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六席位置空余, 或许是因为匹配命运之人尚未诞生,或许是因为这个位置上的只会是概念意义上的存在。”千精这样说道,“六道轮回,创世六日……这个数字本来也很特殊,或许在新世界的建立中这位不被我们所知的第六席能起到相当美妙的作用。”
赞迪克沉思。
但千精已经把这个同样不适合如今的他深究的问题抛之脑后了。
民宅内要收拾的东西很多。
这里的任何一个东西遗留下来都可能会被总务司高度警戒。
千精倒是无所谓。
遁玉陵事件未过,如今的他可一直是璃月七星的重点关注对象。
身边的赞迪克同样。那与第二席博士如出一辙的蓝发和红眼实在是太过标志性的外貌特征,好在就是因为太标志性了,赞迪克又从没掩饰自我的打算,七星只会怀疑他们关系匪浅,还不至于胆大包天地将他们划为一人。
他们都没敢把富贵和潘塔罗涅画上等号。
“这不一样。”赞迪克回他,“我和博士可是切实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不同的地方,而你——”
千精的两个身份从未同台出现。
若是千精安排了替身,那么赞迪克也相信总务司那伙人能被狡诈的狐狸带进沟里,但是千精没有。
他如今切换身份越发肆无忌惮,丝毫不在意富贵和潘塔罗涅的行程不仅毫无重合甚至可以无缝衔接,完全是一个人可以忙得过来的双面生活。
甚至于他们容貌近似,身量类同,千精就差把潘塔罗涅和富贵都是他写在他自己的脸上了,璃月七星那群人还跟瞎了一样固执地往他们是两个人的推测之路上越走越歪。
这真的很难不让赞迪克怀疑总务司的水准。
“是我过于厉害,否则多托雷怎么可能放心让你独自一人来璃月。”千精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有我,你早就被总务司的人识破身份抓起来了。”
赞迪克当时在北国银行根本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
不是说银行的职工们没有保密原则,千精的意思是,赞迪克的行事作风还没有到那种处处不留痕的狡猾地步。
再怎么小心行事,也不可能像是现在能以可疑人士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走在璃月的疆域内,甚至能让总务司的人帮忙搬家。
——千精更新了富贵的人设,和天权星文翰之间搭建了心照不宣的渠道,这个渠道目前不存在任何渠道交流,有的只是双方在彼此领域做事时,最大程度放行的权限。
就比如现在他要将民宅内的各种设备与档案搬运到上次展会拍卖的矿脉附近,千精找了镖局的人帮忙,镖局的人也勤勤恳恳把打包好的行李送遁玉陵;千精委托了冒险家协会,请来的雇工也兢兢业业跟随镖师监督他们的运输任务——这看起来很严谨了吧?物品打包好才交给镖师,路上也有专门的督查跟着队伍保证货物送到目的地之前一切保密。
但是除了在矿区接应的人是千精信得过的,请来的镖师和冒险家都是很容易被动手脚的,千精理应用自己的人在和记厅与冒险家协会登记接委托,但他没有,反正送到了就行,货物中途被打开检查设备被拓印报告,还原包装痕迹后他可以当作不知道。
要是总务司蠢到给机会也不动手脚,那千精之后在赞迪克这种外邦人评价的时候也不会开口挽尊了,好在这届的天权星并不是纯粹的酒囊饭袋,接住了他的暗示也默认了实验室的存在。
因为他们得到了他们自以为的愚人众内部研究资料,在进一步确定千精是璃月这方的暗线之后,更不会打草惊蛇让千精在潘塔罗涅那边吃亏。
总务司和天权星被千精误导太多次了。
所以他们不敢轻信,对任何事态看法都保留一份余地,或许他们仍然无法笃定千精就是遁玉城之人,但在千精抬出有仙人佐证的遁玉遗民身份、不断暴露富贵与潘塔罗涅的共通之处之后,他们能九分笃定富贵不等于潘塔罗涅。
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富贵和潘塔罗涅都是聪明人,不可能露出这么多破绽,等着他们揭晓真相。
应当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故意为之的诱导性行为。
天权星不想再上当,所以对千精和潘塔罗涅的身份关系持保留意见,他拿出了百分之九十的精力筹备应对执行官与遁玉遗民的针锋相对,拿出了百分之十的谨慎提防一切都是千精自导自演的阴谋诡计。
若真是同一个人,揭穿便能取得最大效益;就怕不是同一个人,而千精和潘塔罗涅在搞互相敌对,他们还不小心被执行官利用诱导,得罪了仙人故交,坑害了遁玉先民。
所以总务司会认为莉莉娅、伊戈尔拜访千精也不过是执行官牵制千精的手段;所以总务司会在查出赞迪克可疑之处后按兵不动,认为千精拿捏住了其他高位执行官的亲信。
七星都偏向千精在与潘塔罗涅博弈。
这实验室迁居也是博弈的一种结果。
展会的稀有矿脉被与愚人众合作的璃月商贾买下,明面上开采与矿石运输一切按契约条例进行,可暗地里愚人众士兵伪装成矿工于矿区徘徊,对遁玉陵的秘密虎视眈眈的同时,也如千精所说不断伪造危险生物离开遁玉陵在璃月各地出没的线索痕迹,以知道七星不知道的秘密信息这一情报差来拿捏总务司不敢轻举妄动。
若千精真是遁玉遗民,总务司会假装不知愚人众的欺骗,让这一个理智且能力出众的卧底继续在执行官身边潜伏下去,帮助他们避开愚人众的阴谋诡计,也帮助他们了解愚人众内部的重要机密。
若千精是执行官安排的棋子,总务司就更不能提前揭穿愚人众,在不能笃定遁玉陵里究竟出来了什么东西的前提下,七星需要尽可能地收集情报,在保证璃月安全的前提下冲破愚人众的信息陷阱,按部就班一个个清算敌军。
而这两种解读在赞迪克离开璃月港搬往遁玉陵这件事上,都可以达成一致的解释:遁玉陵的地理位置与人口密度适合愚人众开展更大范围更深领域的学术研究,赞迪克将作为实验室的核心于此深耕。
无论千精是纯粹想要找一个更好的科研环境还是为了更进一步地和另一位执行官搭上关系,总而言之,总务司知道这件事了,总务司得到了一个更进一步得到愚人众情报的机会。
借着帮助的名义心怀不轨,这是愚人众经常做且如今正在做的事情,但这种手段不分高低贵贱,总务司拿到了情报,千精收获了信任还免了一笔花销,双赢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诚然那些民宅里有很多不能暴露的东西。
但千精和赞迪克提前销毁机关鸟等机密文件与制造设备,藏匿邪眼开发与改造等重点研究核心,剩余的那些,就算全被璃月官方知情也不影响他们的继续活动。
