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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发出声音。

他深深地看了齐湛安睡的侧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心与担忧。

最终,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离开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谢戈白其实早就醒了,试图忽略身后传来的体温和气息。他想起昨夜齐湛睡梦中翻身抱住姜昀被自己揪醒后那迷糊又恼怒的样子,与平日里姿态判若两人。

齐湛听到门关合的声音,猛的惊醒,然后又感觉自己手上抱着人,他有点尴尬,想装睡等谢戈白自己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操练声。

谢戈白觉得再装下去也无意义,便佯装被声响惊动,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顺势将齐湛的手臂从自己腰间移开,翻身坐起。

他动作自然,仿佛刚刚醒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冷峻,看也没看齐湛,径直下榻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袍。

齐湛也适时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里侧,又看向正在系腰带的谢戈白,语气如常:“天亮了。”

谢戈白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没有提及昨夜尴尬的睡姿,没有讨论姜昀的离去,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齐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吹散了屋内些许暧昧不明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郢城,目光深远。

谢戈白整理完毕,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城外远方燕军大营的方向。

“今日需加固西门防御,”谢戈白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沙哑,“宇文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嗯。”齐湛应道,“姜昀今日便会开始挑选人手,筹备南下联络之事。”

另一边燕军大营里,宇文煜脸色铁青,手中的密信被他攥得几乎碎裂。

信是陆驯亲笔,字迹仓促而凝重,言简意赅地通报了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坏消息:旧齐之地,发生哗变,乱民与潜伏的齐国旧臣勾结,攻占府库,斩杀燕国委派的官吏,局势有失控之势!

“混账!”宇文煜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目光阴鸷地望向远处那座依旧飘扬着齐、楚旗帜的郢城,牙关紧咬。

就差一点!他分明感觉到,只要再持续猛攻数日,郢城这根硬骨头未必啃不下来。那诡异的“震天雷”虽然骇人,但经过初次恐慌,他已命军中工匠加紧研究,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应对之法。谢戈白和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齐王湛,已是强弩之末!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后方起火!而且是在刚刚平定不久的旧齐之地!那里民心未附,资源丰饶,若是乱局蔓延,不仅会切断前线大军的部分补给,更可能动摇整个燕国在南方的统治根基。

相比之下,郢城虽是要塞,但其战略重要性,暂时无法与幅员辽阔的旧齐之地相提并论。

“将军,陆大人信中催促,请将军速派兵回援,稳定局势……”副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宇文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与不甘。

权衡利弊,此刻若执意攻打郢城,即便最终能拿下,也必是惨胜,届时若旧齐之地彻底糜烂,他这三十万大军恐成孤军,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再睁开眼时,宇文煜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全军拔营,后撤五十里,转向东北,疾驰驰援陆大人!”

“那郢城……”副将迟疑道。

“暂且让他们多苟延残喘几日!”宇文煜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杀意,“待本将军平定后方之乱,必携雷霆之势重返,届时,定要将谢戈白和那齐湛小儿,碎尸万段!”

命令迅速传下,庞大的燕军军营开始骚动起来。攻城器械被收起,营帐被拆除,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很快便列队开始有序后撤。

郢城城头,守夜的士兵最先发现了燕军的异动。

“将军!齐王!快看!燕军……燕军好像在撤退!”

谢戈白和齐湛闻讯迅速登上城楼。望着远方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的燕军队伍,两人脸上并未露出欣喜,反而更加凝重。

“撤了?”谢戈白眉头紧锁,“宇文煜搞什么鬼?诱敌之计?”

齐湛极目远眺,观察着燕军撤退的阵型和速度,摇了摇头:“不像。看其撤退井然有序,但方向并非诱敌常用的佯败路线,而是径直往齐地方向。”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他看向谢戈白:“恐怕不是宇文煜想撤,而是他不得不撤。”

谢戈白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齐湛的暗示,眼中惊异:“齐地出事了?”

“十有八九。”齐湛目光深邃,“而且绝非小事,否则不足以让宇文煜放弃即将到手的郢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危机暂时解除,燕军的内乱,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是我们的机会。”齐湛沉声道,“抓紧时间,加固城防,休整士卒,联络四方。”

第36章 第 36 章 需要齐王亲自坐镇

燕军如退潮般撤离, 围城数月之久的郢城,竟在一日之间解了困。

消息传开,城内军民奔走相告, 劫后余生的狂喜弥漫在空气里。但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便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谁都知道,燕军只是暂时退去, 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而那时的攻势,必将更加疯狂。

城守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短暂欢腾截然不同。齐湛、谢戈白、姜昀三人聚于案前, 烛火映照着他们凝重而清醒的面容。

“宇文煜后院起火, 此乃天赐良机。”齐湛指尖点在地图上旧齐之地的方位, “燕国统治暴虐,民心不稳, 方有此次哗变。我等若想光复河山,后方必须要稳。”

他目光转向姜昀:“姜卿,南下联络诸国之事, 暂可延后。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你去做。”

姜昀立刻躬身:“请王上吩咐。”

齐湛从袖中取出数卷早已绘好的图纸,摊开在案上。

上面绘制的并非兵器铠甲, 而是些造型奇特,前所未见的农具:曲辕犁、耧车、翻车, 甚至还有改良后的织机、水磨等物。

“此乃……”姜昀仔细看去,眼中很是疑惑。

齐湛深藏功与名,“这是一些农具,不废什么铁,带人伐木找工匠做便可,能让百姓种田织衣方便一些。”

