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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齐平野烦躁之余,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易感期,那是差不多一年前,在他二次分化成Alpha后的五六个月时,突然出现的。

不,其实也不算突然,只是他当时没经历过Alpha的易感期,仅靠曾经学到的那些生理知识,并不清楚自己易感期将至,所以才显得一切非常突然。但事实上,它早有预兆。

异种实验室与大选的事告一段落后,他做过几次精细而全面的身体检查,着重腺体与信息素,最后结果都显示没什么问题。

腺体重新生长,发育良好,信息素也非常稳定。

齐平野本来就没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见一切都好,很快就将它们抛之脑后了。

旧事解决了,他却还有很多新事要忙,没有太多的闲工夫。

政局稳定后,银翼军团重组,常驻远航星,执行异种清理任务,新的异种虽不再诞生,可旧的异种却仍在繁衍,战争仍未停止。

齐平野和沈雾受格兰推荐,加入了银翼军团,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不到半年,就一个混成了独立小队队长兼第三舰副指挥长,一个摘得了王牌飞行员奖章,还成为了太空机甲的首批测试驾驶员。

这其中,天赋与过往经验确实占比极大,但两人付出的血汗却也绝对不少。

有几个月,两人简直是轮流躺医疗舱,这个刚出去,那个就进来,不是伤势不轻,就是疲劳过度。

等终于有时间稍稍停下来休息时,在沈雾的担忧询问下,齐平野才恍然惊觉,自己的第二次易感期好像没有按时到来。

“什么?都晚了快两个月了?”格兰听到时很震惊。

“你小子也是心大,竟然才发现!不过,不应该啊……”格兰皱眉,“难道是上次那个信息素爆弹到底给你造成了些影响?还是说你们S级Alpha就是不一样?军医怎么说?”

“说一切正常。”齐平野道。

格兰道:“一切正常?没按时来就是不正常啊!这样吧,你不是马上要结婚,休婚假了吗?我给你开个特批,把你上半年的假都挪过来,凑两个月,你去远航星,或者回中央星,找那些大医院看看。

“易感期对Alpha可是很重要的,这代表什么激素水平、信息素状态……哎反正就是一些专业术语,说白了,影响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你小子快要结婚了,可得重视啊!”

齐平野不是不听劝的人,对于格兰的话,他非常重视。

假批下来后,他就到沈雾的部门,和沈雾商量了一下,先去检查。

沈雾不放心,也请了假,陪齐平野转遍了远航星的几大医院。

但大部分医院说法都一样,都是没什么问题,可能是S级Alpha的独特性。

后来两人也回了趟中央星,但还是没什么结果。

齐平野劝沈雾,安下心来,也许不知不觉就来了呢。沈雾没说什么。之后,两人的婚礼顺利举行,又度了一周蜜月,便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

表面上,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事实上,齐平野心里的忧虑和烦恼却不减反增。今天是他第三次瞒着沈雾,偷偷来医院检查。

还是千篇一律的说法,正常生活,耐心等待,和伴侣亲热促进……

为一个“和伴侣亲热促进”,蜜月那一周,沈雾差点命都没了,最后结束时信息素都不会控制了,被他一碰,就四处乱喷。

没办法了。

他这易感期,算是把他难住了。

齐平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脚踏进了二等区他与沈雾婚房所在的小区。

路过小区门口的自助便利店时,他习惯性进去买了一些夫夫生活用品,就要结账时,腕表忽然震了下,沈雾的消息弹出来。

【老公,你到哪儿了?】

沈雾今天也休息,在家。

齐平野看到消息,下意识便牵起了嘴角:【小区门口,怎么了?】

这次沈雾的消息迟了几秒才发过来:【那你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带一盒验孕棒吧,最新型的那种。上次的是快到期的旧型号,验的可能不准。】

齐平野顿了下,回复:【好,我马上回来。】

回复完,他又回到货架,去拿东西。

是的,没错,沈雾疑似怀孕了。

这也是齐平野近期对他的易感期和信息素格外在意的主要原因。

AO结合,孩子受信息素的影响会格外大,现在他的信息素看似没问题,但易感期却不正常,他很担心,这会对孩子不好。

至于这个孩子本身,他和沈雾都是顺其自然的。

有便珍惜,没有便享受二人世界。他们不强求,也不会为此烦恼。

只是,如果已经有了的话,他们还是更希望,孩子是健康的。

“我回来了!”

齐平野拎着袋子,推开公寓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客厅,沈雾穿着干净的衬衫,正靠在沙发上刷星网,闻声,他关掉腕表,迎过来,抬头和风衣挺拔的男人交换了一个吻。

“聊得怎么样?”

沈雾随口问。

“挺好,他们都过得不错,这次来远航星会待一段时间,但也不久,还是回中央星……”齐平野应着。

他今天出门,对沈雾的说法是去见以前军校的同学。当然,事实是,他也确实去见了,还从他们口中听到了齐佑生和齐明昭半死不活躺在疗养院,还时不时被周家整治的好消息,只是,他离开得也很早。

沈雾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关心了两句,也没再问,只接过袋子里的东西,看了看,却没拿出来。

“不现在去验?”齐平野见状问。

“晚点吧。”

沈雾说着,将袋子往旁边一放,手掌一转,向上爬去,一点一点,圈住了齐平野的脖颈。

“还记得我以前伪装孕夫时,新光医院的医生给的医嘱吗,齐平野?”

