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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赘婿 溯月雪 22812 字 20小时前

沈傲的大哥沈羡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而今在户部任职,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一步步都是按照沈相的规划来的。

可沈相顺风顺水小半辈子,独独在沈傲这翻了船。

一样的板子打下去,沈羡趴在地上抽噎着认错,沈傲眼珠子一瞪,牙都咬松了也不松口。

越打越犟,越打越倔。

单说科举这事,三年前沈傲死活不去,沈相怕伤了他的手不能提笔写字,拎起戒尺就打他的背。

沈傲回头一笑:“直接照手上打吧,何必顾忌那些,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沈相也是个倔脾气,先是把他后背大腿打的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接着戒尺打手,双手鲜血淋淋。

沈母姜茹扑过去拦也拦不住,让下人拽开姜茹,沈相继续打。

眼见着人快没气儿了,姜茹也晕过去了,沈相这才停了手,他气喘吁吁,握着戒尺的手还颤抖着:“我管不了你了!我就当养废了个孩子!”

自那之后沈相就没和沈傲说过话了。

父子二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数月前,沈傲最后一次挨打的时候。

那日他险些踹死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相闷头揍了一阵子,沈傲咬着巾子,一声都没有。

他越没声,沈相下手越重,最后几下打在肩膀,眼见着奔着脑袋去了,姜茹和沈羡挣脱下人扑了上去。

沈傲被母亲和兄长护着,满头大汗淋漓,却也还挤出个笑:“三年了,父亲老了,力气也小了许多。”

就因这一句话,沈相一脚踹翻沈傲受刑的椅子,又是两脚冲着他膝盖,两脚冲着他胸口。

沈傲没再挣扎,脑袋一下就垂下去了。

姜茹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嗓子里挤出来:“我的儿啊!!”

沈相仿佛全不在意,见人还有气儿,便说了句:“送回杭州!让他自生自灭!”这事算是完了。

想起过往种种,沈傲的眼神越发晦涩阴郁。

他恨沈元良,恨到事事和他作对,可现如今又不得不借用沈元良的名号。

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现如今到是有些懊恼。

长生似乎瞧出些什么,只哄道:“公子,往常在京城,咱们也没少打着相爷的名号做事……您也说过,相爷总打您还不许您还手,你借借他的名号,这是应该的呀。”

沈傲没说话,只问他:“若是我自己有这令人心中生畏的名号,岂不更好?”

长生一喜:“公子要科举了?公子天资聪颖,从前在府上大公子的课业向来是不如公子的,若是公子去科举定能高中状元!”

沈傲甩了甩缰绳没说话。

翡翠突然小跑着过来:“小先生,小姐请您过去说话。”

沈傲原本冷着的脸上蓦然生出笑意,方才那些令人不快的念头瞬间飞出脑海。

万般皆无用,唯有小姐高!

“怎么了?”他策马走在甄柳瓷马车小窗外。

他骑在马背上略高些,低头瞧着窗子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尖下颌。

甄柳瓷道:“临近午时了,我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和我一起吗?”

不知怎么,原本相处着还算自然,自从昨日亲密过之后,甄柳瓷反而害羞起来。

沈傲不知为何也红了脸:“自然是要一起的。”

马车停在南三横街外,这里是闹市,临近午时人头攒动,车辆难以通行,只能下车步行。

甄柳瓷走在前面,沈傲负手跟在她身后。

他盯着她柔顺的发丝和在日光下仿若晶莹的耳垂,始终挪不开眼。

街上本就行人众多,又不知从哪冲一伙耍杂技的,趁着人多铺开摊子演了起来。

本就拥挤的人潮变得更加拥挤,有站不住的姑娘直接被推着的朝后倒去,眼见着人海朝着这边涌来,沈傲长臂一伸,直接把甄柳瓷拽进一侧的小巷里。

他拥着她 ,嘱咐长生道:“去把甄小姐的丫鬟找回来,一会去前面酒楼找我。”

长生哎了一声应下。

小巷里没人,沈傲抱着她,一直不撒手。

甄柳瓷红着脸推他:“沈傲……好了。”

沈傲弯下身子,紧紧搂着她,好似受了委屈似的:“瓷儿,我好想你。”

甄柳瓷不禁轻笑:“昨日刚见过,方才也一直在一处了。”

他深深吸气:“不知道,就是想你,昨日刚分开就想你了,方才明明看着你心里也想你,现如今抱着你才好些。”

甄柳瓷的脸越发烫了,她微微侧着头,躲开沈傲炽热的气息,却把一个鲜红欲滴的耳垂送到他嘴边了。

沈傲也不犹豫,先是用嘴唇轻碰了碰那耳垂上的宝石坠子,然后轻轻裹了一口。

如他想象中一般,柔嫩可口。

甄柳瓷浑身一抖,小声斥道:“沈傲!”

本是斥责之意,可小脸红着,声颤着,手还攥着沈傲的衣襟,这话落入沈傲耳中就如同撒娇一般。

她在他怀中挣扎着:“别,别闹了沈傲。”

沈傲深呼吸,缓了缓,不敢再为难她,只撑起身子,在她颊边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吃东西去。”

他大手整个包着甄柳瓷的手掌。

甄柳瓷有些不习惯,稍微拽了拽没挣脱,反而让沈傲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笑着回头看她:“再挣扎待会背着你出去。”

甄柳瓷咬着唇红了脸,微微侧过头去。

第26章 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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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甄柳瓷说起在曹府的怪事:“……曹夫人忽然就变了脸,这事好似是平息了,可我这心里总不安稳,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不该于我这么有利。”

“怎就于你有利了?做出那等丑事,该是他们登门道歉的。”

甄柳瓷淡笑:“说到底,我家是商人,在官员面前顾虑多些。”

沈傲目色沉沉,“你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做决定,任何风险都得由你承担,你顾虑多是很正常的。”

甄柳瓷回以微笑,而后擦了擦嘴:“下午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她想起什么,又问:“先前你给我买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

“怎么了?坏了吗?”沈傲问。

“没有。”甄柳瓷摇头:“我瞧着好看,小兔儿灯寓意也好,我想着买一盏给崔姐姐送去,叫她宽宽心。”

沈傲想了想:“你忙完了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挑,挑好了你正好直接送到崔府去。”

甄柳瓷点头:“行。”

近来生意上的事情简单很多,没有了刚接到贡缎差事时的手忙脚乱,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甄家绸缎作坊所有产出都紧着这十万匹贡缎,现如今支撑着绸缎庄收入大头的是来自蜀地的锦缎。

蜀地商人上次来杭州的时候甄如山还能出门,他亲自见了这些商人,各种品质的蜀锦都涨了价。

可如今,才过去不过数月,这些蜀地商人知晓甄家现状,便又千里迢迢来了杭州,言尽心酸,大倒苦水,目的还是涨价。

甄柳瓷早和父亲商议好了此事如何应对。

甄府主屋,蜀地商人们坐在一处,看着这位款款而来的年轻女郎。

这是甄家如今的掌家人,在他们眼中,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姑娘。

这些商人尊重甄家,却不将这位姑娘看在眼里。

甄柳瓷并不在意这些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她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微笑着看着下方众人:“诸位来之前该写封书信的,若非大事,诸位也不必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蜀地商人中为首的马掌柜面容诚恳:“甄小姐,先前我们也来过,说了现如今的情况,这蜀锦供不应求,不是我们非要涨价,实在是局势所逼啊!”

