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无端的委屈 这位秋哥儿可真是你大哥的……

邬秋手捻着那张药方子, 似乎模模糊糊觉出什么不对,却一时捕不到。

赵文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子:“别动别动,这可是证物,让你碰坏了还了得吗?”

杨姝方才护着邬秋, 被赵武拦住, 搡到一边。此刻急得直喊, 却敌不过赵武的力气, 一时过不来, 雷栎挤上前, 一把将赵文的手推开, 喝道:“不得放肆无礼!”

正这时, 有个与赵文赵武同行的男子,过来小声在赵文耳边道:“得快着些,若等其他人回来, 恐怕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赵文一想,此言有理。他们原本只想来要那五十两银子, 以为此时医馆中只两个孩子,这才瞧准时机上门来, 不想半路又冒出个邬秋,又是查名册又是看药方, 左拖右拖, 竟耗了不少工夫。他又想着稍微吓唬吓唬, 就能哄骗邬秋交了银子,不料邬秋也不吃他这一套, 打定主意不松口。此时时间紧迫了,他便也只得走一步险棋,趁着雷栎推他, 忙向赵武使个眼色:“好呀!你敢打人?大家可都看见了,他们这是蓄意行凶!”

赵文自己身子佝偻残疾,直不起背来,雷栎虽还年轻,但若制服他,也未必不可。赵武可不一样,他身形高大,又生得健壮,赵文耀武扬威全靠着他这副身板。赵武见了暗号,便要冲上前,对着雷栎扬起拳头。

邬秋忽然大声道:“都住手!这药方子有问题,这不是出自我们医馆的郎中之手!”

这一打岔,方才四周没反应过来的街坊便有明白的,上前将赵武拉开:“你这么大一个大男人,想跟人家的家眷动手么?”

赵文急得跳脚,嚷道:“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这白纸黑字落着你家郎中的名字,千真万确又是你们郎中的字迹,你不信,拿来比一比就是了。”

邬秋冷笑道:“若真如此,何不见官去,反倒要来医馆吵闹?”

他转身向周围的百姓施了个礼,转身走向书案。雷栎方才在那里开方子,桌上还搁着几张纸,邬秋拿起一小叠,连同赵文的那张方子一并举给大家看,一面徐徐说道:“各位请看,我医馆是官府下设的官医,药材器具,一切用度由官府调配,就包括这用来开方子的纸,每月几刀一并送到医馆,我们自己裁了来用。大家细看这纸上的纹路,皆是二指来宽——且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是一样的。”

邬秋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方子纸一张张铺开,引得众人纷纷围上来看。有个哥儿看得细,推他身边的男子道:“相公,你看,他们带来的这张方子,似乎纸上没有那二指宽的横纹。”

他相公穿着打扮像是个读书人,点点头道:“他们的这张方子用的是白宣纸,医馆的则是白麻纸,麻纸略粗糙些,纸纹也要宽一些。虽然那张方子旧了,但不会错,的确是不一样的。”

大家都听到了他们的话,邬秋点点头,又补上一句:“远了不说,这几月医馆一直用的都是这样的纸开方子,册子里记着你来医馆是不到一月之前。再看这张方子,裁剪得极规整,连同上面的题头落款,也不像是我们的郎中在外头随手拿了其他纸来用。所以,定是你们仿了字迹,故意写错药材用量,来讹诈人的!”

赵文和赵武还想继续辩解,但他们带着同来的那穿丧服的男子显然平时不是他们这些无赖一流的人,被人家一说,早已经自乱了阵脚,哭丧着脸道:“我说不行吧,你们非要来,我就说不行的嘛……”

赵文赵武见事情败露,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就想往外头跑。邬秋被他推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多亏雷栎在身后,这才将他扶住。

赵文刚冲出门,面前传来一声马嘶,他差一点便要被一匹高头大马踏在蹄下,登时吓得腿软,一头滚到地上。

邬秋抬眼望去,雷铤正勒住了马,直接飞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邬秋心里忽然一松,他这两日也够劳累的,这一下一阵头晕,忙扶着桌子站定,慢慢缓过气来。

不知怎的,明明先前他一个人镇住了这一群人,没让他们闹出什么大事,明明他有条不紊地找到了证据,让对面方寸大乱,露出破绽,从而证实了这是一场栽赃陷害的骗局,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邬秋却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委屈。

他过去从不会这样的,受了再多的苦和累,也不会轻易如此,更不会找人倾诉抱怨。现在他却只想让雷铤抱抱他,安慰他。才短短一个多月,他好像真的被雷铤养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孩子。

雷铤看见赵文要爬起来,血气上涌,飞身一脚将他踹得又滚出一丈开外,哀嚎着倒在路边。周围的人见雷铤真生了气,恐闹出人命来,也不敢上前去拦,只往两边散开,给雷铤让出一条道来。

赵武从前与雷铤交过手,知道厉害,不敢贸然硬碰硬,便往人堆里藏,想趁乱逃了去。

于渊骑着另一匹马,带着雷檀,这会儿也跟着赶到。雷檀坐在马背上,一眼就看见赵武想溜走,立刻喊道:“大哥!还有那个高个子的壮汉!莫要放走了他!”

赵武一见势头不对,一缩脖子就想跑,被雷铤抢步上前,一把给拽回来。他只得摆开架势,想扎个马步立住门户,与雷铤过上几招。雷铤动作比他轻快利索,不给他预备好的机会。赵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躺在了地上,鼻子里鲜血涌流,狼狈不堪。

没有一个人敢拦他,雷檀和于渊只顾拍手叫好,站在一旁也不上去劝,惹得街坊都跟着叫起好来。有好事的,还不忘火上浇油,冲雷铤喊道:“雷大人,方才这人可要打你家的哥儿呢,可不能饶过他!”

于渊也听见了。雷家借住的这位秋哥儿,他这一月来没少听雷铤谈起,几乎他们每次见面,雷铤都要有意无意提起来。他自己也见过几次,知道是个老实良善的人。如今见雷铤劈头盖脸又在赵武脸补了两拳,不禁咂舌,悄悄对雷檀道:“我说这位秋哥儿可真是你大哥的心肝儿,你瞧瞧,给人气成这个样子。”

上回医馆有人惹事还是两年前,那次于渊也在,见着那些人砸了些医馆的东西,雷铤却根本懒得同来人多话,直接报了官,让城内的巡检拿了人去。

雷檀正看得兴起,根本没注意于渊说了什么,随口应道:“秋哥哥为人是极好的。”

于渊展开扇子扇着,口内啧啧有声:“你小孩子家,当真是什么也不懂得了。”

邬秋从屋里跑出来,雷铤便住了手,也不理睬地上鬼哭狼嚎的两人,一把握住了邬秋的胳膊:“如何,他们可有伤着你?”

