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第四十一章 番外 八十年前

齐涉江一梦醒来, 就觉得不大对, 身下硬梆梆的, 眼前黑乎乎的,一丝光亮也没有。

这感觉有些陌生, 又有些熟悉,让齐涉江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梦中梦。

直到下一刻,有个声音响起来:“涉江啊, 把灯点起来。”

这分明是师父的声音,齐涉江呆住了,直到师父踢了踢他的腿, 他才反应过来。

齐涉江从床上爬起来,心中惊骇, 难道他又回到了过去, 而且是师父还未过世的时候?

就算摸着黑, 齐涉江也知道家里东西都放在哪儿,他在床头摸到了取灯儿, 将灯点亮。心中有一丝怀念那方便的电灯。

现在可不是人人都用得起电灯, 师父家甚至用不上洋取灯儿,也就是火柴。手里这个, 是用木签、硫磺土制的。

齐涉江摸黑点好了煤油灯, 只见昏黄的光亮下, 师父那张干巴巴却精神的脸出现在眼前,心里砰砰跳,悄悄掐了一下自己。

太好了, 是真的!

现在是哪一年,如果提前避开,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师父、师弟、师妹都能活下来。

等等,说到这个,师娘很早去世了,但留下一个女儿,也就是师妹,还有那几个师弟,原本应该都在师父家住,怎么这样安静呢?

还有,原来的时空呢,张约怎么办,难道在这里努力活下去,等到张约出生吗?齐涉江有点不知所措。

师父开口道:“洗漱一下,我们上你师哥家去。”

齐涉江:“……”

师哥??开什么玩笑,他不就是师父最大的弟子,师门的大师哥吗?

齐涉江稀里糊涂去打水,却见倒影中的自己模样年轻,还是原来的脸,但好像才十七八岁。

他是倒仓后才学的相声,这时候还没出师,比一些自小学起的人要晚,但是水平可不落于人后。

师父数了些铜板装好,口中念道:“你大师哥这病还有得养,二师哥又摔了腿,家里弟妹还小,真是雪上加霜。往后的钱我再想办法,咱们勒紧裤腰带过几天。”

还有两个师哥?

齐涉江含糊应了,也不知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脑子里可是空空如也。

收拾好了,师父又把面饼热了,和齐涉江分吃一个,剩下的包好,再一起出门。天擦亮时,就走到了一处民宅。

齐涉江认得这地方,这个应该是师弟的家啊。

师父一敲门,来开门的高高瘦瘦,一双笑眼,分明是孟梦达,但是看着好像有点……

“师父,师弟。”孟梦达开口喊道。

齐涉江:“……”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师父和师弟都没事,但是师弟成了他的大师兄?他就说看着师弟模样怎么比自己还年长了。

……

“我们真是没用,没孝顺您也就罢了,还连累您、师伯和各位师弟照顾,我的病还没好,老二又摔了。”孟梦达说起来就抹泪。

他家里父母都去了,自己还有幼弟幼妹要抚养,平日和二师弟搭档上地卖艺,累死累活也就挣个温饱钱,不时还要挨饿。

之前自己伤了时,就是二师弟扛起来,现在二师弟摔伤了,只能靠师门救济,可是谁也不容易啊,师伯、师弟,都是拖家带口的。

师父倒是独个儿一人,但小师弟还没出师,也是饭量大的时候。都是从牙缝里挤出吃用给他们四人,让孟梦达既感动又惭愧。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你们这里现在伤的伤,病的病,还有两个娃娃,没人照顾不行。我叫涉江每顿来给你们做饭。”师父这就是要负责起他们的吃食了。别说这两个徒弟都像自己半个儿,便是寻常同行有个大小事,还会帮衬着呢,江湖艺人都不容易,彼此照顾。

二师哥,那就是齐涉江以前另一个师弟,梦达家里没人,一直住在师弟兼搭档家里。他也伤心地道:“这样您太辛苦了!哎,师父,我和师哥都没法使活儿,地主要把地租给别人了。我们这样熬着,病好了也难活啊!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们出去撂地卖艺,也不是随便找块地就能说的,地都有主人,尤其那些热闹地带,都形成规矩了的。跟地主租了地,才能在这块演出,好的地方,也是人人争着想租的。