姜昀虽出身士族, 但也知晓农事乃国之根本,这些农具设计精巧,若能推广,必能极大提升耕作效率。

“此乃寡人于流亡途中,偶得前人遗策,加以改进所得。”

齐湛轻描淡写地解释来源,继而正色道,“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基。郢城虽暂安,但经此围困,存粮消耗巨大,周边田地亦遭战火蹂躏。若不能尽快恢复生产,安抚流民,积蓄力量,待燕军再来,我等依旧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看向姜昀,眼神充满信任:“姜卿熟知齐地风土人情,且忠心可靠。寡人欲命你为‘劝农使’,总领郢城及周边收复区域的农事恢复、流民安置事宜。这些农具,择其简便易制者,优先推广,并传授精耕细作之法。务要使百姓能安居乐业,仓廪有所积。”

这是一个看似不如纵横捭阖显赫,却实则关乎生死存亡的重任。

姜昀心中激荡,这是王上对他的认可,更是将未来的根基托付于他。

他撩袍跪地,声音坚定:“臣,姜昀,领旨!必竭尽全力,使田野复绿,仓廪充盈,不负王上所托!”

谢戈白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对农事不甚了解,但深知粮草的重要性。

齐湛此举,无疑是当前最务实、最具远见的安排。

他看着齐湛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与姜昀细致讨论各种农具的制造难点、推广步骤,甚至具体到如何选拔工匠、如何鼓励流民垦荒等细节,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

这位年轻的齐王,与他认知中那些或骄奢或懦弱的王室子弟截然不同,既有魄力胆识,又有缜密心思,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切实为民考量的心。

自那日起,郢城内外便呈现出一派奇特的景象。

一方面,谢戈白加紧整饬军备,加固城防,斥候四出,警惕着燕军的动向;另一方面,在姜昀的全力推动下,新的农具被迅速打造出来,分发到农户手中,荒废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流民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修复水利,播种希望。

齐湛并未置身事外。

他时常与姜昀一同出城,巡视田亩,亲自示范新农具的使用,与老农交谈,了解民间疾苦。

他的平和与务实,很快赢得了百姓的拥戴。而姜昀,更是事必躬亲,日夜操劳,原本略显文弱的身形在风吹日晒下变得强壮了些,眼神愈发清亮有神。

君臣二人因这共同的目标,相处的时间非常多,常常一道商讨。

他们常在灯下对坐,商讨至深夜,从农事到吏治,从眼前困境到未来蓝图。

距离的拉近,让姜昀越发钦佩齐湛的见识与胸怀。

谢戈白也在制定战略,秋收一过,粮草一稳,大军就准备开拔了,至少要将周围的城池都拿下,才能稳坐钓鱼台。

秋意渐浓,郢城周边的田野却是一片难得的金黄。

在姜昀不遗余力的推行和齐湛的亲力亲为下,新式农具与精耕细法初见成效,收获的粮食虽不足以支撑长期大战,却极大地缓解了城中的粮荒,安定了民心流民,也为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初步的底气。

城守府内的气氛随着秋收的结束而日渐紧绷。

谢戈白如同蛰伏的猛虎,目光一次次扫过悬挂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郢城周边几座尚在燕军控制下的城池。

困守孤城终是死路,必须趁宇文煜主力被牵制在齐地、己方粮草稍足的时机,主动出击,扩大战略纵深。

这日,谢戈白大步走入齐湛处理政务的书房。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恰好将正在案前与姜昀低声讨论秋粮入库后续事宜的齐湛笼罩其中。

姜昀指着账册,神情专注,齐湛侧耳倾听,不时点头,两人之间那种因共同忙碌而产生的默契与融洽,让谢戈白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

“齐王。”谢戈白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平和,他有些看不惯这两人腻歪,“秋收已毕,粮草已备。是时候商议出兵了。”

齐湛抬起头,看到是他,示意他近前:“谢将军来得正好,我与姜卿刚核算完今秋收成,虽不算丰腴,但支撑一场战事应无问题。你有何计划?”

姜昀也收敛了神色,肃立一旁,军事并非自己所长,但接下来的行动关乎全局。

谢戈白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郢城东、北两个方向的几处要地:“郢城虽险,然孤悬于此,终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拿下东面的临武、北面的弋阳二城。此二城与郢城呈犄角之势,若能攻克,便可连成一片,互相支援,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主动权方能掌握在我等手中。”

他的分析精准而犀利,齐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此二城确是关键。兵力调配、进攻方略,将军可有成算?”

“兵力有限,需集中使用。”谢戈白目光锐利,“我意,兵分两路,同时出击,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主攻临武;另一路……”

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了齐湛身上,“需齐王亲自坐镇,攻打弋阳。”

其实打这两个小城,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就是看不惯这两人跟连体婴一样,看得眼疼。

“不可!”不等齐湛回答,姜昀已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担忧,“王上万金之躯,岂可亲临战阵?弋阳虽小,亦是城池,若有闪失……”

谢戈白冷冷打断他:“军中无戏言,更无特殊。齐王既立志光复河山,岂能一直安居后方?唯有亲历战火,方能立威于军前,慑服于天下。”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齐湛,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审视,“还是说,齐王只愿安享姜卿带来的粮草安稳,却无亲冒矢石的勇气?”

