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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兰见他的呆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安止砚,你发什么呆?”

安止砚回过神来,上前搂住了凌兰就要亲,却被挡了下来:“等等!”

“对,还有合卺酒和结发的。”安止砚想起还有流程没走完,催促道:“娘子,我们快些吧!”

二人喝了合卺酒,又剪下青丝绾结。做完这一切,安止砚又搂住凌兰要亲,却又被她挡了下来。

“等等!”

“还等什么?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凌兰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以前说过,我凌兰的夫君必须比我强,我才会服他,安止砚不如咱们比试比试?”

安止砚性子向来是个不服输的,被她言语一挑拨顿时来了兴趣,应声道:“比就比,比什么?”

“投壶!上回咱们打了个平手,这回咱们好好比比,谁输以后就听谁的。”

安止砚挑眉:“行啊!不过今晚也得有彩头,谁输一局谁就脱一件衣衫,如何?”

“好!没问题。”

二人向屋外候着的丫鬟婆子要壶具和箭矢。丫鬟们眨巴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下暗暗吃惊:谁家新婚夫妇洞房花烛夜不办正事,改玩投壶的?

果然屋内很快传来了投壶声,听得屋外的丫鬟面面相觑,忍不住叹气。而屋内二人却玩得尽兴,随着衣衫一件件脱去,都只剩下里衣。

“铮”一声轻响过后,箭矢稳稳落入壶内,这一局安止砚又赢了。凌兰懊恼地一扔箭矢,气乎乎瞪着安止砚。因为她再脱,就只剩下肚兜了。

安止砚却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自己脱,还是为夫帮你脱?”

“不玩了!”凌兰不高兴地坐回到床沿。

安止砚紧挨着她坐下,轻声哄道:“怎么?生气了?好,刚才算我输,我脱行不行?”

他指尖勾住盘扣轻轻一扯,脱下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这与平日穿着衣衫瘦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凌兰呼吸一滞,脸颊瞬间变得绯红,慌忙别过脸去不敢直视。

安止砚轻声一笑,将凌兰轻轻搂入怀中,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刚才为夫陪你玩了这么久,接下来,是不是该你陪我玩了?”

凌兰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声如蚊蚋:“你…你想怎么玩?”

“你说呢?洞房花烛夜,总该玩些不一样的游戏。”他在她耳边吐着温热的气息,声音越发低沉,一只手不老实地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

次日午时,杨帆之悠悠转醒,怀中人依旧睡得香甜。他凝视了她片刻,目光宠溺,随后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才披衣起身,悄声下了床。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正好,暖阳洒在枝头的积雪上,泛起一层如暖玉般的柔光,一阵微风拂过,雪沫从枝头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帆之推门而出,见到来福仍站在门口,微微一怔:“你守了一夜吗?”

来福脸上带着倦意,强打精神回道:“回世子,后半宿是小的和阿昌轮流守的,他刚刚回屋歇息去了。”

顿了顿,来福又补充道:“世子,您放心。昨夜小的和阿昌盯得死死的,连夫人的丫鬟过来寻人,都没让她靠近。”

“好。”杨帆之心情舒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去备水,备好让婆子抬进屋。”

“啊?”来福吃惊,“这个时辰…又要在书房沐浴?”

“少废话,赶紧去办!”杨帆之催促。

来福继而小心地确认:“还是要冷水?”

杨帆之不满瞪了他一眼:“要热水!”

不一会儿,婆子将水抬进了书房,杨帆之又命人添了两个炭盆,顿时屋内暖意融融,恍如春日。

安芷芸醒来时,杨帆之正在榻边坐着,见她醒来,眼含笑意:“醒了?”

“什么时辰了?”安芷芸只觉浑身酸痛。

“未时了。”

杨帆之说着伸手将她扶起,帮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又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我帮你沐浴。”

鼻尖传来雪松香的温热气息,令她不由得双颊发红:“还是…还是让丫鬟进来伺候吧!”