Omega的声音很轻,像缠绵的雾,悱恻的风,“AO结合,不用担心孕早期的情况,所以……不管是孕早期,还是中期、晚期,都要适当增加性生活,这有利于胎儿发育……”

被阳光温暖着的空气里,渐渐溢满了冷雾玫瑰的幽美馥郁。

沈雾的身躯轻轻贴了过来。

修长的腿,柔韧的腰,胸膛或许是因太空机甲的加强训练,也或许是……因怀孕,比过去更加饱胀,带得某些尖端,也更加突出,尚隔衬衫与风衣,都能感受到鲜明的触感

柔软,细小,徐徐缓缓摩挲着。

齐平野的喉结颤动了起来。

他努力忽略胸口腰腹的感知,低沉开口:“今天早上刚……”

“不够。”

沈雾打断了他,“今天早上的,昨天晚上的……都不够。我们难得休假,齐平野……下午的阳光这么好,你不想看吗?”

松垮的休闲裤坠到了脚面。

齐平野的呼吸也仿佛随之深深地坠了下去。

婚后频繁的标记与信息素交融,似乎让Omega变了,变得更加……让人无法拒绝。

“沈雾,还不是发热期,就和我说这些……你越来越坏了。”

齐平野叹息着,抬手掐住了那截塌来的腰。

因为去的是军方医院,又要见军校的同学,所以沈雾早上特意给齐平野拿出了那套不常穿的制式军装,长靴、皮带、肩章,一身漆黑,外面套一件风衣,英俊又冷冽,非常完美。

现在,就更完美了。

他亲自选的长靴落在了他的后腰,让本就柔软的弧度彻底塌陷,皮带圈起来,绑在了最不该绑的地方,肩章冰凉,与纽扣一起,滑动震颤,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肌肤上,划出缭乱的红。

他最喜欢这种时刻了。

混乱的呼吸,缠绕的手指,还有镜中映出的,衣着整齐的男人,与男人怀中偶尔晃出的一点雪白与靡红。

只是看着,他便要控制不住他的信息素了。

更何况,他不止是看着。

“齐平野……你这样,我好难受……”

沈雾抓着Alpha的小臂,手指几乎在战栗抽搐。

Alpha将人压在足够宽大温暖的地毯上,却不为所动,“这样不会伤到你。”

沈雾的胸膛痛苦地起伏着。

他再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作假,谎称怀孕。

虽然上次蜜月自己信息素失控后,齐平野便拒绝了“和伴侣共同促进易感期到来”的提议,不再过于频繁地标记他,但想引着齐平野低头,重新接受这个提议,应该也不是很难,他怎么就一个鬼迷心窍,选择假孕骗他?

都怪星网那份夫夫情趣指南!

连续好几天了,都是这样,缓慢到几乎是折磨,好似一场连绵的雨,并不汹涌,却一点一滴,层层积攒着,直至汪洋。

那种看着自己逐渐失控、逐渐崩溃的过程,实在太可怕了……

最后一次,沈雾失神歪倒时,他的手指抓住了旁边便利店的袋子。

验孕棒被甩了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易感期。”沈雾泡在浓郁到几乎溺死人的信息素里,嗓音几乎涣散。

齐平野虽沉浸在头皮发麻的余韵中,却仍只用了两秒,就反应过来了沈雾的意思。

他先是挑眉,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满面失神的Omega一眼,然后沉默片刻,缓缓拿起了那盒验孕棒,“怀孕是真是假无所谓,但东西买都买了,不好浪费吧……”

沈雾双唇微颤,黏满水色的视野里,他家那位Alpha军官抬头,深黑的眼含笑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了细长的验孕棒。

Omega仿佛被电流烫了一般,浑身颤抖起来。

……

沈雾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深秋的下午。

即使一切结束后,齐平野诚恳认错,说自己也瞒着他去了医院,并老实任他发落了一番。

即使这之后没两天,他的发热期和齐平野的易感期就齐齐到来了,他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缓慢二次分化也结束,他成功成为了S级Omega。

即使很多很多,他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位生气的军官,实在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人,真的啥都没有[求求你了]求放过!

最后,祝两位小年轻永远开心快乐!第三个世界结束啦,咱们明天新世界见!

*

[求求你了]深深鞠躬感谢小天使们这两天的回复!最终决定第四个世界改为《权臣重回少年时》,也就是之前说的状元郎那个。

《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准备开单本,列在《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后。

趁这个机会,正好和小天使们说一下现在的计划,未来暂定一年两本,开文顺序是:

1.《恶劣信息素》

2.《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

3.《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

之后的没定,大概率是开《黄皮》、《蜉蝣客》,但不排除变化的可能。

第14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

嘉和二十年,隆冬,京城大雪。

郁时清拥着裘衣,坐在矮榻上,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的漫天银白,神色幽远。

廊下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到得外间,一顿,换作老仆,隔着里间影影绰绰的山水屏风,远远地问:“老爷,门房来报,又有两位大人登门,是左都御史冉大人和吏部尚书赵大人……”

“不见。”

屏风内传出了苍老虚弱,却仍威仪深重的声音。

老仆顿了顿,低声道:“老爷,前边来的大人们也都没走,加上这两位,门厅已经候了十来位大人了,您当真一个不见?”