甄柳瓷淡笑着看着他:“数月前诸位来到杭州,说是蜀中今年蚕丝收成不好,涨了一回,重签了契书。现如今又说今年工人工价涨了,又要涨价。掌柜是把我们甄家人当傻子糊弄了?”

马掌柜连连摆手:“小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

甄柳瓷收敛笑容,拿出契书,面色冷峻地看着他:“马掌柜几次三番要重签契书,那我也提一句吧。这份契书上你们今年要供给我们甄家的蜀锦共计是三万匹,如今已是九月了,陆陆续续送来也有两万匹,剩下一万匹送完,明年起我甄家不再从你那采购蜀锦了。”

做生意比眼光比手段,更要比狠。

两相纠结,难以言和之时,就要比谁更狠,谁能舍出更多。

可比狠不是一味莽撞,也要有章法。

甄柳瓷算过蜀中其他能供应蜀锦的小作坊,若是六七家作坊联合起来,一年也能供应甄家两万多匹锦缎。

这是她的后路,也是她谈判的底气。

固然小作坊散乱不好管理,送来的蜀锦也未必品质统一,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说涨价就涨价吧。

马掌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小姐能做的决定?还是问过甄老爷以后再说吧。若是父亲病着,也可以去问问你大伯。”

此话一出,屋内的商人都低声笑着。

马掌柜也笑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甄柳瓷白瓷一般的笑脸,眼中尽是轻蔑笑意。

甄柳瓷环顾四下,忽而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仿佛山间清风,她低下头,用手绢挡了挡。

“马掌柜不信我能做主?那咱们还谈什么呢?”她起身,目光平静:“来人!送客!”

她回头看了马掌柜一眼:“掌柜若是想着见我父亲一面,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见不到。这事你若是想和我大伯去谈,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事,我若做不得主,那他便是连碰也碰不到!”

她顿了顿,环顾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瞧着我父亲病重,我又是个姑娘家,诸位应该觉得我甄家此刻危及存亡,所以才不把那契书当回事,几次三番硬要涨价!做生意若是这么做的话,我看诸位的作坊也开不了多久了!”

甄柳瓷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蜀地商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甄柳瓷也没准备给他们当场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遍送客,而后起身就走。

行至廊下,她面色还冷着,翡翠小声道:“小姐,这事今日也没结果啊……”

甄柳瓷声音清冷:“哪那么容易一天就聊出结果来。他们在杭州城且得逗留一阵子,去见见我大伯,再求见我父亲几次,等碰了壁,就知道来找我了。”

她可以等,也不怕等。

甄柳瓷自打进入生意场上来,越来越不在意旁人的轻视,因为这轻视毫无作用,更无伤害。

这些日子她在生意场上行事光明磊落。

所谓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送走蜀地商人,她又开始查看作坊账本,处理各项事宜。

稍微忙完一阵子,再一抬头发现天早就黑了。

中午还和沈傲说好了一起去夜市买灯笼,而今看来,是要错过时间了。

甄柳瓷微微皱眉,急匆匆往府外走,还未登上马车,就见不远处门外有一处幽微亮光。

她心中一动,脚下也变快了,走过去一看,正是沈傲。

他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抱臂靠着墙,身后长生提着两盏灯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长生不知说了什么逗他一笑,他原本细长淡薄的眼神瞬间褪去冷意,面色也因这橘黄温馨的灯光平添几分柔和。

见她过来,他也迎了上来,沈傲还未开口,甄柳瓷便说:“实在对不住 ,是我误了时间。”

沈傲并不生气,只微笑着看向她:“你忙,我知道。”

甄柳瓷也笑了:“等了很久吗?”

“还好,也是刚来。”身后长生把那小兔儿灯递给翡翠,又把一盏小螃蟹灯交给沈傲。

甄柳瓷还疑惑:“怎么买了两个?”

沈傲道:“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已经有两个了,都在屋子里挂着呢。”

“这个不一样。瞧见了想给你买就买了。”他逗她:“怎么?你不想要?”

她伸手接过沈傲递过来的灯杆,瓮声瓮气道:“想要。”

沈傲不说话,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甄柳瓷被看的脸上发烫,赶紧道:“我要去送去崔府,你……”

沈傲叹气:“我陪你过去,在外面等你,再把你送回甄府。巴巴等了你这么久,你这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可不甘心。”

虽说来回送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沈傲光是能看着她心里就舒畅。

马车到了崔府,甄柳瓷下了车,翡翠在她后面提着灯。

临近府的时候她回头朝沈傲看了眼,沈傲回以一笑。

刚迈进崔府,甄柳瓷便察觉气氛不对,翡翠拽住个下人一问,才知道是崔妙竹晕倒了。

甄柳瓷瞬间面色一紧,低声嘱咐道:“把灯拿出去,别叫人瞧见。”这时候再送灯来就不吉利了。

翡翠应声,转身往出走,甄柳瓷则是去了崔妙竹的院子。

院子里早就乱做一团了,崔父崔母急的团团转,崔宋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甄柳瓷扶着将晕未晕的崔母询问情况,这才得知,崔妙竹这些日子本就害喜,吃的还少,晚间喝了几口汤就说要躺下休息,结果刚走到床榻那,身子一软就晕过去了。

崔母乱了方寸,只哽咽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甄柳瓷眼见着崔父崔母爱女心切,屋内俨然一副慌乱局面,于是冷静询问:“可请了郎中来?”

崔妙竹大哥道:“请了宝春堂的郎中,往常都是他来给阿竹安胎的。”

甄柳瓷又问:“我前些日子请许太医来给姐姐诊脉,他可来过?”

崔父急道:“来过,来过!方才我也想着请人过来,可是听说他性子极其怪,不知能不能请得动啊。”

甄柳瓷在屋里寻了纸笔,草草写了个条子递给崔妙竹大哥,“崔大哥,你骑快马去请许太医来,带着我的条子。”她顿了顿:“他收了我一套宅邸,见了我的条子不能不来。”

崔父双眼欲垂泪:“好孩子,你来的及时!多谢你!”

甄柳瓷赶紧道:“崔姐姐于我如同亲姐姐一般,伯父放心,我定全力相助。”

这时宝春堂的郎中从中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熬一碗参汤吧,最好是老参。”

崔妙竹自打患病,奇珍药材崔家备了不少,一听说要百年老参熬的参汤,崔母毫不犹豫就遣人去熬。

崔父急问:“家中还有一根犀牛角,可能用上?”