他们之前占的地,人就很多,也有些熟客了。要是别人租走了,以后好了怕也难租到那样的好地了。

而师父,和弟子们不在同一处演出,还自己有租地,没法帮占着。其他同门也各有情况,不可能把人家拆了去说单口,就为帮他们占地。

齐涉江到现在已经差不多知道情况了,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自己是小师弟,而如今的大师哥孟梦达和二师哥都遇到了困境。

他很想安慰一下师弟,别沮丧,活着是难,但再坚持坚持,只要坚持到新社会,你就是老艺术家了。

……可惜这话没法随便说出口。

“师……师哥,不然我去你地上说吧。”齐涉江一句话,大家都看向了他。

“你这小子,胡闹什么。”师父皱眉道。

“那也好过就这样啊,师父,您就给我一点租金,我去试一天!”齐涉江也看出来情况紧急,实在没法忍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师父在自己面前再一次陷入困境啊。

师父皱眉思索,小徒弟也学了几块活儿,只是没有单独上地使过活儿,只是他给量了几个小段。但小徒弟有京戏底子,垫场唱过,学一些名家,也挺受欢迎。

到这个关头了,要不要让他去试试呢?

也罢,就试一试吧。要是演砸了,旁人说也是说他教徒不精。

师父拿了铜子儿给齐涉江做租金,道:“那你就去试试,要能把自己的饭钱挣回来,也好。”

……

……

均城盛隆街。

这里开着许多书馆、茶社、戏院,是城内卖艺的大好去处之一。

齐涉江找到地主,道明了身份,对方掂量了一下钱,说道:“这给一日的,原是不合规矩,但是我知道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就通融你一次吧。”

要是齐涉江没法在这儿站住脚,过了今天,这地也就租给别人了。

看齐涉江年纪轻轻,地主心里是不大看好的,他两个师哥在这里站稳脚都花了好大功夫,他一个毛头小子,想挺师哥守住地头,容易么?

街上每隔一拨儿就有买艺的,齐涉江抱着自己的三弦站在地头上时,便有一些闲着的艺人注意到他了。

齐涉江平时都跟着师父在另一处,有人觉得脸生,正想上去用吊坎儿(行话)问一下来历,就被眼力好的拉住了。示意这是周杆子的小徒弟,艺名梦达那哥俩的师弟。

周杆子就是师父的外号。

虽说齐涉江有师承,但这块地其实不少人看上了,平时和孟梦达二人关系好的艺人还则罢了,那些关系不怎么样的,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齐涉江。

同行喝倒彩、刨活儿不太合适,但要是齐涉江演砸了,别说观众,他们就是第一批哄人的。

齐涉江自顾自准备,仿佛不知道有很多人在看着自己一般。

齐涉江一拨三弦,唱了起来,“汉室衰微至孝灵,天下荒荒不太平。山崩地震多灾异,世有雌鸡化作雄。温德殿内黑煞落,玉皇殿里现青虹。只因宠信十常侍,盗贼纷纷起黄巾……”

对着什么样的观众,表演什么样的节目。

这里是八十多年前,人人平日里的消遣,便是听戏听书,电影不是人人都看得到的,曲艺才是受众最广的艺术形式,会欣赏的人太多了。

在现代,齐涉江唱子弟书,要节选《十问十答》中最炫技的段落,才能震住观众。

而现在,他却要从《十问十答》的开头,入曹,开始慢慢唱起。

这一出故事在大鼓中失散了后半段,齐涉江这里唱来,路过的人听到是《十问十答》的故事,可能不大知道子弟书,毕竟现在也没什么人表演了,但是他们喜欢听关羽、貂蝉的故事啊。

什么西游记,三国,在这会儿就已经是流行多年的大IP了。

加上齐涉江那好弦子与嗓中韵味,不一会儿,他面前已经围拢了十来个人。

“……可羡你大破河北兵和将,笑斩颜良在万军中。说甚么樊哙重出世,君侯不亚楚重瞳。到如今文丑复又来犯境,少不得还伏虎威把反叛平。”

这一段并不像后头快板一般那样激烈,但齐涉江用上了子弟书独有的唱腔海底捞月,虽然十慢板的,可也极需功力。

“好!!”

只听得人群后几声叫好,带到前头的观众也拍起巴掌,路过的被这叫好声吸引,也驻足倾听,看看是什么好节目。

齐涉江抬眼看了一下人群之后,微微点头。心里明镜似的,刚才带头叫好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盯着审视他想抢地头的街头艺人!