屏风内无应答。

老仆无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影子在山水里晃远了。

内外又静了。

只余风雪。

风乱碎玉,雪压重檐,又是一冬。

郁时清都有点数不清自己独自度过多少个这样的深冬了。

他幼时丧父,爷奶皆伤病卧床,整整一大家子,全靠母亲一肩担着。

六岁前的日子是何模样,郁时清记不得了,但总归是与饥寒二字脱不开关联的。他双手时至今日,每到寒冬,都仍会发作的冻疮便是明证。

六岁时,母亲攒了一串铜板,附带米粮,苦苦求人,将他送进了族里开办的学堂。村人都说母亲是疯魔了,家中穷成那样,若非族里救济,都揭不开锅,竟还要送孩子去学堂。族里读书是不要钱,可笔墨纸砚,未来科考盘缠,哪一样不是钱?

“人家是镇上来的大小姐,还做着诰命老夫人的美梦呢!”

村人奚落。

母亲却充耳不闻,只捉着他的肩,叮嘱他,莫多想,好好读书。

六岁孩童的眼里,很多事都是浑噩的,但再浑噩,郁时清也懂得那些大人笑容背后的鄙夷,和同龄人当面扫来的讥嘲。

他为此伤心过吗?

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那句话了。

他拼了命去读书。

白日手不释卷,夜间漆黑,家中不舍烛火,他便偷跑去族中祠堂附近,借光诵背。遇难题,他问遍同窗与先生,遭冷眼也不变色,字不行,他便在手腕上缠沙包,在沙地上写,在水池边写,日日不休。

夏日酷暑,他满头热汗,头晕目眩,也不曾移心,冬日严寒,他手足僵劲,两股战战,也未有停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郁时清信这话。

天资与努力,让郁时清迅速在学堂崭露头角。

十岁,郁时清下场,成为了淝水县年纪最小的童生,一时风头无两。

族里押注他,开始全力资助他的学业,家中负担骤轻。

十三岁,郁时清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他的爷奶与母亲尽皆病逝。

之后整整三年,郁时清几乎没有再离开过郁家村,他悔恨自己读书之时不理旁杂,竟连眼前之人都未曾好好珍惜,于是结庐墓前,一心守孝。

十七岁,他肩负母亲遗愿、族中期盼,奔赴淮安府。

那年淮水畔,金桂飘香,他一举夺魁,成了当届乡试解元。

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叶藏星。

十七岁的郁时清,和十七岁的叶藏星。

一个是伶仃一人、郁郁寥落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满身荣宠、意气风发的皇家六殿下。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结识的、相知的?

郁时清也忘了。

他年纪大了,幼时吃的苦多,底子薄,青年时受过伤,后来又为这座王朝殚精竭虑许多年,到了这个岁数,脑子浑些,记性差些,实属正常。

前些日子,那位他从襁褓里看大的少年帝王,不还在明英殿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已经老到糊涂,全然将先帝忘了个干净?

那时他没应答。

可。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呢?

那是叶藏星啊!

他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密友,更是他……情之所钟的一生挚爱。

他怎么会将他忘记?

最初那十年,许多个三更天,他不敢深眠,唯恐睡得太沉,他的挚爱不忍惊扰,不再入梦。后来,他渐渐不再梦到他了,世人也都说他将他忘了,可二十年来,护国寺的长明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无人认领的那盏,仍如星似辰,昼夜长明。

“二十年,也够了吧。”

郁时清低声笑叹,“再要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是折腾不动了……”

风卷乱琼,空空扑入,房内一片寂寂,无人回应。

郁时清阖目,又笑了下,然后慢慢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拉开榻边的暗格里,颤巍巍,从中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无甚雕饰,做工也粗糙,看着并不贵重,却不知为何,足足挂了三把精巧至极的锁。

郁时清捏着钥匙,对着尚还明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开着锁。

精巧的锁刚落一重,外面又传来声响。

老仆的脚步快得像凿冰的刀子,飞速近了,停在屏风外,口中呵着大股的雾气:“老爷,陛下来了!”

帝王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不须郁时清准或不准,便已在老仆话音落地时,踏着层雪,过了回廊,进了屋门。

“老师!”

刚刚及冠的帝王披着狐裘,转过了屏风,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与关切,“朕听太医说……”

话刚出口,叶崇明便一停,目光迅速扫过里间的窗与地面,“来人,关窗,再速速端些炭盆进来!老师,您身在病中,怎能将屋内弄得这样冷?再喜赏雪,也要以身子为重……”

郁时清未拦着叶崇明发号施令。

他少年时,自己拦了太多,如今,他长大了,早已不必拦了。

侍卫太监们鱼贯来去。

郁时清恍若未见,开锁的手不停,只微微抬脸,向叶崇明颔首,“老臣要死了,身子太沉,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不再起身相迎了。”

“老师!”

叶崇明眉头倏地拧紧,“您切莫说这些,您还健朗得很,只要悉心调养……”

郁时清笑了笑,没应,只自顾自开锁。

叶崇明心头发沉,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榻上裘中的老人,不,也许他还称不上是老人。叶崇明记得,那些老臣常说,大齐的首辅郁时清郁相是天喜三十八年的进士里最惊才绝艳的一个,所以仔细算算,到如今,他的这位老师应是刚过不惑,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这并非黄泉妄念,亦不是弥留幻梦!

郁时清面容怔怔,片刻,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潮意溢满掌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即将一把拉开时,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顿住了。

叶藏星……

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现下叶藏星在何处,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见不到人的。

莫慌。

郁时清闭了闭眼,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

虽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阎罗开恩,但总之,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

人心总是贪的,有了十七岁,便奢求十三岁、十岁、六岁。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郁时清微微苦笑,转回身,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儿这人竟比府试放榜还要多上许多!”