邬秋见了雷铤,心下的委屈压也压不住,只低头摇着头,勉强开口道:“无事。”又想起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便将雷铤的手推开,实际心里更加难过,不再说话了。

雷铤还想再说什么,先前于渊叫伙计去请的差役巡检到了,雷迅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一时间又乱了起来。赵文赵武连同那丧服男子等一干人一并被捉拿,带回去慢慢问话。邬秋雷铤雷栎雷檀也一同被请到衙门,问明事情经过,只留下雷迅看护崔南山。

如此一番折腾,等邬秋他们终于重新回到医馆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邬秋一直担心雷铤出手伤了人,会不会被衙门扣押,但官府的人似乎只是叫来师爷是问了问雷铤的话,便也给放了回来。邬秋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觉得身上累得难以承受,一路闷闷的不说话,回到医馆,又怕杨姝担心,强撑着吃了两口粥,便推说累了,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今日实在一团混乱,乱得邬秋心里也跟着乱,睡也睡不着,闭上眼默默躺在床上。

这一向人多眼杂,他也不得空和雷铤单独相处,想到此处便更加思念雷铤,觉得这衾褥也都不舒服起来,不知不觉竟在床上翻腾了一个时辰,困倦得厉害,却难以入眠。

忽然,“吱呀”一声响起,在夜晚的静谧中有些刺耳。

邬秋转过身,看着一道身影闪进门内。他慢慢半披了衣裳,从床上坐起来。

雷铤走过来,轻声问:“吵醒你了?没事了,是我,接着睡吧。”

邬秋的声音哽咽了,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半晌,只颤声说出一句:“你来了。”

这一声发着抖,委屈到了极点,雷铤心疼得紧,一把将邬秋抱在怀里:“秋儿,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今日吓坏了吧,怨我,没将家里安排妥当。”

邬秋用力摇着头。雷铤已经是分身乏术了,要在养病坊和家里两头跑着,崔南山病得重,家中已经人人出力,大家都很辛苦了。再说,来闹事的是赵文赵武他们,自然与雷铤无干,又岂会是雷铤之过,便开口道:“这如何怪你,他们也没有伤了我,只是、只是我今日……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关于文中官府与医馆的关系部分,也是有很多虚构成分,不一定与历史真实相同的哦~

其实这个小案子,在大纲里设定的时候是打算让邬秋独自解决全部的,但是后续写文和修文的过程中觉得还是不太忍心让宝宝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而且比较希望看到他和雷铤相互扶持,想着如果雷铤没有参与其中的话他大概会跟我急眼,所以又安排了雷铤后面赶回医馆,不仅是希望他能在物理上帮忙制服坏人,也是希望他们能给彼此一些情感上的支撑吧~

感觉对比一下前文,好像雷铤打人喜欢打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凶哦~

啊,修文修修修修到厌倦~(并不)

第22章 夜谈与往事 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经死……

邬秋一句“我好想你”, 让雷铤的心软得发疼,伸手轻抚着邬秋的脸。邬秋低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左右来回蹭蹭,最后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 旋即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把头扭开侧过身去, 不让雷铤看他。

雷铤有心逗着邬秋高兴些, 便哄着他玩闹, 伸手到他腰上捏了几下。邬秋痒得裹着被子在床上直扭, 笑着去捉雷铤的手。雷铤也不怎么躲闪, 由着他攀着自己的手腕, 抓个空子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邬秋本来极瘦,这一月来脸上也只是稍有了些肉,谈不上圆润丰腴, 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便会扬起两个小窝, 雷铤的唇正碰在那里,柔软而暖融融, 使他忍不住又在那里轻吮两下。

两人闹了一气,这才重新躺好。邬秋两手抓着雷铤的右手手腕, 指尖在他腕上来回打圈儿。

雷铤由着他玩, 见他不像方才那样低落, 心里也跟着好过了许多,问道:“秋儿困不困?累了便早些睡吧, 今夜我在这陪着你。”

尽管今日的事还没有了结,但邬秋的确很累了。可他仍舍不得睡去,恋恋不舍地想和雷铤多说几句话。因为困倦, 邬秋的声音变得懒且软,口齿也不似平时那般清晰,含含糊糊道:“还好你回来了。”

雷铤摇摇头:“该说还好今日有你在,不然栎儿檀儿如何应对那些歹人。不过秋儿,下次若遇到什么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千万莫要同他们相争。银子给便给了,护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邬秋闭上眼睛,继续蹭着他撒娇:“今日我做错了么?”

雷铤嗓音本就低沉,此时染上了一丝微微的沙哑:“没有,秋儿很聪明,不仅同他们周旋,还找出了那样细致的证据。我只想告诉秋儿,再多的银子也比不得你重要,别舍不得银子。”

邬秋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好”,又抬头去亲雷铤的下巴:“崔郎君的病如何了?我今日瞧着倒觉得比昨天好些,也能吃得下东西了,晨起进了一小碗粥,还吃了两口馍。”

雷铤叹了口气:“若说比起昨日,的确是好些了。只是他这病来得凶险,现在还是不可大意,说不准还会有什么反复。明日于渊说他替我去养病坊当值,我再去一趟府衙,将那几个恶人的事料理清楚,随后便能在家几日,等下次轮值再做打算。若那时阿爹的病能见好自然是好,若还是老样子,我再设法请其他朋友替我一回吧。”

说道赵文赵武之辈,邬秋不禁又想起往事,心里难过,又往雷铤怀里钻了钻,攫取那缕令他安心的药香:“哥哥……那几人,官府会如何罚他们呢?”

雷铤知道官府近日疲于赈灾,缺银两、少人手,人人心思全在救灾之事上。此次又没惹出什么大乱,若雷家略一松口,大概便会令他们私了,顶多不过关押些时日,判罚些银子。可他也知道赵文赵武过去如何欺凌邬秋,那一日在土地庙,若非自己恰好在场,只怕邬秋和杨姝已经性命不保,因此雷铤铁了心,绝不饶过他们,便安慰邬秋道:“这还要明日去了才知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处说,他们编个理由,便说是一场误会,可往大了说,这便是诬告和蓄意伤人,只要我们坚持,一定能严惩的。”

已经快要到三更天了,外头除了虫鸣,便再没有别的动静,即便天气还未转凉,在这样的静谧之下,也显得不再那样燥热,两人抱在一起也不会热得腻烦。邬秋知道雷铤是在替他讨回公道,心里发热,想说不要因为自己惹得医馆陷入麻烦,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才说道:“多谢哥哥。”

雷铤一笑:“一家人,何必言谢。我岂能由着人欺负你。”

邬秋心里太暖,凭空生出几分勇气来,有件一直藏在心里的事,现在终于想说出来:“哥哥,你可还记不记得,我到医馆之前,你有一回到大有村去义诊?”