这话语带着刺,既是激将,也隐含着对姜昀与齐湛过于亲近的不满。

他在用这种方式,将齐湛从那种在他看来过于安逸的文治氛围中拉扯出来,拉回到冰冷而残酷的战场上,拉回到他自己的身边。

齐湛迎上谢戈白的目光,没有因他的激将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明白谢戈白的用意,也清楚自己确实需要战功。他抬手止住了还想劝阻的姜昀,沉声道:“谢将军说得对,复国路上,哪有躲在后方的道理?”

他看向姜昀,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姜卿,后方粮草辎重,民夫调度,乃大军命脉,寡人亦托付于你。务必保证前线无后顾之忧。”

姜昀看着齐湛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定,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深深一揖:“臣领旨!必竭尽全力,确保后勤无忧!请王上……务必珍重!”

谢戈白见齐湛应下,有些满意,“既如此,请齐王即刻移步军营,与诸将商议具体进军部署。时间紧迫,需早做决断。”

齐湛站起身,对姜昀点了点头,随即与谢戈白一同向外走去。

夕阳将两人冷峻挺拔的身影拉长,一同没入即将被暮色笼罩的校场方向。

姜昀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担忧再次涌上心头。

王上此去,凶险难料,而那个与王上同行的谢戈白,其心思,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他感到不安。

万一他起了歹心,姜昀不敢深想,只得去寻高晟高凛父子,军中多看顾一些。

到了军营,齐湛邀着谢戈白的肩,开始没个正形,人可以装逼一天,装逼一个月,但如果要以年装,还是在所有人面前。

齐湛只能对他表示膜拜大佬,比如谢戈白,他居然真的是个正经人。

谢戈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哼了一声。

齐湛身体重量靠他身上,都认识那么久了,难兄难弟,他一天天很累的啦。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戈白把他手挥下去,懒得理他。

第37章 第 37 章 随寡人出迎

校场之上, 火把猎猎,映照着士兵们肃穆而坚毅的面庞。齐湛与谢戈白并肩立于点将台,听取了各部将领对临武、弋阳两城守军、城防情况的详细禀报。

军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定下方案:三日后拂晓, 两路同时开拔。

谢戈白领主力三千,携部分“震天雷”及攻城器械, 直扑临武。

齐湛则率两千精兵, 以高晟为副将,高凛为先锋,攻打相对较弱的弋阳。

没办法,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 大军还是只有五千。

军议散去, 诸将各自回营准备。

方才在众人面前还杀伐决断的齐湛,一走出中军大帐, 就朝谢戈白走去。

他不在意谢戈白的冷淡,他觉得这是傲娇,就像猫猫, 缠着撸它烦,要是不理它, 就会一直盯——

齐湛与谢戈白相处这么久,可算是摸清楚他的性格, 果然深渊深不见底,朝里头看久了,深渊就会传来喵声。

夜风带着凉意,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揽住身旁谢戈白的肩膀,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议完了, 谢将军,一天天的,寡人这肩膀都快端僵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抱怨,又有点熟稔的懒散,与方才帐内的齐王判若两人。

谢戈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侧头瞥了他一眼。火光跳跃下,齐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谢戈白眉头微蹙,终究没把这只手再甩开,“怎么,还要我帮你按一按?”

“好啊。”

谢戈白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听着耳边那不着调的絮叨,他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锋芒:“不要想太美,忙去吧,三日后,寅时三刻,埋锅造饭,卯时正,开拔。”

“寅时三刻……”齐湛哀叹一声,“那就是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谢戈白线条冷硬的侧脸,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临武守将似乎是宇文煜的族弟,听闻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城池坚固。你小心些。”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谢戈白脚步微顿。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随即,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又硬邦邦地补充道,“弋阳虽弱,亦不可轻敌。战场非儿戏,齐王既决意亲征,便需谨记,刀剑无眼。”

“知道知道,”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疏离感的平静,“寡人惜命得很。”

他望向漆黑的天幕,只有几颗寒星闪烁,“只是这复国之路,终究是要用血与火来铺就的。”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长,交织,又被新的火光打乱。

三日后,大军如期开拔。

寅时三刻,郢城内外已是人喧马嘶。

灶火在朦胧的晨雾中闪烁,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料与铁锈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进食、检查兵甲,空气中酝酿着大战前的肃杀。

卯时正,城门洞开。

谢戈白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麾下三千儿郎,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沉声一令:“出发!”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临武方向滚滚而去,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几乎在同一时刻,齐湛亦翻身上马,他一身轻便的银甲,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丽色,多了几分沙场的锐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甲胄在身的高晟、高凛父子,又回头望了望城头,姜昀的身影依稀立在垛口之后,正远远眺望着这里。

齐湛朝他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长剑出鞘,指向弋阳方向,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军:“目标,弋阳!出发!”

两千精锐应声而动,马蹄踏碎晨曦,卷起烟尘,向着北方挺进。

城头上,姜昀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尘土中的银色身影,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投入到繁重的后勤事务中。

他能做的,唯有确保王上归来时,郢城依旧稳固,粮草依旧充足。

行军路上,气氛凝重。

齐湛虽非初次经历战阵,但独自领军攻打城池仍是头一遭。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前几天与高晟、高凛不断推演着攻城可能遇到的情况,派出斥候前出侦察,谨慎地选择扎营地点。

相比之下,谢戈白那一路则显得更为沉默和高效。

他治军极严,行军速度极快,如同一条悄无声息却致命毒蛇,直扑临武城下。

五日后,临武城遥遥在望。

谢戈白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大量哨探,将临武城周边地形、守军布防、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凝视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固的城池,眼神冰冷。

而齐湛率领的部队,也在同一日抵达了弋阳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弋阳城果然如情报所示,城墙不及临武高大,守军旗帜也显得有些杂乱,但城头巡逻的士兵并未松懈。

是夜,齐湛召来高晟、高凛,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

“高凛,明日拂晓,你率五百先锋,携带云梯,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主力。”

“高将军,你率一千兵马,伏于东门外密林,待南门战事胶着,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即刻发起强攻,我会率剩余兵力为你压阵,并择机使用‘震天雷’轰击城门。”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务必在燕军援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破城!”