“你确定?”他放开了她,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忽地余光瞥见自己胸前,顿时明白了。昨夜,二人纠缠了多次,那里有他留下的一片似樱花般的印记。

她慌乱地将锦被拉上几分,盖住自己胸前的春光,改口道:“不用唤他们了,我自己洗。”

杨帆之却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不如…我帮你?”话音落下,他容不得她拒绝,轻轻将她抱起,径直走向浴桶。

水汽氤氲,朦胧了彼此的轮廓。

杨帆之温柔地看着安芷芸,这是他两世的妻,他对她的爱至始至终都从未消散过,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白晰的肌肤,从颈肩开始一路下滑,最终他俯下身,动情道:“娘子,为夫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蒸腾的水雾中。

安芷芸警惕地抵着桶壁:“你想干吗?你……”

话还未说完,他的吻封住了她余下的声音,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唇齿间湿漉漉的纠缠。

青天白日,就让他放肆一回吧!

第75章

临近年关,紫炎城年味越来浓,紫川大道两侧门楣装点一新,街头巷尾处处挂起大红灯笼。

朝廷休沐,杨帆之暗自去了杨家老宅,他派人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自己身世的关键证人。

马车停在老宅两里外的一间泥坯房前,那屋子是用黄泥混着沙石垒成,四周还用秸秆围了一圈矮院。

杨帆之低头走进院子门,见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一扇破旧的屋门前。

他上前行了一礼:“桂伯。”

“来了啊!”桂伯声音沙哑应道,拄着拐杖转身去推门,“进屋里说吧!”

屋外破败,屋内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乎再无像样的家什。杨帆之让来福在外边等候,自己跟着进了屋。

桂伯搬了一张竹凳给杨帆之:“坐吧!”

杨帆之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桂伯,今日前来,我想向你打听二十年前,您收养过一个婴孩的事。”

桂伯咳嗽两声,不急不徐地取出一杆旱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才道:“那事啊,那是正隆五年九月末的事,有一日我从田间回来时天都黑了,走到家门口听到屋子里有婴孩哭声,进屋后才晓得,有人送了我那婆娘一个孩子。那时我儿子刚成亲,婆娘得了这孩子很是欢喜,可只养了一个多月,就有人寻上门来将那孩子要回去了。”

桂伯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黑黄的土墙,陷在往事的回忆中,“这事我婆娘伤心了好久,后来过了四五年,村里杨家回来祭祖,场面很大,我婆娘也跑去看热闹了,回来说看到当年那个来抱孩子的妇人,还打听到她竟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

他咳了几声,又抽了口烟,继续道:“第二日,我婆娘又去杨家老宅门前转悠,回来后说看见那个孩子了,白净俊俏,穿着精致的衣衫,被下人领着在宅门口玩陀螺。”

杨帆之心中微动,抬眼问道:“伯母怎就这般肯定,那就是她曾养过的孩子呢?”

“她说那孩子眉眼和婴孩时一模一样,错不了。”桂伯说着叹了口气,“我那婆娘前几年走了,这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当初孩子被抱走时,她哭了很久,还被人威胁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否则要我们全家好看。”

杨帆之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桂伯又道:“这事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年,却因我酒后失言说漏了嘴,又被那不争气的孙儿给听了去,才传了出去,在你之前,已有人来打听过了。”

杨帆之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上去,又行了一礼:“多谢桂伯告知,过段时间还想请您帮个忙,银子的事好说。”

“咳咳…好,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了,只想给孙儿多留些家底。”桂伯说着倒叩烟杆,在凳角敲了敲,扬起一蓬烟尘。

杨帆之起身告辞走出泥坯房,来福神秘兮兮迎了上来,低声道:“世子,小的刚打听到大少爷好像疯了,整日只会说一句‘我才是国公府真正的世子’,您要去看看吗?”

“不了。”杨帆之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了马车吩咐道:“即刻回城。”

紫炎城内,安芷芸这段日子一直在绣坊里忙碌。如今大渊和大齐的商贸往来频繁,她的绣品供不应求,绣坊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安芷芸忙里偷闲,半倚在院中的藤椅上,望着檐下的风铃出神。

风起,铜铃发出清脆的铃音。在这一阵阵悦耳声中,安芷芸缓缓闭上了眼,前世今生的种种如走马观灯般在脑海掠过,又如昙花一现,虚晃迷离。

她沉浮在两世之中,忽然感到一层东西从上方轻轻覆了下来,让她飘浮的思绪落到了实处。

她缓缓睁眼,入眼是李雪菁的身影,而自己身上已多了一块薄毯。

如今的李雪菁虽看着仍是孱弱,脸上却已有血色,眉眼也舒展开来。杨启宗的事后,杨帆之曾问过李雪菁是否要和离。李雪菁选择了和离,并来到了绣坊做事。

“庭中有风,小心别着凉了。”

安芷芸撑坐起身:“菁娘,谢谢!”