郎中面色犹豫:“犀牛角活血药性强,用了之后怕是难保胎儿。”

崔父:“我只要我女儿平安!”

郎中:“我正想说,崔小姐身子太差,若是此时用了犀牛角伤了胎见了红,她醒来的机会就更小了。”

崔父一时怔愣,摇晃两步,险些晕倒,崔宋林更是呜呜地流着泪。

甄柳瓷回忆脑中所记,上前问道:“羚羊角可否有用?”

郎中迟疑:“或可一试,只是我没这个把握,方才听小姐说,去请了宫中太医?还是先把药材取来,看他能不能用吧。”

崔父回了神:“家中没备羚羊角啊!”

甄柳瓷安抚:“伯父别慌,我是存了一根在药材铺子里的,我叫人取来去。”崔宋林擦擦眼泪急忙起身:“我去!”

他呆在这也是心神不宁,不如为阿姐做点什么。

甄柳瓷连忙又写了个条子给他。

崔宋林急急忙忙出了门,眼泪未干,流个不停。

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拽住了,崔宋林迷迷糊糊定睛一看,是那与他有过争执的甄家教书先生,于是急道:“你别拉我!我有急事!”

方才翡翠出来送灯,沈傲也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上下打量着崔宋林,问道:“你去哪?做什么?”

他呜咽着,急的直跺脚:“我去给阿姐拿药!”

沈傲皱眉:“你真是急蒙了,也没套马,你就这么走着去吗?”

“我,我忘了,我回去套马。”崔宋林急匆匆往回走。

沈傲啧了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条子:“在这等我!”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崔府里,甄柳瓷面若平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纹丝不动。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崔家宅邸,回望夜空,一片无边的浓稠黑暗。

她想起哥哥溺亡的那夜,震天的哭声犹在耳边,母亲无助的手仿佛扔在空中挥动。

甄柳瓷握紧拳头。

夜里的风吹起,衣衫紧贴在身上,廊下灯笼随风而动。

甄柳瓷缓缓敛眸,掩藏住眼底的无尽悲戚——

作者有话说:会好起来吗?

本章所涉及的药材、功效均为杜撰。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第27章 沈傲,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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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看向崔妙竹所在的屋子。

许太医已经到了,他有经验,懂得活用羚羊角,此刻正在给崔妙竹施针。

甄柳瓷沉沉吐气,而后招手让翡翠俯耳过来,低声道:“让沈公子回去。”

提起沈傲,甄柳瓷又想起别的。

现如今做过亲密之事……

她先前同沈傲说过,自己绝不嫁人,那他和自己做了亲密之事,是不是就是说,他心里是知晓也愿意入赘的?

沈傲的衣衫永远熨帖得体,她认得那些布料,价格不菲,所以他一定是富贵子弟,只是不知家中是经商还是做官的。

他是北方口音,没有父亲却依旧能如此体面的生活,他家应该是个大家族。

姓沈,居住在北方,又是大族,还是谢先生的学生……

甄柳瓷皱起眉细细思索,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却并没有抓住。

甄柳瓷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

两情相悦最是可贵,沈傲说他喜欢自己,她对沈傲也是喜欢的。

富商好说,家中是做官的也无妨。

甄柳瓷想,她愿意花钱。

这世上许多事都可以当做生意来看待,譬如婚事。

她可以给出一个让沈傲家中无法拒绝的价格。

她有这个底气。

崔姐姐和宋郎君很是恩爱,这让她有些羡慕。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崔宋林,回想起先前她来探访崔妙竹的时候。

崔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好,每顿饭都吃得好,是想到他就有春暖花开的感觉,是按捺不住的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就是沈傲了,甄柳瓷想,就是他了。

她抬头看着崔宋林,这人是崔妙竹的此生挚爱,崔姐姐一定不想看到崔宋林如此慌乱无助的模样。

于是甄柳瓷起身,招呼崔宋林道:“宋郎君,坐一会吧。”

崔宋林的眼睛早就肿成一条缝了,他努力睁了睁眼,满脸茫然,过了会才哦了一声,而后缓缓走到椅子边。

刚要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甄柳瓷行礼。

“今日多谢甄小姐鼎力相助。”他抽噎一声:“事发突然,家里都慌了,我更是个没用的!不能帮阿姐主持大局……”说着说着他又要哭:“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甄柳瓷上前安慰:“别哭了,太医都来了,会没事的。”

崔宋林哽咽着,喃喃道:“阿姐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我一定不活了

……”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崔宋林点头,拍了自己嘴巴几下。

一侧崔父崔母静坐着,早没了说话的力气。

兵荒马乱的一夜即将过去,眼见着天亮了。

许太医挽着袖子出来了,朝着众人点头:“没事了。再睡一两个时辰就能醒了,日后她若是害喜吃不进东西,就给她喝糖水,吐也得喝,切记切记。”

屋内众人大喜,崔母急着上前追问:“若如此,就能保住我女儿和孩子的性命吗?”

许太医一愣,只微微摇头:“不好说……”

只这一句话,屋内的喜悦气氛瞬间消散。

崔父叹着气拿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许太医客气了一下,然后收进袖中。

甄柳瓷比崔家人平静很多,知道崔妙竹没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轻松了些,却没表现在脸上。

正欲离开之际,崔父叫住她:“孩子,好孩子。从前我觉得甄家男丁早亡,这家算是完了,今日我看你临危不惧,冷静自持……从前是我看错了,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日后杭州生意场上,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甄柳瓷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突如其来的认可,但她还是报以微笑:“伯父这话太客气了,崔姐姐于我来说仿佛亲姐姐一般,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转身朝外走,崔宋林出来叫住她:“甄小姐。”

甄柳瓷回头,他道:“夜里我出门去取药,慌张的不行,忘了套马坐车,在府外碰见了你府上的沈先生,是他骑马帮我的取来的。你帮我多谢他。”

她点头:“好。”

崔宋林摸了摸耳朵,又道:“之前我和他……打过嘴仗,现在看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嘴损,但是心不坏。”

迎着朝阳,甄柳瓷笑了笑:“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走出崔府,她上了马车,马车行进,甄柳瓷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泪水盈盈,车外忽然传来沈傲的声音:“那崔家小姐没事了?”

甄柳瓷打开小窗,看见他的身影一时有些惊喜:“嗯,没事了。”她又问:“你没走?”

沈傲看着她:“我怕你有什么事找我,没敢走。况且我说了要送你回甄府呢。”

他面容诚挚,这话让甄柳瓷心里一暖,抿着嘴笑了笑,她说:“多谢你。”

沈傲也笑了:“都没帮上你,你谢什么。”

甄柳瓷低下头,没叫他瞧见自己的神情,她低着头喃喃道:“你在这就好,总之多谢你。”

这话没人听见。

崔、甄两府离得不远,这一路上甄柳瓷都斟酌着,想着如何开口询问沈傲是否愿意入赘,可她实在羞赧,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真是奇怪,面对易云、曹润安,这些话她都能毫不犹豫的说,偏到了沈傲面前,她犹豫了。

到最后终于是下了决心,甄柳瓷推开小窗瞧着他,小脸红的像桃子似的,她眼神躲闪着,小声问:“沈傲,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甄府门房小厮就跑了过来:“正赶上小姐回来了!小姐!大老爷来了!”