雷铤自然记得,记得那一日自己如何热切地盼着邬秋的身影出现,一提起这个,连睡意都少了几分,忙应道:“记得的。”

邬秋小声道:“其实那天,我就在大有村里,我知道你来义诊,想求你去给我娘看看病。但我得着信儿的时候略晚了些,就想抄个进路,从那高粱地里头穿了过去。”

雷铤忽然有种不敢再听下去的预感,竭力在黑暗中看着邬秋的眼睛:“可……可我那一日并未见到你。”

那一天的很多事——赵文鬼魅般的笑,身后阴魂不散地追逐,泥塘水沟的湿冷,难以喘息的痛,桩桩件件,无一不让邬秋为之胆寒,每一瞬,都在他的噩梦里常常出现。每一次噩梦醒来,他都会一面庆幸、一面悔恨,恨赵文,也莫名其妙地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如此不当心偏就走了那条路。

邬秋抓着雷铤的胳膊晃了晃:“你……抱抱我,再抱紧一点……”

雷铤依言收紧了双臂,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邬秋自己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姿势使得两人脸颊擦在一起,雷铤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扭脸去亲他。邬秋又在这样的亲昵中多了几分勇气,轻声讲道:“那天在高粱地,我碰上了那个赵文。原来他一路跟着我,想要……不过你放心,他并没有真的玷污了我。我跑得快,逃到一条水沟里躲着,不想那时太累了,竟一头昏了过去。可巧他没有找到我,因此逃过了一劫,可惜却没赶上你的义诊。等我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蹭着雷铤的脖颈,散乱的碎发沾湿了汗:“你也早已离开了。”

这件事,邬秋过去同雷铤讲起他与赵文赵武的恩怨时刻意避开了,因为他总觉着此事不大光彩,怕雷铤觉得是他太放浪才招致别的男人注目。现在,邬秋已经不会担心了,他知道雷铤的爱值得自己信任,这才说了出来。

也许说出来,这道坎就算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梦到了。

雷铤垂眸,用心感受着邬秋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他散下的长发,他身上的热度,他湿润的吐息,他柔软的腰肢,甚至他的血肉和骨头,每一分每一毫,都铭刻进自己心里,以此逼退心中随着邬秋的话升起的钝痛。

有些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雷铤蓦地想起那天,自己在高粱地旁的大路上遇到赵文,打发他去给村正送药。

原来是这样。

雷铤将此事也说与邬秋,心里的疼使他的声音少见地发了颤:“我那日若多问他一句,也许便能问出破绽,或是我问一问其他乡亲,也许我就能找到你。那时你病着,一个人晕倒在那没人经过的地方,倘若……”

他说不下去了。邬秋听他喘息急促粗重,忙去亲他的脸:“哥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不是要怪你的,只是想着说出来便不再压在心里,我自己也好受些。不过,如此算来,哥哥倒又救了我一回。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经死在……”

雷铤不许他继续说出那些不大吉利的话,啄他的唇瓣,堵住了剩下的字句,引得邬秋发出转了音调的呜咽。

他抚摸着邬秋的脸,郑重道:“我不会饶过他们的,秋儿放心吧。”

邬秋在他怀里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脸上笑得有些傻乎乎的:“我知道啦,不过哥哥明日也不要勉强,早些回家。”

雷铤答应道:“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今夜想来不会再做噩梦了。邬秋安心地在雷铤身上拱了拱,寻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第二天雷铤早起便去了府衙。邬秋照例去照看崔南山。他本以为崔南山不知道昨日家里的事,不料昨天的争执也惊动了他,雷迅回来后隐瞒不过,便同他略说了些,只说有人伪造了方子,被邬秋识破了,此事便已了结。

崔南山的烧终于退下,只是偶尔还会发一阵热,不会一直烧着,但还是虚弱得很,说话都费劲,咳嗽了一阵,才埋怨雷迅道:“你惯会哄我,闹得那样厉害,怎么会就这样了结。你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雷迅一面替他顺顺气,一面佯装严肃,绷着脸道:“确实没有,不许多操心这些,我和铤儿会处理好。你的病还没好,不可劳心劳神。”

崔南山重新躺下,他倒不怕雷迅,只是另有心事,长长叹了口气:“都不叫人省心的,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病来得凶险,我未必撑得过去。”

他拉着雷迅的手,眼里多了点泪光:“你说,这可叫我怎么放心呢?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地去啊。”

雷迅正端着一碗药,舀起一勺吹着,闻言皱了皱眉:“不许胡说,你这病虽然险,却是顺的,并不难治。”

他把那勺药送进崔南山口中,又舀了一勺:“你自己也是郎中,怎会不知道病人心绪最是影响病势,别胡思乱想。”

崔南山没再说什么,喝了药便闭眼歇息,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雷檀陪着邬秋准备进来将雷迅换下,刚走到外间,只隐隐看到雷迅坐在床边,向崔南山俯下身去。等雷迅出来时,邬秋看到他眼周有一丝微红。

纵是邬秋不信神佛,见此情形,还是禁不住在心里虔诚地向上苍祈祷,保崔南山平安度过这场病。

他原以为崔南山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走进来,正欲顺手做些针线,低头看时,却见崔南山睁着眼望着他,忙收了手里的活计,问道:“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么?或是要什么东西,我去取了来。”

崔南山摇摇头,笑道:“好孩子,多谢你几天照料我,倒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邬秋见他面白气虚,心里不忍:“郎君快别说这话,何谈‘麻烦’二字,我又不懂医术,不过是尽我所能帮些忙罢了,您对我和我娘有救命之恩,我远不足以报答的。”

崔南山打心眼里喜欢邬秋,甚至私心希望他能留下来。这孩子心地善良,人又聪明。崔南山觉着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场病去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雷铤到现在都没有成个家。这些日子他仔细瞧着,觉得雷铤对邬秋像是有些好感,若两人能做个伴,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对邬秋说,咳嗽几声,重新闭上了眼。此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缘分,崔南山不想用自己的病来胁迫邬秋答应,也不想勉强了任何一人。

邬秋总觉着崔南山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可见他累了,也不敢再问,怕惹得他劳神,也只得怀揣着心事继续默默不语,做着他的针线。

就在屋里两人各怀心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医馆外头来了一个人。此人穿着打扮不像落魄的灾民,进了医馆的门,也不提病情,也不请郎中,只问道:“请问,哪位公子名叫雷栎?”——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卡点发文修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准备发的时候网卡得死机,我的小粉花呜呜呜TA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这本文的预设篇幅并不长,所以情节安排比较紧凑,几乎是一件事还没完就立马接上下一件,原定今天这一章又该下一件事了,但是自己读了读,感觉太紧迫了,让俩孩子歇歇吧,咱好歹是个轻松日常向的文啊,所以这章就换成了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日常~让他们也缓一缓,我也缓一缓(