齐涉江露了一手,这些人都是内行,听得出来齐涉江本事高低。

没想到这小子年纪不大,但手儿高,弦好,唱功更是深厚,还听得出京戏底子,估计是从小坐科的,难怪。

这些个同行心服口服,不但再不说憋着找茬,还要另眼相看,给他托上一托,在关节处叫声好,帮着把气氛都炒热了,将路人引来。

这就是钱压奴辈手,艺压当行人!也是江湖艺人尽在不言中的潜规则!

……

齐涉江唱了大段,面前已围了不少人,他敛了一次钱,就改换做说单口相声。

他说得可乐,观众也留下来继续听。

说一会儿,唱一会儿,算是今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齐涉江说了一上午,虽然口干舌燥,但观众都没跑,楮了几次门子,大家看他年纪不大,水平又好,都肯赏脸。

齐涉江算了算,也让他赚到了四五百枚铜子儿。心中欣喜得很,来的时候他就顺便摸清楚了,现在的“汇率”,这么些铜子儿,差不多等于一块多钱。

这就已经远远回本了,地租和饭钱不在话下,而且不止是自己的饭钱,还把梦达他们的饭钱也挣到了,一个小伙子吃一天,也就是二三十个铜子儿的事,当然还要加上其他生活花销,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用钱。只是,好歹齐涉江能帮着顶起来了呀。

齐涉江心底盘算着,现在去吃顿饭,他只有一个人,没人垫场,下午又要重头招揽顾客。如果情况好,还能再赚上二三百个铜子儿,

晚上如果再去串下窑街,又能多赚些钱,就可以贴补医药费了。不吃药,师弟怎么能好得快。

虽说师弟们现在都成了他师哥,但是在齐涉江心里,还是把他们当小子的,一心想着辛苦一阵,把师弟们治好了。

齐涉江正想着,却见地主从旁边的茶楼里走了出来,对他招了招手,齐涉江过去,地主就指了指旁边一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喏,这是武老大的干兄弟。武老大老娘做寿,给你师哥下了帖子,我说你师哥在家里待着,现是你在说,帖子给你也一样。”

齐涉江记忆里虽然没有什么“武老大”,但他知道估计就是均城的地痞流氓了,所谓的做寿下帖子,不过是敛财的一种说法。

他们这些江湖艺人,要是不给钱,人家来闹,观众都散了,他们一个铜子儿也挣不到,还不是只有乖乖交钱。

那汉子还以为齐涉江年纪小,第一次出来卖艺,不懂他那里的规矩,说道:“我们干娘做寿,小兄弟随便给个两块就行了。”

齐涉江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犹豫。

这人说的好简单,两块,这是好多人全家几天的挑费了,一份体面工作,以一个月也才挣几十块。而他,刚才说得满头是汗,好容易挣了一块多点。

要这么说,今天说到傍晚,估计也就刚够付这笔钱,能余下饭钱就算不错了。

刚才赚了钱的欢喜一下烟消云散了,齐涉江捏着口袋,挺不想答应的,对眼下的家里来说,这份钱太重要了。唉,虽说能再见到师父和师弟们,但如今的环境真是太糟糕了。

“怎么的,小子不乐意啊?”小流氓也会察言观色,一看齐涉江的表情,脸色就变了,伸手去揪他衣襟,“你什么玩意儿,我们大哥的帖子你敢不收?你还想在均城卖艺吗?”

齐涉江不得不垫着脚,还未说些什么,就见一只手从耳边伸到那流氓面前。一只手倒罢了,重点是这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长枪,枪口紧紧抵住了小流氓的下巴。

小流氓的腿都软了,两手抬起来,仰着脸动也不敢动,鼻涕都快下来了:“大、大、大爷饶命啊……”

均城里,能拿枪在大街上晃,随便指着人的,可不多。

难道今日走运,遇着贵人搭救了。

齐涉江转过脸见到那人的脸,却几乎被惊喜淹没。

张约?张约怎么会在这儿?!

齐涉江一时想到很多,自己现在也不是现代的模样了,张约有没有认出他来。还是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巧合,不过是长得相似罢了?

只见这个长着张约的脸,却穿了一身西装的男子恶声恶气地对小流氓说:“你他妈刚才威胁谁呢?”

齐涉江:……就是张约没错了!

第四十二章 番外 八十年前2

张约发现自己穿越之后,也是难以置信。

我杰西呢?我杰西哪儿去了!这什么鬼地方, 快放我回去!