何况总务司和七星都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如今的“边角料”,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至关重要的全新资料。
“当然,别看我这么说,”千精坐在已被搬空的民宅里的唯一椅子上,他搭着腿,笑盈盈地看着赞迪克,“在我看来你遗留下来的随笔草稿也不能被称为边角料,是碎玉吧,如同砸中层岩巨渊那颗天星中飞出的碎玉。”
赞迪克不置可否。
千精逗了逗在肩膀上已经被修复好却因为无人操作而保持静止状态的机关鸟:“之后你就在遁玉陵的实验室静心研究,我会把小财的权限转交给你,平日里你有什么事直接通过它联系我。”
这只彩色羽翼的机关鸟被他因颜色而命名。
赞迪克知道千精取名的逻辑,但这显然不是现在的重点,他眯起眼睛的时候,千精抬眉看他一眼,解释只有这一只随身机关鸟的权限可以对赞迪克全部开放,其他机关鸟的录像监控功能仍在他这里。
当然,赞迪克要是暗地里做什么权限手脚千精也不太可能知道就是了,毕竟所有机关鸟的制作都是赞迪克。
“我没有多管闲事的时间。”赞迪克的目光定在小财鸟的身上,千精如今将这家伙随身携带,全部权限的开放就意味着他随时知道千精在做什么,即使千精更有随时关闭镜头的权利,但能给予他如今的权限,已经让他感到相当意外。
年轻的商人冲他弯了弯眼睛。
赞迪克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他得制作个遮挡表情的面具,不然被哄时的心理活动直接在脸上呈现出来了。
眼睛也得遮上。漏一只都能被千精注意到他在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更新时间又要很不稳定了……
orz我好像没稳定过。
第57章
千精确实给予了赞迪克足够的权限, 毕竟能让赞迪克随时关注他的情况,何尝不是一种对赞迪克能力与信任度的大力认可?
但某种程度上而言,千精对赞迪克和对莉莉娅、伊戈尔没什么区别, 只是在莉莉娅、伊戈尔的事情上赞迪克能够冷静看待客观事实,换了他自己,就是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了。
多数情况下, 自知却放任自流的后者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前者更可悲。但能让赞迪克这样的人拒绝反抗顺他心意, 也更能凸显出千精在与他相处时确实采用了正确的方针与政策。
他就是擅长应付小孩。
千精站在岩上茶室半开放的二楼眺望璃月远处风光, 这里的视野很好, 这个季节凉风习习,也甚是惬意快活,他如今不用常去北国银行, 便选择了此处区域作为闲暇时放松的基地。
这里除了看不到往生堂看不到钟离居住的民宅一切都好。
不过也无所谓。
千精知道总务司已经跟胡堂主了解过富贵的身份信息——这没什么, 南十字船长、刻晴父母等人在他身份隐患抬上明面之后也被七星约谈过。
千精也知道钟离每一天的行程,在排布着他无数眼线的璃月港,他可以随时说出对应时间下钟离所在的具体位置——友善的仙人默认了他的放肆。
所以,千精如今可以怡然自得地站在茶室露天区域的围栏附近, 悠闲地端着茶杯喝茶。
“已经过去很久了哎。”北斗坐在二楼茶座的长凳晃悠着腿,她的面前放着果饮, 但是她基本没动几口, 双手搭在身体两侧, 不时扭头朝着刻晴所住宅邸的方向探头探脑, “刻晴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嘟囔着, 脸上已经不由自主带上了疑虑和困惑。
千精收回视线, 转了个身迈开长腿在北斗对面坐下。
——显然他所谓的悠闲不是不工作, 而是活儿轻松。
他将在北斗和刻晴身上开启他的下一个计划, 如今作为忙慌之前的安逸时光, 他需要继续扮演他的知心大哥哥人设才对。
“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千精将茶杯搁置在自己手边,“你知道的,北斗,那孩子输给你之后,都不太好意思见你了,跑野外很勤,附近的史莱姆差不多被她清了一个遍,千岩军都该给她付工资。”
南十字返航之后,北斗便可以像是之前那样在璃月港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此次的重逢,比北斗和刻晴预想的都要快,所以还没锻炼出多少实战经验的刻晴几招惜败,这一个月内也没和北斗碰面几次。
憋着气的孩子发狠了往近郊区域探索,好像要把这几年待在家里休养生息的步数都补回来一样。
“她很努力啊。”北斗把手搭在膝盖上重重点头,“有管家和护卫待在身边,刻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今天我们约好了中午在这里集合,她这样一个有时间观念的人超时了二十分钟,我还是很担心她过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看了看太阳,在心里估算了下大概时间:“如果再过十分钟她还没来的话,我要去她家或是她今天应该在的地方看看情况。”
千精赞同她合理的想法,其实他也应该问北斗要不要他帮忙派人过去看看情况,但刻晴虽然迟到,但也只是半小时不到的事情,千精能显而易见预料到北斗会回他不需要,所以他也就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准备聊些其他的,让精神紧绷的北斗放松下来。
他说北斗在剑上面很有天赋。
刻晴应当也是从小开始打基础,按理说她出身名门,接受到的训练应该比北斗更系统,但是她的云来剑法对上北斗粗犷的大剑,却总是频频吃亏。
“嗯……这个啊。”北斗揉了揉后脑,如今的她不能说出“战斗意识”这种专业术语,也很难系统分析刻晴几次落败的具体原因,只能从自己的实际感受出发回答千精的问题,“因为我是抱着杀死她的决心去与她对决的?”
千精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看了周围,这个时辰二楼没几位客人,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是拐角区域,所以应当是没人听见北斗这种危险的发言的。
“喂!富贵叔!”北斗拍了拍桌子,“你这样一搞才显得我的话奇怪!我只是对所有对手都拿出最认真的态度而已!像是这种切磋只要在最后关头留手就好了!我绝不可能真的伤到刻晴的!”