将近卯时,郁时清随郁大树来到了淮安府贡院。

郁大树边在人群中挤着开路,边不禁惊呼,同时更加仔细地护住郁时清。

郁时清记得,自县试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这位据说见过些世面的族兄陪着。

郁大树比他年长五六岁,话有些多,但却从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细。后来他青云直上,郁大树也因着这些昔年的关系,成了郁家村颇为年轻的族长。

只可惜,郁时清印象里,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不太好,一个抱着祖宗的牌位叱骂,一个拔了剑。

“七郎,小心脚下!哎呀,哪来的瓜皮,丢在这里,真是害人!”

郁大树弯腰捡起不知被谁丢到街上的瓜皮,口中不忿低骂。

再闻这些乡音,郁时清却只是想笑,再没有什么更多思绪了。

“大树哥,前面太挤了,便停在这儿吧。”

郁时清开口,按住了郁大树还要再往前挤的肩膀,“此地虽开阔,可人却实在太多,推来搡去,乱脚之下,难免伤到。”

“什么伤不伤的,”郁大树道,“在这儿连墙面都瞧不清,还怎么看榜?哎七郎,你且到茶寮那边去歇着吧,我到前边去,放榜了马上来给你报信儿!”

郁大树膀大腰圆,力气也大,便要甩开郁时清的手继续向前,但却不想,郁时清看着只是一清瘦书生,劲儿竟也不小,手掌沉得像秤砣,郁大树一下竟没甩开。

“大树哥,听我一言。”

郁时清的声音平淡,恍如穿过嘈杂人声里的一道清风,“你我都不必急,只去茶寮等着便是,待到放榜,若名列前茅,自会有人喊叫,高声报喜,也是一样。”

郁大树一顿,看向这位惯来寡言的族弟,一时竟觉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比神仙画像还要俊上许多的脸,那副淡淡的笑,可好像就是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那双眼?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双眼却不知怎的,温和却幽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深沉,好似藏了许多不可见的年岁一般。

郁大树心头那股誓要挤到前排的气儿,不知怎的,在这样一双眼下,忽然矮了。

他挠挠头,道:“也、也有道理,那咱们到那边去等吧,还能坐坐……”

“哎等等,名列前茅?”郁大树忽然回过神来,眼睛骤然亮起,压低声音道,“七郎,你刚才说名列前茅,你对这次乡试,这么有信心?哎哟,该不会是那个什么……什么元吧?就头名那个!娘耶,要真是那般,我们郁家村可就发达坏了!”

“解元,”郁时清道,“淮安是文风鼎盛之地,我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说,但郁时清知道,若无意外,自己这一次,确是中了解元。

之后更是一路顺风顺水,于次年春闱,红衣簪花,状元游街。

只是这些,现下是不能说的。

“对、对,解元!哎七郎……”

“大树哥,我请客,糖水还是热茶?”

“糖水!你晓得我,从小就贪这一口甜……”

郁时清打断了郁大树的念叨,到茶寮要了两碗糖水,挤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坐在石阶上,等待放榜。

如他一般这样不讲究的,大多都是凑热闹的贩夫走卒,和少数衣衫老旧的贫寒学子,周围但凡有点自矜身份的,都宁可端着茶碗站着,也不会踅摸着坐下。

郁时清若真年少,自是拉不下脸,但现在却管不得这些了,他当首辅时还拎着一双破草鞋,和人插过秧呢,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身份权势再盛,到死也不过灰一把。

郁时清端着大陶碗,支着长腿,望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市井众生,慢慢喝着糖水。

郁大树却闲不住,几口干了糖水,站起来,凑旁边桌子的热闹。

那桌聚了许多书生,有人铺纸,开盘押榜,纸上一溜写的,全是本次乡试夺魁的热门才子。旁边还有个中年书生,边押注,边给旁人介绍。

这位,闵东山,冯县的大才子,十岁一首《天阙歌》,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赞其大才,请人来见,赏金十两……

还有这位,宁州陆鸿,那更是声名远扬,十五岁拿下小三元,还拜师大儒……

哎呀,这位就更不得了,傅嘉熙,江南三大才子之首,考取秀才后便进了惠山书院,今次拿下乡试解元,亦不过探囊取物!

“那这个呢?这个,淝水郁时清,郁澹之!”郁大树的声音响了起来,问那中年书生。

“郁时清啊……”中年书生捋须,“我劝你真要押他的话,只押中举即可,名次之类,不必押,高不到多少去。”

郁大树不爱听,却没表现出来,只问:“为何这样说?”

中年书生还没答,旁边便有人笑了:“哪还有为何!前些年,郁澹之的名号倒有些说法,十岁的童生,十三岁的秀才,又说是过目不忘,确是不凡,可如今,四年名声不显,听说是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更不要说拜名师、入书院了。

“考举人可与考童生、考秀才不同,不是守着四书五经苦读,就能读出来的。郁澹之在郁家村,结庐守孝三年,门都不出,能考上举人,已是有些痴人说梦了,怎可能还有什么好名次?”

郁大树道:“谁说郁时清门都不出,过去一年,他都在游学,淝水之人皆知……”

“游学一年,顶什么用?”另一书生摇扇讥笑,“学问可没这么简单!”

郁大树圆眼微瞪,“有用无用,放榜了才知道!来,二十文,我押郁时清,解元!”