可是光嚷嚷肯定是回不去的, 张约一肚子气, 四下里晃了一下,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大宅子里,前头是三进的中式大院子,最后一进里却是砌了一栋三层的白色洋楼, 他的房间就在这里头。

有像电视里那样仆役打扮的人, 见了他都问好,喊他“二少”。

张约还没逛遍整个地方,就被“大少”给喊去了, 这个大少分明长了一张和他堂哥很像的脸,但是说话做派都透着年代感,他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名字也不一样, 叫张纯。

张纯和张约说了些话,张约也就听了个五成, 大意是什么父亲在省城, 是个什么督军,让他们从均城老家带些金条过去。张纯要亲自押车,这些日子不在家,张约就主事了,如果有什么来让帮忙的,如何如何应对。

说完了, 张纯又拿了把枪出来,问他,“还记得怎么使吗?”

张约哪会啊,只说自己忘了。

张纯就说:“徐副官的弟弟做事稳当,我叫他跟着你听差,你不记得了就让他教你吧。好了,去吧。”

从这些也知道,这家人是有军队背景了,张纯走的时候带着军队,家里头也留了军人防守,包括跟着他那个什么徐副官的弟弟,看着面嫩,但也穿了军装。

张纯一走,张约就要出门,家里不敢随便和人聊深了,他得上街转转,看看眼下具体是什么时代。

张约说要走,小徐就说自己会开车,幸好他们不熟,张约才没露馅。

“二少,要去哪儿?”小徐问。

“你……有没有说相声的地方,带我去看看,要撂地的那种。”张约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此说道。

他和齐涉江早就交过底了,现在到了这个时代,张约想来想去,就觉得和齐涉江有点关系,反正先上那些卖艺的地方去看看。

小徐应了一声,把小汽车就开到了均城卖艺最多的地方。他和二少不熟悉,也不敢问这位怎么想起看撂地的了。

老爷是一省督军,掌着军政二权,这均城是本省要地,也是张家老窝所在,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二少要是想听个什么曲艺,直接叫到府上来不就行了么,那露天的场地,顶多有个布棚,坐板凳听相声,不是少爷身份干的事啊。

心里是嘀咕着,车还是老老实实开到了地头去。

张约从车窗往外看,这些茶社、戏院人来人往,外头更是每隔几十步,就有卖艺者,而且极有规律,不会彼此干扰到。

说相声的,也有,单个儿,一对儿,还有打板唱曲的,各式各样,耳边纷纷杂杂,这陌生的热闹,让张约有些迷茫。

这一刻他想到的还是齐涉江,当初齐涉江到现代的时候,是不是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在新时空手足无措。

就在这个时候,有道声音隐隐传入了张约耳中。

他放眼看去,应该是远处很多人围着的地方,那里头有人在唱,腔调十分熟悉,是太平歌词《陆压绝公明》。

虽然离得远,但相声演员声音是往横了练,求一个传得远,听的人多。这声声入耳,张约仔细分辨,他也是吃这碗饭的啊,又和齐涉江相处日久,越听越觉得从发声方式、位置到唱腔样式,都像是齐涉江!

对了,对了,这段儿是齐涉江他师父写的,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传遍全华夏!

张约忽然想起这个细节,更是笃定了,那里头的人一定是齐涉江。

当下,张约就下了车。

也是这时候,那边齐涉江已经演完,被地主叫去,然后和流氓说话。

张约远远看到那抱着三弦的背影,一上前就看到齐涉江被人揪着衣襟。他这个脾气,哪里忍得住,把张纯给的枪掏出来,就顶在那人头上了!

与此同时,齐涉江也转头看他了。

一张清秀白净的脸,略瘦,乌黑的眼睛透出光彩,虽然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但张约几乎可以笃定,这就是他们家齐涉江!

可算找到了!

张约心花怒放,对那流氓就更不能忍了,大骂起来。

周围的人一看到枪,吓得连忙避开,那地主也是想逃又不敢逃,心中叫苦不已,谁知道这日常飞个帖子,怎么会惹来煞星。

小徐看到张约掏枪了,快步上前,不问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在流氓腿弯,把人给踹跪了,把自己的枪也拔出来,指着他脑袋。

“二少?”小徐低声征询张约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只有地主和流氓听到了这称呼,心底一颤。身边带着兵,拿了枪,又是“二少”,怎么让他们想到张府那位公子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发善心?!