说的是甄柳瓷大伯。

甄柳瓷瞬间正了神色,问他:“何时来的?”

小厮:“刚进府,说是求见咱家老爷。”

定是为着那蜀锦的事。

甄柳瓷下了马车,沈傲问她:“你刚才要说什么?”甄柳瓷回头看了看沈傲,想着现在时机或许不对,于是道:“下次再说吧。”

她走了两步之后站定回到:“我要忙一阵子,忙完了我遣人去请你。”

沈傲自然知道她肩上担子重,事情多,又难处理,于是也没纠缠,只嘱咐道:“按时吃饭,再累也要好好休息,不可像今晚这般整夜熬着不睡。”

甄柳瓷微微瞪大眼睛,暖意流过心间,她灿然一笑:“好,你也是。”

清晨的日光照进她淡茶色的瞳仁,璀璨如碎金。

甄柳瓷进府后问身侧下人:“父亲起了吗?”那人答,“已经起了。”

于是她回院更衣,简单洗漱一番,重新梳了发髻。

来到甄如山院子的时候,甄如山正准备用早饭,见她来了,白姨娘关切道:“昨日你遣人回来说崔大姑娘不太好故而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忧得很,现在可是没事了?”

甄柳瓷点头:“太医来看过,没大碍了。”

甄如山招呼着甄柳瓷坐下:“瓷儿还饿着吧,一起吃些早饭。”

白姨娘给她盛粥:“早上清淡些,只有白粥。”白姨娘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吧。”

白姨娘还未落座,忽然又急道:“哎呀!小姐爱吃鱼片粥!”说完就要往小厨房走。

甄柳瓷赶紧拦住她:“白粥就好,姨娘不必麻烦。”

白姨娘开始挽袖子:“不麻烦,很快就好了。”说完话的时候人都已经在屋外了。

甄柳瓷让翡翠把人追回来,甄如山又拦住她:“她愿意为你做这些,待会你吃几口,让她高兴高兴。”

甄柳瓷自然明白,点头说好。

一个是没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是没了母亲的孩子,仿佛寒冬中互相依偎取暖的旅人。

甄如山先开口:“你大伯正在主屋坐着呢。”

甄柳瓷神色淡淡:“我知道,不急在这一时见他,让他等一会吧。”

甄如山忽而轻笑:“瓷儿知道该怎么回他?”

“自然知道。”

甄如山欣慰,伸臂拍了拍甄柳瓷放在膝上的手:“瓷儿现如今是能独挡一面的生意人,爹爹高兴。”话说完,他以手攥拳放在唇边,压下几声咳嗽。

甄柳瓷关切地看着他:“爹爹身子不舒服?下午我叫许太医来看看。”

甄如山不推辞,只点头说好。

他又问:“听说前日你去清平山求批语了?咳咳,算的什么?”甄如山咳嗽着。

甄柳瓷原本舀粥的手一顿,想起那句“红烛两次明灭,才得情郎乘轿来。”,而后很快说到:“去的突然,那和尚说不合规矩,没给我看。”

“嗯……”甄如山轻声:“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呢,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

“是呀。”甄柳瓷轻轻点头。

白姨娘端着粥碗进来,轻轻放在甄柳瓷面前:“小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甄柳瓷笑着舀一勺鱼片粥,咽下去后朝白姨娘道:“姨娘做粥最好吃,这比外面酒楼里卖的还好吃。”她玩笑道:“莫不如我开个酒楼给姨娘,让姨娘掌勺做大师傅吧。”

这话哄得甄如山和白姨娘都笑了。

甄如山道:“你姨娘忙起来可没时间给你做了。”说完又咳了两声。

白姨娘红着脸:“我哪有那个本事呢?把老爷和小姐伺候好,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把小菜碟子往甄柳瓷面前推了推:“小姐多吃些。”

甄柳瓷把一碗粥吃光,擦了擦嘴,而后道:“我去见大伯了。”

“去吧。”甄如山面色平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忌我。”

“我知道了,父亲。”-

甄府主屋。

甄柳瓷迈过门槛:“大伯来的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甄正祥瞧着她:“你父亲呢?起不来床吗?”

甄柳瓷落座,也不说废话:“大伯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甄正祥道:“蜀锦供应是大事,这事你小孩子没法做主,我和你父亲谈。”

甄柳瓷不说话,一双杏眼眸色深沉,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心中通透了然。

“哦。”她淡淡道:“那大伯等着吧。”

说完起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个宝宝的营养液,每一瓶营养液对我来说都很重要,爱你们![黄心]

另外感谢执夙宝宝和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沈傲看着手上的投雷单子,问甄柳瓷:“这‘毛血旺’是什么东西?”

甄柳瓷接过单子看了眼:“我遣人问过,说是后世的吃食,口味辛辣。”

“哦,你爱不爱吃,我给你搞一份尝尝?”

甄柳瓷认真想了想:“我还是更爱甜食。”她顿了顿:“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今晚就吃尝尝这道‘毛血旺’吧!”

第28章 “沈傲,我招你入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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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把甄正祥晾在那就走了。

伯父也不是小孩子,闹一闹就想有糖吃未免太不现实。

她事情多,没办法哄着长辈,除了晾在那还有什么办法?

晾久了,脸上发烫了,大伯就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了。

甄柳瓷忙着清点库存,联系蜀中其他作坊,这一通忙完都到下午了。

午饭她随便应付了一口,手头最后一封书信写完送出去,甄柳瓷起身洗手,随后问下人:“大伯还在呢?”

“是。”

“送饭了吗?别给饿着了。”

“送了,也吃了,就是没吃多少。”

“吃了就行。”

甄柳瓷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又问:“来请几次了?”

下人回忆:“嗯……上午四次请老爷过去,老爷都说身子不适,下午请您过去两次,算上这次是第三次了。”

翡翠在一旁道:“这大老爷还真犟,见不到人就不走呢!”

甄柳瓷淡淡:“他不会走。”他收了蜀中商人的银子,拿了钱自然要替人办事。

她擦干净手,带上镯子戒指,这才开口:“那我去看看吧。”

她走进主屋,甄正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甄柳瓷落座后开口:“大伯定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等这么久,要不我替大伯去看看父亲,看能不能请动他?”

甄正祥皱眉叹气:“何必敷衍我。”他停了一下,终于是说到正题:“我听说今年和蜀中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你准备换作坊了?”

“谁说的?”甄柳瓷看着他,貌似不解:“这事还没聊完呢?”