“末将遵命!”高家父子抱拳领命,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与此同时,临武城外,谢戈白的中军大帐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他的战术更为大胆直接,计划利用夜色掩护,以精锐小队携带“震天雷”潜至城墙下进行爆破,制造混乱,同时主力趁势强攻。风险极高,但若成功,破城速度将远超常规攻城。

次日,拂晓。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弋阳城头时,高凛率领的先锋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向南门。

城上守军显然有所准备,箭矢滚木倾泻而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而在东门,高晟屏息凝神,紧握着刀柄,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齐湛立马于中军,目光紧盯着战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手中,掌握着决定胜负的钥匙,也承担着麾下数千将士的生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临武城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瞄准西北角那段旧门,轰!”谢戈白令旗一挥。

轰!轰!

几声不算密集但威力惊人的爆炸在城墙一角响起,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坚固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的缺口!

“攻城!”

两场决定命运的攻城战,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悍然爆发。

守将宇文焯果然如情报所言,勇猛暴躁,见对方动用妖器,又见谢戈白兵力不多,竟不顾副将劝阻,亲自率领一部骑兵出城冲阵,意图摧毁投石机。

“来得正好。”谢戈白眼中寒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两方早已埋伏在两翼的弓弩手现身,互相箭雨如蝗,同时,谢戈白亲率精锐步兵迎头撞上!

城下顿时陷入混战。

谢戈白身先士卒,长枪如龙,所过之处,燕军人仰马翻。

宇文焯虽勇,却哪里是谢戈白的对手,不过十余回合,便被一枪挑落马下,生死不知。

主将一失,出城燕军顿时大乱,溃退回城。

谢戈白趁势挥军猛攻被炸出的缺口,守军士气已泄,抵抗迅速瓦解。不过半日,临武城头便换上了谢字帅旗。

齐湛那边也很顺利,他有些兴奋,他胜了,如此轻易。

几乎是同一日,两场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先后飞入郢城。

临武、弋阳,这两座拱卫郢城的要地,竟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易主!

消息传开,不仅郢城军民欢欣鼓舞,连周边尚在观望的城池和势力也为之震动。

谢戈白拿下临武后,并未停留休整,只留下必要的守军和负责善后的文官,便亲率主力,马不停蹄,直驱弋阳。

而此时的弋阳城内,齐湛正忙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整编降卒。

高晟、高凛父子则带着士兵加固城防,警惕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燕军反扑。

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更繁重的事务已接踵而至。

这日午后,齐湛正在原弋阳守府临时改成的行在内,与几名归附的当地官吏商议春耕与税赋减免事宜,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外停驻。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单膝跪地禀报:“王上!谢将军率部抵达城外!”

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他放下笔,对堂下官吏温言道:“今日暂且议到此,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去办。”

官吏们躬身退下。

齐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侍立一旁的高凛道:“随寡人出迎。”

弋阳城南门大开,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门楼尚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齐湛步出城门,便看到不远处,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军队肃然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沾染着征尘与隐约的血腥气,正是谢戈白。

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城门内走出的齐湛。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齐湛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随即又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

齐湛走到马前数步远处站定,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抑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意:“谢将军神速,临武一战而定,辛苦了。”

谢戈白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扯动缰绳,让战马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弋阳拿下得倒也不慢。”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齐湛也不在意,笑道:“仰赖将士用命,高将军父子谋划得当。”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远来劳顿,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亦庆贺我军连下两城之喜。”

谢戈白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扔给亲兵,走到齐湛面前。

齐湛这一年也从180长到185,他19岁了,两人身高相仿,此刻近距离相对,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血丝与疲惫,以及那深藏的锐利锋芒。

“看来,齐王并未被弋阳的胜利冲昏头脑。”

齐湛笑容不变,“寡人时刻记得,真正的对手,是宇文煜。这点小胜,不过是开场锣鼓罢了。”

谢戈白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不再多言,与齐湛并肩,在一众将领和亲兵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第38章 第 38 章 齐王不是做梦都想驯服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玄甲与锦袍并肩而行,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似玉, 却又出奇的和谐。

周围的将领兵士皆垂首肃立, 不敢直视,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衬得这并行的沉默愈发凝重。

罗恕跟在谢戈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将军与齐王并肩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临武城破那日, 硝烟尚未散尽, 将军便下令将城头飘扬的旗撤下, 换上了齐字王旗与谢字帅旗。那一刻,他心头剧震, 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我们一城一池打下来,如今却要拱手让与齐地,成了他齐王的疆土?那那我们楚国怎么办?将军您日后又当如何自处?”