满桌人唬了一跳,安静片刻,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少年书生伸手去拦:“这位大哥,我们好心劝你,不要押他,白费银钱,你怎的还不领情……”

郁大树不理,径自掏出铜板,放到桌上,“我就押他,押郁时清!”

中年书生摇头,旁边人也都看热闹般抿起嘴。

郁时清坐在一旁,闻听这动静,无奈笑了下,伸开腿,站起来,正要说话,那桌边却又插来了一只手,捏着一颗银锭,按在了郁时清三个字下。

紧接着,一道意气风发的、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响起:“都笑什么?来,庄家,记着,淝水郁时清,我也押他,解元!”

郁时清顿住了。

春雷夏雨,秋霜冬雪。

万千辗转日夜,声声断肠更漏——

与如今,霞光万千的晨曦。

郁时清鼓噪的心一刹那,静得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修得有点慢,大概都会七点多来,之后尽量恢复六点[求求你了]

第14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

这一锭银,足足二十两,在这只算小赌怡情的茶寮,已是极大的手笔了。

桌边人闻声皆惊,纷纷抬头,去瞧这斜地里来的人。

这人如其声,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相貌俊俏非凡,眉似霜枝,眸如点星,一身恰合秋意的银杏黄衣裳,头扎柳绦般的青绿发带,唇卷浅笑,腰悬宝玉,举止言行,似北地阔阔的风,亦如南天依依的云。

众人一见,先是眼前一亮,旋即皆心生赞叹,好一个英华外扬、翩翩潇洒的人物!

只是如此少年,明显不是学子,怎的就突然出手,重金押注?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有人出声问。

“免贵,姓叶。”少年和气,笑着回。

“叶公子可是认识这郁时清郁澹之?”那人又问。

“素不相识。”少年答。

“那可是家财万贯,意气玩乐,不差这些银钱?”那人再问。

少年道:“家中虽称得上富贵,但我却吝啬得很。不瞒诸位,这二十两,也是我攒了半年才得的。”

众人的不解摆上了面孔:“叶公子,你既不认识那郁澹之,又不是任意挥霍的人,那怎的还要拿足足二十两押他?可莫要一时意气!”

那开盘坐庄的蓝衣书生也拱手道:“叶公子,我等只是候在此处,闲来无聊,玩乐而已,几文铜板不拒,几两银子不怕,只是抛下二十两来,委实没有必要,还请你收回吧!”

还有那方才便摇扇讥笑的书生道:“二十两来押郁时清高中解元,这摆明是在给我等只配坐在茶寮的寒门学子送钱花,何故拒之?我先替诸位谢过这位公子了,只是公子虽富贵,可这眼力,却还要再练练喽。

“那郁时清,便是今次中举,亦不过孙山耳!”

郁大树在旁先是震惊,他对郁时清再是自信,也绝不敢押上半年积蓄,继而听闻周围人所言,又气愤,这意思不就是说七郎再怎样都与解元无缘吗?

可虽恼,他却不好去辩,只因他也觉着那叶公子押得太多了。

茶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少年立在桌边,含笑听着,也不打断,直到他们停了,才抬手,按住了桌上那一锭银。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是觉着,这少年将那话都听进去了,要收回押注了。

可不想,少年只是一笑,反而将银子更深地推去桌内,又手指一勾,扯下了腰间宝玉,一同放下:“赌桌棋盘,可都没有反悔的规矩。

“二十两,我不收回,还要再押。”

蓝衣书生蹙眉:“叶公子,你这是……”

少年这次却不再听他讲完了,手掌微微一抬,便打断道:“这位公子与诸位都认为我这只是随手挥霍,一时意气,可对?”

摇扇书生一嗤:“不然呢?你既不认识郁时清,也不是学子,押下重金,还能为何?不就是游手好闲,来凑热闹耍钱的吗?”

茶寮众人不应,但看神情,却皆以为然。

少年笑容不变:“说是凑热闹不假,但我这可不是无缘无故凑热闹,乱押注。

“我初来淮安,郁时清我自然不认识,但诸位知道啊,我押他,全是因为诸位。”

“什么?”

众人惊诧,“休要胡言,我们可没让你押他!”

“你们是没有直言让我押他,可方才关于他的谈论,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让我押他吗?”少年看向桌边一人,“这位仁兄方才说,郁澹之十岁童生,十三岁秀才,又过目不忘,这便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了吧?上一位如此的,已然在大齐内阁有一席之地了!我缘何不敢来赌?”

“至于大儒、书院……”少年沉吟,“若要力争上游,确实缺不得。所以我原本想押的,只是郁时清中举而已,但还是这位仁兄……”

那被他点名的书生眼睛瞪得更大:“你、你……这与我何干!”

少年没理,继续道:“这位仁兄说,郁时清近年来名声不显,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这缘由是什么呢?是他倚庐三年,又游学一年,前三年苦守墓前,后一年离乡远行,故而在淮安沉寂无名。

“守孝之事,自前朝以来,无论朝野还是民间,都已没有那般严苛的规矩了,三年孝期,只是禁婚娶、玩乐之类,还愿自苦、倚庐三年的,要么真是至纯至孝,要么便是沽名钓誉,只为求一个孝名。

“郁时清是个素有名声的学子,若有孝名助力,未尝不可早早拜得名师。他也不需多做什么,只任乡间传言宣扬,再写点诗与文章之类,便够了。

“但在诸位眼中,他却是已然沉寂,甚至荒废,这意味着什么?”