“客气了。”李雪菁浅浅一笑,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闲时我画了一些绣样,你看看能用吗?”

安芷芸接过图纸细看,纸上的图案精美新颖,栩栩如生,她不由惊喜道:“你这画的比画师还好,正好有一批帷帐需定制新花样,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李雪菁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起帮忙,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若没有你,我或许已经……”

她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安芷芸拉过她的手,温声道:“菁娘,都过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嗯。”李雪菁点头,泪中带笑。

“等会儿收拾一下,我们带着绣娘们一起去八仙楼用饭,明日便开始放年假吧!”

“好。”李雪菁应着,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暖风拂过,檐下风铃再度响起,这一回的铃声格外清越悠长,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在这冬日的尾声里,滋生出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夜幕降临,几辆马车驶离七星巷,向八仙楼而去。虽临近年关,可八仙楼门前依旧门庭若市,安芷芸与众人下了马车,刚要进入酒楼时,迎面撞见了谢镇骁。

自从谢镇骁和苏乔儿成亲后,不知是夫妻二人故意避着她,还没缘分浅,安芷芸便再也没见过。

因有一年多未见,二人同时愣了一瞬。一边的李雪菁看出了端倪,低声说了句“我去雅间等你”,便与众人进了酒楼。

八仙楼门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安芷芸和谢镇骁安静相对而立。安芷芸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着打招呼:“谢统领,好巧啊?”

谢统领?谢镇骁又是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方便到边上聊几句吗?”

“可以。”安芷芸大大方方回道。

二人走到酒楼旁上的巷子口,身后酒楼高悬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谢镇骁的脸上忽明忽暗。

谢镇骁犹豫片刻,开口问:“你近来可好?”

“挺好的。”安芷芸顿了顿,“你呢?我听说乔儿前不久生了孩子。”

“嗯,快满百天了。”

几句客套话过后,二人谁都没再出声,气氛尴尬,不远处酒楼门口的喧嚣依旧,却仿佛离他们很远。

安芷芸正想说,若没什么事那就此别过,却听谢镇骁忽然又问:“他对你好吗?”

安芷芸一怔,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杨帆之,便点头道:“还不错。”

“那就好。”谢镇骁极淡地笑了一下,“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好。”

谢镇骁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安芷芸看着他远去的高大背影,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安芷芸正要离开巷口,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拉入巷子。四周瞬间变暗,她还没来得及惊呼,那人已俯身吻了上来。

熟悉的雪松香在唇间漫开,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凉意。是杨帆之,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停止挣扎,双手环住了他的后腰,任由他的不断索取。许久,杨帆之才喘着粗气松开她,默默注视她片刻,将她温柔地搂入怀中。

幽暗狭窄的空间里,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他低下头来,在她耳边微喘着气,沉声问道:“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安芷芸也轻轻喘着,低声回道:“没说什么,几句客套话。”

“是吗?”杨帆之又吻了上来,亲够了才低着她额头道:“我以为他对你贼心不死,还想打你的主意。”

“你有病!”安芷芸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推,他却纹丝不动,“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回紫炎城就去了绣坊找你,得知你来了八仙楼,便一路追过来了,结果正好看到你和谢镇骁在巷口说话。”他的话音里全是醋意。

安芷芸心头一紧:“事情都查清了?”

“嗯。”杨帆之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应该是个假世子,到时候我若身无分文……”

安芷芸踮起脚,在他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打断他的话:“没关系,到时候我养你,或者你也可以入赘我们将军府。”

杨帆之眼含笑意看着怀中人,他倒不怕自己是个假世子。休沐前,康德帝召见了他,有意提升他为内阁大学士。他想好了,哪怕没了世子之位,将来他也能为她挣一个诰命。

“呀!”安芷芸似忆起了什么,“光顾着和你说话,我都忘了菁娘在八仙楼里等我,你要同我们一起用饭吗?”