她的解释像是连珠炮弹。
“啊,我知道的。”千精不断下压手掌安抚北斗,“你从出生就在船上,到现在参与过无数场与海兽与天气与意外的战斗,所以你能赢下只把战斗当竞技的刻晴。”
“我没有在生气,富贵叔也不要说刻晴对剑斗不认真,她打败我的决心谁都能看见。”北斗很认真地纠正千精的说法,“是我太厉害了,我可是在海的怀抱里长大的大力士。”
她张开缠绕着褴褛的染色绷带的手掌,掌心纹路斑驳,色泽暗沉,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要是这么轻易被刻晴打败了,我也白练这么久了。”北斗说道,“那把木剑从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一直陪我到现在,有损坏就加固,现在和我和它是最佳搭档,刻晴和她的配剑还在磨合期呢。”
北斗在璃月港的时候不会随身携带那把剑,但千精也曾见过她的武器,那仍在更新迭代的木剑其实更适合以重刀命名。
木质基底加固铁矿打磨边缘再以绳索与布条缠绕,武器的重量在与日俱增,在日复一日坚持锻炼的情况下,她的天赋能得到当下环境中最好的发展。
但之后若是刻晴的剑法真成系统,自己捣鼓摸索的北斗总会落败,并且和刻晴的差距越来越大。
因为北斗的天赋还没有到一骑绝尘万里挑一的程度。
北斗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从不觉得未来会按部就班地发展成意料之内的东西。
命运就如同海上的天气,总有意外之喜。
“我可以一直赢的。”北斗凝视千精,“我之前是除了坚持挥剑之外没有任何的训练计划,但现在我已经是刻晴的朋友,我的朋友就是我最宝贵的资源,我会让自己更轻松地变强。”
她说她的父亲和千精合作,在上次出海中大赚一笔,她用这笔钱给刻晴准备了礼物,让刻晴家的武学师傅帮她查验了身体素质,更新了日后锻炼的计划。
“商人重利,水手也重利,虽然大多时候我们都会把义气放在利益之前,但是利益也是一种维系友情的手段。”北斗笑着说道,“主动的索取能让我更能衡量朋友能给我带来的价值,当然,像是富贵叔叔——”
她注视着千精的眼睛,微笑着说出了真相:“主动付出才能让你更有安全感。”
千精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调整了坐姿,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我给你这样缺爱的印象。”
他托住下巴,用玩笑的语气开口道:“和你们关系太好,你们对我都有滤镜了。”
北斗却摇了摇头,认真补充了自己刚才的回答:“不是的,因为能让富贵叔在意的,都是有价值的可以成为朋友的,无论大人与小孩,在你的眼里,都只有一个分类——可结交,或是点头之交。”
而千精结交的那些人总不会让千精的付出亏空成零的。
哪怕是看似无用的孩童,也能给予千精可视化的利益。
“我不知道我哪里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也不知道刻晴和白术为什么被富贵叔看中了。”北斗弯着眼睛,“但是哪怕利用,也请务必不要伤到我们之中任何一人的性命,所以——”
千精几乎以为这直觉异常灵敏的孩子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问他刻晴失踪跟他有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是话锋一转的北斗只是问千精之后有时间能不能帮她加固下她的长剑。
千精点头的时候,北斗说千精细皮嫩肉的,看上去不像矿工,也不像铁匠,平常也不做练习,却一直能随手就雕出那种稀罕的物件。
她的时间追随着千精搭在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的指尖:“我都看不出富贵叔曾经在沉玉谷当过采矿工人,你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染色,也没有皲裂,像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比刻晴还要有那种不谙世事的烂漫感。”
她指出了千精的破绽。
千精的视线低垂。
“这算是称赞吗。”千精低笑了一声,“细节决定成败,我会注意这点的,而我当然也会给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你们安全健康地长大。”
他在北斗眼里是总务司的秘密情报官,总务司不会迫害孩子的,即使利用,也是为了塑造人设;即使孩子遇到危险,也不是他们故意为之,而是有不可抗力的黑恶势力在暗中行动。
千精刚才的那句话也是在否认刻晴并没有陷入他知情的危险,而他闭口不言,没和北斗交代。
既然情报官也没得到什么消息,那么刻晴应当只是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了麻烦。
北斗稍稍放松,心绪却没有真正平静:“我知道的,一直相当可靠,我其实也不太想因为朋友的迟到麻烦富贵叔叔,但如果刻晴在我走之后过来了,麻烦富贵叔叔派人去找我过来,我就在刻晴今天可能出现过的地方。”
千精说着当然没问题,顺便将放在桌上的果饮递给北斗,北斗几口吨吨喝完,和千精一打招呼,就从楼梯口溜走。
她的动作很快,邻座的客人听到杯子落到桌上的声音转过头,已经什么影子都看不到了,留在原地被投以注视的千精用语言技巧遣返他们的注意力,借着二楼的海拔看了眼从街道上跑过的北斗,端着茶杯回到了室内。
嘛,他当然知道出岔子的原因,否则他也不会站在二楼的茶室边喝苦茶边陪北斗吹风。
只是有危险的又不是刻晴。
千精折返回茶室内特意为他设置的休息室,把杯子搁置回桌面,窗边有千岩军小队行色匆匆。
“出事了……”
“遁玉陵?我就知道动这种先人遗留的财富会遭报应的!”
“你之前支持开发矿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遁玉陵出事!是层岩巨渊——”
墙壁的隔音很好。
但室外的声音仍然传入千精的耳朵,他端着下颌,直到屋门忽然毫无预兆开始剧震。
千精侧头。
赶在门外之人破门而入之前,千精推开门,入眼的熟人让他下意识一挑眉:“发生什么了,胡堂主?您这时候来……”
他拧眉:“刻晴那孩子真的出了事?”
第58章
胡堂主没有带来刻晴出事的坏消息。
但是他带来了层岩巨渊的坏消息。也没有提供给千精刻晴确实没有出事的证据。
如今消息灵敏点的人都知道须弥的死域加速扩张, 而层岩巨渊作为璃月和须弥的接壤地带,会有几个须弥人为躲避死域而不小心闯入,也是正常的吧?