他声音压抑, 带着不甘与困惑。

他是谢戈白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亲信,从未质疑过将军的任何决定,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谢戈白当时正擦拭着枪缨上的血迹, 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城下忙碌着清理战场、收编降卒的士兵,沉默了许久,久到罗恕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明明是个少年人, 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罗恕,昔日楚霸王何等骁勇?巨鹿破釜沉舟,彭城以少胜多,一把火烧了阿房,战火燃遍中原。那般人物,力能扛鼎,英雄了得,可他所过之处,屠城坑卒,杀伐过甚,最终他可曾坐稳了天下?”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我已经复过一次楚了。那一路,我让齐人付出了血的代价,用齐王室的头颅祭奠了故土亡魂。我不欠楚国什么了。如今,我不想,也不必再做楚国的将军了。”

罗恕喉咙发紧,心中难受至极:“可是将军!齐国容得下您吗?那些齐人,他们能忘记旧恨吗?还有齐王,他现在倚重您,可以后呢?帝王心思,谁能说得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将军!”

谢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我如今所求,唯有复仇。宇文煜与陆驯的头颅,我必须亲自取下,以慰我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决绝,“齐王确有治世之能。待日后平定天下,四海安宁,我这条命,能用来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看向远方,看着战火硝烟,“我自赴死,也无妨。”

“将军!”罗恕急呼,还想再劝。

谢戈白却已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整军,目标弋阳。”

回忆至此,罗恕看着前方将军与齐湛谈笑自若。虽然主要是齐湛在说,谢戈白只是偶尔颔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将军的决心,也清楚那血海深仇的重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担忧。

将军将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只为焚烧仇敌,可这熊熊烈焰,最终又会将他自己带往何方?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沉沉。

无论如何,他罗恕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会紧随其后。

只是,那位年轻的齐王,罗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心中暗忖,但愿您,是那值得托付的明主,而非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一行人穿过街道,走向临时设宴的府邸。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弋阳城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胜利的喧嚣,也掩藏着暗流涌动的未来。

府邸内灯火通明,虽因战事初定,陈设算不得奢华,但酒肉齐备,气氛热烈。接连的胜利让在座的将领们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之色。

谢戈白卸去了一身沾染血污尘土的玄甲,换上了一袭墨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洗去风尘后,更显得面容冷峻,眉眼间的锐气却并未因衣着的随意而减少分毫。

他步入宴厅时,厅内原本略显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众将官吏纷纷起身,目光敬畏地落在这位一日破临武,名震天下的将军身上。齐湛见他进来,含笑举杯:“将军请入席。”

谢戈白微微颔首,走到齐湛左下首的空位坐下,姿态从容,并无拘束。

罗恕按刀立于他身后,目光如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齐湛和他身旁的高晟、高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齐湛坐在主位,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以金冠挽起,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烛火辉映下,他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一双桃花眼含着浅淡笑意流转间,竟让这满是肃杀之气的军宴也添了几分秾丽光彩。

他从容地接受着众将的敬贺,言笑晏晏,举止间已有王者的雍容。

谢戈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将领们开始兴奋地谈论起攻打临武和弋阳的细节,互相吹捧对方的勇武,觥筹交错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齐湛始终面带微笑,听着众人的议论,不时与身旁的谢戈白低声交谈几句。

谢戈白话依旧不多,但对齐湛言简意赅地回应,声音不高,两人之间的交流,有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然而,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一位原弋阳降将,原先是齐将,后降于燕,这次又降了回来。

齐湛用人之际,就不管他反复无常二五仔的事了。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心存讨好,他起身向齐湛敬酒,高声赞道:“王上神武,与谢将军联手,连克两城,光复故土指日可待!我等敬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谢戈白,“不知谢将军如今是奉王上为主,还是……”

这话问得极其冒失且敏感,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戈白身上。罗恕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眼神凌厉地盯住那降将。

齐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出声呵斥为谢戈白解难,只是端着酒杯,目光也转向谢戈白,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谢戈白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降将问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降将,最后落在齐湛脸上,声音清晰而冷冽:

“盟约既立,自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戈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他并未直接回答,但盟约二字,已明确了他与齐湛目前合作的关系。

这个回答,既未让齐湛难堪,也保全了他自身的独立。

齐湛随即笑着举杯道:“谢将军所言极是!我与将军,乃为驱逐燕胡平定天下而盟,自当同心协力!来,诸位,满饮,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

“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众人齐声应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

但罗恕看着谢戈白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笑容温煦的齐湛,心中的忧虑却更深了一层。

将军将自己定位在盟友,可这乱世之中,王与将,君与臣,这盟约又能维系多久?当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这微妙的平衡,又将如何维系?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持续到深夜。

散席时,齐湛与谢戈白并肩走出厅堂。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洒在寂静的庭院中。喧嚣的宴饮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住所的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清晰可闻。

方才宴席上的机锋与暗涌似乎并未散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齐湛轻笑一声,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慵懒的酒意,却又异常清醒:“方才那蠢货的问题,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侧头看向谢戈白,廊下灯笼的光线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从未想过,要将军奉谁为主。”

他说的仿佛刚才宴上的沉默不存在,谢戈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是吗?齐王不是做梦都想驯服我吗?”

齐湛僵了僵,他说梦话被这人听见了吗?

第39章 第 39 章 臣,谢戈白,领命

齐湛深吸一口气, 决定跳过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正色道:“燕军新败,宇文煜忙于平定内乱, 无暇西顾, 此乃天赐良机。寡人意已决,趁胜出兵, 在下雪之前, 尽可能扩大战果,将周边城池尽数拿下,与郢城、临武、弋阳连成一片!”