啊,好喜欢在作话叨叨废话,要不是作话不算正文字数,我简直可以在这里实现日更三万(嘻嘻)

暧昧真的好难写,在确定关系之前,两人相互试探的暧昧比较简单,确定关系之后更亲密的事情都干过了,还是希望能写出那种纯爱的感觉,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我尽力了……

第23章 天降陌生爹 鲜血喷溅而出,可那把刀并……

此时医馆的人不多, 外头只有雷迅和雷栎在——雷檀早上起来得迟了,没来得及用早饭,趁着没人跑到灶间里偷吃点心去了。眼前的男子,雷迅瞧着眼生, 加上他进来便问雷栎, 不像是个正经看病的病人, 便使个眼色不叫雷栎答应, 自己问道:“敢问这位大人, 可是来看病的?”

此人举止倒是彬彬有礼, 对着雷迅躬身深施一礼:“来得鲁莽, 多有打搅, 请大人海涵。”

雷迅被他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却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站起身来还礼:“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大人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雷迅起来行礼,雷栎自然不好在旁边坐着, 只得也跟着起来,站在雷迅身侧。他一过来, 那男人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雷栎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仔仔细细看着。雷栎被他盯得如芒在背, 浑身不自在, 皱眉看了看雷迅,雷迅会意, 回头对雷栎道:“你去后头,瞧瞧给你阿爹的药备好了没有。”

雷栎答应了一声,正要走, 来人忽然一步上前,绕过雷迅,抓住了雷栎的胳膊:“你是不是雷栎?是不是你?还是说你是雷檀?孩子,你可还认得我?”

雷栎吓了一跳,想挣脱,却敌不过一个大人的力气,雷迅喝问道:“你要做什么?”一面想将两人拉开。不料那人死攥着不松手,雷栎被扯疼了,咧嘴叫了声“哎哟”,雷迅怕把孩子拉伤了,忙松了手,自己挡在两人中间,正色道:“你这是做什么?若要诊病,只管看病便是,如何上来便拉扯我家孩子?若想闹事,我们便到官府去说话!”

莫非这两日医馆犯了太岁?雷迅一边拦人,一边在心里纳罕道。昨日的事情还没了,雷铤都还在府衙没回来,怎么又有人要闹上门来。

那男人还扯着雷栎的手,听见雷迅此言,忙摇头道:“冤枉啊冤枉,我并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是想来寻子,找回我失散九年的两个儿子。”

这话说出来,雷栎的反应忽然很剧烈。雷栎想考科举,若非此次天灾,他平日多在书馆跟着先生念书,聪慧刻苦,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最是知书懂礼,平日很少同人争执,甚至不怎么高声说话,有点少年老成的意味,此时竟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一迭声嚷着叫那人放手。雷迅也当场变了脸色,沉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出去。”

那男人看着雷栎,迫切地问:“孩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父亲啊!”

雷栎急了,竟狠狠咬在了那男人的手上,一口咬得见了血。那人吃痛松手,雷栎立刻躲到雷迅身后,冲那人喊道:“我没有你这么个父亲,这才是我爹呢!”

正闹得没开交,邬秋从后面走出来,见此情形,忙上来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原来雷檀用过了饭,想再去看看崔南山,便跑进了正房里,崔南山其实没有睡着,见他进来,便睁开眼同他说话。雷檀想着反正前头也暂时无事,便留下来陪着阿爹,顺便叫邬秋也出去走走,或是回房歇一歇,等一会儿再来替他。于是邬秋便出来,在院里转一转透透气,替雷铤给那些种的药草浇浇水。

没想到没过多久,又听到前头吵嚷。邬秋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看,一进来便看见雷栎紧紧攥着雷迅的衣袖躲在他身后,面前还有一陌生男子,绕着雷迅转着圈想去抓雷栎。他连忙上前,问雷迅道:“大人,这是何人?”

雷迅见他来了,便道:“秋哥儿,你带着栎儿先进去,看顾好他和檀儿,别叫他们出来。”

邬秋还没来得及答应,那男人已听见了他们的话,也喊起来:“你果然是雷栎!孩子!同我回家去吧!”

他又转头向雷迅道:“大人,多谢你替我养了两个孩子这些年,我有银子,你要多少,给你便是了。可你总不能强占着人家的孩子不还吧?”

四周围过来的街坊也纳闷,这医馆最近是怎么了,日日吵闹不断。有人便向那男人喊道:“我说你可是说疯话了?这是雷大人的二公子,不说满城里打听,附近的我们谁家不识得,怎么倒成了你的孩子了?”

那男人又恢复了那副极有礼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知原委的乍一看倒显得有点像雷栎在撒泼哭闹。男人对着问话的人施了一礼,道:“列位先别急着问我,我且问问各位,若是长久住在此处的,可曾见过他家的郎君在诞下他家大公子之后再有身孕?又可曾见过这位二公子襁褓时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久住在此处的人似乎确实想起来了,互相交头接耳,嘀咕起来:“说得是啊,哎,你记不记得好些年前,仿佛他家崔郎君领了两个小孩儿回家来,莫非这雷家的孩子真是养子,现在是亲生父亲寻上门来了?”

雷迅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扭头叫邬秋快带雷栎回去。

雷栎涨红了脸,只一遍遍重复“你不是我爹”。邬秋见他哭得满脸都是汗和泪,便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了,哄道:“栎儿听话,先跟我去后头好不好,让雷大人来处置。”

那男人看雷栎要走,急忙冲上来喊道:“你还记得,是不是?那时你也四五岁了,你都记得的,对不对?你瞧,我们的相貌如此相似,难道你还能骗得过自己的心么?”

大家仔细一瞧,与雷迅相比,雷栎倒真的长得更像眼前这男子,眉眼鼻口,越看越觉得相似。

男人已经被雷迅推出门去,站在外头趁着大家的议论,高声喊道:“你还记得爹,对不对?我姓张,你也记得你不叫雷栎,而叫张云,是不是?”