她如实解释:“昨日我也说过,现如今用的鼎正作坊不会做生意,几次三番要涨价,我原话是,若这次还要涨,契书到期后我就换作坊。”

甄正祥:“我觉得这鼎正作坊的蜀锦品质上乘,咱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作坊呢?”他拿出一副长辈口吻:“他要涨价,涨的不多就随他去吧。你现在事情多,又忙,重新找作坊太费时间。”

甄柳瓷审视的目光瞧着他,静静看了许久,看的甄正祥身上发冷,甄柳瓷才忽而一笑:“伯父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伯父收了鼎正作坊的银子,联合外人一起坑我呢。”

甄正祥一愣,而后义正言辞道:“你怎能这样揣测长辈!”

她不卑不亢:“不然我要怎么说?大伯,现如今贡缎供应的勉强算是及时,京中铺子几乎都靠着出售蜀锦撑着,再涨价,成本都包不住。做生意,银钱流动,牵一发动全身,绸缎铺子是甄家生意大头,若是这一处周转出了问题,米行、酒楼的盈利全拿去补也补不齐这个大窟窿,到时候怎么办!”

甄正祥不以为然:“你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且说当下,鼎正作坊涨价事出有因,你又何必一副小姑娘做派,故意跟人作对?”

若是以前,甄柳瓷定会因为这话生气委屈,夜里免不了再掉两滴眼泪。

可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张嘴闭嘴一句话而已,她若在乎,这句话就伤人,她若不不在乎,这话就没用。

且生意场上,管他什么小姑娘做派男人做派,于她有利的做派就是好做派。

“大伯。”她声音平和:“你不做生意,自然不知道做生意的辛苦。若今日我同意鼎正作坊涨价,明日桑农蚕丝涨价,我买不买?后日其他作坊供给绸缎涨价,我要不要?开了这个头,后续供应作坊我如何管理?”

甄正祥被堵的说不出话,甄柳瓷又道:“此事我已有决断,你也不必劝我了。你若和鼎正作坊的人有联系,就去告诉他们。我今日已经将联系蜀中其他作坊的信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快用晚饭了,大伯吃过再走?”

甄正祥不愿被她压一头气势,起身一甩衣摆,赶在她之前走出主屋。

这做派实在孩子气,甄柳瓷不禁轻笑。

第二日蜀中鼎正作坊的人就登了甄柳瓷的门,言辞恳切,说是自己担下成本,不会涨价了。

甄柳瓷笑脸相待,又定了杭州城最大酒楼的雅间给他们一行人饯行。

临走时礼品装了两车,算是做的尽善尽美。

翡翠还问呢,“小姐对他们这么好,是准备明年还用这家?”翡翠不懂生意,却也知道这作坊出尔反尔实在不对。

甄柳瓷解释:“不会用了,过阵子我亲自去蜀中一趟,把新作坊的事情敲定。”她教导翡翠:“不用跟鼎正作坊的人撕破脸皮,咱们这礼数是做给其他作坊和铺子看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甄柳瓷变的更忙了,忙的没时间好好吃饭,没时间睡一个好觉,更没时间去想和沈傲之间的事情。

这段日子甄如山的身子忽然变差了,虽不及先前晕倒那么严重,但甄柳瓷时常去看他,只觉得父亲的身体日益没了生气。

半个月前还能坐在桌边和甄柳瓷一起用早饭,现在只能让白姨娘端着碗,坐在床榻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

许太医来看过,只说他年轻时操劳太过,早年间在码头卖过苦力,做起生意之后又整日整夜的殚精竭虑,能拖着一副惨躯到现在,已经很是不易了。

许太医看着甄柳瓷认真说:“你父亲应当是很不放心你,所以求生欲望很强,这才能活到现在。”

甄柳瓷听见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似她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众人走后,甄柳瓷握着父亲干枯如朽木一般的手掌,泪如雨下。

这大手曾为她撑着天,现如今眼看着父亲倒下,甄柳瓷没觉得天塌了,只觉得人生苦涩,岁月漫长,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站在原地徒劳地攥紧拳头,到最后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她这几年从不敢感受快乐和品味幸福。

说的极端些,每当她觉得自己幸福和快乐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因为每当这时候,头顶上悬着的那把生锈钝刀就会猛地刺过来,反复割在她的脖颈上,带不走她的命,却要狠狠地从她生命中夺走什么。

她因为沈傲送来的一盒盒点心感到欣慰快乐,又因为那空屋里的吻感到细小幸福,现在轮到她还债了。

坐在父亲床榻前的时候,甄柳瓷想,那晚她留下了崔妙竹,那现在要走的,会是父亲吗?

甄柳瓷没再去求神佛。

早年间她都求遍了,什么都没改变,亲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

甄柳瓷搀扶起哭的腿软的白姨娘,声音冷静:“姨娘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去找了许太医,送了不少银子,想动用许太医的人脉请太医院正来看看。

许太医面露难色:“甄小姐,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太医院正何等身份,请过来给个庶民看诊,实在是……”

他举了个例子:“皇城根下,沈相管教孩子险些失手将次子打死,这都请不动太医院正来看啊。”

除非陛下恩赏,否则甄家就算把生意做的通天了,也见不到太医院正。

甄柳瓷淡然:“我不是不相信许太医的医术,实在是走投无路,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许太医叹气:“我说实话,即便是通天的手段请到了人,京城到杭州水路最快也要半个月……”

甄柳瓷面色苍白,垂眸点头道:“我知道太医的意思了。”

许太医瞧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乌青的眼底,说道:“甄小姐得休息一下了,你可不能再倒下去了。”

“我知道,我的身体我清楚。”

甄柳瓷起身欲走,许太医叫住她,犹豫着开口道:“这话由我说甄小姐或许不信,可民间‘冲喜’的说法,甄小姐或可

一信。”

甄柳瓷瞧着他,他又说:“甄小姐也说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能试的都试一试吧。”

她思考片刻,而后点头道:“好。我准备一下。”

这些日子甄家的变动沈傲也知道,他记着甄柳瓷的话,她忙完会来找他。如果没找他,就说明她还是很忙。

沈傲没要求见她,只是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往甄府送吃食,一开始还是让长生去送,后来都是他亲自去的。

他亲自见一见翡翠,问一问甄柳瓷的情况,本意是让自己心安。

可每一次……

每一次。

翡翠的话都让他更加担心甄柳瓷。

“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

“昨日又没睡好。”

“昨日夜里忽而哭着惊醒了。”

“晨起还好好的,中午吃过饭忽然吐了出来,再就吃不进去了。”

沈傲终于是按捺不住,换上甄府小厮的衣裳在翡翠的帮助下混进甄府。

他没敢直接过去,怕打扰她,怕让她分心。

沈傲远远看着甄柳瓷坐在桌前吃饭,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三个下人来找她,各自要问的事情都不同。

筷子刚拿起来就又得放下去。

这场面看的沈傲来气,心想这甄府下人难道都是饭桶,非得什么事都问过她才行?就这么没眼色?非得在人吃东西的时候过来吗?

翡翠解释,这是甄柳瓷要求的,她怕自己误了事,要求下人随时有事随时过来。

沈傲叹了口气,不再骂人,眼看着她最后好不容易吃了几粒米,然后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沈傲皱着眉,终于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你这样辛苦,还不吃东西,这怎么行?”