谈及正事, 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尴尬自然暂且缓缓, 谢戈白颔首:“正该如此。兵贵神速, 三日后,便可发兵。”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齐湛与谢戈白展现了惊人的默契与效率。

谢戈白为主帅,统筹全局,用兵如神, 或强攻,或智取, 或劝降。

齐湛则坐镇后方,协调粮草, 安抚新附,将他在郢城推行的那一套农政、吏治迅速铺开,稳定人心。

大军所向披靡,竟真的在初冬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连破二十五城!

一时间,齐王湛与谢将军的声威震动天下, 原本在燕国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旧齐之地,迎来了一线曙光。

大量流民、士人前来投奔,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考虑到临武地处中心,城防坚固,交通便利,齐湛决定将临武设为新的行政中心。

消息传出,各方人才更是蜂拥而至。

这一日,齐湛正在临武新设的王宫内与谢戈白及几位新归附的官员商议如何划分新得郡县、任命官吏,忽有侍从来报:“王上,姜昀大人已从郢城抵达,正在宫外候见。此外,还有一位自称田繁的老者,说是王上故人,特来相投。”

“田博士?!”齐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猛地站起身,“快请!不,寡人亲自去迎!”

他这失态的反应让殿内众人都是一怔。谢戈白抬眸看他,眼中探究。姜昀前来是意料之中,这田繁是何许人也,竟让齐湛如此激动?

齐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稍稍平复心情,但对田繁的重视依旧溢于言表,他对谢戈白及众人解释道:“田繁博士与我有恩,还是他让寡人与高将军会合,亦是齐国旧臣,学贯古今,尤擅政务民生。他今奔赴而来,实在是我的幸运。”

齐湛亲自出迎,将田繁与姜昀一同接入殿内。田繁虽衣着简朴,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度沉静,面对殿内一众文武官员乃至谢戈白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显局促。

“田师一路辛苦!”齐湛执礼甚恭,亲自引田繁入座,位置竟安排在姜昀之上,仅次于谢戈白。

这安排让众人心中又是一动。

田繁拱手道:“王上折煞田某了。如今王上大业初兴,正是用人之际,田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齐湛这番礼贤下士的姿态,不仅让田繁动容,也让在场诸多新归附的官员心中暗赞。

姜昀看着王上对田繁的倚重,心中既为王上得此良才而高兴,又不免生出几分微妙的涩意。

毕竟田繁位子明显在他之上。

谢戈白冷眼旁观,他眼看着他起高楼,还是他打起的地基。

这高楼上宾客众多,倒显得他这个建高楼的,像个外人了。

他将齐湛的热情、田繁的沉稳、姜昀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漠,只在下首安静坐着。

待与田繁叙旧完毕,齐湛心情大好,重新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朗声道:“如今我等兵精粮足,贤才来投,大势初成!然,疆域扩大,事务繁杂,需定下章程,明晰权责,方能如臂使指,应对未来之变。”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田繁身上:“田博士学贯古今,精通典章制度,德高望重。寡人欲设丞相一职,总领政务,田博士可为寡人分忧否?”

丞相!百官之首!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众人皆知齐湛重视田繁,却不想一上来便予以如此高位!

田繁亦是神色一肃,起身离席,躬身长揖:“蒙王上信重,老臣必竭尽心力,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好!”齐湛含笑点头,又看向姜昀,“姜卿自郢城便追随寡人,劳苦功高,于农政、后勤颇有建树,擢升为治粟内史,掌国库钱粮、物资调度,位同九卿。”

姜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出列,“臣,领旨谢恩!”

随后,齐湛又对高晟、高凛及其他有功将领、归附文士一一进行了封赏和任命,各有擢升,皆大欢喜。

殿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谢恩,称颂王上英明。

然而,直到封赏接近尾声,齐湛却始终未曾提及对谢戈白的安排。

这位连下二十余城、军功最为卓著的盟友,此刻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隐晦地投向谢戈白,带着探究、疑惑,还有幸灾乐祸。

罗恕站在谢戈白身后,手按刀柄,脸色已然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若非谢戈白一个眼神制止,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姜昀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沉默,他看向齐湛,却见齐湛面色如常,正与刚刚受封的田繁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全然未觉。

终于,当最后一名官员谢恩退下后,齐湛仿佛才恍然想起,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戈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谢将军运筹帷幄,连战连捷,居功至伟。然将军志在复仇,与寡人乃同盟之谊,寡人思之,寻常官职封赏,恐难表敬意,亦不足以配将军。”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缓缓说道:“故,寡人意,拜谢将军为上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另,临武、弋阳等新得二十五城之赋税,分三成予将军,以资军用。”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上将军,已是武官极致,假节钺,可代君王行事,生杀予夺!

都督中外诸军事,更是总揽天下兵马大权!

再加上三成赋税,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而是几乎将与军事相关的所有权力和部分财权,尽数托付!这份不封赏,远比任何封赏都来得厚重,来得惊世骇俗!