在地脉一直不太稳定的层岩巨渊, 这些迷失方向的须弥人一不小心成为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往生堂的摆渡人接到了处理活死人的任务,肩负起把迷惘的外国旅人从边界带回来的责任, 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胡堂主把一切都说得顺理成章。
千精也从善如流一直跟着点头, 然后将话题引导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所以这和您火急火燎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神色迷茫:“我既不会医术, 也不会招魂, 若是您有什么采矿的问题需要咨询我的话,我倒是能回答出一二来……”
胡堂主揉了揉太阳穴。
作为仍把千精当做总务司秘密情报人员的他来说,他知道千精如今用的是假名假身份, 所以一直不是特别能够理解为什么千精要给自己安一个矿工的背景身份。
显得他肩膀能扛山?
这就跟千精执着于被小孩子叫叔叔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可能这就是千精的行事作风吧。反正胡堂主是第一次见到会把秘密身份透露给小孩知晓还从不掩饰自己有异常的情报官的。
“不, 我希望富贵先生帮我引荐下你收养的那个孩子。”胡堂主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自己的目的,“我希望借助他为锚点,将找不到回家路的须弥灵魂带回此方世界。”
“……”千精笑了笑,“您这话说的更没道理。胡堂主指望一个临时寄宿在我这里的须弥孩子帮上什么忙?就算他真的能帮上忙, 胡堂主口中的事情也具备一定的危险性吧。让活生生的孩子为半死不活的大人涉险,这是往生堂自主开拓业务的手段吗?”
千精当然知道胡堂主会解答他的所有疑惑。
甚至于此时胡堂主的登门拜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这不妨碍千精作为赞迪克的临时监护人如此质问胡堂主。
“绝非如此。”胡堂主斩钉截铁否认, “只是上次你带着那孩子拜访往生堂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他不是此世之人, 身上死气大过生机, 一线生机还束缚于四面八方的协议, 像是有无数人能通过规则直接抹杀他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但是进入边界能模糊协议的实现, 有这样一个救人又能自救的机会, 我希望能卖你一个人情。”
“……”千精缓缓坐正了身体, 他是知道胡堂主当时就看出了赞迪克的不对劲,但是能看出这么多,是真让人意外。
虽然真相和胡堂主想的肯定有偏差——不是赞迪克单方面受制于人,而是博士和包括赞迪克的其他切片在内有自毁程序的协议——但是他得知了这个情报,是意外之喜。
“原来是帮我的忙。”千精按压着眉心,“我就说最近也不是没有来璃月旅游的须弥孩子,怎么就赞迪克能帮忙……嗯,你说得对,他在这方面确实特殊,而我既然收养了他,就真的希望我能帮到他。”
他的眼睫在掌心的阴影中垂下。
能钻协议漏洞将自毁程序的启动掌握在他手里的话,那他就真的可以做二席的爹了嘛。
“须弥孩子都可以吗?”千精抬起头看着胡堂主,“所以那几个在层岩巨渊昏迷的偷渡客到底是遭遇什么了?看起来不止是灵魂迷失边界的问题。”
“这事说来话长。”胡堂主也头痛,他觉得最近的璃月属实是多事之秋,之前或是死亡或是被封印的魔神一个接一个出来彰显存在感,“层岩巨渊在几年前就开始出现异常……”
“太长了。”千精说道,他站起身,将胡堂主往门口的方向带去,“我和赞迪克有远距离联络的手段,我们先走,我会提醒他去目的地与我汇合。”
“往生堂还是层岩巨渊?”千精询问。
“往生堂。”胡堂主迅速回应。
他的视线在千精手心的小财鸟身上一晃而过,迅速跟上了已经推开门的年轻人:“能配合节约时间真的是太好了……”
“我该做的。何况你们能让受害者撑到回到往生堂也是非常辛苦了。”千精说道,“我会说下我知道的层岩巨渊的情况——须弥雨林死域扩张,璃月层岩巨渊淤泥涌动,但就像是教令院声称能抑制死域,总务司和璃月七星说这种异常也在可控制范围内。”
胡堂主怀疑千精一下子黑了两个国家官方组织,但看了看千精神色如常的脸,又觉得这只是千精作为公职人员一种合理的身份隐藏手段。
“须弥那边我没深入了解过,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层岩巨渊这边确实没有出现任何人员伤亡。”千精眯起眼睛,“我们在淤泥涌口最多的区域采矿都好好的,怎么须弥人一来就卧倒了?是他们故意偷渡搞鬼,还是总务司隐瞒了璃月这边的所有伤亡?”
“……都不是。”胡堂主说道,“近几天层岩巨渊地脉紊乱程度加重,那几位迷路的须弥客人身心交瘁,首当其冲受到伤害,也是由于他们的重度昏迷,提醒了地下矿区其他人淤泥的污染程度在加重。”
千精点头。
出于那几位偷渡客帮他们试毒且告诉他们有毒的份上,璃月人是该义务帮忙。
当然外国友人有难本就需要热情伸出援手。
历史悠久的璃月总不能被至冬的优良传统比下去。
“他们其实撑不到矿工发现他们,也撑不到被千岩军带回往生堂。”胡堂主说道,“层岩巨渊出现了梦之魔神的遗恨,那些受害者理应被噩梦吞噬,但如今都沉睡于美梦。”
他皱着眉:“美梦的庇护让受害者幸存至今,却也阻止摆渡人从边界锁定他们的位置将他们带回……”
“我了解了,”千精看着近在咫尺的往生堂,岩上茶室距离这里并不远,而在他们特意加快脚程的情况下,谈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也正好可以推门入内,“须弥的智慧之神正好有美梦的权柄,所以你们认为是她庇护了身在异国的子民,如今准备让同样须弥血统的孩童入梦,解除昏迷之人身上的美梦把他们暴露在噩梦的现实也暴露在边界之中?”