才半月不见,人瘦的都撑不起衣裳了。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沈傲,忽而眼圈一红,喉头一哽。

沈傲皱着眉,气冲冲坐下,拿过勺子用肉汤拌了饭,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善:“吃。”

他做这些并不熟练,冷着脸不知在气什么。

甄柳瓷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混着饭,吃进嘴里,苦涩难言。

她身侧,翡翠和长生都抹着眼泪。

沈傲用拇指揩过她的脸,强忍着心疼,又舀了一勺拌饭喂她。

就这么吃了三口。

甄柳瓷努力咽下最后一口饭,流着泪,瘪着嘴,轻声问他:“沈傲,我招你入赘,你愿不愿意?”

总归是要冲喜的,总归是要招赘的。

易云会做生意,曹润安家中有背景,可她不想要这些人,她就想要沈傲。

甄柳瓷早慧早熟,从不任性,只在沈傲的事情上几次三番的由着自己的心来做决定。

她想要他,只想要他。

可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凝滞。

屋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就连鸟鸣声也渐渐微弱。

好似这世上的一切都等着沈傲的答案。

“当啷”一声,沈傲手中的勺子坠地,裂成碎片。

沈傲骤然起身,面容惶然甚至有些无措。

没了素日的狂傲自定,也没了一贯的玩世不恭。

“我……我……”

他说不出话,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他都说不出口。

第29章 (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定睛瞧着他,她从未在沈傲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方才暖起来一点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喃喃不可置信道:“……是我会错了意?”

过往种种依次在脑中浮现,甄柳瓷一边盯着他,一边在脑中细细思索。

是自己会错了意吗?

不应该的,她想,自己不是莽撞之人,且沈傲种种行径,当真是爱护她。

她微微开口,还未继续发问,沈傲却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翡翠急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要去追,甄柳瓷喊住她:“不必追!”

她紧紧闭眼……

终究是两手空空,想要的都得不到,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懂,她全都懂。

甄柳瓷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摇晃着稳住身形,翡翠冲过来拥着她:“小姐!”

甄柳瓷按着额头,缓缓道:“叫府中管事过来。”-

谢翀从外回家的时候听说有客到访,他笑着进了主屋,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骤然冷了脸。

“滚出去。”谢翀冷冷道。

沈傲颓然坐着,弓着身子双臂撑在腿上,双手覆着脸。

在听到谢翀声音的一瞬间,他抬起头,本意应该是要笑,结果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嘴角眼角俱是朝下,他声音暗哑颤抖:“先生,你帮帮我……”

谢翀是何等智慧,结合如今甄府现状他已经猜出大概。

看着沈傲低沉的脸,他只无奈叹气,最后问道:“你说清楚,什么事?”

沈傲定定看着他,忽而苦笑:“她说……要招我入赘……”

谢翀皱眉:“你拒绝了?”

沈傲低下头,许久才道:“没有……我没回答,我……跑了。”

像个卑鄙的骗子,像个怯懦的小偷。

至此,谢翀心中了然。

于是叹息,问他:“她急着招赘,是因为要给她父亲冲喜,你知道吗?”

沈傲怔愣,缓缓摇头。

谢翀又问:“所以我几次三番让你别去招惹她,你为什么还要去!”他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竟拍起桌子。

沈傲看着他,双目通红:“老师,我忍不住!我喜欢她!我忍不住!”

谢翀无奈摇头:“沈傲,你是一贯的心高气傲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你就没想过,你忍不住,她动了情,两情相悦之际你硬要走!她怎么办!”

沈傲缓缓:“我以为,总还有一两年时间,一两年之后许是我淡了她也淡了,倒时自然就分开了。”

“可笑啊……”谢翀道:“你以为,你以为,这世上一切都要照着你以为的来吗?”

“你不愿意入赘,你看不起赘婿,你总说赘婿低贱。你说易云烂忠厚,曹润安卑鄙,你又比他们强在哪呢?!”

谢翀揶揄:“你不是说要好聚好散吗?你不是说不会亏待了她吗?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沈傲低头道:“……我去帮她请太医院正,我娘和皇后娘娘是闺阁好友,有我娘开口,能成的……”

“呵。”谢翀笑他:“沈公子真是通天的手段。”

他淡淡:“是啊,你娘是高门贵女,皇后娘娘的好友,你爹是当朝权臣,一人之下。沈公子好大的威势啊。”

谢翀冷笑:“你就用你这身份,用你那不值钱的感情,欺负她一个没了娘的姑娘家!”

话锋一转,谢翀骂道:“沈傲!她小小年纪做生意,多少人欺负她!怎么连你都欺负她!”

沈傲伸手捂眼,再说不出话来。

谢翀看着他:“你若真流下几滴眼泪,我便当你还有几分真心。”

沈傲深深吸气,放下手,一双眼睛血红湿润:“先生,你帮帮她。”

谢翀定定看着他:“我会帮她,却不是因为你。”

“沈傲,你在京城做事不计后果,是因为你有个好爹,你看不惯他,可他也确确实实给你擦了屁股。现如今是你自己造的孽事,你也该好好想想了。若你这一辈子就要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我无话可说。”

“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没教过你这些。”谢翀起身不再看他:“你走吧。”

沈傲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有些踉跄。

“先生,我愿意娶她,我是愿意的……”

谢翀皱眉看着他,只缓缓叹息:“走吧。”-

次日谢翀登了甄府的门,将沈傲的身份背景全盘托出。

“他家事复杂,这事怪我,没全盘托出……”谢翀皱眉自责道:“竟误了你。”

甄柳瓷面容苍白,愣了一时,随后淡淡笑着。

“原来如此,我只当他府上是小富之家,没想到竟是这样高的出身。是我高攀了。”

谢翀惊讶:“

甄小姐莫要这么说,总归是他对不住你,他是我的学生,此事责任在我,我替他像你道歉。”

谢翀说罢就起身行礼,甄柳瓷拦住他:“先生不必介怀。”她扶着谢翀坐下:“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我不是那种人。”

她面容沉静,只是眼下乌青透着些脆弱:“日子还得过下去呢,这些事都算不得大事。”

谢翀没想到她这般冷静,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正想问那冲喜之事是否要暂缓,却见甄府管事走了进来:“小姐,这是今日预备送出的聘礼,聘雁,聘帛,还有招赘文书,您过目。”

甄柳瓷接过单子草草看一眼:“送过去吧。”

谢翀疑惑:“这是……?”