邬秋见雷栎话也不说,也不哭了,低着头默默站着不动,脸上也没什么喜怒之色了,心里觉着害怕,过来揽着雷栎的肩膀:“走吧,跟我进去,别理他。”

雷栎站着一动不动,脚下像生了根,任凭邬秋劝他,也不挪地方。

邬秋一再恳求:“栎儿,听话,听话啊。”

雷栎忽然一把推开邬秋,也不哭了,声音冷了下来,看着那男人恨恨道:“你喜欢我这张脸,觉得跟你相似?好哇,那我便不要这张面皮。”

他动作极快,向旁边的书案扑去。桌边搁着一柄裁纸的小刀,雷栎一把将刀攥在手里,邬秋被他推得后退几步,一时险些摔倒,没能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对着自己的脸便划了下去。

他下手毫不手软,看动作便知下了极大的力气,像是恨不得一下将整张脸扯下。

四周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一瞬,医馆内外静得能听见树上不紧不慢的虫鸣。

府衙的大牢,若非死囚,剩下的人皆是好几人挤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正值夏日,牢里又闷又热,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臭气,蒸得囚犯个个精神委顿。

照此道理,赵文被牢头拎出来,带到一间单间时,也该为此高兴几分,起码不用同一大群人挤着。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些差役岂会如此好心,给他好日子过?当他看见雷铤站在门外时,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竟在夏日里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赵文知道雷铤的厉害,讪笑着点头,不知该不该开口讨饶。雷铤没说话,只给了旁边的差役一个银锭。差役会意,转头走出门去了,只留下雷铤一个人,面对着赵文站着。

赵文心道不好,没了人盯着,雷铤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急忙扑上去攥住牢房木栅,喊道:“雷大人,雷大人饶命,这都是误会,我、我是听了那个病人的谎话,是他调唆我来帮忙的,是误会,我不知他伪造了药方来害你的。”

牢房里很暗,雷铤背对着大门站着,透进的一点阳光也照不亮他的脸,他态度又冷,显得有几分阴郁。赵文更加害怕,抖得体似筛糠。雷铤没接他的话,只开口问道:“是谁让你来医馆闹事的?”

赵文一连喊道:“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李生的人,就是他让我们来的,是他说医馆治死了人,叫我们来帮场的!”

李生便是那日穿着丧服的男子。

雷铤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去见过他?你以为他在审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伸手向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在赵文眼前一晃:“他没有这个胆子,你也没有。单是这宣纸,便不是你们能弄得到手的东西。我的字迹,也不是他能模仿得来的。若无人在背后帮衬,这张方子便从哪来?”

这些话,其实昨日问话时,府尹大人已经全都问过了。但赵文之辈泼皮无赖成性,根本不在乎,一口咬死说不知情,把过错皆推到李生身上。李生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想趁此讹诈医馆一笔钱。当堂叫他再仿写雷铤的字迹,他却连笔都不会握,一时说是找了路过的灾民中有识字者帮的忙,一时又说是找了村中会写字的乡民,说话颠三倒四,虽破绽百出,却没问出什么来。昨日天晚,便暂且将他们全部收押,等日后再细细查问。

雷铤自然知道这些人抵赖不了多久,不过此番若不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拖延下去难免又起事端。他家与官府素日还算有些往来,他便私下来见了赵文,想尽早问出真相。

赵文之流,不过是地痞无赖,惯会仗势欺人,真到自己落于下风时,早便胆寒了。雷铤拿准了他的性子,见他还在胡搅蛮缠,便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面巾戴上,又拿出一小截木棍来。

细看时,却不是木棍,倒像是某种粗些的香。雷铤用这东西点了点赵文,道:“最后一次问,你说也不说?”

赵文还只管抵赖:“大人,我所知道的千真万确全都告诉你了。”

雷铤便向一旁的灯盏里点燃了那支香,对着赵文轻轻一吹。赵文眼见着一缕白烟飘向自己,还有一阵香气。

他怎么忘了,雷铤是郎中,想必有些毒草也未可知。若是自己吸上一口这烟,只怕就要毒发而死。这么一想,赵文便登时软了手脚,匆匆忙忙掩着口鼻,爬在地上喊道:“大人,大人饶命,请将这毒烟灭了吧。”

雷铤不说话,只将那烟又往他脸前凑了凑。

这间房极小,赵文躲也无处可躲,最后只得给雷铤跪下叩头:“我若说了,大人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是个巫医,他名叫巫彭,在村里也行医的,是他给了我们这方子,教了这个法子!我不知他为何要叫我们去医馆闹事,但都是他做主的!大人你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要了我们几人的生辰八字去,说他受上苍之托而来,若我们走漏了风声,便要做法叫老天打雷劈死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雷铤轻呼了一口气。

他仍不大放心,又变着法问了问,看赵文的样子和说的话不像撒谎之后,这才转身离去。在门口对差役施了个礼。

那差役笑了笑:“大人的话问完了?”

雷铤点头:“是。此人几次三番在大有村兴风作浪,你可知府尹大人打算治他何罪?”

差役想了想:“先前几次,已经警告过他了,本以为他能老实些日子。不想这人此番值此大疫之时诬告官医,惹是生非,实在闹得不好看,险些害百姓对官府失了信任。再者说,您昨日不是还说过他过去欺凌淫辱您家的哥儿,府尹大人说要再去查问查问,几重罪一并罚过,大概要叫他们几人流放西南蛮荒之地。”

差役进去将赵文重新押解回原先的牢房。雷铤道一声谢,摘下面巾,又将手里的艾柱抵在墙上熄灭,转身离开了府衙大牢。

鲜血喷溅而出,可那把刀并未刺在雷栎脸上,而是扎进了雷迅的手臂。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四下里渐渐有围观的人被那血吓到,发出一阵惊叫。

雷栎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想去替雷迅按住伤口,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从眼里滚出来:“我不是想、我、我……爹爹……”

雷迅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雷栎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但语气很严肃:“跟秋哥儿回房里去。”

浓烈的血腥气刺得邬秋头晕目眩,但还是立刻上前,轻轻拉住雷栎的胳膊:“走吧。”

雷栎原不想回去,可自己已经害雷迅受了伤,早已经乱了方寸,只会木木呆呆地跟着邬秋走了。

雷迅看着他进去,外头那张姓男子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不敢再上去拉人。雷迅不紧不慢,先取了纱条扎住伤口,将血止住,才重新看向那男人:“闹够了?亏你还有脸在栎儿面前说出‘父亲’二字,你既要翻旧账,我便同你说一说,也让列位听听,所谓‘父亲’是如何抛妻弃子,险些害两个孩子丢了性命的。”——

作者有话说:雷铤:(只是点燃艾草)

赵文:啊啊啊啊他要毒死我!