正堂里已有布置。
红烛摇晃,暗沉熏香。
落下的长布遮掩着受害者所在的床榻,仪倌来往,像是影子一样无声静默地做事,有两位千岩军驻守旁侧看着他们的忙碌,而再外面的靠近门槛的区域,站着月海亭的秘书和一位须弥面孔的学者。
“看起来入梦现场布置好了。”千精说道。
“如今的智慧之神可没有这种能耐。”那位须弥学者冷静地开口纠正千精,“初次见面,我是因论派学者莲娜,近年在璃月研究梦之魔神的历史,此次自荐参与报到。”
指出了千精的谬误之后,莲娜迅速进入了纠正的下一步骤:“根据我三位同胞的体征及现场痕迹推断,他们有幸在地脉紊乱中得到了阵亡夜叉赠送的美梦,拯救他们性命的必要条件是将他们带离层岩巨渊消除夜叉的影响,以多梦的幼童为信标定位噩梦缠身者在边界的位置。”
她扫向进门的千精和胡堂主身后:“胡堂主,你推荐的野生须弥孩童来了吗?不必强求,虽然那种类型的信标质量最好,但普通的须弥人,我,也可以作为替代选项。”
千精看了眼胡堂主:“听起来信标只是诱饵的修饰性说法,莲娜小姐也觉得这种事由她来替代更好。”
“替代是出于我摆脱婚姻噩梦的私心,不是出于安全考虑。”莲娜在胡堂主开口之前接话,将千精的注意力又引导到她的身上,“等胡堂主将所有人从边界带回的时候,甘雨小姐请来的助力会清除归来者身上的魔神残渣——包括信标已被邪祟污染的梦境。”
“我只是短时间内不会做梦了而已,这种代价对我而言甚至是奖励。”她伸手触摸自己的眉心,又很快把手放下,“但胡堂主既然推荐了一位拥有许多噩梦的须弥孩童,我会把这个机会让给他的。”
“……”千精想到生死边界甚至可以模糊第二席不同切片之间的自毁系统,又想到有不止甘雨一个的仙人对此护法保证此行的安全性,看着胡堂主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您所说,您真是让我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
胡堂主却摆摆手:“受之有愧。你也知道引魂这件事上,我们帮了那孩子,那孩子也帮了我们,这账应该就这么平了,但我又要了额外的人情,其实是打算找你帮另外一个忙,又担心你拒绝。”
“嗯……”千精侧脸,看见之前未言一句的甘雨走上前来,“看起来是七星托胡堂主送了我这样的人情。”
有须弥学者在场,千精没有询问总务司是否也准备借此机会试探赞迪克与第二席之间的关系,只是看着甘雨站定在他的面前,冲他表达了贸然邀请的歉意。
“富贵先生,此刻可否与我同去归离原?”甘雨的口中吐露刻晴近期修行的地点,她盯着千精的眼睛,神色温和,“若是您忧心家中养子,留在这里陪护全程,那我就先走一步,之后派遣千岩教头来接您。”
她没有给千精拒绝的选项。能选择的也只有去的时间。
麒麟生性温良,但作为仙人血脉,作为月海亭的唯一秘书,她终究能比七星给予凡人更大的压迫感。
千精眨了眨眼。
他毫不犹豫跟上了甘雨:“他很独立,用不着我挂心,归离原发生了什么?刻晴应该就在那里——”
两人一前一后从往生堂离开。
随身的小财鸟告知千精赞迪克即将抵达往生堂,而千精似乎注意到什么,抬头朝着屋檐上看去。
傩面的夜叉垂眸与他对视一眼,匿去了踪影。
那应当是那位学者口中甘雨请来清除噩梦的助力。
千精收回目光,跟上因为他分神而领先他过多步伐的甘雨。
【作者有话要说】
一方面这章憋的很惨,一方面好几天找工作一败涂地。
orz。面试无下文。租房库库扣钱。
第59章
千精跟在甘雨身后。
前方的麒麟化形一直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要说显著的变化,也只能说是那种越发内敛温柔的气质。
似乎一切于她而言都游刃有余,大到统筹璃月的大小事, 小到在此事件中与他对接。
虽然要请到夜叉肯定需要甘雨这种联系仙与人的半仙帮忙,但仅仅是因为几个倒霉的须弥人就大费周章请仙人助力,璃月七星还是觉得仙人太闲了。
“富贵先生。”甘雨在往生堂附近无人的巷道停下, 转过身对上千精的视线, “若是单纯以双脚步行至归离原的异变之处, 太过耽搁时间, 请容我捎您一程。”
“自然。”千精让甘雨怎么方便怎么来,“我悉听尊便。”
他娴熟的动作和坦然的姿态让甘雨微愣,她的视线在他脖间的仙人印记上一晃而过, 垂眸, 并拢食指与中指聚拢仙力:“请容我在公事之外询问您一个私人问题。”
千精眨了眨眼。
“请问。”年轻商人洗耳恭听,他在面对甘雨的时候,似乎比平日里更加彬彬有礼,“我知无不尽。”
“……”甘雨盯着他毫不避讳的双眼, “你是愚人众的第九席执行官,还是遁玉城千年前的富商?”