少年环顾茶寮。

四周皆静。

少年嗓音清朗,掷地有声:“那便是有意不想以此博名,实为至纯至孝之人!如此清朴沉实,纯孝赤子,或许终难得解元,可如何不值押一个解元?二十两与一块宝玉,我尚嫌少!

“诸位之中,若有谁自认能胜那郁时清,我便是倾尽身家,亦押他!”

茶寮众人望着神采奕奕的少年,忽而全都哑然,面面相觑,原本满堂热闹,此时却几是落针可闻。

少年挑眉看向那摇扇讥笑的书生:“兄台方才对郁时清颇为鄙夷,想必学问人品都胜了不少吧?可愿说来听听?”

书生面孔涨红,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少年却掀起唇角,嗤的一声,讥嘲一笑。书生啪地捏住扇子,手都抖了。

少年却恍若未见,只敛了表情,向四周拱手一拜:“诸位方才劝我,皆是好心,在下拜谢,只是许多事,人云亦云,非真我也。

“此言,与诸位共勉。”

拜罢,少年发带飘扬,转身便走。

茶寮内更静,但不过片刻,便有叫好声响起,紧接着,声如沸水,更是热闹。

“巧舌如簧!”

附近茶楼上,有华服青年支窗皱眉。

对面须发花白的儒士却哈哈一笑:“分明是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嘛,王爷对幼弟还是太过严苛了!”

“您是未教过他,他呀……罢了,不提了,”华服青年头疼叹气,“二十两与那宝玉,就当打了水花,让这小吝啬鬼肉疼去吧!”

儒士笑容微深:“打水花吗?那可不见得……”

华服青年一顿,诧异:“您这是……看好那名不见经传的郁时清?”

“眼下名不见经传,可不代表日后不能声振寰宇。”儒士道。

华服青年当真惊讶了:“您这样看好他?便是中了解元,亦不过一个举人,大齐两京十七省,多少解元,最后连个同进士都考不上……”

儒士想起半年多前,闽地旱灾时遇到的那名游学少年,摇了摇头,“若他未能入朝,那或许不是他的遗憾,却绝对是大齐的缺憾。”

华服青年一震,拧眉,再次转头向窗外楼下看去,似乎是想要找出那可令大齐缺憾的少年,但却注定,一无所获。

“叶公子、叶公子!”

眼见那杏黄衣衫的公子潇潇洒洒,即将消失在街角,郁大树呼喊之余,急忙加快了脚步。

他没什么学问,但也在族学读过几年书,这叶姓公子虽说话有些弯绕,但他却能听懂,这是在为他们家七郎分辩呢。如此好人,他更不能让人家吃亏。

“叶公子,叶公子,请等等!”

郁大树追喊着,可无奈即将放榜,街上人实在太多,那公子似乎并没听见。

郁大树急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正要寻个捷径多跳几步,赶去喊住,却忽见前方青衫一闪,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那公子身前。

是七郎!

他何时出来的?

郁大树纳罕,却也不急了,松下一口气,逆着人流慢慢向前。

街角,叶藏星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拦来的修长手臂微微一停,然后朝上抬起,望向来人。

这是个外表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书生,只是气度却仿佛沉稳许多,像是年长者,更胜过少年人。

这奇异的矛盾令叶藏星忍不住去打量他。

一身最寻常的青衫,一根最寻常的玉簪,却有一张毫不寻常的脸,清俊卓然,萧萧肃肃,宛若画中仙神履红尘,分外风流文雅。

只是如此一张脸上,却似隐有郁色,如美玉生瑕,令人怜惜之余,亦难耐探究。

宫廷美人众多,叶藏星见过不少,可却从不觉得哪一个有何出众。

但眼前这人,却不知为何,他只瞧这一眼,便有些脖颈发烫,指尖冒汗。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勉力镇定着,开口问。

郁时清自方才见到叶藏星的第一眼,便仿佛猝然坠入了一场茫茫的大雾之中。

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明,万物尽皆黯淡,唯有那人的身影、面容、声音,似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牢牢扯挂着他的心神。

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啊……

郁时清的牙关打起了颤。

他想压住,却只是令更为浓重的酸涩与苦胀,如潮水一般涨了上来。

满口糖水,混进了盐。

手里的碗在轻轻地抖,郁时清低下了头。他不知自己是何模样,却知道,一定是失态的。他不想初识便让叶藏星见到这般。

可面容与身形皆可藏起来,一双眼却藏不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半分都挪移不开。

些微晨风自淮水来,那杏黄的衣衫与柳绿的发带尽皆飘扬,如难触的航标。

航标徐徐转动了一圈,将要游走了,他便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跋涉,直至捉风一般,靠近它,探出手——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抬起了一双澄净如北地长天的眼。

郁时清一怔,霍然惊醒了。

大雾顷刻散尽。

风声、人声、心跳声,声声如擂鼓。

郁时清望着眼前的少年,视线自那垂柳般的发带上缓慢滑过,声音很轻,如柳下的风:“在下……淝水郁时清,多谢公子茶寮直言。”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三次元略忙,存稿修得也总是不满意,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作者打算这周末闭关狠狠搞一下大纲和存稿(闭关但正常更新,不是请假之类的),目的就是多来两章修好的存稿,把更新完全调回六点整。

这几天的迟到非常抱歉,还望小天使们见谅[求求你了]

第15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

“郁时清……”

叶藏星闻言一怔,匆忙将思绪从眼前的美色中拔出,惊讶道,“你就是那个郁澹之?”