这几天要出趟门,应该是隔日更,8号晚上一更,10号一更,之后恢复正常~

在准备新文的大纲,想着叫雷铤和邬秋去客串客串嘻嘻[菜狗]

第24章 兄弟的过往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

邬秋将雷栎带进一旁的小书房, 替他擦汗拭泪,又倒了水来给他喝。雷栎呆坐着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呜呜咽咽, 哭得好不伤心, 样子实在可怜。邬秋便坐在他身边, 安慰道:“别哭, 别哭, 那刀原是裁纸用的, 也不算太锋利, 还有衣服挡着, 我方才看着雷大人虽然流了些血,伤口却不深,他能料理好的。”

雷栎抽泣着吸吸鼻子, 哭道:“我只有他一个爹,他待我那么好, 我伤了自己的父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他方才同那人拉扯一气, 衣裳弄得很凌乱,邬秋来帮他整理衣服。大概是因为已经同雷铤有了婚约, 他现在看雷栎和雷檀, 完全等同于对待自己的幼弟, 甚至于有点慈爱的意味,一面替雷栎将衣领理好, 一面摸着他的头发:“栎儿乖,不哭了啊。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被那男人逼不得已, 一时太激动,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再说,雷大人是舍不得你受伤,爱子心切,这才自己挡下的,你知道他的心,他不会怪你的。”

雷栎还是闷闷地垂着头落泪,半晌才忽然说:“秋哥哥,还请你不要告诉阿爹,他的病那样重,知道了又肯定要伤心,反倒不好。也别告诉弟弟,他不知道这些事的。”

邬秋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不想让崔郎君知晓,恐怕等下还要去同雷大人知会一声,不然崔郎君焉有不问的道理。檀儿那里我也不会去说的,你只放心吧。”

他其实还有几分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细问雷栎,怕惹得他伤心。这小书房紧挨着堂屋,可巧雷迅对那男子说话的声音这时从外头传进来,两人皆屏息敛气去听,从听到的言语中拼拼凑凑,倒让邬秋听明白了事实经过——

雷栎和雷檀确实并非雷迅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养子。

原来当日崔南山生雷铤的时候,孩子的位置不大好,险些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最后崔南山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不过两人能有一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安康,已经非常知足,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美中不足的是崔南山落下个病根儿,此后腰上有伤,容易作痛,身子不如从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雷铤二十一岁那年。一日雷迅出诊,回来便神色有几分凝重,崔南山因问道:“此次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愁眉不展的。”

雷迅叹了口气:“方才的病人是北里一个乐伎,此女染上痨病,已是病入膏肓,我也回天乏术,不过帮她捱些时日罢了。她家中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可怜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四岁,小的那个才快到两岁,走路尚且不稳当呢。”

崔南山向来心软得很,又很喜欢小孩子,听见这乐伎命不久矣,又有两个幼子,立刻也多了几分疼惜,着急道:“她家中可还有别人?这样小的孩子,本身还需要人来照顾,她又是个病人,也需精心照料,难不成全靠那两个孩子么?”

雷迅摇摇头:“我也问过,那乐伎说孩子的父亲两年前到江南去经商,至今音信皆无,已不知所踪。她并无其他亲人在世,现在家里是邻居有时帮着照看照看。”

他们做郎中的,见过身世悲惨的病人数不胜数。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减免药费,或者施些银两帮衬,却也不好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崔南山和雷迅都明白,这乐伎家中已不是用钱可以救助的。即便如此,崔南山还是恳求雷迅道:“今日晚间叫铤儿看着屋子,你带我去瞧瞧他们好不好?我做些热乎饭食一并带去。”

雷迅知道他心软,点头应允。于是等医馆关门之后,两人就让雷铤看家,崔南山提了个食盒,炖了肉汤,又蒸了几个馍馍,跟着雷迅同往那乐伎家去。

雷迅敲敲门,门后一片寂静,两人都不约而同担心起来,又敲了敲,才听到有人咳嗽,耐心候了半晌,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露出半张脸,很警惕地看着外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随时预备着咬人。他还够不到门闩,脚下踩了张小凳子,小脸很瘦,显得眼睛更大。已经是初冬时分,他还没穿上棉衣,脸和手都有些发红,头发衣裳也都不大整齐,想来是母亲病重,他自己又太年幼,还没法将自己收拾利落。

他认出雷迅是白天来过的郎中,明显放松下来,急急忙忙从小凳子上爬下来给他们行礼,又高高兴兴冲屋里喊道:“娘,是白天的郎中大人来啦!”

这间屋子倒不算太小。据说这乐伎琴艺高超,过去名气不小,甚至邻省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钱请她去宴席上弹奏一曲。可现在,院内却是一片衰败景象,满地枯枝败叶,清清冷冷。

屋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摇摇晃晃跑出来,拉着那大些的孩子,一只手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含着,也不说话,眨着眼看崔南山。

雷迅在院子里向屋里问了一句,听见一个女子咳嗽中夹着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说请他们进来。雷迅和崔南山进去看时,只见屋里也没生炉子,冷得如同冰窖,几床被子全盖在那女子身上。再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女子两腮无肉,奄奄弱息,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崔南山心里不忍,忙打开食盒。那女子已经病得水米不进,勉勉强强也只灌下去几口汤。

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四岁的那个还能勉强自持,小的那个闻到香气,饿得一个劲咽唾沫,小嘴一撇,像是想哭。

他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闹,让娘先吃。”

床上的女人费力开口:“多谢大人美意,请给孩子吃吧,我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快不行了。崔南山扭头擦了擦眼睛,将馍馍撕成小块泡进肉汤里,招呼两个孩子:“好孩子,过来吃吧,你娘已经吃过了,再说还有很多呢,还够吃。”

那大孩子道一声谢,端起碗却没急着往嘴里送,先拿勺舀了,要喂给弟弟。崔南山忙道:“好孩子,你自己吃,我帮你喂弟弟吃饭,好不好?”

他又盛了一碗,招呼那小孩子:“来,孩子,到我这来。”

小的那个小心翼翼看了看哥哥,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到崔南山腿边。崔南山就将汤泡馍一勺勺舀起来喂给他。天气凉了,孩子穿得还很少,崔南山身体不好,早早就穿上了厚实的棉衣,还披了条厚斗篷,身上很暖和,那孩子吃着吃着,就蹭到了他怀里,最后已变成崔南山搂着他慢慢喂饭。孩子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啊呜啊呜追着崔南山手里的勺子咬。大一点的那个也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一口一口紧着往嘴里送。

雷迅在一旁看了,心里也不好受,便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给那大孩子披上。

第二天午间,雷迅和崔南山又到他们家中去探望。还未进门,便看见围着好些人。原来那女子到底没能撑过去,已经撒手人寰了。有些大人要进门去将她抬了出去,那大一些的孩子死命拦着不让,小的那个没人照管,坐在远处屋角的地上一个劲地哭。

直到看见雷迅和崔南山进来,那大孩子才松了手,也哭了起来。崔南山将那小的抱起来搂进怀里,又过来蹲在那大孩子旁边,将他也一并抱住,怒目向周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认得他是医馆的郎中,也都尊敬他们,便有人出来回道:“郎君,不是我们要欺负孩子,只是那孩子早上跑出来,说他娘喊不醒,街坊邻居进去一看,原来人已经没了。我们知道他家里没有旁人,就想帮着给发送了,谁想到这孩子又不让了,又哭又闹,只不许我们去抬。”

