声。
林漾猛地回头。
只见厉沉舟坐在书桌后,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件,而那份文件的边缘,赫然被他无意识中捏得皱起,甚至撕裂了一个小口!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松开了手,将文件抚平,但指尖那瞬间的失控力道,却无法掩饰。
他抬起头,看向林漾,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幽暗和复杂,像是一片暴风雨前夕的深海。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绷紧了下颌线,沉声道:“可能记错了。我让程维帮你找。”
又一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细微反应,像一块块拼图,在林漾心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厉沉舟记得。
他记得那些林漾以为他根本不会在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记得“云顶”餐厅,记得他喜欢过的巧克力牌子,记得他排练时出的丑,记得那首绝望的歌曲,甚至记得那本被他视为羞辱的《表演艺术心理学》……
他不是漠不关心。
他的冷漠,他的疏离,或许……是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外壳。
而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和他梦中一样,汹涌却无法言说的痛苦?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连厉沉舟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深情?
这个可能性,让林漾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他站在书房的中央,看着厉沉舟近乎仓促地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却莫名地透出一丝狼狈。
林漾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沉重地跳动着。
厉沉舟那些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反应——停顿的手指、突然转移的话题、无意识捏皱的文件——都像黑暗中零星闪烁的磷火,指引着一个林漾既渴望又恐惧的方向。
恨意与求知的欲望在他心中激烈拉锯。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能真正撼动他前世认知的东西。
那个荒诞的梦境与现实中厉沉舟的矛盾行为,像两股相反的力,几乎要将他撕裂。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这天下午,厉沉舟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地点就在主宅的书房。
会议中途,他需要一份存放在书房保险柜里的紧急文件,而掌管保险柜密码和钥匙的陈伯恰好因急事外出。厉沉舟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林漾这里,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会议中的紧绷和一丝罕见的急促:“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立刻送到书房来。”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林漾握着手机,心脏莫名一跳。厉沉舟的书房,对他而言一直是个禁区,象征着绝对的权力和疏离。他从未被允许单独进入,更别提翻动里面的东西。
他走到对面主宅,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书房里还残留着厉沉舟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气,以及刚才会议留下的严肃气息。宽大的黑檀木书桌收拾得一丝不苟,如同它主人的风格。
林漾按照指示,走到书桌左侧,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醒目的黑色文件袋。他伸手去拿,指尖却无意中碰触到了文件袋下面,似乎还压着别的什么东西,触感有些异样。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拿起文件袋离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推动着,轻轻将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挪开了一些。
文件袋下方,露出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其他文件或文具。
而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短裤,坐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顶,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漾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小男孩……是他!是他自己!是他早已遗忘的、在乡下外婆家度过的那段短暂却相对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张照片连他自己都没有!厉沉舟怎么会……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震惊窜上脊梁骨。他手指颤抖着,将那张照片拿开。
下面一张,是他小学毕业时戴着红领巾、傻乎乎对着镜头敬礼的照片。
再下面,是初中参加校运会,跑完三千米后累得瘫倒在草地上、满脸通红的抓拍。
还有高中时,在校文艺汇演后台,穿着不合身的戏服,正对镜子上妆的侧影……
一张张,一页页,记录着他成长的轨迹,许多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的时刻,却被如此清晰地、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这里!
这还不是全部。
在照片的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一摞光盘和U盘。林漾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光盘,封面上印着的,赫然是他出道拍的第一部、只有几句台词的龙套电视剧的海报!旁边还用标签纸手写了日期和剧名,字迹凌厉,是厉沉舟的笔迹!
他难以置信地继续翻看。
他参演过的所有作品,无论戏份多少,是主演还是客串,是正规剧集还是粗制滥造的网大,甚至是一些早已下架、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资源的早期作品,这里全都有!全部被精心刻录或下载保存!
光盘下面,还压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印着他早期模糊头像的亚克力钥匙扣;几张泛黄的、他刚出道时参加小型商演的门票存根;甚至还有一小叠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的应援手幅,上面用彩笔写着“林漾加油”、“永远支持林漾”之类的字样,看墨迹和纸张,应该有些年头了,是他最早那批、早已散去的老粉丝做的……
林漾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照片……作品合集……粉丝应援物……
厉沉舟的书房抽屉里,怎么会藏着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横跨了他几乎整个成长岁月和演艺生涯!有些甚至是他自己都早已遗忘、或者从未在意过的边角料!
这绝不是一时兴起!这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多么偏执的……关注,才能如此事无巨细地收集、保存下来?
联想到那个只关注他一人的微博小号“舟-0907”,联想到厉沉舟那些笨拙到可笑的“追求”行为,联想到他对自己过往细节的异常反应……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瞬间贯通所有疑点的答案,如同破晓的曙光,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猛地撞入了林漾的脑海!
厉沉舟……
à?S难道从一开始,就……
“咔哒。”
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漾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他抱着小猫的童年照片。
厉沉舟站在门口,似乎是会议中途休息,着急回来取文件。当他看到林漾站在打开的抽屉前,以及他手中拿着的东西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像是被触及了最隐秘的逆鳞,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慌乱,被窥破秘密的愠怒,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无措和狼狈。
所有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郁到极致的冰冷。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下颌线绷紧如铁。
“谁让你动这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林漾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静自持、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那近乎失态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他没有回答厉沉舟的质问,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举起手中那张泛黄的童年照片,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这个……你怎么会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