话脱口,叶藏星才觉无理,忙又道:“在下只是意外,并非……”

“叶兄不必在意,我明白。”郁时清弯起唇角,眼眸微深,目光在叶藏星的眉宇间顿了顿,很快隐下情绪,只留笑意清浅。

这一次相遇,比他们上一世要早上许多,郁时清心神本还有些浮荡,以为叶藏星兴许也同自己一样,重回了少年时光。可方才的遥望,加之现下一见,无不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叶藏星不是重生,也并不认识他。

一切或许只是巧合。

上一世他是实打实的十七岁,再沉着,到了放榜日也难免忧心忐忑,所以当时,他是和郁大树一同挤到了贡院墙下的,并不在茶寮,也没有与人押注。

约莫便是如此一点差别,引得前生今世不同了。

叶藏星见郁时清笑得好看,心神微松,气息却莫名紧了一紧。

“郁兄心胸坦荡,”他勉力压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恭谨拱手,“在下叶璇枢,京城人士,初到淮安府,是为探亲游学,听闻过郁兄名声,方才只是意气所至,随性为之,郁兄莫要放在心上。”

当今圣上六子两女,前三子皆因宫闱之乱,幼年夭折,余下三子,前两子皆十六封王开府,唯第六子,年十七,尚未入朝,仍居文华殿别院。

这位朝臣与百姓皆不熟悉的六殿下,便名叶藏星,虽未及冠,却已有字,是为璇枢。

叶璇枢,便是六皇子叶藏星。

郁时清从前不懂,后来听叶藏星四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地编造假名,才知晓,如此初见,便道出一声璇枢的分量。

他也是合他眼缘的吧。

郁时清心间恍惚地想着,面上笑容却不曾变化。

“该要放在心上。”

他道。

叶藏星一顿,抬起眼。

“叶兄与我素昧平生,却愿为我说话,我怎能不放在心上?”郁时清压着僵涩的口舌,低声道,“若叶兄愿意,晚间清风楼,我请叶兄喝酒,如何?淮安府的清风醉最是闻名,叶兄应有耳闻。”

“清风醉?我听过!”叶藏星眼睛亮了一下,可不知想起什么,却又颓丧地蹙了下眉,摇头道,“郁兄盛情,可我近来有事,饮不得酒。

“况且,茶寮那里,当真算不得什么,我就是那般想的,便那般说了,细究下来,并不为谁,只是没想到,眼下一见,郁兄却比我想象的还要风采卓然!”

他望着郁时清,又笑起来,鸦青色的眼瞳里全是荡漾的晨光。

看着那笑与光,郁时清的手指无声蜷紧。

“不瞒叶兄,”他嗓音温和,“道谢只是其一,我拦下叶兄,想请叶兄,是因我喜欢叶兄,想与叶兄结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饮茶饮酒,皆无妨。”

前世七年,不曾道出的一声喜欢,真个儿开口,却原来并不艰难。

只是郁时清也清楚,此时此景,这声喜欢落在叶藏星耳中,绝非是那种喜欢。

可即便如此,他亦要开口。

往昔万般顾虑,再多再满,也都已在那二十载枯槁中消磨殆尽了。

“原来郁兄是想和我交朋友,”叶藏星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只有惊喜和羞涩,却不见惊惶无措,他果然没有多想,只笑起来,“都说你们江南人含蓄,可我看郁兄分明是坦荡赤诚得很。”

郁时清也在笑,只是嗓音很淡:“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有时不说,并非是含蓄,而是惧怕。”

“惧怕?”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惧怕……自身接不下开口后的因果。”郁时清回望他。

似乎是很恍惚的一刹,叶藏星霍然看清了郁时清的双眼,漆黑无光,如林翳极深处的潭,沉着无数读不懂的杂絮,复杂幽秘,令人惘然眩闷。

但很快,他便看不清了。

青衫书生极轻地低下了眼睫,面上只剩一派温文的笑。

叶藏星不知为何,喘不上气一般,心头忽地有些难受,只能仓促潦草地挤出一句:“我……我也是想和郁兄做朋友的。”

上一世,这样的答案足以令郁时清心满意足。可这一世,却不行了。

郁时清笑容更深:“既如此,那今晚的邀约,叶兄可应?”

“想应,但今晚实在是腾不开身,”叶藏星苦恼叹气,“家中兄长管得严。”

家中兄长……能被叶藏星如此称呼的,想来只有同是德妃所生的雍王了,果然,他也来了淮安府。

郁时清眼眸微冷。

“既然叶兄无暇,那便改日再聚吧。”郁时清未露情绪,轻声说道。

他虽想要多多与叶藏星一起,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两人的开端已与前世不同,由贡院墙下踩脚的匆匆一面,变作了言谈颇多的相识相交,未来又何愁不会更好?

他不该急。

急不得。

郁时清话如此说,笑容也未变,可叶藏星看了看他,却似乎窥到了什么般,眼眸轻轻地眨了下。

下一刻,少年开口:“郁兄想请我喝酒,今日是不成了,但喝一碗糖水,还是来得及的。我听说淮安府的糖水都甜得很,却还没喝过,郁兄可要请我喝一碗?”