这时候,却是那说相声的小子拉了拉张二少的袖子,一双黑眼睛瞅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暴躁如雷的张二少好像瞬间消气了,只是还有些不爽快,弯腰又报复地用力揪了一下流氓的衣襟,把人一掼,“滚!”

那小流氓被两把枪轮流指过,胆子都吓破了,两脚软得像面条一样,在地上爬了好几步,挣扎着“滚”开。

地主一个哆嗦,看这反应,这二人竟是认识,他站得近,看得分明,那情态还透着一点腻歪。

难怪张二少怎么管起闲事来,感情这位发的不是善心,而是色心啊!

……

小徐把车开到角落里停下,然后守在外面。齐涉江和张约则坐在后面,相顾无言。

半晌,齐涉江才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前头就听到你唱太平歌词了,还有这个眼神,没变的。”张约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到这儿了,赶紧上街找说相声的,还真把你找到了。”

齐涉江失笑,没想到张约竟也随他而来了,但不得不说,他那悬着的心落下来了,“这里好像也不是我原来的地方,好多事都变了。”

他把变化说给了张约听。

“孟老爷子病着呢?还有咱师父还在吃苦?”张约赶紧在身上摸了摸,穿都穿了,当然是暂时先顾着眼下,他拿出来一张一百元的票子。

“这个购买力多大?我出来就拿了一张,也不知道够不够。我现在这个身体家里好像条件很不错,我爸好像是什么督军,但他不在家,我都没看过他什么样。”

齐涉江:“……”

齐涉江指了指那票子,“……这就是你爸,你认识一下。”

张约:“??”

齐涉江把票子展开,上头有个圆形,里头是一个中年人头像,仔细看还真和张约有几分像,“督军是本省最大的官儿了,这个就是他印的钞票,用了他的头像。你爸要是督军,那就是这个了。”

说起来,督军好像的确姓张。

这会儿“财权分立,票出多门”,很多地方都自己印钞,督军这票子至少在本省还是很好用的。一百块,够齐涉江不吃不喝赚上一两个月了,毕竟刚才他累死累活,也就赚了一块多。

张约汗道,“没想到我穿了个官二代。”

“嗯,不过这钱你还是收着吧。”齐涉江把自己赚的钱给他看,“我师父和师弟不是平白受人恩惠的,咱俩现在是刚认识,要一见面就给钱,他们不会轻易收的。”

张约一呆,“说借的不行么?或者,或者是我捧你?”

“那也要慢慢来啊,你都没听过我说相声,就这么热烈地捧我了?反正我这里赚了些钱,可以救急。”齐涉江说道,“回去我再和他们说说,先只说你帮了我,又爱听相声。”

“……也行。”张约对这个时代不熟悉,听齐涉江这么说有点道理,也就同意了。他深深看着齐涉江,一把抱着他,喃喃道,“有你我就放心了……”

齐涉江一怔,也抬手回抱住了张约,“嗯。”

……

中午,齐涉江没和张约一起吃饭,而是暂别,要去给孟梦达他们买饭,他数出五十个铜子儿,在饭馆买了吃食,特意给病着的师弟们多加了煮鸡蛋补充营养。

又另买了一小块猪肉,预备晚上炖肉汤。多的也买不起,这会儿粮食贵,肉更贵,当下的猪肉价,一块钱就四五斤。

齐涉江一回去,孟梦达看他拿了那么多吃的,还有鸡蛋,“怎么这样多,师父那里留的钱不够买这些吧,小师弟今天还真挣到钱了?”

那俩小孩盯着吃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家里穷,一天也就吃两顿,他们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总觉得每时每刻都是饿的。

“快吃。”齐涉江先叮嘱了一声,小孩得了大人吩咐,才敢开吃,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玉米面做的饼子。

孟梦达咽了口水,也忍不住吃起来,居然还有香喷喷鸡蛋,他自打病了以后哪里吃得上这个。

就着凉水吃面饼,两斤的黄面饼,俩大人俩小孩儿,风卷残云就吃光了,还意犹未尽呢。

“不然我把肉炖了吧。”齐涉江说。

“别,还是晚上再炖吧。”孟梦达舔了舔嘴唇,“家里好像还有点野菜,就和吃了。”

也行。齐涉江帮他们把野菜给煮了,他厨艺是真不行,就会烧水了,凑合煮出来,都不成形了,称得上是黑暗料理。

可他们也没得挑剔啊,没娘也没媳妇儿,不是老爷们儿就是小孩儿,还病了俩,孟梦达倒是会一点,可下不了厨,只能老实吃齐涉江煮出来的黑暗料理,好歹填饱肚子。

这时候,齐涉江坐在一旁把今天收到的几百个铜子儿都倒了出来。

那么些铜钱,铺得桌面满满的,叮当乱响。

四人吃东西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张着嘴巴看齐涉江。

孟梦达一拨,“这都是你今天挣到的?!”