“不了,我还得进宫一趟。”

“那行,不说了,我先走了。”安芷芸说着松开了他,转身出了巷子。

杨帆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至今还未揪出那个凶手,但他已隐约猜到是谁了,只等最后一幕的时机到来。

那一幕,是他重生后梦魇中反复出现的情景,尽管那时他们夫妻二人因误会彼此伤害,可她当时那种绝决的眼神,至今想起,他心口仍会泛起痛楚。

幽暗的巷子里,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既然躲不过,那便放手一搏。

第76章

康德三年,上元佳节。

大渊都城紫炎,张灯结彩,烟花绚烂,大渊王朝迎来了太平盛世。

此时,国公府内,数盏花灯悬于檐下,暖光流照,映得整个府邸亮如白昼。丫鬟小厮婆子们,疾步穿梭于院中,因节庆赏赐丰厚,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干起活来都比平日卖力三分。

清轩院东侧暖阁内,纱帷轻垂。三个炭盆在角落燃得正旺,一扇雕花插屏隔开外室,屏风后设有檀木桌,桌上摆满精致小菜,玲珑雅致。

桌边倚坐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安芷芸和杨帆之。二人遣退丫鬟,都未动筷,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戌时,杨帆之微微朝安芷芸微微点头。

不多时,守在暖阁外的丫鬟们便听见里头传来了争吵声,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热闹得不可开交。

暖阁内的争吵声越来越烈,完全没有停歇的势头,其间还时不时夹杂着瓷器的破碎声。红裳和翠袖对视了一眼,想进屋劝,可主子刚才吩咐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未经传唤都不准进入。

随后,阁内又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碗碟的碎裂声。很显然,里头吵架的两口子,已经将桌子都掀翻了。

丫鬟们心头一跳,眼中流露出胆怯之色。正不知所措时,暖阁内传来了杨帆之疲惫的声音。

“来人!”

丫鬟们进入暖阁,眼前已是一片狼藉,处处碎瓷,满地菜渍。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又重新布上酒菜。好一番折腾,终于恢复了原样。

丫鬟们退到门边,杨帆之挥了挥手:“今日上元,不必伺候了,都回屋歇着吧!”

红裳犹豫,翠袖挤出一丝笑容道:“世子,不如让婢子和红裳姐留下,若是夫人喝多醉了,婢子们也方便伺候。”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安芷芸的声音:“无妨,退下吧!”

丫鬟退下,院子里瞬间清冷。杨帆之望着枝头朗月,呼出一口白气。等白气散尽,他转身合上门,绕过屏风重新坐回到安芷芸对面。

“上一世,我们便是这般争吵,让人重新布菜,约莫两刻钟后,双双中毒身亡。”

“没错。”杨帆之点头。

安芷芸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针,将新送来的酒菜一一查验,可到最后银针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毒…难道是我们猜想错了?”

杨帆之蹙眉:“刚才有几个丫鬟进来?”

“五个?”安芷芸细细数起来,“两人收拾残局,红裳和翠袖布菜,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进来给炭盆添加了银丝炭。”杨帆之脱口接道。

二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角落,那里放着三只炭盆,盆内赤红的炭块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泛着熔岩般的橙红暖光,正无声地释放着暖意。

恰在此时,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叩门声,随后传来了来福的声音:“世子,是小的。”

杨帆之几步转到门边,隔着门低声问:“有何发现?”

来福声音也低了几分:“刚才有个丫鬟悄悄出了院子,往西边去了。”

西边正是国公和杨老封君的院落所在,想必那丫鬟是给幕后的主子报信去了。杨帆之心下一沉,沉声吩咐:“派人盯紧院门,只要这丫鬟一回院,立刻拿下!”

“是。”来福应着,无声地退了下去。

杨帆之重新转入屏风,只见暖阁内的窗户已被全部打开,安芷芸正蹲在炭盆边细细查看。

他走近,挨着她俯下身,问道:“有何发现?”

安芷芸指着炭盆上方的几块新炭:“你看这几块,未点燃部位颜色暗红,不像是正常银丝炭该有的颜色。”

杨帆之沉思片刻,到桌边取了筷子和瓷碗,他夹起一块炭到重新回到桌边,对安芷芸道:“你退远些,捂好口鼻。”

安芷芸照做,杨帆之一手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手端起酒壶,将酒液缓缓倒入碗内。随着“嗤”地一声响起,瓷碗周围腾起一股白烟,刺鼻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

等白烟散去,碗中原本清澈的酒液已成淡淡的粉色。杨帆之取过银针,像碗内探去,只是眨眼的工夫,银针下端已是乌黑一片。

安芷芸走上前,紧张地问:“如何?”