甄柳瓷解释:“总不能因为他误了我的事……”她似是想起什么,召唤翡翠取来请帖。

“婚事办的仓促,男方家虽没要求,只是我甄家招赘总是要给足人家体面的,届时还请先生赏脸。”

谢翀讪讪接过请帖,见这上面的日期写的事三日后。

“定的谁家?”他疑惑道。

“城北高家,先前相看赘婿时就有这位高郎君,虽不如易云,但胜在懂事听话,昨日我便遣人过去询问了,我这婚事办的急,高家也并没有不情愿,很体谅我。”

谢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疑惑道:“甄小姐并不喜欢这人。”

甄柳瓷呵呵笑了两声:“冲喜而已,喜不喜欢都不妨事,招进来我好吃好喝供着,若我父亲病情真有好转,我额外有赏。”

“怎么不招易云呢?”谢翀更疑惑。

甄柳瓷无奈苦笑:“他……对我有情而我实在对他无意,我不想伤了他。不如找个相互无情的,这样比较简单。”

谢翀无话可说,他起身欲走,却还忍不住道:“沈傲他……”

“先生不必说了。”甄柳瓷打断他:“我知道他当真喜欢过我,我也是动过真情的,可他身份高贵不会入赘,而我守着家业不会嫁人。”

她微微红了眼眶:“缘分浅薄,这样分开就很好。”

她替他解释:“他应当有诸多难以言说的不得已,我理解。”她笑了笑:“我也不是个孩子,这世上不会一切都顺着我的意,不是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道理我很早就懂。”

谢翀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道:“三日后我一定到。”

甄柳瓷微笑。

“多谢。”她说。

谢翀带着请帖回府,却又见到了沈傲。

他依旧颓然坐着,身侧小桌上放着一盒点心。

谢翀没言语,猜到大概,他又去送点心了,可甄柳瓷怎么会收呢。

他把请帖拿出来,推到沈傲面前。

“别再过去了。”谢翀说。

沈傲抬头,怔愣着看着那请帖。

甄柳瓷旁边的名字,他不认识。

他心爱的姑娘要和旁人成亲了。

沈傲甚至没有资格去生气去悲愤,因为如果那日他点了头,今日在请帖上的就是他的名字。

可他没点头,他畏惧世俗眼光,担心流言蜚语,守着他的自尊自傲。

他想,自己不如崔宋林。

“先生,她分明不喜欢他。”他知道这个高郎君,她相看的每一个赘婿人选他都记得,这个高郎君只和她喝过一次茶,说过两句话。

他宁可她招易云入赘,起码易云真心喜欢她。

“沈傲,别再去打扰她。”谢翀没回答他,只又说了一遍。

沈傲低着头问:“她提起我了吗?”

谢翀如实:“她说……她知道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是真心的,能理解你的苦衷,她都懂。”谢翀看着他,平静道:“沈傲,她甚至为你想好了说辞。”

这一句句话像利刃直直插进沈傲心里。

他想起自己的诸多行径,仿佛看见那碎裂的瓷勺重新拼合在一起,又飞回他手上,好似那日他没换上小厮的衣裳,没进甄府。

再往前,他没拉起她的手,没亲吻她的耳垂,他也没有在小巷中拥抱她。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他没有在空屋中情难自抑的亲吻她,他没去清平山,没在那个月夜与她争执,没在郊外给她赶马车,最终,他没有去甄府做她的小先生。

他也没有在初见时,在那日谢翀府上,朝她衣领里扔果子。

他依稀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或嗔,或笑,或怒,生动可爱。

可那些表情渐渐模糊,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只有她流着泪看向自己,问道:“沈傲,你愿不愿意……”

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扔出那枚果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故意假扮深沉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偏要逗她哭。

现如今她真哭了,当着自己的面,哭的那么委屈无助。

她是因为自己哭的,可他却没身份哄她。

沈傲想起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甄柳瓷的那天,那个天地宽广的雨后傍晚,如今这回忆像一把剑,从头到脚穿过他,把他钉在原地。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却又快速回到现在。

沈傲看着那张请帖,摇晃着起身。

“好。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第30章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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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府开始筹备起甄柳瓷的婚事。

张灯结彩,入目皆是一片红色。

为了达到冲喜的目的,甄柳瓷要把这场婚事打造的极尽张扬。

甄柳瓷亲自去崔府送请帖。

崔妙竹自打那日昏倒醒来之后身子好了些,能在院里行动,也不害喜了。

她拽着甄柳瓷坐下,而后道:“我早给你备了一份大礼的,只是没成想你这婚事这么突然。”

甄柳瓷苦笑:“没办法。”

崔妙竹也没说什么,只说:“阿林那日还和我说,瞧着你和你府上那个小先生走得很近,我还以为……”

甄柳瓷低头不语,崔妙竹似是察觉什么,也不再说话,只拿出一本小册子悄悄塞给她:“你别声张。拿回去悄悄看。”

甄柳瓷一下就猜道这册子里是什么内容,顿时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有些烫手:“姐姐!”她红了脸。

崔妙竹只笑:“我怕你姨母一心挂念你父亲没时间给你弄这些,你又没了……总之我给你备着了,不叫你大婚当夜一头雾水,哈哈。”

甄柳瓷无奈:“姐姐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这样……”

“啧,你这丫头,关心你还有错了?”她低声:“拿回去好好看看。听见没!”她故作嗔怒。

“知道了。”甄柳瓷好声应着。

崔妙竹叹气,摸着她的脸:“才多久没见,你瘦成这个样子,下巴都扎手了,瞧着比我都瘦弱。”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瘦些,穿婚服也好看,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崔妙竹摆摆手,让下人离开,随后握紧甄柳瓷的手,犹豫着问道:“你和那位沈先生……有什么,是不是?”

她醒来之后,崔宋林三言两语说了那晚的事,崔妙竹何等聪慧,瞬间察觉出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微微皱眉。

崔妙竹又轻声问:“怎的没招他呢?我听闻那晚他在外头等了你一宿,心里应该有你的。”

甄柳瓷这才出声:“他……家世很高,我当时不知道。”她抬头,无奈淡笑着。

崔妙竹眼眶一红,搂住她:“这话你没法跟旁人说是不是?”

“嗯……”她扑在崔妙竹怀里,有些委屈,却没流泪:“我爹和姨娘都不知道。”

“阿姐……”她缓缓陈述:“我其实很喜欢他……”

崔妙竹听得心里难受,甄柳瓷多要强,多辛苦,她比谁都知道。

崔宋林进了屋,冷着小脸硬生生道:“之前我还夸他来着,真是看错人了!”

甄柳瓷轻声道:“他人不坏,只是……”

崔宋林着急:“甄小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下次我在街上

见了他,定要狠狠骂他!这个懦夫,胆小鬼!”

崔妙竹也帮腔:“对,阿林伶牙俐齿,叫阿林骂他!”

甄柳瓷又笑了笑,知道这二人都是哄自己的,起身道:“和你俩说说话,我心心情好多了,家里事情多,要办婚事礼数繁杂,我先回去了。”

崔妙竹问:“府上人手可还够用?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

“阿姐有心了,若是缺人我就找你。”

她起身离开,在外忙了一通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甄柳瓷坐在桌边安静吃饭,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有些麻木,吃过饭又去了甄如山的院子。

满院子药气熏天,许太医这阵子一直住在府上没走,甄柳瓷给足了银子,他不敢敷衍。

白姨娘见她来了,赶紧起身:“小姐来了?”她手上正拿着两件婚服查看着:“我是妾室,本没资格做这些,可是我看小姐太忙了,想为小姐分分忧。”她低声道。

甄柳瓷安抚她:“没事,姨娘帮我验看,我很放心,父亲今日如何?”