千精就知道甘雨会问这个问题。
记忆与仙力丧失大半的长生都能一下子读懂他身上的仙家讯息, 没道理千年中力量渐长的甘雨不能发现千精身上的留言标记。
钟离作案的时间在他初见天权星之前。
这就意味着甘雨在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甘雨能坦然接受千精的清心赠礼并回赠花草名目, 未必完全是千精让她放松了警惕的功劳。也可能是她笃定这位执行官一直身处某位仙家的掌控, 不会掀起任何大风大浪。
无论如何, 那时的甘雨对千精就是潘塔罗涅这一点毫无质疑。然而如今她见到了千精, 这一位被七星否认是潘塔罗涅本尊的遁玉城先民, 自然会有所困惑。
她不会怀疑脖子上同有一种仙力痕迹的千精与潘塔罗涅是两个人, 但会怀疑从遁玉陵中爬出的千精不是一直活跃于愚人众的潘塔罗涅本尊。
“都是。”而千精没必要在这方面隐瞒仙人——即使甘雨作为月海亭的秘书辅助七星, 是尘世中与人类共事最久的半仙之人,但她仍属于仙人,而非纯粹的人类阵营,“此事说来话长,七星那边对我的认知有谬误……”
“那便不说罢。”甘雨并拢的指尖溅出碎冰,周围的景色在瞬间弥漫的白雾中极速淡去,“我遵循帝君的契约,不以仙人身份干涉璃月诸事,不以俗世人情叨扰隐世仙家,此问出自我私心,既得答案,不予外人知晓。”
她没有过多探究千精身份的好奇心,也不会因为仙人身份,得到这至关重要的信息之后将一切线索透露给璃月七星。
璃月是与神同行的国度,但同样是所有子民都可以尽情施展手脚的人之国度。在不动摇璃月根基的前提下,千精作为至冬执行官和璃月总务司的良性竞争,是被允许的。
甘雨只需要继续这千年来她一贯的协调、平衡、守候四方和平的做法便够了……
“感谢您的体贴,保留这份信息差于我是有利的。”千精微笑着回答,“甘雨姐姐应该也认可这一点吧。”
甘雨的手猛地一抖。
雾气回拢,周围的景色已从璃月港的青瓦高墙,转为归离原一望无际的平川。草叶摇晃,芦苇悠荡,脚下踩着的土地似乎都变得松软起来。
不远处有千岩军的队伍驻扎。
甘雨深深看了一眼千精,对方只是扬着礼貌的笑看她。
她的记忆里没有此人的存在,但能够对她叫出那种称呼的千精,不可能在之前与她毫无交集。
他知道她的饮食偏好。
七星的推论还偏向千精是遁玉城的先民。
五百年前,不,千年前吗……
她看着对面显然是故意叫出那个称呼吓她的千精,抿了抿唇,没有在此时多问,只是一味地带路:“跟我来,虽然此地异变突然,但你应是无需多言的知情人。”
千精以颔首替代了自己的答案。
他当然知情。
说不委婉一点,这就是他一手促成。
天知道他一个凡人真摆弄出海洋禁区那种魔神级别的祸患有多辛苦。
他在千岩军的临时驻地附近看到了愚人众的先遣队。
以愚人众大使尤苏波夫为首,这里集结了一批武装优渥的精英士兵,他们也支起了帐篷,营地附近甚至有燃尽的篝火,看样子相比起临时赶到的千岩军,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就是你们不信任我们的结果,很显然作为合作方我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你们有危险的东西在璃月境内悠荡,愚人众险些就要抓住那梦魔的影子了,你们让我之前的辛苦全部白费了!”
“总务司与愚人众的合作协议可不包括让璃月百姓涉险。尤苏波夫,你该庆幸那孩子的云来剑法具有斩妖除魔的属性,否则她要是被梦魇伤到一根汗毛,我可不保证你能站着离开璃月港。”
“那小鬼擅闯地脉布置被梦魇缠上关我们什么事?!”
“是啊,就是因为你们也不是有意为之,所以你能站在这里。”玉衡星神色冷淡,“要是你们一开始便打算拿璃月人做容器吸引梦魇,你现在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
“尤苏波夫先生,玉衡星的性子向来如此,他好恶分明、心直口快,你别跟他计较。”天权星温和打断了尤苏波夫的声音,他嘴上的内容像是道歉,又像是无声警告对面的愚人众大使不要在这件事上死抓不放。
真论起来,各种意义都是愚人众吃亏。
而千精已在他们的交谈中拼凑出此地事情的全貌。
还是与梦之魔神有关。
层岩巨渊是,归离原这边也是。
只是层岩巨渊那边,是魔神残秽主动捣乱,而归离原这边,是愚人众要主动吸引梦之魔神的残秽现身。
魔神残渣是璃月的麻烦。
而愚人众积极解决璃月麻烦的理由,是因为尤苏波夫之前和七星就遁玉陵一事达成了协议:愚人众会帮总务司揪出从遁玉陵爬出的未知存在。
愚人众将这一存在定性为梦之魔神的相关存在。
不提千精提供给总务司的说辞,愚人众的这套理论也是能够自圆其说的。证据可能不多,可能多是像“层岩巨渊最近引发噩梦幻觉的现象增多”之类的甚至构不成逻辑链的证据,但是愚人众能给出方向和实物就够了。
他们刚才也确实要按计划抓到某个东西。
在地脉能量淤积的堵塞口投放元素邪眼,进一步破坏地脉构造并推动此地汇聚魔神残渣等邪祟之物;诱以梦魇喜爱的食材,待愿者上钩。
尤苏波夫在标记地点都做了类似的布置,虽然收效甚微,但既然某位执行官在之前如此吩咐,他便配合照做,直到此次营地投放等待时,执剑的刻晴路过。
她惊疑汇聚于地脉淤口处跳舞的古怪丘丘人,准备无声后撤却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步入布置区域,观测者瞧见有色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也没有任何入场驱赶刻晴这位不速之客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刻晴也不是不速之客,而是误打误撞的催化剂。等待许久的特殊现象在眼前出现,他们自然不可能驱赶刻晴将她带至安全之处,让偶得的幸运付之东流——愚人众甚至拦下了之后冲过来的刻晴的护卫,不让对方靠近刻晴所在的特殊区域。
护卫因为寡不敌众而被束缚行动,但他释放了能吸引千岩军的信号弹,那色彩一出,愚人众也别想着将护卫灭口将刻晴当成消耗性诱饵了。
他们承受不起在璃月地带得罪总务司甚至更上面之人的后果,所以在千岩军已知情此处有异常的情况下,必须保下此处璃月人的性命。
但迷雾加速扩张,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已将当时在场的人吞噬,在千岩军赶到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大片不可视的污染区。
地脉淤口的藏金之花在若隐若现的雾气中更显诡谲艳丽,未知的秘境入口拔地而起,遮掩面容的仙人站在门前,侧眸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给护卫包扎伤口的刻晴,朝着千岩军叮嘱几句,转身消失。
或许是因为最先被拉出区域,也更可能是在区域中起到重要作用,作为唯一清醒者的刻晴为过来的千岩军拼凑出了此次事件的大致脉络,而从其他营地闻声赶来的愚人众士兵也恼怒自己的人倒了大片,但他们也知道理亏,不敢多言。
如今他们看似的两军对峙,其实也只是愚人众还掌握着一些总务司不知道的关键情报,否则像是愚人众现在这样破坏璃月地脉还险些杀害璃月子民的做法……全部躺着出去。
现在也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这么短时间内尤苏波夫就把驻扎璃月的愚人众大半士兵召集到归离原,任凭千岩军检查他们之前的地脉布置,也是一种示弱。
尤苏波夫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减轻愚人众在此事上的责任,否则以他平日拽得二五八万的态度,要是和玉衡星各有各理,他才不会只做如今软弱无力的反驳。
天权星让尤苏波夫别计较……
哈,他怎么敢计较。
像是玉衡星就算当场对他拔刀先斩后奏,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的吧,有摩拉克斯在的璃月,本就是七国之中最不可招惹的那一个,不得理他们就更加寸步难行。
潘塔罗涅那混账就知道把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他们做……
“富贵叔叔!”刻意压低过的声音却在此时不算安静的环境中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还留在此处营地的刻晴在千精靠近的时候忍不住眼眸微亮,更多的却是困惑,“你怎么会在这?”