“酒菜无毒,炭火有毒。”

“这碗中浮着的红色粉末难不成是毒粉?”

“对。有人将银丝炭上洒了一层薄薄的毒粉。”杨帆之声音微颤顿了顿又道:“因炭乌黑,所以红色粉末并不显眼,随着炭火燃烧,毒粉会化成毒气。”

“也就是说,上一世我们是吸了这毒气而毙命?”

“大概是了。”杨帆之闭了闭眼。

“好毒的计谋!”安芷芸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为防炭气产生,一般暖阁顶部通常设有小天窗,以便通风换气。上一世他们中毒身亡被发现,必然已过去多时,银丝炭早已燃烧殆尽,而毒气也早已通过天窗散尽,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就算事后官府查验,发现人是中毒死的,可饭菜无毒,也无从查起。

杨帆之出了暖阁,将来福唤来仔细吩咐一番。很快,来福将三个炭盆端走,又重新端来三个一样的炭盆,重新摆到原来的位置。

刚忙完这一切,院门口盯梢的人回禀,那个小丫鬟在回院时已经被拿下。

“不要声张,带进来。”杨帆之冷声吩咐。

人被带了上来,这小丫鬟长得一张老实的脸,原先是在杨老封君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后来安芷芸进府后,杨老封君便将她派到了清轩院。平日都在院里干些杂活,因性子木讷并不起眼。

小丫鬟进入暖阁后,快速瞥了一眼角落的三个炭盆,又怯怯看了安芷芸一眼,才强作镇定跪倒在地。

“世子,夫人,不知有何吩咐?”

杨帆之紧盯着她的神情,沉声问:“你刚才去了何处?”

“回世子,先前刘嬷嬷让奴婢帮着绣几块帕子,刚才奴婢将绣好的帕子送了过去。”

刘嬷嬷是杨老封君院中的管事嬷嬷,因得主子器重,在府中说话有一定的分量,小丫鬟们向来喜欢巴结她。

杨帆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小丫鬟面前。

小丫鬟只觉头顶一暗,一种压迫感当头压了下来,她低着头:“世…世子,婢子……”

杨帆之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是谁指使你毒害我们夫妻二人的?”

小丫鬟身子微微一颤,随即伏下身额头抵地,声音却还在强撑:“世子您说的,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杨帆之冷嗤一声,“你在银丝炭上洒了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原本显得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角落炭盆中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一直静坐在旁的安芷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是语气讥讽:“你刚才进来,第一眼看的便是角落的炭盆,难道不是你心虚吗?”

“奴婢…奴婢只是……”小丫鬟语无伦次,冷汗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

杨帆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声音冰冷:“既然你不愿在这里说实话,那便去刑部大牢说吧,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那里的刑具硬。”

“不,不…”小丫鬟瘫软在地,慌乱摇头,“是…是老封君指使我做的,她说只要事成,不但让…让奴婢全家脱奴籍,还赏银百两。奴婢一时糊涂,世子、夫人饶命啊……”

杨帆之听闻此话,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记。

一刻钟后,国公府大厅内,灯火通明。

国公夫妇被人请到了大厅,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杨老封君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进入了大厅。

杨老封君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到神色异常的杨帆之身上,蹙眉询问:“帆儿,上元佳节,将一家人聚到此处是有何要事?”

杨帆之恭敬行了一礼,扶着她坐下后才道:“祖母,孙儿今夜有不得不禀明之事,事关国公府血脉,也关乎孙儿的性命。”

“是何事?”杨老封君微微一怔,眉头又紧了三分。

杨帆之目光缓缓地扫过几位长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字一句道:“其一孙儿或许并非国公府血脉,其二国公府有人想杀孙儿。”

此话一出,犹如夜色中滚落一颗惊雷,国公夫妇脸色骤变,杨老封君刚端到手边的茶盏滑落,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杨老封君最先回过神,身子前探,急声问:“此话是何意?”

杨帆之并未即刻回答,而是取出康德帝给的信函双手递上,等杨老封君看后,他又命人将老宅的桂伯带了上来。

桂伯进入大厅,给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将那日与杨帆之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世子血脉,岂容有错?随着桂伯的话音落下,杨老封君的脸色已是阴郁得可怕,而杨棣则呆若木鸡般僵坐着,如同听着荒诞的天外之音。

桂伯说完,退了下去。杨帆之又命人将下毒的小丫鬟和物证都带了过来。小丫鬟进入大厅,一看厅中阵势,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

杨老封君手中紧攥着信函,胸口微微起伏,不解问:“这丫鬟是何意?”