大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大人,你救救我娘,我娘没有死,你再救一救她。”

崔南山转头看向雷迅,雷迅已经过去查验过,冲他摇了摇头:“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孩子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周围不少人跟着落泪。

雷家帮着操持了丧事,将那女子入土为安。可怜她一生漂泊无依,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不知自己生于何处,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金银珠宝皆被她相公带走做经商的本钱,她成婚后便没什么人再请她去弹琴,两三年后一辈新人换旧人,早有新的乐伎取代了她的位子。家中的积蓄所剩无几,只留下一把琴,还有孩子,到头来,也只知道她名叫文娘而已。

两个孩子就暂时住在医馆。大一点的那个说自己名叫张云,小弟弟出生时父亲已经南下,母亲说要等他回来取名字,所以两岁了仍只有个乳名叫雨儿。两个孩子年纪小,特别是雨儿,夜里总是惊醒哭闹,崔南山便把两个孩子都带到自己房里,把雷迅撵到书房去睡,自己同孩子们挤在一起。

他们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了新衣裳,一边一个挨着崔南山躺好。软绵绵热乎乎,雨儿还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崔南山身上。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哄哄那个,心里发软。

第二天,张云和雨儿没有被送到慈幼院去。

雷迅和崔南山认了他们做义子,给张云改名叫雷栎,雨儿改叫雷檀,入了雷家的户籍。之后九年,雷迅夫夫待他们如待亲生儿子,也不再提起他们过去之事。因此雷檀并不记得当初的事,但雷栎还留着些印象,他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文娘,也记得害苦了他们母子的父亲——张成。

雷迅一指张成的脸,怒容满面,呵斥道:“若不是你,带着全部家当去往江南,又几年不归,若不是你抛妻弃子,文娘或许不会死,两个孩子又何至于险些冻饿而死?你还有脸面,到我家来讨孩子?”——

作者有话说:惊觉铤铤子和秋秋子已经两章没有发过糖了!!

下一章!下一章让他俩狠狠发![求求你了]

第25章 雷家的孩子 爹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

雷迅的斥责说得清楚, 四周百姓一时议论纷纷,皆指责那张成忘恩负义,背弃妻子。张成的神色却不见慌乱之意,指手画脚地同周围人嚷起来。

雷迅不愿再吵下去, 一则他知道雷栎就在旁边书房, 不想叫他继续听着这些引人不快的往事, 二则若闹得大了, 怕后面崔南山和雷檀听到。雷檀来到雷家时才两岁, 这些事都已忘记, 若现在知道了, 也是徒增烦恼;崔南山又卧病在床, 依他的性子,听闻此事,岂有不生气不伤心的。故此雷迅也顾不得细细处理手上的刀伤, 忍痛出来道:“够了,我话已说明, 雷栎雷檀是我雷家的孩子,入过了我家的户籍。你再不走, 我便要叫巡检来拿你了。”

张成并不死心:“莫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家子嗣凋零,钻了这个空子拐回我的两个孩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若执意不还, 便随我见官去,我倒要看看天下有没有拐走别人家孩子反说无罪的道理。假如你现在知道怕, 乖乖将孩子还我,我还能给你些银子,算是感谢你这几年代我给他们一口饭吃。倘若你执迷不悟, 到了官府,这银子可就没有了。”

雷迅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雷铤从一旁拨开人群走过来。他见雷迅一条胳膊已被血染红,当时就变了脸色。原来他刚从府衙出来,往医馆折返了没有多远,就碰上了同住一条街的街坊,那哥儿认得雷铤,忙好心提醒他家里出了事,雷铤闻言紧赶慢赶回了家,所以比平时快些。他见自己的父亲被人伤了,又见有人站在门口同雷迅对峙,若不是自己还没弄清原委,怕打错了人,早就已经要动手了。

雷迅伸手拉住他,不叫他妄动。雷铤只得将火气暂且勉强压了压,过来先查看雷迅的伤情。

张成一见他家又来一人,又见雷铤生得高大,神情冷峻,不像好惹的模样,方才的气焰也消了三分,上前几步,低声说道:“两位大人且细想想,这终归是别人家的孩子,和亲爹比起来,谁会真心为养父母操持家事养老送终?或者日后两个小的长大了,大公子这家产岂不还要拱手分给外姓之人,不如就让我将他们带了去,一来全了他们的孝道,让他们免受世人唾骂,说他们不奉养亲生父亲;二来也省得日后久病床前无孝子,给雷大人和夫郎添堵;三来也替大公子省些麻烦,如何?”

雷铤并不理睬他,只问雷迅道:“爹,你的伤可是他害的?”

张成不等雷迅开口,抢着接话道:“说到这伤,这可是张云——忘了,他现在被改了名姓,叫雷栎——是雷栎拿刀捅伤的,大人你瞧,你待他再好,又有何用?”

邬秋正将雷栎安顿在小书房里,自己打了盆清水,带了干净的纱布端出来,预备让雷迅清洗伤处。他方才在后面并没听到雷铤回来,忽然见了他,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无端觉得一切困扰都可以顺利度过了,可念着人多,也不敢和雷铤过分亲密,只惊喜道:“大哥回来了!此人来医馆吵闹了半日,不由分说便要带走栎儿和檀儿,还逼得栎儿引刀自伤,若不是雷大人动作快,只怕栎儿的脸现在已经毁了!”

雷铤不再迟疑,一把攥住张成的手腕,反手一拧,一推他肩膀,他身不由己便反身跪在了地上。

雷铤一手按着他,扭头看看邬秋,神情柔和了很多,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却不自觉在眼里流露出与方才面对张成时判若两人的温柔。邬秋立刻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答道:“我让栎儿在小书房里先歇着,他才哭过,便先不叫他出来了;檀儿在后头照顾崔郎君,他们都不知晓今日的事。我……我们都没事,大哥不必担心。”

他知道雷铤也担心他,怕他受惊吓、受欺负,想告诉雷铤自己也一切平安,又觉得两人关系尚未向长辈明言,直说恐太过直白,这才在话里停顿了一次,补上个“我们”。雷铤明白邬秋所为何意,彻底放下心来,对张成说道:“你想去见官,好啊,那我们便奉陪到底,走,随我到府衙去。”

雷迅反倒有些犹豫。他怕闹到官府人尽皆知,日后雷栎和雷檀出去被嘴碎的人用这事说长道短,恶语中伤。那张成是个常年经商的商人,最是精明,一眼就看穿雷迅所想,拿准了他爱子情切,反倒狂了起来,起来要拉雷迅:“好啊,走,见官去!”