田繁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显然觉得此权过重。姜昀更是瞳孔一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谢戈白终于抬眸,直视齐湛。

齐湛也坦然回视,笑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他此举,究竟是出于绝对的信任,还是一场更深的博弈与捆绑。

“齐王……”谢戈白开口,声音低沉。

“将军不必推辞。”齐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拜将是为更快平定天下,望将军勿负寡人所托。”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视的二人身上。

权力的格局在此刻被重新划定,文以田繁为首,武以谢戈白为尊,而齐湛高踞其上,平衡着这微妙而危险的天平。

谢戈白看着齐湛,良久,他缓缓起身,揖了一礼。

“臣,谢戈白,领命。”

齐湛看着他,这还是谢戈白头一次对他称臣,这简短的几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没有激动,没有推辞,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平淡的回应,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戈白这一声臣,默认了权力架构下的君臣名分。

齐湛脸上的笑容温煦,抬手虚扶:“将军请起。日后军务,便多多倚仗将军了。”

谢戈白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分内之事。”

看似宾主尽欢的权力分配就此落定。

草台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散会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低声议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任命。

姜昀走在田繁身侧,眉头微锁,低声道:“田相,王上予谢将军之权,是否过重了?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这……”

田繁抚着胡须,目光深邃,缓缓道:“王上此举,虽有风险,亦是无奈,更是高明。谢戈白非常人,以常理笼络,必难奏效。唯有倾心相待,予其所需之权柄,方能真正驱策这柄利剑,为我所用。至于将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看王上手段了。”

另一边,罗恕跟着谢戈白快步走出王宫,直到远离了人群,他才忍不住急声道:“将军!齐王此举,分明是要将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假节钺、都督军事,看似尊荣,实则将您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他这是阳谋!”

谢戈白脚步未停,声音冷澈如冰泉:“他需要我的兵锋稳定疆土,对抗宇文煜。我需要他的名分和资源复仇。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可他现在让您称臣!”罗恕不甘道。

“一个称呼而已。”谢戈白语气淡漠,“他给我想要的,我给他他需要的。交易罢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城方向,目光锐利如刀,“至于这权柄是福是祸,端看握在谁手,又如何去用。”

齐湛独自立于殿阁窗前,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大雪。北方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临武城的街巷,也仿佛要将方才殿中的暗流与机锋一并掩盖。

——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陆驯将又一封加急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那张素来从容儒雅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武、弋阳、涿风、平昌……不过月余,连失四郡二十五城!”陆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戈白用兵如鬼,齐湛安抚民心的手段更是刁钻!那些墙头草的齐人,竟真把他们当成了救星!”

第40章 第 40 章 这也是他心中的刺

宇文煜一身戎装, 端坐主位,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旧齐之地的舆图,上面原本标注的燕军控制区域, 如今已被朱笔划掉了一片, 刺目的红色如同溃烂的伤口。

楚军打完魏人来,魏人打完楚军来, 两个都打得差不多了, 燕军又来了,旧齐人能活下来的,都是大造化。

“一群养不熟的贱奴!”宇文煜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震得笔架跳动, “我大燕铁蹄踏过来时, 他们跪伏在地,摇尾乞怜!如今不过来了两个丧家之犬, 给了点蝇头小利,就敢蠢蠢欲动,甚至暗中传递消息, 助纣为虐!”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压抑的阴影,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点在那片刚刚失去的城池区域, 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用血来让他们记住,谁才是他们的主人!”宇文煜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传令!将弋阳、涿风周边三座刚刚归附、民心最是不稳的城池,给本将军屠了!”

屠城二字一出,帐内温度骤降。连一些惯于征战的将领都面露惊容。屠城,固然能短时间内震慑人心, 但所带来的仇恨和后续统治的艰难,他们心知肚明。

陆驯眉头紧锁,立刻劝阻:“殿下,不可!屠城虽能立威,却如同抱薪救火,只会将更多的齐人推向谢戈白和齐湛!他们正愁无法彻底收拢人心,我们此举,无异于为他们递上刀柄!”

“那你说该如何?!”宇文煜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坐大,看着那些卑贱的齐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陆驯,你的计策呢?你那些分化、拉拢的手段呢?为何如今都不管用了!”

陆驯面对宇文煜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非是计策不管用,而是齐湛与谢戈白此番联手,互补短板,势头正盛。强硬镇压,正中他们下怀。我们当暂避锋芒,稳固后方,同时……”

他眼中很是诡异:“设法离间齐、谢二人!此二人,一为齐王,一为楚将,本就有血海深仇,如今不过因利而合。齐湛给予谢戈白如此重权,看似信任,实则亦是架在火上烤。只要我们稍作手脚,令他们君臣相疑,就能不攻自破!”

宇文煜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陆驯的话也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盯着舆图,沉默良久,那股屠城的暴戾杀意缓缓压下,但眼中的冰冷却愈发深沉。

“离间……”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杀了那些贱民容易,却便宜了齐湛和谢戈白。”他抬起头,看向陆驯,眼神锐利,“此事交由你去办,不惜代价,我要看到他们内斗!至于那些叛乱的城池……”

他冷哼一声:“暂且记下。待日后平定后方,收拾了这两个跳梁小丑,再与他们慢慢算总账!”

风雪呼啸,临武城内外银装素裹,掩盖了战争的痕迹,却掩不住暗处涌动的潜流。

陆驯的离间计,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冬天没有活,人员闲散,不过数日,临武乃至新附各城中,开始流传起一些窃窃私语。

酒肆茶坊间,有人无意提及:“听闻谢将军当初攻破齐都,那血啊,把宫阶都染红了……啧啧,如今却要与齐王殿下称臣,这心里,能痛快吗?”