杨帆之正想解释,安芷芸却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银丝炭,抢先开了口:“祖母,这丫鬟今夜在炭火中投毒,想用燃烧毒粉的方式杀害我们,据她交待,指使她的人…正是您!”

第77章

安芷芸的话又似一颗惊雷在厅中炸响,众人惊愕。杨老封君更是怒极,从太师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放肆!”

安芷芸面上毫无惧意,清亮的眸子直视杨老封君,如同要通过皮相看透杨老封的本心。而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整个人已瘫软成一团,面色青白,冷汗涔涔,只差没当场晕厥。

这一喝,让国公杨棣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动作僵硬地撑着椅子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竟还在纠结前一桩事情。

“刚才…刚才那老头的意思是,帆之不…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杨老封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此事还有待再查!”

杨棣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他狐疑地转向国公夫人似想要求证什么,却见自己的夫人冷冷地转开脸,不予理会。

忽然,杨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般几步冲到杨帆之跟前,伸手便去拉扯比他高半个头的杨帆之。

杨帆之猝不及防,被杨棣猛地扯住头发向下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紧接着,杨棣用胳膊死死扣住了他的头,近乎粗鲁地将他的左耳拎了起来。

这疯狂的举动让大厅中其他人目瞪口呆,以为杨棣这是得知真相受了刺激,产生过激行为。正不知所措时,只见杨棣忽然身形顿住,倏地松了口气,随后放开杨帆之,疯癫般地大笑了起来。

那声音既兴奋又得意,在偌大的厅中回荡,让人听着有些荒唐。他边笑边转头对杨老封君道:“哈哈…母亲,帆之是我的儿子,错不了,他是我儿子!”

不等杨老封君开口问,他一把拉过神情茫然的杨帆之到母亲跟前,拔开杨帆之的头发,指着左耳背后一块指甲盖大的伤疤,兴奋道:“母亲,您看这里。”

见杨老封君面上露出不解神色,杨棣解释道:“帆之出生那日,是我亲自给他落的胎发,可因得了麟儿心情激动,我一不小心剪掉了他耳后的一块皮肉。当时血流不止,我怕母亲您责骂,便同贞娘商量将此事瞒下。”

他心虚瞥了一眼杨老封君的脸色,继续道:“因伤口在耳后并不起眼,且平日都用襁褓遮掩,所以您并不知道,一个月后伤口好了,却在那里留了一个很深的疤,这事我没同任何人说过,只有我和贞娘知道。”

说着,他又转头向夫人求证:“贞娘,我说的没错吧?当时你心疼了好久,好几回夜里还偷偷掉了眼泪。”

国公夫人依旧冷冷清清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并无半分回应。

杨帆之听了这话,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怔怔呆立原地,他本以为是因自己身世的问题,所以才遭人暗杀,可若他的确是国公府的血脉,那凶手为何想杀他呢?

他回过神,看向杨棣张了张口,声音干涩:“父亲,我……”

杨棣却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莫听他人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弄错,而且你和贞娘眉眼长得这般相似,怎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端坐上位的杨老封君,紧攥佛珠的手松开了些,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嫡孙的身世没问题,她又将心思转到了跪地的小丫鬟身上。

“地上的小丫鬟,你刚才说是老身指使你投的毒?”她目光凌厉地扫向瘫软在地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领小丫鬟过来的婆子很会看眼色,见小丫鬟吓得没了反应,拎起人便“啪”地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骂道:“老封君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丫鬟被这一巴掌打得从清醒了几分,哆嗦着重新跪好,结结巴巴开口道:“禀…禀老封君,此事…此事……”她说不下去,眼神躲闪。

杨老封君却没了耐心,冷笑一声:“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你若老实说了,念你尚有一丝悔意,可让你留个全尸。你若不说,光毒害皇太后亲侄儿这条罪,便可让你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咒语,瞬间击溃了小丫鬟最后的心理防线。她一个激灵,颤抖着微仰起头,改了口供:“是…是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让…让奴婢这么做的。”