他心狠手黑,专挑雷迅有伤的手臂要去拉。雷铤哪容他近雷迅的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想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邬秋在一旁帮腔:“让他们都走了,难道你想看医馆没有郎中值守,百姓的病情无人过问?”

一句话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附和。张成也不好再说什么,恨恨瞪了邬秋一眼。

雷铤用了极大的力气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到一边:“眼睛放安分些!”

另一边,雷迅却还迟迟下定不了决心。雷铤忙道:“爹,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不是还有那东西么?是不是收在阿爹的箱子里?此事若不拿出来,更待何时用,依我看不如取来,一同拿到府尹面前,也好叫他死心。”

张成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没底了。他回到永宁城时,在城外碰上的巫医与他说了些医馆的情形,还跟他说雷家没有收养孩子的凭据,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他们拐骗了雷栎和雷檀,再提前把些银两送到府尹家中,纵是见官也不愁不能取胜。可如今听他们这话,倒像是另有准备。

可别是被那名叫巫彭的巫医骗了吧。张成暗想。

他自然没有全然相信巫彭的话,在永宁城里转悠了两三日,自以为已经熟悉了医馆的情况,打听着这几日医馆崔南山重病,雷家父子人人忧心操劳,又趁着上次赵文赵武来闹一气,觉着医馆还没缓过劲来,这才预备好了说辞,设想好了要如何闹,上了医馆的门。

当年,他嫌弃文娘出身乐伎,没有光鲜的家世,又贪图文娘手里的钱,花言巧语将文娘哄骗到手。那时文娘年轻美貌,能弹琴赚不少银子,还一心爱慕他。他说家中雇着一位洗衣做饭的妇人太费银子,原来为了保养那双弹琴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娘,就为了他学着操持家事,他说想有个孩子,文娘便在最当红的时候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后来,张成看出文娘的情形已经大不如前,他觉得自己也该找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或哥儿安身立命,就对文娘说要到江南去经商,需要些本钱,将文娘几乎所有的积蓄皆带了去,只说过三个月就叫人来接文娘过去同住。

可文娘一生都没有再等到他回来。

他在江南又同一粮铺家的女儿成了亲,不料婚后几年都没有孩子,那姑娘又脾气爆烈,断不许他纳妾、不许他在外头私会情人。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儿子留在永宁城,就推说出来跑商,一路来到永宁城,想把孩子找回去,以后也好给他养老,说不定还能因此分到些粮铺的钱财。

这会儿围观的百姓见他们已经结束争吵,就散去了不少,只剩下几人还等着看他们是不是真要去见官。邬秋趁着人少,无人注意,悄悄蹭到雷铤的身边,踮脚凑到他耳边:“我看此人面相不善,城府不浅,恐怕是做了准备而来,哥哥多要小心。”

雷铤笑笑,也咬耳朵小声对邬秋道:“我记下了,秋儿放心。爹还有些担心,等会儿我走了你替我劝劝他。”

他趁无人注意,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邬秋,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邬秋怕自己脸红得太醒目,又怕有人看到,羞涩又埋怨地看了雷铤一眼,轻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雷铤知道邬秋的意思是夜里要等他,便点头一笑,这时雷迅从后院进来,两人没再说话。邬秋上去迎接,见雷迅臂上血又流出来,染红了多半条衣袖,忙接了他手里的东西递给雷铤,又扶着他让他坐下。

雷迅还想再嘱咐几句,雷铤已经扯着人去了。

邬秋跑到书房去叫了雷栎。雷栎眼睛微微有些肿了,看着更加可怜,见了邬秋,忙问道:“如何了?我出去瞧瞧!”

邬秋安慰他:“你大哥回来了,已经带着那男人去了官府,让雷大人留在家里了。你想去就过去吧。”

他话音都没落,雷栎已经跑出去了。到堂屋一看,雷迅在桌前坐着,正仔细擦拭自己的伤处。雷栎见他衣衫红了偌大一片,心里更加难过,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脚边,伏在他膝头哭道:“爹,都是我的错,是我惹出的祸事,倒连累爹爹受了伤,爹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爹和阿爹,别让张成带走我和弟弟。”

他一面哭,一面说,眼泪都要哭干了,眼睛发涩,疼得一个劲拿手揉眼睛。雷迅被他说得心里更加难受,忙让孩子起来,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就是爹的孩子,还能跟谁去?再哭要伤眼睛了,来,别跪着。”

平时总是崔南山和两个孩子亲近得更多,雷迅在孩子们面前虽算不得严厉,却也不大像崔南山一样表露得坦率。此时却也将雷栎拉起来,像九年前那天一样,把孩子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雷栎小声说道:“嗯……今天的事,爹不要告诉阿爹和弟弟,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雷迅笑了:“你倒嘱咐起我来了,我们栎儿也长大了,知道上心了。放心,我自然不会同他们讲的。”

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一闹到官府,少不得又惊动得众人议论,日后若听到什么人说什么疯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自己家的日子与他人无干的。”

这正是雷铤想叫邬秋劝解的,邬秋在旁边趁便答道:“大人这话说得是,自家的日子好坏自然不是旁人口舌可以决定。只是有一样,此次若不去见官,私下将事情了结,反倒惹得四邻猜疑,倒是谣言只怕更多更烈,倒不如堂堂正正到府衙一辩,叫所有人都看看,官府为证,栎儿和檀儿就是雷家的儿子,以后反倒没人再敢质疑的。况且此时官府要仰仗城内几家医馆祛除疫病,自然也不会罔顾事实,轻易得罪了我们,大人只管放心吧。”

雷迅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虑得敏捷,秋哥儿这话说得很是。罢了,不提这事了,栎儿,去取鱼骨针和桑皮线来,再熬了麻沸散来,然后你来帮我缝治伤口。”

雷栎擦擦眼泪:“我么?可是爹,我、我不会……”

其实他的医术足够缝合这处伤口,只是心里太难过,便有些怕了。雷迅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揉眼睛,安慰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个位置我自己难以行针,难道等你大哥回来?或是去叫你阿爹和弟弟?只有栎儿了,不要怕,去吧。”

雷栎不敢再耽搁,给自己鼓了鼓劲,答应一声忙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先端了麻药让雷迅用过,可再拿起针时还有些怕,手抖得厉害。

雷迅握住他的手:“别晃,稳住。”

因着等会儿还要在医馆坐诊,麻药的用量不得不少了些,雷迅脸色不算好,他又担心雷栎害怕,尽力不显露出来。雷栎哪里不知,可若哭了,泪水便会模糊双眼,故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以小心,让自己顾不得再哭。每一针,都像打从自己心里面穿过。直到缝合完毕,替雷迅包扎好,擦净了血,这才如释重负,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擦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