齐涉江点头,“祖师爷保佑,一块多点儿。”

孟梦达捂着心口,觉得心脏要不大好了。以往,他和老二俩人搭档,天气好发挥也好,才挣到这个水平,小师弟第一次单独演出就挣这么些,这真是要上天啊!

“今儿本来还遇到有人下帖子,要收两块,幸好我遇到位好心的贵人,帮我把人打发了。”齐涉江这就做起了铺垫,给他们讲张约的事。

师弟们还被他挣的这个钱震住了,再听这件事,倒只觉得小师弟运势真是好,遇到了君子。

“这钱就放这儿了,下午我再上地,凑凑去给二师哥买点好药吧。”齐涉江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又感动又为师弟自豪,师弟可不止帮他们守住了地,还要把挣来的钱都给他们用,这是亲师弟啊。

屋子里比较暗,所以他们都没看清楚齐涉江眼中充满了慈爱……

“师弟,你放心,等师哥好了,就上地把钱挣回来,还要留着给你做老婆本的!”二师哥说道。

齐涉江笑而不语。

……

到了下午,齐涉江卖艺那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张家的二少爷迷上了听相声,还是那撂地的,甚至出手帮了个小艺人一把。而且,接下来整个下午,二少都坐在那一处捧场。

唯一看出了端倪的地主,又哪敢说什么闲话。

其他人没想那么多,说相声的可是下九流,连在曲艺行,地位都比不上什么说书的唱大鼓的。有钱人包也是包戏子,叫家里唱堂会也好动手动脚,哪有包说相声的。

人家听相声听得可规矩,给钱阔绰但不夸张。

这么想来,只能说是这位爷不知怎么,爱上听人说相声了呗!

而让所有同行有些羡慕嫉妒恨的,就是张二少捧的那个,还是个未出师的新人,来这儿是给他师哥占地的。上午就吸引了不老少的观众,这可真属于有实力又有运气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有人在这儿说了几十年,也不一定成角儿,有人就站了一天,这就有人替他扬蔓儿了。

现在是一条街的人知道,以二少身份,往后还不传得更远。

虽说张约坐在那里听,也没给什么天价打赏,但是有他在,就有觉得稀奇的人,看这么位少爷都爱听,他们也一块儿听。听的人多了,钱自然也多了。

天色渐晚,齐涉江收了家伙什,喝自己带来的润喉茶。

最后一数,不算张约“打赏”的钱,他自己今天赚了差不多三块多呢。

齐涉江记得,那时候他要不是因为得罪过人,在均城本来也能找到固定的茶社说相声,那种一个月得有一百块了。那时只有成名了的演员才有这样的待遇,大多还是温饱线上挣扎。

张约依依不舍,因为天黑了,齐涉江下班了,他得回去了,“我送你?”

“不用送,我买了饭还要出门的。”齐涉江说道,“晚上去芳禄街继续卖艺。”

“晚上还去,太辛苦了。我继续陪你。”张约说道。

齐涉江却犹豫道:“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我去那儿等你。”张约说着,探头出车窗,把小徐喊过来,“芳禄街你会去吗?晚上到那儿去。”

小徐一脸惊恐,“二少,家里不让您逛芳禄街啊!”

张约忽觉不妙。

只听小徐接着说:“大少要知道您逛窑子,我还敢带路,回来会把我的腿打断的!”

张约:“…………”

“你先别过来!”张约把小徐给赶走了,他没想到齐涉江夜里上班是去红灯区啊,转身一叠声道,“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准你去,你那么可爱,要是有人调戏你怎么办!”

“……”齐涉江都有点被腻到了,“不至于吧……”

张约急急道,“你实在要去,我陪你去!”

齐涉江:“你没听刚才那人说么,你家里知道你去窑街,要把他腿打断的。”

张约一脸纠结。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法子,“有了,那我就让小徐带枪跟着你!”