“北斗担心你。”千精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来意,只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刻晴,视线在她腰上他所刻的木雕饰品上停留几秒,问道,“身上还有残留梦魇的可能性,暂时不能回去吗?看来北斗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其实我……”刻晴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注意到包括尤苏波夫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便一瞬间闭上嘴巴,警惕看了一眼对面的愚人众,沉默不语。
而甘雨见所有话题告一段落,便冲着天权星颔首:“我已将富贵先生带到,遁玉、层岩与梦魇相关,就按照天权之前的意思,邀请他参与。”
“等等……”尤苏波夫紧紧皱眉,“按照天权之前的意思?那不就是和愚人众一起进入那个秘境追踪梦魇的人选吗。我可是说了,如今的璃月人基本上都不适合进入那座秘境!”
这位大使在记忆里翻找了下第九席之前联络他时所做的安排,再回顾了下刚才自己对天权星所说的情报,质疑的目光钉在了千精的脸上:“我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谁查看这小女孩的现状……”
【作者有话要说】
碎碎念碎碎念。
第60章
尤苏波夫不认识富贵。
这是当然的, 愚人众那边,知道千精等于潘塔罗涅等于富贵的人员,那自然是越少越好。
不然秘密身份人尽皆知, 还算什么秘密身份,还有什么忽悠聪明人解谜的乐趣。
千精认识尤苏波夫并且知晓尤苏波夫的行动指南都在他预期之内就够了。
“刚到是这样的。”千精温和回答了尤苏波夫的问题,“我如今确实最忧心刻晴的情况, 也在担心她的监护人与朋友是否知晓她的境遇与状况, 但天权星大人与玉衡星大人既然将我呼唤至此, 就证明我在此事中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点你放心。”第一次与千精正式见面的玉衡星开口, “已经有千岩军派人回去通知刻晴的父母了,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和那位护卫都留在这里更好。”
“那太好了。”千精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样北斗应该也不会跑到这里来了。一同照顾两个小孩, 可不是单纯地照顾一个小孩的难度乘以二而已。”
“不为我们愚人众做个介绍吗?”尤苏波夫扭头看向文翰,“他如今的表现只会更让我觉得你们七星不把我们愚人众的忠告当一回事。”
“当然,既然尤苏波夫先生不认识富贵先生,我们自然会承担介绍的义务。”天权星将尤苏波夫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可以看出眼前这位愚人众大使从未见过千精,“富贵先生来自沉玉谷, 他从小与各种玉石矿物打交道, 对遁玉陵地下矿区的成因与层岩巨渊的地脉紊乱, 都有专业性的见解。”
“喔, 原来是璃月的矿物学家……”
“不, 我是卖海产的。”千精纠正尤苏波夫, 在他露出被耍的表情之前靠近了核心人物的谈话区域, “但当今璃月在矿物造诣上超越我的, 寥寥无几, 所以您大可以信赖我的专业技能,我的能力是被七星认可的。”
他的视线掠过之前与他多有接触的文翰,笑容无害:“虽然我也不知道各位大人是如何发现这一点的,但是我既然能有机会站在这,就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物们对我的期望。”
千精像是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又像是只是猜到,对其他状况一无所知。
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一个好运连连的矿工,侥幸继承船队遗产,侥幸成为岩上茶室的现东家,侥幸被七星看重了身上的价值然后被带到这里罢了。
很能演。已经在私下和千精达成几次默契合作的天权星这样想道,却没有否认千精如今的说法:“上次展会中,富贵先生对遁玉陵出品矿物的解读,犹如先民复现。”
先民复现……
尤苏波夫的目光定在千精身上。
潘塔罗涅在给尤苏波夫借题发挥的机会之前,也曾跟尤苏波夫提及遁玉陵中确实爬出了一个老古董。
九席自称已经解决了那个麻烦,接下来就是他们愚人众的搞事时间,他们能有机会凭借这件事在摩拉克斯的领地里凿一个缺口,而这是尤苏波夫来璃月之后一直想做的事情。
可惜计划不顺,千岩军比他们还早把控了秘境入口,尤苏波夫本来还在腹诽自己会在富人面前矮了一头,如今却琢磨着看起来失手的不止他一个。
潘塔罗涅口中的古董就是富贵吧,这家伙不是活蹦乱跳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吗?
富贵之前在璃月港这么出名,尤苏波夫其实也是听说过他的,刚才让其自我介绍只是想弄清楚这样一个小绵羊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而如今借着天权星的几乎明示,尤苏波夫只觉得自己洞察了一切。
潘塔罗涅这不是把关键线索都漏给总务司了吗,这是执行官棋差一筹还是潘塔罗涅故意拿他当工具人?
尤苏波夫如此腹诽,但无论如何,猜出千精有这样特殊一层身份在的他也认可了千精于此出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那个秘境确实需要懂行的人陪同深入,你们总务司不担心他的性命问题的话,我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他还没忘记秘境禁止璃月人进入的设定。
潘塔罗涅跟他说的。
那位执行官安排的梦之魔神遗恨的复现,那位执行官预料到地脉动荡产生的临时秘境,那位执行官亲口说的璃月人会被侵蚀……
“纠正你的措辞。”越过尤夫波夫的千精没有停步,而是相当自然地踩上了愚人众营地稍高的瞭望位置,“秘境并非不适合璃月人闯入,而是周边的迷障环境会严重影响普通人的神志,所以,千岩军无法靠近秘境;愚人众能顺利靠近入口,是因为附着元素的武器对秘境有天然的吸引力。”
他将借来的望远镜还给身边人,施施然折返回原来的方向:“真正被视作养料的应当是尤苏波夫先生你身边的士兵们才是,就像是埋伏在地底的骗骗花伪装成甜甜花时,会无视啃食它的柔柔羊,会在史莱姆等元素生物接近的瞬间爆发——因为后者才是它们的食谱。”
他深入愚人众营地的动作太过自然,那个被他临时借用了望远镜的游击兵目光呆滞,是戴着面具都能被他人看出的茫然。
尤苏波夫一口气没上来:千岩军都没像是千精这样入愚人众营地如入无人之境!而且他说的——
尤苏波夫沉沉盯着千精:“刚来的时候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敢直接用眼睛判断那边的情况?”