白姨娘急道:“太医说,虽没见好转但也没恶化下去,许是那冲喜有用!府上要办喜事让老爷知道了,他虽说不出话但心里高兴,所以没再变坏。”

“嗯。”甄柳瓷坐在甄如山旁边,握住他干枯的大手。

“女儿后日要招赘了,爹爹。”她柔和轻声:“快醒过来看着女儿接赘婿进门呀。”

她多希望甄如山下一刻就醒过来,看着她成亲,和她一起笑着迎赘婿进门。

念及此处,甄柳瓷垂眸,神色哀愁。

白姨娘捧着两件婚服过来,说道:“小姐的凤冠霞帔我查过都没问题,这是红大袖衫配绿霞帔。咱们是招赘,所以男方不穿绛纱袍,要穿靛蓝织锦直裰,带孔雀翎,我都看过没问题,明日就给高家送去。”

“嗯,”甄柳瓷把视线从父亲身上收回,对着白姨娘道:“我是这么想的,这高家答应入赘冲喜,我心存感激,一个月后,不论是父亲好转,抑或是……没有好转,我都会写一封放夫书给他,让他去过寻常生活,娶妻生子。”

白姨娘低头:“小姐不必和我说这些,小姐自己做主就好,想必老爷也会同意的。”

“您毕竟是长辈,伺候我父亲许多年,我知会您一声,应该的。”

看过父亲,甄柳瓷又回到自己的院子。

洗漱后准备入睡的时候,她从铜镜的倒影中看见那三盏花灯。

沈傲的脸蓦然出现在脑中,他总是笑着,凤眼眯着,瞧着自己时总是一副柔和模样。

“……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撒谎……”甄柳瓷口中喃喃。

哪还有什么二十六三十六。

屋内寂静,只又一声重重的叹息,甄柳瓷对翡翠道:“把那三盏灯取下来吧。”

翡翠点头,踩着凳子去取灯,她往下递,甄柳瓷伸手去接。

花灯原本精致,可只放了半月,彩纸便有些褪色了。

甄柳瓷口中喃喃:“是不是叫太阳晒得,怎么颜色淡这么多。”她神色如常,好似不在意这花灯是谁送给她的。

她随手扽了扽那小兔儿耳朵上连着的绳子,那绳儿只动了两下,然后毫无征兆的断了。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怔愣在原地。

泪水几乎是瞬间喷涌出来,打湿她苍白瘦弱的脸,划过她毫无血色的唇边,最终落在那颜色斑驳的花灯上。

甄柳瓷怔愣着,似乎是疑惑,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留了这么多泪。

翡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甄柳瓷皱眉,流着泪的脸上甚至挂着轻笑:“怎么回事?哭什么呢?”她问自己。

她把那残破的花灯递给翡翠,闭了闭眼。

“扔了吧。”-

沈傲开始流连酒局,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凡是递到唇边的酒杯,他俱都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酒很好,让他藏起真心,忘却忧愁。

这几日他总是午时回府,傍晚出门,整夜整夜的在外面,把自己泡在酒缸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记得,明日是甄柳瓷成亲的日子。

无论他喝多少酒,也忘不掉。

午时从酒楼出来,长生搀着他。

他长手长脚的不好摆布,整个人摇摇欲坠,面颊绯红,凤眼迷离。

他正摆着手和身侧的狐朋狗友告别,却冷不丁听见一句脆生生的叫骂:“沈傲,你这畜生!”

沈傲一挑眉,心道自己难不成是喝傻了?光天化日,杭州城下,居然有人敢这么骂他。

他斜睨过去,面上发冷,带了些怒意,却见崔宋林丝毫不惧地迎面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畜生!你这懦夫!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哈……”沈傲一时无语,却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按了按眉心,一言不发瞧着他。

崔宋林抱着臂:“亏我那日还说过你的好话!我竟是被蒙蔽了眼!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本想说甄柳瓷多可怜,可抬头看去沈傲身侧还有那些纨绔子弟,崔宋林便住了嘴。

他不想叫别人看低了甄柳瓷。

沈傲身侧那些杭州世家公子围了过来,指着崔宋林道:“你敢骂他!你知道他是谁,他爹是谁吗?”

崔宋林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抱着臂,毫不畏惧:“他是个懦夫胆小鬼,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他爹把他养成这样,那他爹也好不到哪儿去呗!”

沈傲不禁轻笑,并不在意。

可他身侧的男子却急于在这沈相幺子面前表现自己,骂着就冲上去要揍崔宋林。

崔宋林往后一躲,躲开一拳,却在混乱中挨了一巴掌。

沈傲紧紧皱眉,看着崔宋林绯红的脸颊,转身朝着那人就是一拳。

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道:“沈傲,你他娘的疯了!他骂你!你打我?!”

沈傲晃荡着走过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揍,一言不发。

那人也来了气,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挣扎起身,和沈傲扭打在一起。

他还了手,沈傲反而没了动作,他瘫倒在地,任由那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头上。

崔宋林看傻了,想上去拦着,又自知自己没那个力气,于是只能在一旁干跺脚。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因为扭打在一起的这俩人一样可恶。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两个精干护卫冲过来,把二人分开。

沈傲迷瞪着眼睛,看着那辆他很熟悉的马车,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宋郎君,过来我看看。”是甄柳瓷的声音。

崔宋林瞪了沈傲一眼,小跑着过去上了甄柳瓷的马车。

“甄小姐,我帮你骂他了!”他低声道。

甄柳瓷瞧着他的脸,皱眉道:“他打的?”

“不是不是!”崔宋林连连摆手:“他没打我,站在那让我骂,他身边那傻子打得我,然后他俩就打一起去了。”崔宋林挠挠头:“好生奇怪。”

“脸都红了,崔姐姐要心疼了,你随我回府,我拿药给你抹上。”

崔宋林轻笑:“没事,光红不疼!一会就好了。这事你不说,我也不说,阿姐就不会心疼了。”

甄柳瓷叫翡翠从车上拿了个帕子给他敷脸:“今日多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只是宋郎君日后还是不要莽撞行事……他有背景,不是你我能碰的。”

崔宋林低声笑道:“他有愧于你,不敢拿我怎么样。”

甄柳瓷瞧着他一副孩子模样,只好答应他不会告诉崔妙竹。随后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傲摇摇晃晃地站着,头冠散乱,面颊青紫,很是狼狈。

她淡淡收回视线,嘱

咐车夫道:“走吧。”

马车行进,路过沈傲。

他听见车里,崔宋林问甄柳瓷:“甄小姐,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她轻柔的声音回答他:“我去给高郎君送婚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