叶藏星故意将目光投向了路边的糖水摊子。

郁时清一顿,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叶兄喜欢,自然是好。”

他应着声,取出几文钱,到那摊子上买来了两碗糖水。

粗陶碗,蜜糖水,酿着江南的柔风。

郁时清挽起宽袖,将碗递过去,叶藏星接下,也不讲究,左右看了眼,踅摸了个台阶,便坐下,低了脑袋,喝起糖水。

郁时清见状一笑,撩起衣摆,坐在了一侧。

“好甜!”叶藏星如小动物般小口啜着,赞道,“甜却不腻,反而清爽,果然还是淮安的糖水好喝,比京城的好!”

郁时清看着他欢喜的样子,心头发软,低声道:“淮安不止糖水好,糕点也不错,下次我买些,带给叶兄。”

叶藏星嗜甜好酒,这是极少人知道的事。他过去忧心他的身体,总是管着,可眼下,趁还年轻,且容这小少年放纵两年吧。

“不用不用,那些糕点我都吃过了……”

叶藏星摆手,他知晓郁时清的来历,自也清楚其家境,不想其破费。

此时的叶藏星还没经过朝堂与战场的打磨,心思藏不严实,自然瞒不过在尔虞我诈里浮沉了多年的郁时清。

郁时清窥破他的想法,心下一时又酸又甜,声音温和到近乎温柔:“淝水四画,叶兄应当没吃过,是淝水的糕点,淮安少有卖的。这糕点并不昂贵,样式也不够特别,但胜在口味不错,叶兄万勿推辞。”

叶藏星被郁时清忽而近了许多的声音熏得耳根有些红,这人体温应当不高,可怎么好像火炉子,离得近些,就要被烫热了?

叶藏星纳闷,但闻言,也知道郁时清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只道:“那郁兄不要多带,我胃口小,吃不得多少。”

想起叶藏星蹲在中军帐里狂塞十个大馒头的景象,郁时清忍俊不禁,笑应着:“好,都听叶兄的。”

叶藏星听着郁时清的笑声,抬手摸了下颈侧,道:“说起来,郁兄,方才我们在茶寮押注,你全瞧见了,怎么却不说话?此次乡试,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名次,我那二十两还能拿回来吗?”

郁时清闻言无奈。

刚才看叶藏星一把押了二十两,还以为他难得大方了一回,却原来还是那个吝啬鬼,登基第一天,便将后宫膳食削成了三菜一汤,平日除赈灾与军需,简直可称一毛不拔。

“至少四番。”

郁时清道。

“什么?”

叶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也无须他去反应了。

下一刻,郁大树的声音,同许多人的呼喊便都响了起来,“放榜了!放榜了!”

话音一噪,贡院墙下,青衣纶巾顿时涌动如潮。

却见晨曦大亮,朝霞漫天之际,贡院朱门大开,一众考官与士卒缓步走出,威严肃穆。其中,有两人手捧一卷长纸,来到墙下,喝退众人,便将其展开,高高举起,张贴至墙上。

喧闹人声之中,本次乡试,中举者七十七人,姓名籍贯,尽皆展露。

“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少爷,少爷您中了,六十三名!”

“二牛,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名字了!”

“怎么……怎么不见我?明州王方……明州王方呢?我该中的,我该中的……”

“又是三年,我还能有几个三年,家中已然揭不开锅了……”

“岁岁如此,空悲切……”

墙下,时而有人喜极而泣,奔走大笑,时而有人掩面呜咽,落寞佝偻。

一场科举,十年寒窗,众生态。

而也就在这喧扰吵闹间,已有凑热闹的人高声大喊起来:“解元!本次乡试解元,淝水郁时清!这是哪位!”

“郁时清?解元郁时清?”

“快去报喜,解元,淝水郁时清!”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从墙下推到了茶寮,推到了街角。

淮安府便是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文运昌隆之地,有名号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再如何多的才子,每三年,要争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解元。

而今次,这个三年,冯县的闵东山败了,宁州的陆鸿没成,惠山的傅嘉熙也不过第二。

那谁是头名?

淝水郁时清!

长街震动。

茶寮无数书生惊骇跑出,茶楼雅间探来一颗又一颗脑袋,淝水郁时清,这是何人,竟能将那许多夺魁热门学子一力压下!

“呀,我想起来了,赌坊开盘有他!在七十名之后!”有人叫了一声,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便押他解元了,那至少要翻上四番!”

四番,原来是如此一个四番。

叶藏星看向身旁坐着的人,呆愣片刻,忽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郁时清:“郁兄,你中了,解元!”

郁时清一怔,手上一抖,空碗砸在了腿上。

“我也赚了,三百多两!”叶藏星双眼明亮,匆匆松开人,将空碗一放,拔腿便跑,声音清越鲜活,被风吹过来,“郁兄,我先去拿钱,等下请你吃好吃的!”

话未说完,人已在人群中跑不见了。

郁时清站起身,不待去寻,便被周围闻声望来的人围住了,有曾有一两面之缘,来道贺的,也有更多是为一睹解元尊荣,回去说道,或蹭些文运的。

一时街角人头狂涌,几乎要把方才不敢打扰,如今才终于挤过来的郁大树再次冲跑。

万众瞩目,欢呼围绕,郁时清含笑应着,好似什么都听到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满心唯有那仓促的一拥。

犹如秋阳的体温,仿佛柏木的清香,丝绸的发带柔软,抛扬之际,掠过脸颊,刮来晨风一般的刺痒。

郁时清微微垂下了眼。

忽然,他在围拢的人声里听到了自己猝然响起的呼吸声。

原来自那一拥,方才那样长的时间,他竟一直屏息不敢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