璃月那边也因为千精如今的言行举止吃惊。
唯一情绪毫无波动的甘雨站在天权星和玉衡星身边,静默地看着千精表演。
七星其二的内心活动暂时不说,反正刻晴是将千精在敌军阵营仍云淡风轻的温和样子尽收眼底,她看了眼放任千精与愚人众大使直接对话的天权与玉衡,眼中困惑。
奇怪,这种场合即使千精能发挥决定性作用也应当由地位更高的天权或玉衡主导时局,为什么现在的主动权全部掌握在千精手里了?
知道千精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和愚人众关系匪浅的七星并不知道最近学习待人接物礼仪知识的刻晴开始疑惑千精在总务司到底是什么地位。
他们将话语主动权让给千精只是因为如今他和尤苏波夫的谈话可以理解成愚人众内部谈话而已。毕竟富贵总是和愚人众第九席潘塔罗涅关系密切的。
“我没有只用眼睛妄下定论。”千精挺认真地回应了尤苏波夫的质疑,“我也看到了滞留于营地的地脉紊乱器。”
因为是他吩咐的,他自然知道从梦之魔神传闻再起到归离原上秘境现身的全过程。
都说了策划魔神级别的事件很辛苦的。
他可是精心挑选了梦之魔神这一至今少有记载也不明死亡之地的魔神来扣黑锅呢。
从收集魔神材料,到魔神遗恨复现,再到仙众注目……
虽然跟钟离说只是完善富贵的人设,但是很显然,比起小题大做达成目的,他更希望以小博大,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千精扫视周围。
他的目光没有在隐于天权星与玉衡星身后的甘雨身上多做停留,但他此时的观察,确实只针对那具有麒麟血统的月海秘书,而不是别人以为的愚人众营地里的特殊布置。
他最终将视线落回了尤苏波夫的身上。
“我看到你们在提纯矿区出品的铁矿与白铁矿,冶炼出了混合元素的液态金属,这种东西在千年前的遁玉就是诱惑元素生物的诱饵,如今对骗骗花这类生物的吸引度更是佳酿级别。”
遁玉陵出品的矿物与其他地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可以是混沌的元素集合,其他地方不可能共存的矿石能在遁玉和谐共生,这大大提升此地矿物提纯、冶炼的难度,却也让遁玉成为了矿物产出品种最丰富且用途最多变的城池。
像是把多杂质的铁捣鼓成诱惑元素生物的饵料,只是遁玉矿物最寻常的用途变种。
千精口中说是拿它来吸引骗骗花,但是在场就连刻晴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液态铁真正吸引的目标就是他们之前讨论的梦魇。
刻晴会想起之前所见。
地脉淤口处的漆黑混沌就像是深渊,所以那些丘丘人仿佛受到吸引在边缘起舞,又因为丘丘人本身不具备元素附着,本身也意识朦胧,他们不被梦魇青睐且迷惑。
她的话,因为刚和很多元素生物史莱姆战斗过,身上还留有雷元素与岩结晶反应的护盾,才会在那时候被丘丘人盯上吧。
等丘丘人抬起自淤口点燃的火把朝着抬起剑的她冲来的时候,元素反应就更加剧烈了,她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全凭本能游离在负面情绪之外将丘丘人打败,回过神来身体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恶心的东西如影随形。
那应当就是愚人众试图捕捉的目标。
她与丘丘人的打斗成了催化剂,而护卫与愚人众士兵的争斗,让本就不稳定的淤口颤动,不知名的黑雾飞速蔓延,恐怖的幻觉让她置身深渊,直至少年仙人将她带离阴影……
“我知道你们吸引梦魇的原料,也知道梦魇当时险些把所有人意识剥夺,应当有归离原的高人出手,才将梦魇困在了临时秘境之中。”千精缓缓开口,他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确定自己的说辞始终符合事实的同时,继续推进,“会让千岩军和愚人众协同调查,而非将梦魇直接斩草除根,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证明了,在那元素富集的秘境之中,到底哪类人最危险。”
他不需要说得多有逻辑。
只要足够自信足够自成逻辑说服眼前这些人就对了。
他们也不可能不信他。
他们会相信千岩军是骗骗花忽略的柔柔羊,是狩猎时遇到的麻烦骚扰;他们会相信愚人众是骗骗花锁定的史莱姆口粮,是真正的狩猎目标。
愚人众不怕死。
但是尤苏波夫这种靠关系攀上大使名头的纸老虎就一定怕死。
他拳头捏紧,第一个被信誓旦旦的千精说服,却惊疑不定之前与他交换情报的潘塔罗涅为何有所保留。
“我的分析应该没问题。”千精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点头,“邪眼破坏地脉环境,矿物富集各种元素,如此喂养出来的梦魇被仙力束缚原地,才有可能让人就地收服,进入秘境的条件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只限制璃月人进入。”
他抬眼困惑地看着尤苏波夫:“千岩军可以进,愚人众可以进,只是千岩军穿过迷障艰难,愚人众在秘境中会被作为靶子,但我想只要有能力解决梦魇,哪一方的人进去都无所谓,一起进去也无所谓,限定不让璃月人进去是不为了他们以身犯险吗?”
千精恍然:“不愧是好心的至冬外使。”
尤苏波夫:“……”
他深吸几口气,还是没压下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事实上他从听到千精说出“邪眼”二字的时候就要爆发,撑到千精自己闭嘴,也是他涵养的突破了。
除了进入条件之外的其他信息都和潘塔罗涅说得一模一样,一想到眼前人与遁玉的密切关系尤苏波夫毫不怀疑自己被潘塔罗涅坑了,要不是因为这秘境就是愚人众搞出来的他真怀疑潘塔罗涅拿秘境的事给璃月做人情!
尤苏波夫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时半会儿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天权星在所有人皆保持沉默的一片寂静中,看向了千精。
“看起来这秘境……”天权星微笑,“是富贵先生教愚人众制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