张嬷嬷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嬷嬷,在府中服侍主子已有二十年。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到了国公夫人身上,以为她会解释一番,可她自进入大厅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此刻更是面不改色,端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无波无澜。

大厅中气氛尴尬,安芷芸打破沉寂提醒小丫鬟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丫鬟声音已抖得不成调:“世子夫人,老封君明鉴,奴婢…是有苦衷的。”

原来,这小丫鬟和张嬷嬷是同乡,平日经常得张嬷嬷照拂。半个月前,张嬷嬷私下找到她,给她一个纸包,让她寻机会将纸包内的粉末撒到世子用的银丝炭上。张嬷嬷承诺,事成之后不但赏银百两,还可以将他们全家脱离奴籍,改为良籍。

小丫鬟家中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可惜身为奴籍,并无读书的资格。若是成了良籍,还得了这笔钱,便可供弟弟们读书科考。哪怕事发她丢了性命,以自己的一条贱命换两个弟弟的前程,以及整个家族的希望,在她看来,这笔交易十分值得。

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小丫鬟应下此事,可如今杨老封君却轻描淡写地说,要将她家满门抄斩,别说弟弟们的前程如何,这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她哪还有什么理由再隐瞒下去。

很快,在杨老封君的命令下,张嬷嬷被带上了大厅。

张嬷嬷穿戴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唤来时眼角还带着上元佳节的喜气,可当她进入大厅,目光触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时,脚下一顿,身形不由地晃了晃。一张原本红润的老脸霎时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杨老封君将张嬷嬷的神情全看在了眼里,等她强撑着行完礼后,不急不徐开口道:“张嬷嬷,让你过来是何事,你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啊?”张嬷嬷装出茫然的表情,陪笑道,“老奴不知啊!”

杨老封君却没管她的装聋作哑,自顾自道:“这小丫鬟说是你指使她在清轩院主子屋里投毒,我奉劝你最好如实说,不然连同你的两个儿子,一个也别想活。”

张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公府做事,大儿子已成亲,小儿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因着张嬷嬷的关系,两个儿子的差事轻松油水足,日子过得比寻常小户人家还滋润。

杨老封君在国公府掌权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威胁人最有效。张嬷嬷自己可以不顾性命,可两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果然,张嬷嬷一听提及儿子,抖着身子“扑通”跪了下去,都不用上刑便如实交待道:“这事是夫人让老奴…这…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厅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天,杨棣才似从一场噩梦中清醒,将目光缓缓地转向自己的夫人,颤声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国公夫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甚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今夜厅中发生的事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陪在此处看戏罢了。

杨棣急了,上前去抓她的手臂:“帆之可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你…你为何要下毒害她?你告诉我,究意是为了什么?”

面对杨棣的质问,国公夫人只是冷冷躲开他伸来的手,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望向虚空,一声不吭。

这冷漠的态度像一根针,扎得杨帆之心口隐隐作痛。就在刚才,小丫鬟交待是受张嬷嬷指使时,他也未曾怀疑过自己的母亲,只当是张嬷嬷被外人收买了。

可此刻,母亲的反应太过异常,没有震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被冤枉的惊愕都不曾出现,有的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

他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跌跌撞撞上前几步,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哽咽:“母亲…您为何想杀我?”

这回国公夫人有了反应,她猛地转过头,面露恶色,如同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厉声道:“别叫我母亲!”

她的声音尖锐、冰冷、刻薄,带着十足的恨意,好似这一句“母亲”是对她的羞辱。

杨老封君手中捻着佛珠,浑浊的双眼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到伏地的张嬷嬷身上。沉声道:“张嬷嬷,你来说!”

“这…这个,老奴不知实情……”张嬷嬷还想挣扎。

“说!”杨老封君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嬷嬷自知今夜是在劫难逃,任何隐瞒都只会将两个儿子拖入地狱,她咬了咬牙,颤声交代道:“夫人…夫人她恨极了世子爷…才会……”

恨?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跳,明明是母子,何来的恨?可刚才国公夫人骇人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好像的确带着十足恨意。

大厅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烛火闪烁,映着厅中众人神情各异的脸,而杨帆之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惨白惨白。

安芷芸插嘴问道:“张嬷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为何要恨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是恨…”张嬷嬷抬起头,小心地偷瞄了国公夫人一眼,似豁出去般说道:“因为她不是…不是世子的亲生母亲。”