齐涉江哭笑不得,“你这么个捧法,那我可真要出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

第四十三章 番外 八十年前3

小徐不住地打量齐涉江,心里琢磨这位和二少到底什么关系。

小徐才十八岁啊, 说是人很稳当, 但他小脑袋想了老半天, 也没能理清楚。看着是很不简单,都让他带枪护卫了,还要他警惕一切靠近这人的男男女女。

但是他没见过一见钟情,也没见过包说相声的。他又没娶亲又没相好,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复杂了。

齐涉江上芳禄街卖艺, 这是他干惯了的,你得说得好听,嘴甜, 把那些管事、鸨母哄得开心了,才能进他们的地方说。

像那些窑子,很多都有猫儿戏班,供客人娱乐。他们这样的江湖艺人当然也能进去, 说一个或者唱一个,一样是逗乐, 也有人爱听。

小徐跟着他呢, 旁人也看不出是一道的,以为是两拨,这小当兵的来找乐子。

齐涉江去卖艺,小徐就自个儿叫一壶茶,也不让姑娘陪,干喝, 看看戏。他身上揣着张约给的活动经费,刨去茶钱剩下都是他的辛苦费。

齐涉江到这儿主要是唱,这个时间,青楼多在打茶围、吃花酒,他就到里间去表演。小徐让他遇到什么事,喊两声,自己就进去。

齐涉江觉得他和张约都想太多了。

和这里的管事打了招呼,齐涉江先在外头等,那边去看看有没有要点说、唱表演的了。

正是这时候,一间屋子打开,一个梳着分头的男人轰出来一抱着琵琶的女孩,“唱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老鸨子立刻上前去,揪了一下那女孩,“你是不是又鬼搭墙了?你这没出息的家伙!”

齐涉江心里了然,鬼搭墙,那就是词儿记不住,来回倒腾了,可不得被人哄出来。

“得了,你们家姑娘还有没有会唱的了。”分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正好看到了拿着三弦的齐涉江,一指他,“那个,你,你来,给弹一个三弦算了。”

老鸨子一看齐涉江,赶紧招手,“过来,小子快过来。”

她也不认识齐涉江,就胡乱喊了,反正看样子也是来卖艺的。

齐涉江跟着进去,发现里头坐了三五个客人,身旁都有姑娘作伴,其中还有个金头发绿眼睛的洋人。

他也不多看,老老实实抱着三弦问:“贵客听个什么?”

“先唱个时调。”分头随口吩咐,就坐了回去,他们几人正在打牌。

齐涉江坐下来,一边弹一边唱时兴的小曲小调。

分头常玩乐,有点品鉴能力,抽空看他一眼,心说随便叫进来的,没想到唱得还不错,待会儿可以多打赏一点。

他们中的那洋人也不大会中文,估计是刚来华夏,彼此交流还要靠一个翻译。

齐涉江倒是听得出来,这是个X国人——他在现代走过一遭,脑子里多了很多记忆,后来慢慢都恢复了,其中也包括原来那个齐涉江学的语言,原来选修过X国语言,不是母语,但也学了有三四年,且身旁有X国籍的老师、同学,还算不错。

搁在如今,X国前些年才打了战,是战败国,但是这也不妨碍他们的商人做生意,听上去这个X国人就是来华夏做生意的。

他那位翻译的X语其实说的挺一般的,但是均城会X语的确实没多少,这年头会洋文的原比后来少。

齐涉江唱了几段,那些人已暂停下来,有去上厕所的,有吃东西的。

翻译也去方便了,那洋人和女伴牛头不对马嘴地调戏了几句,女伴只管娇笑,他也挺开心,就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和分头说了句话。

分头只会Y国语啊,X国语才会几个单词,一脸懵逼,用Y语和他对话。

这洋人的Y国语比分头还不如,卷着舌头交流了几句,都带上比划了,还是没懂彼此的意思。

翻译也不知是不是吐了还是拉肚子,久久没回来,齐涉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开口用X国语搭话:“perdón(抱歉)……”

他刚一开口,分头和洋人都住嘴了,转头看着他。

显然,他们俩都没料到一个弹三弦卖唱的,怎么能开口冒洋文了,即使只是一句。

齐涉江硬着头皮用X国语给洋人转述了一下分头的话,再用中文和分头也说了洋人的意思。刚开口说时还有点滞涩,毕竟很久没说,还是这具身体,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