街头巷尾,亦有忧心忡忡的议论:“王上待谢将军自是没得说,可这军权尽付……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若是谢将军他日又翻旧账,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刻意模糊着谢戈白复仇与屠戮的界限,不断挑动着齐人敏感的神经,也潜移默化地加剧着齐臣对谢戈白掌权的疑虑。

随之而来的是,燕军在面对谢戈白部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开始“节节败退”,故意丢弃一些辎重粮草,甚至不慎让几封语气惊慌的军报落入齐军手中。军报中提及燕军内部因连番失利而士气低落,对谢戈白畏之如虎。

此举意在助长谢戈白的骄矜之气,同时也在齐湛心中埋下一根刺,谢戈白声望愈隆,兵权愈重,是否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陆驯派出精心挑选的死士,伪装成谢戈白麾下的信使,在与齐地某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地方豪强接触时,故意泄露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

诸如谢将军对王上某些偏向齐人旧族的政策颇有微词,或暗示谢将军有意在平定燕患后,拥兵自重,另立门户。

这些消息经过几番辗转,添油加醋,最终以各种渠道传入临武,落入田繁、姜昀等文臣耳中,也自然会传到齐湛那里。

陆驯深知,齐、谢联盟的根基在于共同对抗燕国。他竟暗中派人,伪装成齐湛的使者,秘密接触被谢戈白打得龟缩不出的几股燕军偏师,提出“若肯归降,可保富贵”,并故意让谢戈白麾下的斥候偶然截获这些使者。

同时,又在燕军内部散播谣言,称齐王已暗中与宇文煜大将接触,欲以谢戈白的人头换取和平。

毕竟齐谢有旧仇,这几步棋虚实结合,阴险毒辣。一时间,临武城内暗流汹涌。

丞相府内,田繁拿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其中多有破绽,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关于谢戈白拥兵自重的传言,恰好击中了文官对武将权力过大的本能忌惮。

“王上,”田繁深夜入宫,面色凝重,“近日城中流言蜚语甚多,皆指向谢将军。虽多是无稽之谈,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尤其军权一事……”

齐湛披着外袍,在灯下翻阅着奏报,闻言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田相也认为,谢将军会反?”

田繁沉吟道:“谢将军非常人,其志不在小。如今权柄过重,又非齐人,难保不会生出异心。王上还须早做筹谋,适当分权,以安人心。”

齐湛沉默片刻,“寡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上将军府内。

罗恕怒气冲冲地将一份截获的密信放谢戈白面前:“将军!您看!齐王他这是想过河拆桥吗?!”

谢戈白拿起那封破绽百出的密信,扫了几眼,“陆驯的把戏,拙劣。”

“可城中都在传您功高震主,齐王已对您心生忌惮!还有人说您要拥兵自立!”罗恕急道,“将军,我们不得不防啊!”

谢戈白将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他若信,防也无用,他若不信,何须防备?”

话虽如此,但府中气氛已然不同往日。谢戈白麾下心腹将领多是楚人,得知这些流言,愤懑不已,觉得自家将军抛头颅洒热血,却要受此猜忌。

而齐湛一方的官员,看向谢戈白及其部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陆驯这一招很高明,毕竟齐谢有血仇,相互猜忌才是常事,但偏偏出了问题,齐湛并不认为他与谢戈白有仇。

齐湛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多智多疑的人,陆驯所有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他怀疑忌惮谢戈白,他不疑那人布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他完全可以与谢戈白将计就计,让陆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来人,请谢将军过来。”

他的王宫说是王宫,其实就是打通的府邸,暂时用的,他们才刚刚起步,草台班子凑合来吧。

内侍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戈白便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寒气踏入温暖的殿内。

“王上深夜相召,有何要事?”他行礼后便直接问道,目光扫过齐湛案头那些堆积的奏报,心中已有所料。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田繁带来的那几份密报,连同罗恕截获的那封一模一样的密信,一起推到了谢戈白面前。

“将军看看这个。”齐湛语气带着调侃,“陆驯为了离间你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谢戈白拿起那些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段尚可,可惜用错了人。”

他将纸张搁回案上,看向齐湛,“王上信吗?”

齐湛闻言,笑了起来,眼中灼灼其华,“我若信,此刻召见将军的,就不是内侍,而是刀斧手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戈白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来的寒意。“陆驯以为,我会因这些无稽之谈猜忌将军,甚至对将军下手。可他算错了一点。”

齐湛看着谢戈白冷峻的眉眼,自从谢戈白惨遭大变,他便很少笑过,齐湛最初的印象里,谢戈白可不是这样的,那会他傲娇还带点任性,

“在寡人这里,从未将将军视为仇寇。旧齐王室是寡人的包袱,而非将军的罪孽。寡人与将军,从郢城并肩御敌开始,便是盟友,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他的话在这个时代很不孝,但谢戈白却能理解,毕竟当年老齐王跑路,给他王位把他留下来当替罪羊让人报仇雪恨。

他到的时候,齐湛还扮女装骗他以求活命,虽然真让他骗成了。

但当时齐湛暴露身份,是活不了的,这般处境,父子情很难有多少。

谢戈白思及情绪也不再冷硬,眉眼也软化下来,来时的憋闷与冷意尽皆散了。

这也是他心中的刺。

他嘴上无所谓,但与齐湛认识得越久,心里真的很害怕齐湛会因为齐王室对他有恨,那是灭门亡国仇恨。

齐湛握住他的手,谢戈白的手心有茧,他们四目相对,谢戈白望着齐湛的桃花眼,他清晰的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并没有怨怼与恨意,而是清澈明亮的信任,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不染丝毫阴霾。

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